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假是下午来的。
  我在工作室教课,教到一半,小腹一阵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往下坠。我扶着把杆,等那阵痛过去,跟林悦说了一声,提前回来了。
  到家的时候,痛已经压不住了。
  我蜷在沙发上,膝盖抵着胸口,冷汗直往外冒,把刘海都洇湿了。
  止痛药在楼上,我起不来。
  我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数到第三道的时候,听见了门响。
  江屿回来了。
  脚步声在玄关停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我蜷在沙发上,背对着客厅,听见儿子走近,在沙发边上站住。
  “妈?”江屿的声音有点紧,“你怎么了?”
  “没事。”我说,“例假。躺会儿就好。”
  江屿没走。
  我感觉到儿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走远了,进了厨房。
  水声,锅碗声,叮叮当当的,响了一阵。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
  “妈,起来喝点。”江屿说。
  我睁开眼。
  江屿蹲在沙发边上,手里端着一只碗,红糖水,热气腾腾的,姜的辛辣味混着甜味,扑了我一脸。
  儿子额头上还带着汗,头发跑得有些乱,围裙都没解。
  我从来没见过儿子下厨。
  江屿不会做饭,连方便面都煮不好。
  可那碗红糖姜水,端在儿子手里,稳稳的。
  “你哪来的姜?”我问。
  “楼下赵姨家借的。”江屿说,“妈,快喝,凉了不好。”
  我撑起身子,接过碗。
  烫的,我捧着,慢慢喝了一口。
  甜,辣,滚进胃里,熨帖着那团绞着的痛。
  我低着头,没看儿子。
  我怕一看,就藏不住什么。
  江屿又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只热水袋,灌好了,拿毛巾裹着,塞进我怀里。“妈,捂着。”江屿说,“我查过了,热敷管用。”
  我抱着热水袋,热意从掌心漫上来,漫过小腹,那一团绞着的痛,慢慢松了一些。
  我抬眼,看着蹲在沙发边的儿子。
  江屿没看我,低着头,正帮我掖毯子边,掖得很仔细,把角都塞好。
  耳尖红红的。
  “还疼吗?”江屿抬起头。
  那口气拂过我的手背,热的。我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全是急。我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好多了。”我说。
  那天晚上,我是在沙发上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关了,只留着玄关一盏。
  身上盖着儿子的校服外套,还带着少年体温的暖意。
  茶几上,那碗红糖水被收走了,碗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我抱着那件校服外套,坐了很久。
  第二天,还是疼。
  我撑着去工作室上了两节课,下午实在撑不住,又提前回来了。
  我蜷在沙发上,抱着热水袋,闭着眼,等那阵痛过去。
  迷迷糊糊间,听见门响,脚步声急急地冲进来。
  “妈?”江屿的声音,比昨天还紧,“又疼了?”
  我没力气说话,只摆了摆手。
  江屿蹲在沙发边上,凑近了些,看我。
  我看不见儿子的表情,只感觉到那阵呼吸拂在我额头上,热的,带着少年奔跑后的潮气。
  “我送你去医院。”江屿说。
  “不用。”我说,“老毛病了。”
  江屿没说话。
  我感觉到儿子站起来,又蹲下,犹豫了一下。
  然后,一双手伸过来,穿过我的膝弯,另一双手托住我的后背,把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江屿!”我惊得睁开眼,“放我下来!”
  “送你回房躺着。”江屿说,“沙发太矮,窝着更疼。”
  儿子抱着我上楼。
  我的后背贴着儿子的胸膛,隔着两层布料,那股滚烫的热度透过来,烙着我的脊背。
  儿子的手臂箍着我的膝弯和后腰,结实,有力,稳稳的,一步都没晃。
  我听见儿子胸腔里的心跳,咚,咚,咚,擂着我的背。
  我不该这样。
  我应该挣开,自己走。
  可那阵痛让我整个人都是软的,我挣不动。
  我闭着眼,把脸埋进儿子胸前,隔着校服,闻见洗衣液的香味,混着少年皮肤的气息。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走到房门口,江屿腾出一只手,推开门。往里走的时候,脚下一绊,两个人的重量一下子失了平衡,一齐跌在床上。
  江屿的胳膊还箍在我腰上。我仰面躺着,儿子压在我身上,半边身子的重量压着我。四目相对,谁都没动。
  儿子的眼睛近在咫尺。
  黑亮,湿润,倒映着吊灯的光,倒映着我。
  呼吸喷在我脸上,热的,急的,乱了。
  我躺在那儿,能感觉到儿子胸口剧烈的心跳,贴着我的,擂在一起。
  几秒钟。像过了很久。
  我先移开了视线。“起来。”我说。
  江屿没动。
  儿子撑在我上方,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又落下去,落在我唇上,又移开。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然后,儿子低下头,额头抵在我的后颈,声音闷闷的,哑的:
  “妈,你好香。”
  我浑身僵住了。
  那五个字,落在我的后颈上,热的,潮的,像一粒火星掉进干草堆里。
  我躺在那儿,心跳擂得胸腔发疼。
  我应该推开儿子。
  我应该坐起来,板起脸,说江屿你胡说什么。
  我是一个母亲。
  这是我的儿子。
  可我没有推开。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哑,不像我自己的:“屿屿,放开妈妈。”
  江屿的胳膊收紧了一瞬。就那么一瞬,箍着我的腰,紧了又松。然后,儿子慢慢松开手,撑起身,别过脸去。耳尖通红,一直红到脖子根。
  “妈,对不起。”江屿的声音哑得厉害,“我去给你倒水。”
  脚步声急急地出了门,下了楼。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吊灯的光白晃晃的,刺得眼睛发酸。我抬手,捂住自己的脸。
  手心烫的。后颈还留着那一点热意,烙着,散不掉。我听见自己的心跳,缓下来,又擂起来,不肯停。
  屿屿。
  我有多久没这么叫过儿子了。
  从小到大,儿子的名字我喊了十八年,江屿,小屿,还有一声儿子。
  屿屿是乳名,只有儿子小时候,我哄他睡觉的时候才叫。
  那两个字,从我嘴里漏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渗进布料里,凉的。
  我恨自己。
  我明明可以说得更硬。
  我明明可以推开。
  我没有。
  我躺在儿子身下,说屿屿放开妈妈,声音软得连我自己都陌生。
  那不是命令。
  那是哀求。
  我不知道在求儿子放开,还是在求自己。
  儿子端着水上来的时候,我已经坐起来了。江屿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退后一步,站得远远的,低着头,不敢看我。
  “妈,水。”江屿说。
  “嗯。”我说。
  江屿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我开口:“江屿。”
  儿子站住,没回头。
  “今天的事,”我说,“当没发生过。”
  江屿的背僵了一下。过了很久,才轻轻点了一下头。儿子走了出去,带上门。脚步声下楼,远了。
  我坐在床边,捧着那杯水。水是温的,冒着热气。我看着水面,看着自己映在水里的脸,模糊的,晃的。
  那句话,我对自己说了十八年。
  有些事,说出口就当没发生过,是能骗过人的。
  可身体记得。
  后颈记得那一点热度。
  腰上记得那一下收紧。
  耳朵记得那五个字,哑的,潮的,落在我皮肤上。
  妈,你好香。
  我闭上眼。那句“屿屿”还含在嘴里,像一枚含了很久的糖,化到只剩一点甜,舍不得咽。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