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2001年,豫东小李庄,我攥着输光的一百块钱蹲在门槛上发抖。
  女儿的药费还差两百,媳妇连夜去镇上给人洗衣裳。
  她回来时天都亮了,怀里的女儿冻得直哭:“钱呢?”
  我别开脸不敢说话,那天夜里她抱着孩子出了门,再没回来。
  一睁眼,女儿才八个月,正趴在炕上啃脚趾头。
  我猛地坐起来,一把抱住旁边打盹的媳妇:“以后我天天在家,哪也不去!”
  媳妇被我吓得后仰:“你是不是又输疯了?”
  我没吭声,第二天天不亮就蹲在屠宰场门口,拦住收猪下水的车:
  “这些下水,我全要了。”
  村里人都笑我娘俩要饭吃,没人知道我已不是从前的我。
  ....
  “钱呢?陆怀山,我问你钱呢!”
  沈知秋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
  “说话啊!你是不是又拿去输了?”
  我猛地睁开眼,昏暗的土坯房,漏风的木窗棂。
  炕上,八个月大的女儿正抓着自己的脚趾头啃,口水亮晶晶的。
  沈知秋站在炕沿边。
  头发凌乱,眼眶熬得通红。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破布包。
  我没死。
  我回到了2001年的冬天。
  回到了那个我亲手毁掉一切的雪夜之前。
  “我问你话呢。”沈知秋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昨晚是不是又去找孙老三了?”
  “家里最后的一百块钱,是不是又被你输干净了?”
  她每问一句,眼里的光就暗下去一分。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上一世,就是因为这一百块钱。
  女儿发高烧没钱抓药,烧成了急性肺炎。
  沈知秋连夜去镇上求人借钱,被狗咬穿了小腿。
  她回来时,我正躲在被窝里装死。
  那天夜里,她抱着烧得滚烫的女儿走进了大雪里。
  再也没回来。
  我猛地坐起身,一把将她连人带包抱进怀里。
  “不赌了!我再也不赌了!”
  “以后我天天在家,哪也不去。”
  沈知秋被我吓了一跳,拼命挣扎。
  她一把推开我,后背撞在土墙上。
  “你是不是又输疯了?”
  她防备地看着我,像看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陆怀山,你别给我灌迷魂汤。”
  “妞妞还病着,你今天要是拿不出钱,咱们就一起死。”
  砰!
  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冷风夹着雪花卷进屋里。
  孙老三披着件军大衣,吊儿郎当地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两个村里的闲汉。
  “哟,大清早的,两口子演苦情戏呢?”
  孙老三吐了口唾沫在地上,皮笑肉不笑。
  “陆怀山,昨晚牌桌上借我的那一百块,该清了吧?”
  沈知秋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猛地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最后的一丝希冀彻底碎了。
  “你不仅输了家里的钱,你还借了高利贷?”
  她身子晃了晃,跌坐在炕沿上。
  孙老三走上前,一脚踢翻了地上的破脸盆。
  水洒了一地。
  “嫂子,你别怪怀山。他昨晚可是说了,要是还不上钱,就把你家这三间土房抵给我。”
  “我也不多要,今天连本带利,一百五十块。”
  “拿钱,还是腾房?”
  沈知秋死死抱住炕上的女儿,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没看我。
  她已经对我彻底死心了。
  我站起身,走到孙老三面前。
  没有像上一世那样扑通一声跪下求饶。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三天。”
  孙老三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你小子睡傻了吧?跟我讨价还价?”
  “就你这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三年你也挣不来一百五!”
  我拿过桌上的半截铅笔,在一张破报纸的边缘写下一行字。
  撕下来,拍在孙老三胸口。
  “三天后,连本带利还你两百。”
  “要是不给,这房子归你,我陆怀山绝无二话。”
  孙老三低头看着那张字据。
  他眯起眼睛,像是在重新打量我。
  “行,我就让你多活三天。”
  “三天后见不到钱,老子把你腿打折。”
  孙老三带着人走了。
  屋里重新陷入死寂。
  沈知秋抱着孩子,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去灶台前生火。
  她连骂我的力气都没了。
  我没去解释。
  解释是最廉价的东西。
  我走到水缸前,洗了把脸,冰冷的水让我彻底清醒。
  第二天,天还没亮。
  我裹紧破棉袄,顶着风雪走出了村子。
  一路走到镇上的屠宰场。
  这里是整个镇子最腥臭的地方。
  我蹲在门口的石墩子上,点了一根捡来的半截烟。
  等到天蒙蒙亮,一辆拉着猪下水的三轮车从院里开了出来。
  我站起身,拦在车前。
  开车的是屠宰场老板马长贵。
  他探出头,皱着眉破口大骂。
  “找死啊!滚一边去!”
  我踩灭烟头,走上前。
  “马老板,这些下水,我全要了。”
  马长贵愣住了。
  他上下打量着我,像看一个疯子。
  没人知道,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