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前,我到了闽州。
  那里临海。
  空气里常有咸湿的风,吹得人头发都带着潮意。
  我第一次看见海,是在一个晴日黄昏。
  浪从很远的地方奔来,撞在礁石上,碎成白沫。
  我站在岸边,裙摆被海水打湿半截。
  青棠在后面喊:“姑娘,小心!”
  我却笑出了声。
  原来海真的比城墙高,比院门宽,比我梦里还要辽阔。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裴渡、陆清芜、宁远侯府那些红绸,都变得很远。
  远到像上一辈子的事。
  傍晚回客栈时,天突然变了。
  暴雨来得急,街上行人四散。
  我刚走到檐下,一把伞撑到头顶。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裴渡声音沙哑:“我送你回去。”
  我看着雨幕。
  “最后一次。”
  他握伞的手一颤。
  马车里备了热茶、干帕、暖炉。
  连我这些日子常看的海图,都被整齐放在小几上。
  他终于学会照顾我的喜好。
  可惜晚了。
  车轮碾过积水。
  裴渡低声说:“我已经辞官。侯府那边,我也向父亲请了罪。以后你想去哪里,我陪你去哪里。”
  我没有看他。
  他继续道:“照雪,我知道你想看山海。你不是只该待在京城后宅的人。我从前错得离谱,以后我都听你的。”
  我忽然问:“你知道我真正死心是哪一刻吗?”
  他脸色一白。
  许久没有答。
  我说:“不是知道陆清芜有孕。”
  “也不是知道她截我的信。”
  “是大婚那日,你站在柴房门外,对我说,先委屈我一日。”
  马车里只剩雨声。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明知道我为你在庄子里苦修八年。”
  “明知道那天本该是我的婚礼。”
  “明知道我被下了药,被关在柴房里。”
  “可你还是让我忍。”
  裴渡眼眶瞬间红了。
  “照雪,我那时……”
  “别说你一时糊涂。”
  我打断他。
  “你清醒得很。”
  “你只是觉得我爱你,觉得我会等,觉得我无论受多少委屈,最后都会回到你身边。”
  他像被人抽走了力气,整个人靠在车壁上。
  “我真的错了。”
  我点头。
  “我知道。”
  他眼里升起一点微弱的光。
  可我接着说:“但我不会再原谅。”
  马车停在客栈外。
  我下车时,裴渡忽然拉住车帘。
  “若我用一辈子补呢?”
  我撑开伞。
  “不必了。”
  “我的一辈子很珍贵,不想用来看你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