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马长贵从三轮车上跳下来。
  他手里掐着半根大前门,烟雾熏得他直眯眼。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小李庄的陆大赌神吗?”
  他走到我面前,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车斗里那堆散发着腥臭味的猪大肠。
  “这些下水,平时都是拉去喂狗的。”
  “你要全包?行啊,两毛钱一斤,车上这一共五十斤,十块钱。”
  他朝我伸出手。
  “拿钱吧。”
  我站在原地没动。
  兜里比脸还干净。
  别说十块,我连一毛钱都掏不出来。
  “马老板,我今天没带钱。”
  “能不能先赊给我,明天一早连本带利给你结清。”
  马长贵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把烟头狠狠吐在雪地里。
  “陆怀山,你跑我这儿空手套白狼来了?”
  “你那张脸在十里八乡值几个大子儿,你自己心里没数?”
  “滚滚滚,别耽误老子干活!”
  他一把推开我,跨上三轮车。
  伴随着刺耳的马达声,三轮车喷出一股黑烟,扬长而去。
  我站在原地,拍了拍衣服上的雪。
  没有钱,连最贱的猪下水都拿不到。
  必须先弄一笔本钱。
  我转身往回走。
  路过镇外的那条臭水沟时,我停下了脚步。
  2001年,这片河沟里长满了一种红色的硬壳虫子。
  村里人管它叫倒走虾。
  这东西钳子大,肉少,还有一股子土腥味。
  连村里的野狗都不吃。
  但没人知道,再过几年,这玩意儿会有一个响亮的名字。
  小龙虾。
  它将统治整个夏天的夜市,成为无数人趋之若鹜的宵夜之王。
  我转身跑回家,找出一个破塑料桶和一把生锈的铁钳。
  沈知秋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冰水冻得她的手通红,裂开了几道血口子。
  看到我拿着桶出门,她连头都没抬。
  只当我又去哪里瞎混。
  我没说话,径直走向河沟。
  初冬的水冷得刺骨。
  我挽起裤腿,踩进齐膝深的淤泥里。
  水底的枯枝和碎玻璃划破了我的脚踝,钻心地疼。
  我咬着牙,用铁钳在水草里翻找。
  一只,两只,三只。
  这些小东西生命力极强,在淤泥里长得肥大。
  我伸手去抓,被一只大虾的钳子狠狠夹住虎口。
  瞬间见了血。
  我没松手,直接把它甩进桶里。
  天彻底黑了。
  河沟边的风刮得像刀子。
  我整个人冻得发抖,牙齿打颤,手背上全是血泡和泥巴。
  但看着满满一桶活蹦乱跳的小龙虾,我笑了。
  后半夜,我提着桶回到家。
  院子里静悄悄的。
  我把桶放在井边,打水开始清洗。
  刷子在虾壳上摩擦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知秋披着衣服站在门口。
  她看着我满身的泥水,又看了看桶里那堆张牙舞爪的虫子。
  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你半夜不睡觉,弄这些没人要的臭虫干什么?”
  “陆怀山,你是不是真疯了?”
  我头也没抬,继续刷着手里的虾。
  “这东西能卖钱。”
  沈知秋气笑了。
  “卖钱?这玩意儿白给都没人要!”
  “你是不是想拿这个去还孙老三的债?”
  她走下台阶,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绝望。
  “陆怀山,我求求你了,你别折腾了行不行?”
  “你明天去镇上找个工地搬砖,哪怕一天挣个十块钱,也比在这发疯强!”
  隔壁院子的灯突然亮了。
  王桂香披着大衣扒在墙头上,满脸看好戏的神情。
  “哟,知秋啊,大半夜的吵啥呢?”
  她探着脖子看了一眼我桶里的东西,噗嗤一声笑了。
  “怀山啊,你这是打算改行要饭了?”
  “要饭也得挑个好东西啊,这破倒走虾,村东头的瞎子都不吃。”
  沈知秋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觉得丢人。
  她转身冲回屋里,砰地一声关上门。
  我把最后一只虾洗干净,扔进干净的水盆里。
  直起腰,冷冷地看了一眼墙头上的王桂香。
  “嫂子,大半夜的,小心风大闪了舌头。”
  王桂香撇撇嘴:“死鸭子嘴硬。”
  我没理她,转身走向灶台。
  从兜里摸出仅剩的一根火柴。
  划着。
  火苗跳跃。
  “借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