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他大概算了算那通电话的时间:“我给国内打了一个电话,大概通话了两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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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sp;&esp;顺利接走人质,塔瓦娜驰骋在返回保护区的公路上。
  &esp;&esp;此刻人质就坐在吉普车的副驾驶,背对着她趴在车窗上,眺望远处璀璨的星空。
  &esp;&esp;车速呼呼驶过,风卷着坦桑尼亚夜晚的气息,直直扑向他的面庞。
  &esp;&esp;他深棕色的卷发溶入夜色里,星光不足以让人看清楚他的背影。
  &esp;&esp;一路上,母子俩因为那通问不出来的跨国电话,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esp;&esp;许久未见这个儿子,塔瓦娜其实有很多话想问一问他。
  &esp;&esp;问问他的生活、他的工作,还有他日渐老迈的奶奶和爸爸。
  &esp;&esp;可是所谓近乡情怯——过去不曾相见的时光里,脑海之中盘旋不去的言语,想着见面了一定要促膝长谈,可是等到这一刻终于降临,心底却只余一片怅惘。
  &esp;&esp;最后多愁善感变成了胡说八道:“你怎么一副死了老婆的倒霉样。”
  &esp;&esp;胡说八道的效果立竿见影,霍利斯立刻回头,张嘴就是厉声辟谣:“别瞎说!还有,你能不能改掉没话找话的毛病。”
  &esp;&esp;塔瓦娜猛地踩了一脚油门,又松开,司机和乘客依照惯性,身体前倾,随即在安全带的作用下,弹回座椅。
  &esp;&esp;骂骂咧咧蓄势待发,塔瓦娜顿时察觉到不对,神色转为平静。
  &esp;&esp;关系太近的人,在互相指责或举例的时候,总是要顾及很多,尤其是现实里那些真实存在的关系,哪怕情绪再上头,也要注意规避。
  &esp;&esp;感情是抵御风雨的温暖港湾,是披荆斩棘的锋利宝剑,但是美好的东西往往需要花费时间和精力去好好维护,经不起他们不断消耗。
  &esp;&esp;塔瓦娜的想法很简单,用一段不存在的关系,打破母子二人之间的沉默,可是霍利斯的反应会不会太大了。
  &esp;&esp;她目视前方,上下眼皮子快要碰撞出火花。
  &esp;&esp;“呸呸呸。”忘了在哪儿学来的土方子,塔瓦娜连忙朝窗外吐了三声。
  &esp;&esp;天地可鉴,她真的无意诅咒一面没见上的儿媳妇。
  &esp;&esp;古老的仪式结束,塔瓦娜踅摸出不对,又转向儿子,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不会吧,你真的谈恋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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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sp;&esp;霍利斯内里是个什么馅的,塔瓦娜还能不清楚。
  &esp;&esp;这个儿子她从小养在身边,自己奶瓶都扶不稳的年纪,就知道抢着闹着要给小动物喂奶。
  &esp;&esp;普通小孩需求得不到满足,小嘴一张,立马嚎出二里地。
  &esp;&esp;他不一样,无师自通学会了横眉冷对,小嘴一张,是带着奶味的咆哮。
  &esp;&esp;性格中的霸道强势可见一斑,话还不会说,就会学着猛兽龇牙,张嘴还一口小乳牙。
  &esp;&esp;塔瓦娜第一反应不是有趣可爱,而是担心他有个人样,却不干人事。
  &esp;&esp;万一习惯没养好,哪天再把牙给她崩了。
  &esp;&esp;说到底,自然里长大,不代表就是永恒,未来某一天,他仍然需要套上人类文明的那层皮,在钢筋丛林里找到他的生存方式。
  &esp;&esp;塔瓦娜就是这么过来的,她并不是一生下来就在自然保护区。在找的这份终身为伴的事业之前,她走过不少弯路。
  &esp;&esp;不可否认,霍利斯凭借幼时的表现,曾一度令她认为,他将来会继承她的衣钵,她甚至为此做好了他可能会打一辈子光棍的打算。
  &esp;&esp;在认识霍利斯他爸以前,她就是这么计划自己的人生。
  &esp;&esp;不料霍利斯走上了另外一条道路,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esp;&esp;这小子居然异想天开从政去了,也不怕党内党外四处树敌,从里到外把领导同事得罪个精光。
  &esp;&esp;自从知道霍利斯从事什么工作,塔瓦娜就时常感到庆幸,还好她有先见之明,改变人生规划去结婚,还知道给他孩子找个有钱有势的爸,让他可以大胆放手去做他想做的事。
  &esp;&esp;好比此刻,来之前也不知道提前打声招呼,就飞来找她。
  &esp;&esp;当她这儿是收容所呢,收留全天下心碎男孩。
  &esp;&esp;“心碎男孩”却静默了一会儿,下场辟谣:“没有。”
  &esp;&esp;塔瓦娜耸了耸鼻子,不置可否。本来她话里的玩笑成分居多,这一刻却莫名生出了一丝愧疚,她居然冤枉儿子谈恋爱了。
  &esp;&esp;简直不可理喻。
  &esp;&esp;霍利斯疑似恋爱,又不是疑似犯罪,何至于是“冤枉”。
  &esp;&esp;塔瓦娜侧目而视,眼神意味不明,可是即将收回目光之际,她断言道:“哦,那就是被甩了。”
  &esp;&esp;狂妄的人一般不屑于说谎,他们身上有一种特质,就是做坏事也能说成行好事,并且坚信不疑。
  &esp;&esp;霍利斯否认他在谈恋爱,只能说明他眼下没谈,不代表他没有谈过,塔瓦娜深谙如何和这种人打交道的技巧。
  &esp;&esp;余光里,塔瓦娜看见他下颌骨猛然收紧,像是要把那口乳牙和新牙交错的后槽牙咬碎。
  &esp;&esp;人到底是会变的,至少爱情让过去那个霸道强势的小子,如今学会了忍耐。
  &esp;&esp;塔瓦娜无不欣慰地想: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让这小子吃了瘪。
  &esp;&esp;于是她透过吉普车的前挡风玻璃,在漫天繁星的见证下,向那位神圣发出诚挚的谢意。
  &esp;&esp;然而,此时此刻,这位神圣远在圣伦利亚一座不起眼的公寓里,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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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sp;&esp;瑞文从医院回来,太阳刚刚落山,屋内渐渐昏暗,仿佛罩了层朦胧的滤镜,看什么都略带模糊。
  &esp;&esp;他懒得开灯,借助最后一点余晖,摸索到沙发坐下。
  &esp;&esp;没有光、没有声音,世界一下子像是死了一样。
  &esp;&esp;瑞文被脑海中这个念头逗笑,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弧度。明亮越来越稀薄,说不清楚过去了多久,手机铃声响了。
  &esp;&esp;这几天常常有人给他打电话,但是李兰病情反复,他也常常错过很多电话。有想过闲下来的时候,一一给他们回过去,可是真闲下来了,他又没力气做了。
  &esp;&esp;现在确实闲下来了,手机就在衣服兜里,震得大腿跟着发麻,担心是医院的电话,瑞文赶紧拿了出来。
  &esp;&esp;陌生的号码和陌生的归属地,似乎还是座机的形式。
  &esp;&esp;比起疑虑,来得更快的是他的动作,他不可置信地接通了电话,拿到耳边,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喂?”
  &esp;&esp;他的直觉就是这么莫名其妙,他怀疑电话是霍利斯打来的。
  &esp;&esp;两天前霍利斯那通来电,由于李兰在抢救,他没有接到,事后看见,也没有打回去,这会儿却鬼使神差地接通了这么一个号码。
  &esp;&esp;不知道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他仅仅发出一声“喂”,电话就挂断了。惨淡的笑容又一次浮现,他放下手机,注视屏幕,直至映出他的神情。
  &esp;&esp;“承认吧,瑞文,机场他认出你的那一刻,你就动心了。”
  &esp;&esp;越是黑暗安静的环境,似乎越是能映照出一个人最真实的内心。白天不敢承认的事情,夜晚反倒无处遁形。
  &esp;&esp;“再不济,睡一觉醒来,吃上那碗热乎乎的汤面,你也应该动心了。”
  &esp;&esp;李安妮还说了,有时候,食欲就是情欲的另一面。可是生而为人,他难道就克制不住浮于表层的那一点点欲望吗?
  &esp;&esp;瑞文并非卫道士,也从来不信奉所谓的禁欲主义,他只是觉得人之为人,还是需要一定的坚守,轻易屈从了欲望,文明就成了套在身上的一层皮。
  &esp;&esp;可是,他好像已经轻易屈从了欲望,以食欲为情欲的借口,在人生最灰暗的尽头,紧紧抓住那根救命稻草不放。
  &esp;&esp;他自以为是在救命,又何尝不是他在抓着那根稻草一起沉沦。
  &esp;&esp;“动心不就是一瞬间的反应。”
  &esp;&esp;李安妮所谓的“动心”,会不会是包裹肮脏欲望的甜美包装,就像那层套在身上的皮,不管剥不剥下来,都不会改变内里禽兽的本质。
  &esp;&esp;这就是他觉得最讽刺的地方,他对于这段关系畸形的认知,原因竟来自他未曾察觉到那一瞬间的心动。
  &esp;&esp;他不是不想承认,而是不敢承认,因为他同时否定了两个人,因为在线性的时间当中,他们在错误的时间里,发现喜欢上了彼此。
  &esp;&esp;原来在他喜欢上他的时间里,他也喜欢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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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sp;&esp;瑞文还是拨了回去,那通显示陌生归属地的号码。
  &esp;&esp;嘟了一声,听筒里清晰地传出“你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瑞文怅惘地眨了眨眼睛,眼尾下方那颗淡墨色小痣,于这片黑暗中一点一点褪色。
  &esp;&esp;他灰绿色的眼睛溶入进夜色里,像是两颗没有机制的玻璃珠子,脸色紧跟着暗淡了下来,没有开灯的房间,他是那尊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esp;&esp;木偶忽然动了,就算没有人掌控,他还是自顾自地笑了。
  &esp;&esp;“真是魔怔了。”瑞文深深地吸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去开灯,“果然,不上班的人最容易胡思乱想,都是闲出来的。”
  &esp;&esp;自觉闲出来一脑袋毛病的瑞文,开了灯后没有停留,转身又进了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