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来年春日,我登上了去南洋的商船。
  船主姓秦,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子。
  她常年跑海,皮肤晒得微黑,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问我:“姜姑娘真想好了?海上风浪不讲情面,和你们京中贵女坐画舫可不一样。”
  我笑:“想好了。”
  秦船主大笑。
  “好。姑娘家就该这样,想看便去看,别总困在一方宅院里。”
  出发前一日,裴渡来码头见我。
  他比在京中时沉默许多。
  不再急着解释,也不再一遍遍说悔。
  他递给我一只木盒。
  “这是你母亲嫁妆里被侯府暂扣的账册和田契。我都清回来了。”
  我接过。
  “多谢。”
  他苦笑了一下。
  “如今你对我,只剩多谢。”
  我没有回答。
  海风很大,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裴渡望着远处海面,声音低哑。
  “我总想,若八年前你没有被送走,若我看见的一直是真正的你,会不会就不会错到这一步。”
  我说:“没有若。”
  他点头。
  “是,没有若。”
  他从怀中取出那只定亲玉。
  那日我留在嫁妆箱里,后来他一直带着。
  玉上的“长守”二字,被他摩挲得发亮。
  “这个,还给你。”
  我接过玉佩。
  低头看了很久。
  十五岁的我曾经攥着它,在栖云庄的长夜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再忍忍。
  等回京,裴渡会娶我。
  我会有一个家。
  可后来我才明白。
  一个要靠忍耐和委屈换来的地方,不叫家。
  我走到码头边。
  海浪一下下拍着木桩。
  我松手。
  玉佩坠进海里,很快消失不见。
  裴渡猛地上前一步,又生生停住。
  我说:“现在真的两清了。”
  他眼眶通红。
  “照雪,我还会等你。”
  我看着他。
  “别等。”
  “我不会回头。”
  船上,青棠冲我招手。
  “姑娘,要起航了!”
  我转身上船。
  裴渡在岸上站着,身影越来越远。
  船离岸时,他忽然喊我的名字。
  “姜照雪!”
  我回头。
  他像用尽所有力气,说:
  “愿你此去,万事顺遂。”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求我回来。
  我点了点头。
  “也愿你往后,别再把任何人当成影子。”
  船帆升起。
  海风灌满衣袖。
  青棠递给我一颗青梅糖。
  “姑娘,怕不怕?”
  我把糖含进嘴里。
  酸甜味在舌尖化开。
  远处海天一线,辽阔得没有尽头。
  我笑了。
  “不怕。”
  从前人人都说,我是裴渡心上的白月光。
  要端庄,要清冷,要悬在他够得着又碰不碎的地方。
  可月亮挂久了,也会累。
  如今我不照谁了。
  我只照我自己。
  我要去看山海,看人间,看所有我从前只敢写进信里的远方。
  我要把被偷走的八年,一年一年,亲手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