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瑞文起身,靠在餐桌上,一手撑住桌面,另一只手抹掉唇瓣上的血液和唾沫,喘着气,狠狠地瞪着眼前的男人。
&esp;&esp;“够了,霍利斯。”霍利斯一声冷笑,却没有激起瑞文更多情绪,“我说够了,霍利斯。”
&esp;&esp;霍利斯这才慢慢收起笑意,如慢镜头一般,一帧一帧放给瑞文观看,直至他冷冷地回望瑞文。
&esp;&esp;“事实证明,我们一开始就错了。是时候停止这个错误了,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酿成更大的祸端。”
&esp;&esp;霍利斯的嘴角挂着一点血迹,那是从瑞文嘴唇上带走的痕迹,搭配他此刻的表情,像是经历了一次激烈的捕猎。
&esp;&esp;可是,他明明咬住了猎物,却还是让猎物逃脱了。
&esp;&esp;他缓缓开口,声音比瑞文还哑:“会有什么祸端?宇宙爆炸,还是人类毁灭。”
&esp;&esp;瑞文没有理会他的混不吝言论,接连高涨的情绪和激烈的战况,消耗了他不少体力,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和霍利斯争辩了。
&esp;&esp;“还不够明显吗?工作上那么大的失误就摆在我们面前,你我目前还被停职了,还要酿成多大的祸端才叫祸端。”
&esp;&esp;“被党派除名?”
&esp;&esp;“被开除?”
&esp;&esp;“被迫成为奥洛共和国公民茶余饭后的八卦谈资?”
&esp;&esp;“嗯?”瑞文挑了挑眉,语气平和,态度淡然,仿佛刚才的激烈对抗不过是一场梦。
&esp;&esp;“你还想酿成什么祸端?这次是我们运气好,只是被拍到一起进出酒店的画面,下次呢?下次难道要像沃伊和哈利那样,成为一段□□视频里的两个男主角?”
&esp;&esp;自此钉在耻辱柱上,此生都无法抬头。
&esp;&esp;直到这一刻,瑞文忽然发现,原来他并不能以平常心看待沃伊和哈利的事情。
&esp;&esp;他以为的风平浪静,冷眼旁观世界,全部来自他的伪装。
&esp;&esp;
&esp;&esp;瑞文前半生循规蹈矩,从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esp;&esp;父母、老师,甚至是邻居,对他最多的评价,都是懂事、听话、不让人操心,瑞文也一直照着那个模板行事。
&esp;&esp;学校里,他是好好学习的学生,成绩名列前茅,多次受到表彰,还经由老师邀请,向同学们分享他的学习技巧和心得。
&esp;&esp;可是哪有那么多普世的技巧和心得,他只是单纯地想做一名优秀的学生。
&esp;&esp;没错,优秀。
&esp;&esp;在学校,他是优秀的学生,在家里,他是优秀的孩子,在单位,他则是优秀的员工。
&esp;&esp;多么完美的前半生,多少普通家庭的父母争相模仿,想要以此打造一个令他们满意的孩子。
&esp;&esp;可是优秀,是一种诅咒。
&esp;&esp;前半生太过顺遂,让瑞文以为只要他足够优秀,就足以掌控一切。
&esp;&esp;学习只要找到方式方法,足够努力,就可以取的一个好成绩。
&esp;&esp;别人嘴里的夸赞、眼里的羡慕,只要言行举止遵循社会准则,符合他人的期待,在外就可以拥有一个好名声。
&esp;&esp;工作中、生活里,他还有什么办不到的?
&esp;&esp;事实是,还有很多。
&esp;&esp;十五岁那年,瑞文就清楚地认识到,在这个世上,他办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
&esp;&esp;多到非要等到事情砸在他头上,他才会意识到,他的渺小,他的无能无力,而他的优秀只是一种诅咒。
&esp;&esp;这种诅咒把他困在无所不能的幻境里,又一次一次打破这层幻境,把他拉回残酷的现实。
&esp;&esp;然而下一次,还会继续哄骗他,让他心甘情愿地踏入精心为他打造的幻境之中,一个名为“优秀”的魔咒。
&esp;&esp;为什么同样的错误还要再犯一次。
&esp;&esp;瑞文问自己。
&esp;&esp;头上悬挂的那把达摩克利斯剑,终究还是落下来了。
&esp;&esp;掷地有声,提醒着瑞文,这是他有史以来,在工作当中犯过的最严重的错误。
&esp;&esp;关于优秀的诅咒在此刻生效。
&esp;&esp;长久以来,自认为优秀的人,最无法忍受的,就是自己的错误。
&esp;&esp;或许,他当初就不该贪恋一瞬间的温暖,为了这碗热汤面,他已经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是时候拨乱反正了。
&esp;&esp;“到此为止吧,霍利斯。”瑞文听见自己在说话,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们不要再错下去了。”
&esp;&esp;
&esp;&esp;“……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esp;&esp;朗朗的中文诵读声在病房响起,瑞文读完这首苏轼的《定风波》,正要翻页,病房门叮铃一开,李安妮从外面走了进来。
&esp;&esp;“我的奶奶,又奴役瑞文搁这儿当音频播放器,给你念古诗呢。”
&esp;&esp;“这是词,你个文盲……”李兰话还没说完,一扭头,看清楚孙女的模样后,剩下的话立马咽进肚子里,转而惊讶道,“你咋又把头发染回来了?”
&esp;&esp;只见李安妮一头橘红色的大波浪卷,如今全部染回了黑色。她乍一出现,恍然间,病房内的两人差点没认出来。
&esp;&esp;“你之前不是说太炸眼了,没规没矩么,我是谁呀,天下第一大孝孙女,奶奶你的话,对我来说就是福音,我不得照办不是。”
&esp;&esp;李兰扫了眼她的黑色大波浪卷,听着她更加没规没矩的话,头一次没呛声:“其实也还可以,挺好看的,有点像太阳。”
&esp;&esp;“那我再把它染回去?”
&esp;&esp;“滚蛋,折腾来折腾去,你也不怕头发折腾没了!”
&esp;&esp;“没关系,没了我也是全天下最漂亮的大孝孙女。”
&esp;&esp;大孝孙女给奶奶气的,当即拔出花瓶里的一朵花,往她身上砸去。
&esp;&esp;孙女接住花,拿到鼻子下一嗅,用浪荡公子哥的口吻说:“谢谢这位美丽的女士,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esp;&esp;李兰顿时两眼一抹黑,孙女文盲浓度这么高,硕士文凭怕不是买来的。
&esp;&esp;“呀,看错了,不是玫瑰。”李安妮走过去,把花重新插进花瓶里,随手拨弄了几下,“这是什么花,还挺好看的。”
&esp;&esp;“紫罗兰。”瑞文回答。
&esp;&esp;花是他买的,李兰一家子务实做派,大大小小营养品买了不少,花倒是不见有人带。
&esp;&esp;他看见李安妮进来,就合上书,放在膝盖上,微笑注视这对祖孙俩斗嘴。
&esp;&esp;“奶奶,喜欢不,下次我也给你买花。”
&esp;&esp;李兰掀开一只眼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睨着她:“你少气我,比什么都强。”
&esp;&esp;祖孙俩你一句、我一句,像平常那样拌嘴,只是这次李兰明显体力不济,几句话的功夫就露出疲态。
&esp;&esp;瑞文和李安妮面色如常,在恰当的时候,扶着她平躺在病床上,等她合眼,蹑手蹑脚地走出病房。
&esp;&esp;二人没有离去,而是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esp;&esp;李兰虽然出了重症监护室,但情况并不明朗。
&esp;&esp;休假的这段时日,瑞文天天到医院报道,应李兰的要求,他翻出游君玉的藏书,每天中午一吃完饭,就找个时间为她朗读。
&esp;&esp;中国古典小说太长,读不了多久,李兰就昏昏欲睡,后来换成诗词,从李白、杜甫,到苏轼、李清照,李兰这段时间的积累,比她过去几十年都多。
&esp;&esp;瑞文特意选了一些豁达豪迈的内容,宽她的心,也宽自己的心。
&esp;&esp;“你最近还好吗?”
&esp;&esp;“啊?”瑞文轻拍膝盖的手一顿,晃了晃神,望向一旁的李安妮:“什么?”
&esp;&esp;黑发的李安妮比橘红色时期看上去沉静不少,她盯着面前紧闭的病房门,微微眯了眯眼睛,刚才病房里的活泼不再,她终于有了一点长女的样子。
&esp;&esp;“热搜我看见了,老太太可能不了解放假的制度,但按照往年,今天,你应该回单位报道了。”
&esp;&esp;眼见瞒不住她,瑞文只好承认:“问题不大,等热度过去,再回去上班就可以了,全当多了几天假期。”
&esp;&esp;“瑞文。”李安妮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她扭脸正对瑞文,黑色的头发为她的气质加持不少,“你知道的,我想问的是什么。”
&esp;&esp;话音一落,却换来短暂沉默,李安妮噗嗤一笑,抬手猛锤瑞文的胳膊,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在她的铁拳之下,上半身来回晃了晃。
&esp;&esp;“好了,不逗你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不经逗。”
&esp;&esp;瑞文额角青筋一跳,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
&esp;&esp;他耸了耸肩,双手往上一摊,既是无奈,也是妥协:“好吧,就……所见即所得了。”
&esp;&esp;“你俩在谈恋爱?”
&esp;&esp;瑞文惊得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什……什么跟什么呀?”
&esp;&esp;霍利斯误会就算了,为什么连李安妮也误会了。
&esp;&esp;那组偷拍照片瑞文看过,就是两名同事前往酒店换掉湿衣服,没有任何亲密的举动,再寻常不过了,无论怎么看,都不会往谈恋爱方面联想吧。
&esp;&esp;“不是吗?难不成还是床伴……我操!”李安妮脑袋倏地往上一拔,险些忘了这里是医院,一声“我操”的音调如过山车一般,急转直下。
&esp;&esp;瑞文提醒她:“还在医院,公共场所,我们不要讨论这些。”
&esp;&esp;李安妮瞪他:你敢做,还不敢让我说了!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