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
林霜回去之后立刻着手安排饭局,方方面面都打点妥当。
等程念出院休养了几天,身子稍稍缓过来,一场精心策划的
“巧遇”
便被推上了台面。
程念特意细细打扮过,脸色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却描了淡淡的眉,唇上点了一层温婉的豆沙色口红,一身剪裁柔和的杏色连衣裙,衬得人柔弱又楚楚可怜。
这场饭局设在城中一家私密性很高的私房菜馆,包厢外就是回廊,来往皆是熟面孔。
说是朋友间的聚餐,实则大半宾客,都是林霜特意筛选过,保证消息能顺理成章传到周容津耳朵里。
那个刚回国不久、离过婚的男人叫沈聿,仪表堂堂,谈吐得体,身家地位都拿得出手,也是林霜口中最合适的棋子。
落座之后,沈聿很懂得分寸,没有过分唐突,只处处对程念多有照拂。
递茶水、替她拉开椅子,闲谈间眼神也总若有似无落在她身上,那份欣赏并不遮掩,恰到好处,不会显得轻浮,却足够让旁人看在眼里。
桌上几个相熟的朋友看在眼里,互相交换了几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几句打趣的话顺势就飘了出来。
“沈先生对程小姐倒是格外上心。”
“程小姐生得这样好,也难怪沈先生会另眼相看。”
程念心头绷得紧紧的,指尖在桌下死死绞着裙摆,浑身都不自在。
她时刻记着林霜的叮嘱,不能过分热情,也不能全然拒人千里,只垂着眼,浅浅笑一笑,摆出一副受宠却又心事重重的模样。
她脑子里反复盘旋着周容津的脸,一想到若是这些画面传到他耳中,他会是什么反应,心底就七上八下,既期待又惶恐。
她怕刺激不到周容津,更怕一步踏错,彻底把人推远。
林霜坐在不远处的席位,不动声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掠过一丝算计的光。
戏已经开演,就差一个契机,把今天饭局上的种种,送到周容津面前。
饭吃到一半,包厢门被服务生推开,说是隔壁包厢来了熟人,不少人起身出去寒暄。
林霜看准时机,借口去洗手间,拿出手机,悄悄给早就打点好的人发了消息。
不用她亲自出面去说,自有旁人充当传声筒。
此时隔壁的包间,周容津赫然在饭局当中,今天有一个饭局,推杯换盏间,张助理走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神色略有些为难,还是把刚刚听来的闲谈,如实汇报上来。
“老板,程小姐在隔壁包间,据说和刚回国的沈聿走得很近,席间沈先生对程小姐十分殷勤,不少人都看在眼里。”
周容津握着杯子,他抬眼,漆黑的眼眸沉沉,听不出情绪:“沈聿?”
“是,就是沈家那位,刚结束一段婚姻回国。”
张助理低声回话。
周容津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指节缓缓收紧。
他没有立刻开口,沉默了好半晌。
“知道了。”
淡淡的三个字,听不出喜怒,可周身散发出来的低气压,让张助理不敢多留,躬身便退了出去。
锦食阁包厢内,气氛温和,程念心不在焉的样子,沈聿给她倒了一杯果酒,低声温和开口:“程小姐看着心事很重,是有什么烦心事?”
程念说:“没有,我没什么烦心事。”
“听说程小姐前阵子住院了,现在身体恢复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关心。”
不得不说,这位沈先生非常绅士有风度,外型更是出众,唯一可惜的就是离过婚,听说还有孩子。
聚完餐,沈聿开车送程念回家。
走出餐厅大门,台阶下有一小截落差,夜里光线昏暗,程念心神恍惚,脚下没踩稳,脚踝猛地一崴。
“啊——”
她身子一晃,整个人踉跄着往下倾。
沈聿反应极快,伸手稳稳托住她的上臂,将人扶住。
程念疼得闷哼一声,重心下意识往右腿挪,左腿不敢用力,裤管微微滑落,露出一小截畸形痕迹的腿,无可避免暴露在灯光之下。
那是她最不愿被外人看见的伤疤。
程念瞬间浑身紧绷,像是被刺痛一般,慌忙用力把裤腿往下扯,拼命将左腿往身后藏,肩膀都绷得发颤,眼底掠过难堪与慌乱,连耳尖都泛白。
她最忌讳别人看见自己残缺的腿,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自卑与敏感。
哪怕是做戏,她也不愿意把这副狼狈模样展露在陌生男人眼前。
“不好意思。”
她声音发紧,下意识想要挣开沈聿的手,想独自站稳。
沈聿的目光淡淡扫过那处,没有诧异,没有同情,更没有流露出半分嫌弃,很快便收回视线,并没有盯着她的腿多看半眼。
他依旧稳稳扶着她,放缓语调,声音温和克制,不给她造成被打量的压迫感。
“别硬撑,慢慢来。”
程念咬着下唇,浑身都透着防备,还在拼命把左腿往后缩,满心都是被人窥见短处的羞耻。
沈聿看出她的敏感,没有提起伤势,也没有追问过往,只是半侧过身,不动声色替她挡住路边的路灯,不让光线直直打在她腿上。
他语气很平和,听不出半点怜悯,更像是客观的宽慰,“旁人怎么看不重要,不必为难自己。”
程念一怔,抬眼看向他。
她见过太多人,假意同情的,暗自惋惜,或是暗地里的打量窥探,像沈聿这般坦然、不刻意怜悯,也不猎奇打量的人,少之又少。
心口那股尖锐的难堪稍稍褪去,可骨子里的自卑依旧没有散去,她还是把重量尽数压在右腿上,低声道:“多谢沈先生,我没事。”
“脚崴了,还能走吗?”
沈聿没有强求她展露伤口,只是稳妥扶着她,慢慢往停车的方向走。
“还可以。”
程念勉强应着,每挪一步,左腿都不敢落地。
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隔绝外面的夜色,程念才悄悄松了一口气,立刻把长裙往下拉得严严实实,将整条腿完完全全遮盖住。
车厢里气氛安静,沈聿发动车子。
而另一边,他们结束饭局,周容津正好也结束了,在他们出来之前上的车,车子停在街边。
黑色轿车的车窗半降,他坐在后座,方才那一幕,恰好落入他眼底。
他看见沈聿扶着踉跄的程念上了车,距离太远,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
周容津指尖抵在车窗边缘,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沉沉的冷意。
沈聿和程念一路没怎么说话,程念的心思纷乱如麻。
刚才沈聿的态度,让她有片刻恍惚,可转瞬又想起周容津。
周容津是见过她这条腿的,可那是往日情分堆砌出来的包容。
如果没有从前那些羁绊,如果她一开始就是这般残缺模样,周容津还会不会多看自己一眼?
车子缓缓驶入小区,在她家别墅门外停下。
沈聿解开安全带,打算下车扶她。
“不用麻烦沈先生了,我自己可以进去。”
程念连忙开口,不想再让他看见自己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程小姐,不必总把自己困在过去。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耳朵里,程念指尖攥紧那张薄薄的名片,心底五味杂陈。
她低声道了谢,推开车门,强撑着,尽量稳住身形,一步一步慢慢往别墅大门挪。
身后车子没有立刻开走,沈聿坐在车内,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后,才调转车头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