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敬褚是阴沉着脸大步走来的。
原本那套被硝烟和尘土熏得看不出颜色的军装上沾满了雪花，脚上的皮靴鞋底也已经被磨平，走起路来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
他在两名警卫和二营长张大山的陪伴下走到那口大铁锅跟前停住了脚步。
张敬褚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的盯着锅里翻滚的肉粥看。
此时这锅粥已经熬得差不多了，被切成小块的斯帕姆午餐肉不停的翻滚着，再加上炊事兵添加的一些野菜，肉粥正闹着一股浓郁的香味。
张敬褚看了好一会才把目光移开，投向站在锅边的赵一洋。
看到张敬褚看向自己，赵一洋赶紧上前敬了个礼，“团座好！”
张敬褚抬起右手，轻飘飘的回了个礼。
“赵连长。”
张敬褚开口了，只是脸上带着一股似笑非笑的味道，“看来，你们六连的小日子过得不错啊，连肉粥都喝上了。”
赵一洋解释道：“团座……今天我去趟师部，见着副师长了，他私下里给了我二十块大洋，会到来的时候我用这些大洋买了些粮食和肉，原本想着给六连的弟兄们打打牙祭，没想到惊动了这么多弟兄，这事是职部考虑不周，请您见谅。”
“赵连长。”
听到赵一洋的解释，张敬褚绷着的脸这才缓和下来，他沉吟了一下后才说道：“按理说这些是你们六连自己弄来的救命粮，我虽然是团长，也断无从你们手里抢东西的道理。
可咱们三团的弟兄……从汤山撤下来后，就没吃过一口热乎的，有些连已经断粮两天了。”
他顿了顿，消瘦的脸有些发红，有些难为情道：“这锅粥……能不能……分……分给弟兄们一口？不用多，每人一小口，能让他们垫吧垫吧肚子就行。”
看着一脸难为情的张敬褚，赵一洋心里就是一酸。
他见过张敬褚几次，都是去团部开会的时候见到的。
那时候的张敬褚腰板挺得笔直，神情认真又严肃，训起人来丝毫不留情面，即便几个月前打淞沪战争时那么艰难的时候，他说话依旧中气十足。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张敬褚，军装破旧，满是硝烟的脸上已经露出好几道皱纹，眼窝陷陷，整个颧骨开始凸出，哪还有昔日的精气神。
面对团长近乎请求的话，他还能说什么？
说六连的弟兄也饿了两天？还是说这锅粥本不够六连自己人分？
赵一洋深吸了一口气，扭头大声道：“炊事班！”
“到！”
炊事班长大步走了出来朝他立正敬礼。
赵一洋吩咐道：“去……把刚才弄到的粮食分一半出来，再熬两大锅粥，给所有在场的弟兄，每人分一碗。”
他说的是“一碗”，不是“一小口”。
炊事班长愣了一下，随即大声道：“是！”
很快，炊事班的弟兄们从别的连队那里借了两口大锅，又开始架起了灶台开始煮了起来。
其他连队的炊事兵也过来帮忙，他们有的抬水，有的淘米，有的则是帮忙将C级口粮拆分开，还有的炊事兵更是将自己压舱底的粮食都拿了出来。
你拿出半袋杂粮，我拿出小半袋干萝卜，就这样两个大铁锅被装满了食物。
倒上水，架上活，几十分钟后，后面两大锅水也烧开了，肉味混着蔬菜和米粥的香味在寒冷的空气里弥散开来。
站在赵一洋身边的虎子看着不断翻滚的水花，有些心疼地小声说：“连长，都分出去了……咱们自己还够吃吗？”
赵一洋没回答，狠狠瞪了他一眼：“你特娘的给老子闭嘴。”
又过了一会，粥熬好之后，赵一洋亲自打了一碗最稠的肉粥，双手递给了张敬褚，“团座……您先尝尝。”
张敬褚接过肉粥，深深看了赵一洋一眼，慢慢将这碗粥喝完，一碗热粥下肚后，原本被冻得苍白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他将碗还给了赵一洋，拍了拍他的肩膀：“赵连长……你很好……三团的弟兄……记你这份情”
说完，他便走开了。
随后张大山也走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好小子，是条汉子。”
说完，他刚想走，却被赵一洋给拉住了，低声道：“营长……问你个事，咱们团现在还剩多少人？”
张大山闻言微微一愣，随后轻叹了口气：“还剩四五百人吧，这还包括那些轻重伤员呢……怎么了？”
“没什么。”赵一洋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这缺枪少弹的，接下来还怎么打仗呀？”
“谁知道呢。”张大山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随后追着张敬褚的脚步去了。
伴随着肉粥熬好，炊事兵们纷纷喊了起来：“弟兄们开饭啦，都过来打饭啦，每人一碗，不许多拿！”
周围的士兵们闻言纷纷围了过来，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
这些人的军装全都破破烂烂，有的袖口烂成了布条，有的棉裤膝盖处露着棉花，有的脚上的草鞋只剩了半截，脚趾冻得发紫。
他们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容器，有破搪瓷缸子、缺了口的粗陶碗、甚至有用钢盔的，林林总总什么都有。
看着这些比叫花子也强不到哪去的士兵，赵一洋只觉得心里一阵发酸。
以前看历史，读到南京保卫战的时候，总觉得那些国军士兵太拉胯了，十五万大军居然连一个南京都守不住，愣是被二十万日军几天时间就冲垮了，最后愣是被日本人像赶牲口一样赶到江边屠杀。
可当他身临其境与这些士兵同处一地时，他才深切感受到了一个弱国的悲哀和无奈。
武器简陋就不说了，就连子弹都得数着打，连喝一口热粥都是奢望。
可反观日军，不但陆海空三军齐全，武器的火力密度更是数十倍于国军。
当国军士兵们只能喝着连后世的猪都不吃的“八宝饭”时，日军士兵却吃着精米、肉罐头以及新鲜瓜果蔬菜，甚至还包括了糖果、清酒等等。
国军的大部分士兵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而日军士兵却吃得肚满肠肥，身强力壮，试问那些饿得连枪都举不动的将士怎能抵挡日寇的兵锋。
赵一洋的目光扫过城墙垛口，扫过城外那片被炮火犁过的焦土，扫过更远处黑黢黢的山影，这一刻他的心情有些迷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