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那阵子,日子像泡在水里,潮气渗进骨头缝里,怎么都晾不干。
  工作室的课退了大半。
  剩下的几个家长,来接孩子时眼神也躲躲闪闪的,有两个人话里话外问起业主群那张照片,我笑着说是误会,是角度,别人瞎拍的。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不信。
  夜里躺在床上,那点硬撑的东西就全散了。
  唐毅的撤资是第二天递上去的。林悦气不过,要去跟唐毅理论,我拦住了。
  “黎姐!”林悦在办公室急得直转,“他说撤就撤,下周账户一冻,你这工作室连房租都凑不齐!”
  “凑不齐再说。”我说,“天塌不下来。”
  可我知道天真的要塌。
  夜里那点黑压下来的时候,只有江屿守着我。
  儿子每晚都来我房间,也不做什么,就躺着,握着我的手,听我说那些翻来覆去的话。
  我在黑暗里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
  儿子把我揽过去,下巴抵着我的发顶,说妈,会过去的,有我呢。
  我攥着那句话,像攥着一根浮木。
  那天傍晚,手机响了。
  我正蹲在工作室前台理那摞退课单,屏幕上跳出一串号码。
  江海的。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接起来,码头上的风灌进听筒,呼呼的,江海的声音混在风里,有些听不真切。
  “小黎。”江海说,“船靠港补给了。我明天到家。”
  我握着手机,蹲在地上,膝盖有点发软。我问:“不是说这趟要跑满吗?”
  江海那头静了静:“空出几天,回来看看。”
  我心里那点东西一下子沉下去。我张了张嘴,想问江海怎么突然要回来,话到嘴边,变成一句:“家里都挺好的。”
  江海没有接这句。过了几秒,江海问:“屿屿呢?”
  “训练去了。”我说,“快回来了。”
  “嗯。”江海说,“那就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蹲在原地,握着手机,看着窗外一点点暗下去的天色。
  那句“回来看看”,我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品。
  江海从来不这样。
  一年到头在海上,靠港补给,顶多打个电话回来,说两句就挂。
  这些年,从没说要专程回来看我。
  那天晚上,江屿来接我下班。儿子走进工作室,看见我坐在前台发呆,脚步顿了一下:“妈,怎么了?”
  “你爸明天回来。”我说。
  江屿站在门口,手里的钥匙停住了。儿子看着我,喉结滚了一下:“不是说还要一阵子吗?”
  “说是靠港补给,空出几天。”
  江屿没再问。儿子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握住我的手,像这些天每晚那样:“妈,你别怕。”
  我别开脸。窗外黑洞洞的,路灯亮起来了。我轻声说:“我没怕。”
  回家路上,我们走得很慢。儿子走在我身侧,好几次想开口,又闭上。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江屿忽然说:“妈,爸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我握着钥匙,站在楼道口,风从楼梯井灌上来,凉飕飕的。我说:“不知道。江海什么都没说。”
  江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很久,才说:“爸从来不多话。爸要是问了,反倒没什么。”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我拧开门锁,没有接话。
  江海是第二天傍晚到的。
  我到楼下接江海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江海拖着一只旧箱子从出租车上下来,风尘仆仆的,比上次回来黑了些,颧骨上晒脱了一层皮。
  看见我,江海站定,喊了一声:“小黎。”
  我接过箱子,说:“回来了。”
  江海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瘦了。”
  “船上的饭不好吃吧。”我说,“我给你下面。”
  江海嗯了一声,拖着箱子往楼里走。走到楼梯口,江海回头,朝小区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我煮了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端上桌。江海洗了脸出来,坐下,低头吃面。江屿从房间出来,站在走廊那头,喊了一声:“爸。”
  江海抬头,看了儿子一眼:“嗯。又长高了。”
  江屿走过来,在桌边坐下,没动筷子。
  江海从箱子里摸出两样东西,先递给我一条纱巾,绸的,湖蓝色,叠得方方正正:“船上同事给媳妇带的,我看着这颜色合适你。”
  我接过来,指尖摩挲着那层绸子,有点抖。我说:“我都这个岁数了,还系这个。”
  江海说:“你以前练功那会儿,就爱这些颜色。”
  我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没再说话。江海又摸出一副泳镜,递给江屿:“上回靠港买的。你教练说你比赛用得上。”
  江屿接过来,低头看了很久,说:“谢谢爸。”
  “好好练。”江海说,“别辜负你教练。”
  江屿嗯了一声,把泳镜攥在手里,指节有点发白。我坐在旁边,看着父子俩,看着这顿晚饭,喉咙里堵着东西,咽不下去。
  江海吃了两碗面,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忽然开口:“小黎,这几天我在客房睡。”
  我洗碗的手停在水槽里,没回头。
  “船上睡惯了单人铺。”江海说,“回来了,反倒认床。你也踏实歇两天。”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我低着头,看着那只碗在水里转,泡沫浮起来又破掉。我说:“好。”
  可我心里那点东西,沉得更深了。
  上一次江海回来,不是这样的。
  上一次回来,夜里江海的手会搭上我的腰。
  这一次,连客房都收拾出来了。
  我不知道江海是体贴,还是别的什么。
  我什么都不敢问。
  夜里,江海去了江屿房间。
  我坐在自己房里,听见父子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低的,听不真切。我坐不住。我赤着脚,走到走廊上,贴着儿子房间的门板。
  木头的凉气贴着耳朵。
  门板里,江海的声音闷闷的,听不清说了什么。
  江屿应了几声,声音也低。
  我屏着呼吸,贴着那扇门,像贴着水面,听水底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什么都拼不完整。
  只最后一句,清清楚楚地浮上来,江屿的声音哑得不像话,说:
  “爸,是我不好。”
  门里静了很久。我僵在门外,浑身的血都凉了。儿子说了什么?江海问了什么?那句“是我不好”,儿子在认什么错?我不敢往下想。
  椅子响了。
  我慌忙退回自己房间,轻轻带上门。
  过了片刻,走廊传来脚步声,经过我门口,停了一下。
  门缝底下的光暗了暗。
  江海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走过去了。
  客房的门开了,又合上。
  我坐在床沿,攥着被角,那句“爸,是我不好”在耳朵里转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江海说送江屿去训练。
  江屿在玄关换鞋,说:“爸,我自己骑车就行。”
  “我送你去。”江海说,“顺道看看你们游泳馆。”
  我站在厨房门口,端着水杯,手僵了一下。江屿也顿住了,低头系着鞋带,过了两秒才说:“好。”
  父子俩出门了。
  我在家里坐立不安,把地拖了一遍,又擦了一遍桌子。
  中午,父子俩回来。
  江屿先进门,喊了声妈,就回房间了。
  江海在玄关换鞋,我问江海吃了没。
  “在训练馆门口吃了碗面。”江海说。
  我哦了一声。
  江海走进厨房,看了看水池里泡着的菜,挽起袖子,择起菜来。
  江海话少,回来总是找活干,修水龙头,换灯泡,把家里角角落落拾掇一遍。
  我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江海,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了。
  “今天去游泳馆,”我说,“看见什么了?”
  江海择菜的手没停:“看了小屿训练。郑教练也在,说这孩子有希望进省队。”
  “嗯。”我说。
  江海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