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春天,我参加了高考。
二十五岁,社会青年身份。
我爸从单位借来旧课本,我妈天天给我煮鸡蛋。
我白天在机械厂上工,晚上看书到深夜,煤油灯换了好几盏,眼睛熬得通红。
考试那天我坐在考场里,周围全是比我小好几岁的年轻人。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笔尖在纸上划拉,一笔一划写得又慢又用力。
成绩出来那天我在厂里上班。
我爸骑车骑到机械厂门口,摇着手里的纸喊:“秋雅!考上了!省师范!”
我放下锉刀在工装上擦了擦手,接过录取通知书看了又看。
省师范学院中文系。
我把通知书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看天。
蓝的,一丝云也没有。
报到那天是九月。
省师范学院的校园里种满了梧桐树,叶子刚泛黄。
我背着帆布包站在校门口,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几个大字,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同学从里面走出来,冲我笑了一下:“新同学?哪个系的?”
“中文系。”
“巧了,我也是。”
他指了指身后那栋红砖楼:“宿舍在那边,我带你过去吧。”
他叫沈立诚。
后来我们一起去图书馆占座,一起去食堂打饭。
他话不多,笑起来眼睛里亮亮的。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此刻,我还站在校门口。
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响。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生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喊。
“唐秋雅?你就是唐秋雅?”
“我看了你的入学作文,写得真好!你是不是以前在乡下教过书?”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写的呀!写什么‘山里的孩子第一次摸到字典的样子’”
“哎你跟我说说呗,你以前在哪儿下乡?”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了笑。
“在一个挺远的地方。”
“远到啥程度?”
“坐车要坐一天一夜。”
“哇——那你还回来干啥?”
“回来考试啊。”
她拉着我往宿舍楼走:“那你以后还回去不?”
我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外的长街。
阳光把梧桐叶的影子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地碎金子。
“可能吧,”我说,“但我在城里好好的。”
她笑了:“走,我带你认宿舍去。”
“你是几零几?”
声音被风裹着,飘远了。
我跟着她走在梧桐树荫底下,书包里装着录取通知书、几本书。
还有李爷爷上个月托人捎来的那张字条。
“秋雅,村里小孩说将来也要考出去。”
我想着那句话,觉得这一辈子没有辜负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