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08
办完所有手续，我带星星去了海边。
她生前最想去的地方。
每次做完检查，她躺在病床上，都会拉着我的手说：
“妈妈，等我病好了，我要穿蓝裙子，去看海。”
“老师说，海是蓝的，一直连到天上。”
我给她买过那条蓝裙子。
裙摆上绣着小小的浪花，她只在镜子前比划过一次，就再没机会穿。
我把那条裙子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背包，贴着她的小盒子。
海边的风很大。
浪一层一层涌上来，退回去，又涌上来。
真的是蓝的，一直连到天上，跟她说的一模一样。
我蹲下来，把盒子抱在怀里。
“星星，我们到了。”
“你看，海真的是蓝色的。”
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从包里拿出那条蓝裙子，抖开，让海风把它吹得鼓起来，像有个小小的人穿着它，在浪里跑。
那一刻，我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
是把这些天所有堵在胸口的东西，全都哭出来。
我对着大海，一遍一遍地喊。
“对不起。”
“妈妈没能留住你。”
“妈妈答应你爸爸会来，那是妈妈骗你的。”
“他没有来。”
“他一直，都没有来。”
海浪盖过我的声音。
哭到最后，我慢慢平静下来。
我把星星画的那张画，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来。
画上是一片乱糟糟的蓝，蓝里有个小人，扎着两个小辫。
旁边还有一个高高的人，穿白衣服，戴蓝帽子，胸口画着一颗红心。
那是她心里的爸爸。
我看着那颗红心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这张画，轻轻放进了盒子里。
有些东西，该还给她自己了。
那个她以为的英雄，配不上她画里的那颗心。
“星星。”我轻声说。
“妈妈知道你舍不得爸爸。”
“可妈妈没有让他们，把你的死，说成一句轻飘飘的意外。”
“调查结果出来了。白纸黑字。”
“所有人都知道，是有人抢走了你的救命机器。”
“妈妈替你，把这件事，说清楚了。”
太阳慢慢往海里沉下去。
金色的光铺在水面上，一直铺到我脚边。
我把盒子重新抱好，站起身。
我妈在不远处等我，手里拎着我们的行李，眼睛也是红的。
她朝我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
“走吧。”她声音很轻，“天要黑了。”
我点点头。
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海。
蓝得那么干净，一直连到天上。
我仿佛看见一个穿蓝裙子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光着脚踩在浪里，回头冲我笑。
然后转过身，跑向那片她一直想去的、蓝色的远方。
我没有再哭。
我牵起我妈的手，那只手粗糙、温热。
“妈，我们回家。”
路还很长。
但我会好好走下去。
替我自己，也替那个只活了八年、却教会我什么叫勇敢的小姑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