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到扬州时,正赶上城中落雨。
  雨丝细密,打在青石板上,像有人轻轻拨弦。
  宋伯在城南替我置了一座小院。
  院中有一棵老桂树,树下摆着石桌。
  我第一日什么都没做。
  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吃一碗热馄饨,然后坐在檐下看雨。
  青棠担心我。
  “姑娘,您要是难受,就哭出来。”
  我舀了一勺汤。
  “不难受。”
  她不信。
  我笑了笑:“真的。”
  柴房那夜之后,我像是被人从一场漫长的梦里推醒。
  梦醒会疼,但醒了就是醒了。
  第三日,宋伯带来京中消息。
  宁远侯府大婚换新娘的事,压不住了。
  那日知情的人太多,顾砚他们喝多后又说漏了嘴。
  御史上折子参裴渡私德不修,欺辱姜家嫡女,擅以妾室冒正妻拜堂。
  裴渡被停职。
  宁远侯闭门谢客。
  陆清芜被安置在偏院养胎,侯府对外只说她身子不适。
  青棠听得痛快。
  “活该!”
  我没说话。
  宋伯又取出一只木匣。
  “姑娘,还有一事。”
  匣子里放着几封信。
  纸页泛黄,字迹却是我的。
  我一眼就认出来。
  那是我在栖云庄写给裴渡的信。
  可这些信,他从未回过。
  宋伯低声道:“侯府书房的丫鬟招了。陆清芜这些年常替世子整理书信,姑娘寄去的信,她挑着给。凡是写您骑马、闯祸、想看山海的,都被她扣下。”
  我一封封翻开。
  “裴渡,我今日爬上庄后的梨树,师太罚我抄经。我一点也不后悔。”
  “裴渡,我听路过的商人说海无边无际。你说,浪会不会比京城的城墙还高?”
  “裴渡,我不想做一辈子规矩端庄的姜姑娘。”
  这些信,他没看见。
  于是他收到的,只剩请安、祝祷、抄经。
  他以为我在庄子里被磨成一块无趣的玉。
  而陆清芜拿着我被截下的信,学我穿艳色,学我挑眉笑,学我说想骑马看海。
  她偷走了我的影子。
  再拿着影子去陪裴渡八年。
  青棠气得发抖。
  “她怎么敢!”
  我把信放回匣中。
  “她敢,是因为有人愿意信。”
  裴渡不是没机会发现。
  他只是懒得分辨。
  那晚,我把那些信都烧了。
  火光映着墙,我忽然想起十五岁以前的自己。
  她会翻墙,会打马,会笑得满院子鸟雀惊飞。
  所有人都说我被栖云庄磨平了。
  可其实没有。
  我只是把她藏起来了。
  如今,我要把她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