沈飞神色认真:“赵师长,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不一个个看,我不放心。”
赵大柱脸上的笑慢慢收住,盯着沈飞看了几秒,忽然把搪瓷茶缸往桌上一放:“行,我给你半天时间。”
“侦察营的人,随便你看,随便你挑。”
“但有一条。”
“你看上谁,得先过我这关。”
“我点头,你带走。”
“我不点头,司令员来了也不好使。”
沈飞点头:“公平。”
两人刚走到门口,赵大柱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对了,有个事忘了跟你说。”
“侦察营这两天出去拉练了,一多半人不在营区。”
“你来得不巧,要不改天?”
沈飞看着赵大柱那张憨厚的脸,差点没笑出声。
侦察营冬训拉练?
他昨晚刚翻过训练大纲。
这个时间段,三号师侦察营的计划明明是基础科目复训。
拉练个鬼。
这老赵,是把尖子全藏起来了。
不过沈飞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没事,留守的也看看。”
赵大柱眼底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大手一挥:“那就走!”
.........
侦察营训练场。
几十名留守人员很快集合完毕,稀稀拉拉站了两排,大概四五十号人。
沈飞只扫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不是歪瓜裂枣。
恰恰相反。
这些人水平都还不错。
体能不差,站姿不差,精神头也不差。
但问题就在于,太平均了。
没有特别突出的,也没有明显掉队的。
全都卡在一个不好不坏的线上。
或者说,这是一支被精心挑出来的平均队伍。
赵大柱这一手很漂亮,把真正的尖子藏起来,给他看一批中规中矩的兵。
沈飞要是挑不出来,那是他眼光不行。
沈飞要是硬挑几个,也伤不到三号师的筋骨。
既不违抗司令员的意思,又保住了自己的宝贝疙瘩。
老狐狸。
沈飞心里清楚,脸上却没露出来,沿着队列慢慢走了一圈,每个人面前都停一停。
问名字,问岗位,问成绩。
偶尔点头。
偶尔皱眉。
像极了一个例行检查的机关参谋。
赵大柱抱着膀子站在一旁,嘴角越翘越高。
看吧。
挑不出来吧?
就你小子那点道行,还想从老子手里抢人?
一圈走完,沈飞回到队列前:“行了,解散吧。”
赵大柱一怔:“不挑了?”
“不挑了。”沈飞摇头,轻轻叹了口气:“赵师长说得对,留守的确实没什么太合适的苗子。”
赵大柱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装得很惋惜:“那你这趟不是白跑了?”
“也不算白跑。”沈飞看了他一眼:“至少见识了赵师长带兵的水平。”
赵大柱哼了一声:“少拍马屁。”
话是这么说,可他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他热情地拍了拍沈飞肩膀:“走,我送你。”
两人并肩往营区外走。
路过食堂后面时,沈飞忽然停下脚步。
不远处的猪圈旁,蹲着一个兵。
黑瘦黑瘦的,军装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草屑和猪食。
他蹲在烂泥地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低头在地上画着什么。
周围猪粪味很重。
可那兵像闻不到一样,全部注意力都在地面上。
沈飞眯了眯眼。
他注意到那人的手。
虎口有茧。
不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那种,而是长时间握刀柄、匕首柄形成的厚茧。
沈飞问:“赵师长,那是谁?”
赵大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随即,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炊事班的,养猪的。”
沈飞问:“养猪的?”
“嗯,叫赵石头。”赵大柱皱了皱眉:“去年跟战友打架,把人打进了卫生队。脾气臭,性子独,不合群,全营没人待见他。”
“不是好兵。”
“走吧,别看了。”
沈飞没动,看着那个蹲在猪圈旁的兵,眼神反而更亮了几分:“我过去看看。”
不等赵大柱开口,沈飞已经迈步走了过去。
赵大柱脸色一黑。
坏了。
沈飞走到近前,终于看清了地上的东西。
那不是乱画。
是一张简易战术推演图。
用树枝画在泥地上。
等高线。
坐标点。
接敌路线。
撤离路线。
火力覆盖区域。
虽然简陋,但比例、方位、地形判断都很准。
沈飞蹲下身,指着地上的图问:“你画的?”
赵石头抬起头,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下面,藏着一股野兽般的警惕:“报告首长,随手画的。”
沈飞问:“随便画的?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是我们集团军三号区域吧?”
赵石头一怔,而后露出诧异的表情问:“首长去过?”
沈飞没回答,指向其中一条路线说:“这画的这条进攻路线有问题。”
“从鞍部上去,看着隐蔽,其实正好卡在对方交叉火力范围里。”
“这里一挺机枪。”
“这里一个侧射火力点。”
“你的人刚露头,就会被压死在半坡。”
赵石头脸色变了,低头盯着地上的图,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几秒后,他拿树枝在另一侧重新画了一条线,问道,“首长,如果是这里呢?”
沈飞摇头:“更差。”
“这段全程暴露,没有遮蔽物。只要对方有一个观察哨,你还没靠近,就已经被发现了。”
赵石头咬住嘴唇,眼里明显有不服气。
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沈飞说得对。
沈飞看着他,忽然问:“想不想学真正的战术推演?”
赵石头猛地抬头,那双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瞬间亮了。
不远处,赵大柱看着这一幕,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完了。
他把全营尖子都藏起来了。
结果忘了猪圈旁边还蹲着一个最扎手的。
沈飞看到赵石头的眼神,就知道已经成了,起身对赵大柱说:“赵师长。”
“这个兵,我要了。”
赵大柱嘴角抽了抽:“他就是个养猪的。”
沈飞笑道:“巧了,我就喜欢养猪的。”
赵大柱:“他脾气臭,性子独,不合群。”
沈飞笑着说:“师长,您刚才说过了。”
赵大柱:“......”
这小子,鬼精鬼精的啊。
沈飞走到赵大柱身边,压低声音说:“师长,你把侦察营的尖子都藏起来,我理解。”
“但你把最好的那个漏了,这就不能怪我了。”
赵大柱眼皮一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飞淡淡道:“1987年冬训大纲,第十一页第三段,三号师侦察营十二月训练计划,是基础科目复训。”
“不是拉练。”
赵大柱眼睛顿时瞪圆了。
沈飞继续说道:“还有刚才那四五十号人。”
“体能、射击、队列、精神状态,全都压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赵师长,你藏兵的本事不错,但凑数的手艺,差了点。”
赵大柱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盯着沈飞看了足足五秒,忽然笑了。
这次不是刚才那种得意的大笑,而是被人当面拆穿之后,心服口服的笑。
“行。”
“赵石头,你带走。”
沈飞刚要开口,赵大柱又抬手拦住他:“别急着谢,我有条件!”
沈飞点头。
赵大柱看向猪圈旁边的赵石头,声音低了几分:“这小子确实是块好料,全师最好的侦察兵苗子之一。”
“我把他丢去养猪,不是单纯因为打架。”
“是因为他太独,独到关键时刻,可能会害死自己,也害死战友。”
“你既然要带走他,就得把他这毛病给我掰过来。”
沈飞郑重道,“我会把他带成一个好兵!”
赵大柱点点头,随即又眯起眼睛:“还有,你刚才说冬训大纲第十一页第三段?”
“回头我让人查查,要是你小子蒙我……”
沈飞神色平静:“赵师长随便查,如果我蒙您,您带人揍我。”
赵大柱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没诈出来?
这小子,还真背过?!
啥记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