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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四那年,南边的镇南王反了。
他的战旗铺天盖地,军队势如破竹,很快攻到了连江之畔。
百业凋零。
一队队军爷篦子一样穿过,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
粮食,铜钱,还能走动的男人。
爹把哥哥藏进地窖里,自己被抓了壮丁。
家里少了一个劳力,又没了粮,日子越发难过。
娘因此生病,躺在床上,小妹十岁,伏在她身边哭。
而我十八岁的哥哥呢,他已经是个成人,但仍同孩童无异。
他只会读书,只会写字,锄头不会扛,饭也不会做。
他不耐烦地走动,叹气,手上抓着一本皱巴巴的书。
我知道他指望不上。
又两个月,镇南王的军队没有度过连江。
可村子里最后的野草和树皮都已被吃光了。
娘和妹妹已经皮包骨头。
哥哥也没了走动的力气。
我们四个一起躺在床上,头顶是干枯发黄的稻草。
因过度饥饿,妹妹的肚子反而鼓了起来,整个人水肿得像颗一戳就破的球。
我半睡半醒,觉得脸上痒,原来是一只土鳖虫爬了过来。
哥哥抓起它,迫不及待地吞进嘴里——
我有些错愕,进而觉得害怕。
他已经饿疯了,他是一个大我四岁的男人,他比我高一头有余。
如果再让他饿下去,到他要卖了哪个人、或者吃了哪个人的那天。
我根本无力阻止。
那个夜晚,我带着妹妹去了河边。
那是一条浅而清的小溪,再小一些时,我们有七八个一同玩的伙伴。
现在,他们有的被抓了壮丁,不知所踪。
有的被远嫁——或者被卖到了远处,同样不知所踪。
阴差阳错的,乱世为女人和男人安排了同一种命运,离乡,远行,分散,死亡。
我和妹妹在溪边坐下,我借溪水为她洗了头,她的头发因饥饿而枯黄,摸在手中像一捧柴草。
我的泪落在她的脸上。
她凑到我耳边,说:「姐姐,我闻见肉味了。」
我想笑她饿迷糊了,惯会胡说,可一阵暖风铺在我脸上,真的是肉味。
我愣了愣,忽然想到了什么。
我和妹妹一起朝家里跑去,门咣当开了,娘躺在床上,哥哥坐在桌前,一切如常。
我松了口气,剧烈地呼吸着,那股肉味更肆无忌惮地涌入我的胸腔。
是肉味,我没有闻错。
所有人都闻到了。
我们浑浑噩噩的,像提线木偶,像傀儡,像被吊了胡萝卜引诱的驴,疯了似地跟着肉味去。
三四五十丈后,街上已经有数十人。
我们推开一道门,院里架了一口锅,一只小小的胳膊从锅里伸出来,像一节藕。
我忍不住转头吐起来。
当晚,我觉得哥哥的眼睛在发光。
山野人最明白的,用火把一照,狼的眼睛就是如此。
我将怀里的妹妹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