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罪,不归我管。”
萧榕青将银月丢下,朝着归墟大门看去,眼底情绪几番波动,最后化为一声轻叹。
一旁,龙鲤游回来,幻化为人形,依然是豆丁大小朝着萧榕青行礼。
只是,这回脑袋上多出两个小包,像是走路摔倒不小心跌了似的。
“大人,时局多变,命运如此。”
姜槐看着好似突然顿悟了的龙鲤,一副看着叛徒的目光。
好嘛,现在就她一个局外人了?!
银月看着面前升起的大门,上面没有龙气,更没有仙气,只有一片暗沉的妖气。
心头最后一丝期望破灭,她颓然低下头,银发罩住面庞,周身萦绕萎靡的气息,“我只是,想为族人谋一条生路。”
这不是龙门。
或者说,它曾经是,只是历经千百年镇压洗礼,本身的道韵已然消耗殆尽。
她等了数千年,等到的,是一座死门。
没人能越过去,也没有前往墟海的途径,一切只是一场空。
正如萧榕青过往所说,自己到底陷入偏执之中。
“归墟是你鲛族的责任与业果。”萧榕青没有动手杀了对方,一来是念过往旧情,二来则是如今事端频发,实在缺少人手。
银月若是死了,南海这么大个黑锅,要谁去洗?
难不成要她背?
虽然此事她在背后也推波助澜了,但主要因果可与她不相干。
“我知晓…”银月抬手拔下自己身上一片鱼鳞,张口便是晦涩的鱼族语言,郑重起誓。
一句一诺,海水荡漾出波纹,大海母亲为她见证。
镇守归墟,非死不辞。
周围听懂的鲛人都涌了上来,不明白王为什么要起这么严重的血誓。
他们修为和寿命比不上银月,大多年轻的鲛人都是一千岁内,对过往了解不算多。
即便是另一支鲛人族长之女碧心,也只是含糊知道自己镇守着什么。
他们一圈一圈围上来,抬手也从身上拔下一片鱼鳞,跟随王的誓言。
用生命镇守归墟之门!
银月张口想要阻止,可还是慢了……
这是他们生活了祖祖辈辈的家,即便不立誓守护,又能怎么办呢?
还能去哪呢?
离开了家,他们就只是异族眼中的一盘菜,只能颠沛流离。
银月:‘你们…’
‘我们跟随着王的步伐。’鲛人们坚定道。
‘我做错了…’银月咽喉,像是哽住鱼刺。
‘我们同王一并赎罪。’
‘是,一并赎罪。’
‘王从来不会意气用事,错也是为鲛族错的,是我们该承担的。’
‘对,王从未懈怠,一切都是为了族群,我们相信您。’
‘王承担了很多,我们也有应该承担的责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
无数鲛人的声音汇聚起来,银月缓缓挺直了脊梁。
她还不能倒下,眼下大门出现,暂时被龙主用最后一口气封印住,她必须想办法,在他们出来前稳住南海。
“故友…青君,我会担起责任。”她朝萧榕青垂下头来,再次抬抬起头时,周身低靡气质不再,她依然是臣民眼中无所不能的王。
她还有属于她不可推卸的责任。
此一事,她们从三千年前便开始争辩。
三千多年前,来到南海寻宝的萧榕青误打误撞碰上鲛人。
那时银月还不是鲛人族的王,而是鲛人族的少主,眉心一点碧蓝,满是少年意气。
两妖不打不相识,差点将南海搅了个天翻地覆。
直到银月得知萧榕青此行是为寻宝,她带着对方潜入水族领地,给她介绍族内最大的宝藏——龙首。
即便只剩下白骨一具,那龙首上依然散发着赫赫龙威,守护周围鲛人的领地。
萧榕青对白骨不感兴趣,况且这东西灵韵极强,她可吃不下这么一件大物。
往后数年,萧榕青在南海海域行走,时不时给银月带点陆上的酒水,两妖畅聊着有关修行的内容,坐而论道。
直到一日,银月醉酒提起鲛人族内忧,身为守山灵兽,鲛人族无法离开族地太远,且近些年不少鲛人修为增长滞缓,寿命连千岁都达不到了。
她怕有朝一日,鲛人彻底消失在世间。
后又聊起了龙首,说出有关族内辛密,原来龙首镇压的便是传说中的归墟之门,同时也是水族飞升的龙门。
族内有此至宝,却只能远观,眼睁睁看着族人逐渐老去,她不甘心。
萧榕青这才知道,自己寻找的归墟之门故事,早已遇见。
再后来,鲛人族长陨落,银月顺理登位,忙碌族内事务,脸上的笑也越来越少。
两人见面频率从一年一会减到数年一会,直到最后一次会面,银月希望同萧榕青结为同盟,鼓动她一同收集归墟之壁的精血。
她想重启妖族时代,带领族人走向更好的生活,而不是龟缩一隅。
银月:“妖族身负伟力,本就该统御天下。”
那时萧榕青便不同意此念想,两人生出分歧之后,萧榕青怕她执念太深,走火入魔,便取走了归墟玉璧。
只是没想到,兜兜转转,经过一系列似有若无命运的安排,她也成了命运的一根弦,拨动了三千年后的余音。
“你是怎么知道我动向的?”萧榕青突然开口询问。
那藏在背后的妖盟,终于露出一道线头。
“薪火妖盟。”银月张口吐出一个陌生的词。
她开始缓缓讲述:“自上古终结,人族开启大兴盛世,其它妖族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
如果一个世界,可供呼吸的氧气、可供饮用的水资源越来越少,生命终将走向消亡,那些生命将如何?
对于妖族而言,它们所生存的就是这样的世界。
诚然,那些压迫在他们头顶的,强大的妖族消失后,它们的日子好过了上千年。
上层生态位空出来,底层妖族齐齐往上爬,可这样虚假的辉煌也只持续了千年左右。
人族欣欣向荣,妖族节节败退。
顶层强大的妖王不在意那未来的未来,底层羸弱的妖族没功夫思考除生存以外的事情。
唯有中层有野心有行动的妖族,在暗地里抱团,渴求一条生存下去的道路。
即便这一路需要用无数鲜血铺就,只要能留下一点薪火,它们便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银月一开始并未加入他们,她是鲛人族的王,数千年前的南海话事人。
仅凭她一人,就能护住所有族人。
南海海域辽阔,即便灵气减弱,鲛人也可不修炼术法,靠纯粹的肉身称霸水族。
只要她还在,鲛人族就不会灭亡。
直到两千多年前,战国一统,秦朝建立,人族开启大一统王朝,有了余力朝外扩张。
当十万人的海上船队漂浮在海面上时。
银月这时才发觉,人族的成长速度惊人,欲望几乎无限。
薪火妖盟说得对,她即便如今护得住鲛人族,可一千年后,两千年后呢?
为了族群未来,她主动加入其中,成为其中元老级人物。
而萧榕青身上有关归墟玉璧的消息以及追踪方法是她主动透露,但因为老友关系,她并未主动主持推动她的吸收和成长。
银月认罪,她的确做了违背守山妖灵的责任。
但她并不认错,这件事无关对错,是她必须要走的一步。
即便她没有加入薪火,即便她此刻没有打开归墟大门,将来的某一天,她依然会这么做。
她是鲛人族的王,身上更肩负族人的未来。
她只是要向族人道歉认错,自己隐瞒了他们,私自为他们的将来掌舵,如今陷入几乎无可挽回的地步。
或许,这就是鲛人族的命,也或许这就是妖族的命运……
她平静看向萧榕青,眼中的银砂好似冻结住,冷寂一片,语气和缓道:“青君,你我根本上不同,你孑然天地间,不沾因果独行,但我别无选择。”
她唤着三千年前相互间取的玩闹称呼,那时候,她们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