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
初冬的阳光总是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意,但照在身上却格外清醒。
我穿着一身简单的素色棉麻长衣,正拿着扫帚清理道观院子里的落叶。
几个年纪小的小师弟在旁边追逐打闹,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青石板上。
“逾明师兄,你看我画的符!”
最小的师弟献宝似的举起一张歪歪扭扭的黄纸,脸上沾满了朱砂。
我停下扫帚,拿出手帕替他擦了擦脸。
“画得不错,下次下笔再稳一点。”
师傅端着一杯热茶从内堂走出来,笑着看着我们。
“逾明,休息一会儿吧。”
我放下扫帚,走过去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遍全身。
“刚才山下的村长送了些新鲜的冬笋上来。”师傅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晚上让厨房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腌笃鲜。”
“谢谢师傅。”我浅浅地笑了起来。
在这个偏远山区的道观里,日子过得很慢,却很充实。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偏心与算计。
只有晨钟暮鼓,和最纯粹的师徒情谊。
这半年来,我跟着师傅四处云游,用自己的医术和道法帮助了许多人。
就在前几天,道观刚刚举行了一场捐资助学的仪式,资助了山下十几个读不起书的孩子。
我不知道的是,这场仪式的画面,被地方电视台转播了出去。
远在千里之外的云城。
一条肮脏破旧的城中村小巷里。
姜妙双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棉服,手里攥着厚厚一沓传单,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她眯着严重受损的眼睛,努力想看清路人的脸,却被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撞倒在泥水里。
“瞎了眼啊!别挡道!”
她狼狈地爬起来,传单散落一地。
不远处的包子铺前。
孟景行推着一辆破旧的轮椅。
轮椅上坐着面容枯槁、靠着廉价制氧机吊命的姜慕羽。
姜若华佝偻着背,正在和老板为了一个包子的价钱争吵。
“老板,这包子昨天还是五毛,今天怎么就一块了?”
包子铺墙上的旧电视机里,正在播放那条助学新闻。
画面里,我穿着素净的长衣,笑容清浅地将书包递给一个孩子。
孟景行无意间抬起头,看到了屏幕上的那张脸。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的一块硬币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逾明”
他捂住嘴,眼泪瞬间决堤,在寒风中痛哭失声。
姜妙双听到声音,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拼命想要看清屏幕,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光影。
姜若华颓然地松开手,任由包子滚落在地。
他们终于明白,他们亲手推开的,是姜家最大的福报。
我站在道观的院子里,看着远方的山岚。
师傅甩了甩拂尘。
“这世间的缘分,强求不得。亲缘,亦是如此。”
我点点头,目光平静而释然。
“师傅说得对。”
“我的亲缘并不浅薄,只是它们,不在那个所谓的家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