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洋。”邱忠英朝他招了招手,“过来……坐。”
赵一洋走到地图旁边,把手中的指挥刀递给了他,“姐夫,这是我在火龙山击毙日军第九联队第一大队长金田友三少佐的军刀和他的军官证,送给你做个纪念。”
“呵……你倒是有心了。”
看到自家小舅子居然还记得给他带礼物,邱忠英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更别提还是一把有名有姓的佐官刀,这个意义就更大了。
他接过军刀后放在一旁的桌上,两人落座后,勤务兵上前奉茶。
邱忠英再次打量了他一圈,从他那双沾满泥污的军靴一直扫到他领口上那道被弹片划开的口子,以及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领口袖子,感叹道:“你阿姐要是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非得骂死我不可。”
他一边说,一边端起搪瓷茶缸,里面泡着半缸褐色的茶水。
赵一洋不客气地接过搪瓷茶缸,仰头喝了一大口,一股苦涩的味道顿时灌满了口腔,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邱忠英见状哈哈一笑:“我倒是忘了,你从小就不爱喝茶,反倒对那些凉茶、绿豆冰之类的甜食很感兴趣,让你喝茶倒是难为你了。”
说罢,他伸手将赵一洋手中的茶缸子拿了回来,自己也喝了一大口,这才将它搁回桌上。
随后他才缓缓道:“火龙山这一仗你打得很好,师部收到的战报说,你带着六连在那里顶着日军一个大队的压力钉了一整天,不仅打掉了日军一个炮兵中队,还全歼了他们一个中队,这可是全面抗战以来的头一个啊。
你们团长张敬褚下午来师部开会的时候还特意提了这事,说你们营长张大山都快把你夸上天了。”
“副师长。”
听到邱忠英夸奖,赵一洋脸上却没有高兴的表情,反而面色沉重道,“战不战功的我倒是不怎么在乎,如今的六连只剩下三十多人和送到医院的十多个伤员了。
弹药也快打光,粮食更是只剩下一些杂饼子,就算这些东西也只够吃一顿的。
弟兄们现在还在太平门外露天挨冻,那些伤员连个栖身的帐篷都没有,要是再不做点什么,我怕有的弟兄扛不过今晚啊。
副师长,我这次来就是向你化缘的,能不能调拨一些物资给我们,让我们暂时度过难关?”
邱忠英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一洋……南京城可能守不住了。”
赵一洋抬起头看向了他,邱忠英轻叹了一声。
“上海丢了,苏州丢了,无锡丢了,镇江也丢了。”
邱忠英站了起来,背着手走了一圈,“如今日军第十六师团已经从汤山压过来,第六师团也从芜湖过来,第九师团则是从溧水过来。
可以说南京外围的防线已经崩了。
卫戍司令部今天下午开了会,唐司令长官的意思……是让各部队做好撤退准备。”
“撤退?”
虽然早就知道了南京这段历史的走向,但身临其境的感受着这段悲壮而又惨烈的历史,自己却偏偏又无能为力时,赵一洋又感到一股无法言喻的悲痛扑面而来。
“我知道你来要物资的。”邱忠英继续道,“但是我要告诉你,物资我没有。”
赵一洋眉头一拧,“什么没有?还是什么都没有?”
“粮食,我还能从师部后勤处给你们抠一点……每人每天四两米,半块咸菜,再多就没有了。
衣物嘛……棉衣棉裤早发完了,连医院里的不少伤兵都只能穿着单衣裹着绷带,至于弹药嘛……”
邱忠英说到这里苦笑起来,“弹药库昨天就空了,最后一箱手榴弹今天早上分给了三团一营,他们要去守紫金山。子弹是按人头发,每人十发,你自己算算看能撑多久。”
赵一洋第一个反应就是不信,“姐夫……这里可是南京,民国的首都啊!
后勤处居然连子弹都没有,这说出去恐怕连三岁小孩都不信吧?”
“是啊,说出去我也不信,可又有什么办法。”邱忠英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可谁让咱们是杂牌军呢,你知道吗?前些天咱们军座去司令部找唐司令要补给,唐司令也批了条子,上面明明写着给咱们军补充十万发子弹和一万枚手榴弹以及两百发炮弹,粮食两万斤。
可等军座到了后勤处后,那位后勤处的李处长却百般搪塞,一会说物资紧张一会说这个条子不算,需要委员长的亲笔条子才行,到最后咱们就领到了八千多斤陈米和一些咸菜疙瘩,你让我和师座怎么办?
赵一洋紧握拳头,眼神中透着莫名的悲愤。
火龙山的战斗虽然只持续了一天,但六连却给日军造成了重大的伤亡,凭借着脑子里的雷达,他先后用迫击炮、掷弹筒给日军造成了重大伤亡,甚至全歼了日军一个中队。
即便是撤退,他们也是昂着头回来的,可现在得到的却只有每人每天四两米,半块咸菜的待遇。
“那我们怎么办?”
赵一洋没有大吵大闹,他很清楚,既然邱忠英没有必要骗他,这就是如今156师的真实情况。
邱忠英没有说话,只是打开了旁边桌子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油纸包。
他把油纸包推到赵一洋面前:“这是我个人攒的一点东西……二十块大洋,两根金条,你拿着。万一……万一城破了,你们往长江边撤,用得着。”
赵一洋没有接,“姐夫……你知道的,我要的不是这些。”
“我知道。”邱忠英重新将油纸包推到他面前,“但师部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唐司令自己都在发愁,南京城里十多万部队已经乱成了一团,他自己也没办法控制部队了。
一洋……我不是不帮你,我是真的没有东西给你了。”
赵一洋沉默了半晌,他知道邱忠英说的是实话,而且还是大实话。
最终,他还是伸手将油纸包拿起来揣进怀里,随后他抬头看向邱忠英道:“姐夫……太平门终归是守不住的,撤退的时候你派人告诉我一声,我会带着六连的弟兄护送杀出去。”
“你小子,老子北伐的时候你还在撒尿玩活泥呢。”
邱忠英突然笑了起来,随即摆了摆手,“去吧……有事我会派人通知你的。”
“那行……我回去了。”
赵一洋转头就要走,邱忠英突然在后面说了一句:“一洋……活着回来,你要是有个好歹,我可没法向岳父和你阿姐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