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江王被劫。
这个消息砸进坤宁宫的时候,朱元璋的脚步停了。
他抱着朱雄英的姿势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把人放到了旁边的软榻上。
“说清楚。”
蒋瓛跪在地上,声音发紧。
“押送队伍行至严州府桐庐地界时,遭遇百余人伏击。对方训练有素,配备军弩,锦衣卫猝不及防,当场阵亡二十三人,重伤十七人。”
“靖江王连同押送囚车一并被劫走,去向不明。”
朱元璋松开了攥着的拳头。
“军弩。”
他只重复了这两个字。
蒋瓛的头低得更深了。军弩是制式装备,民间不可能有。能拿出上百把军弩的势力,只有一个来源——军队。
“查。往死里查。查出弩是从哪个卫所流出来的。”
“遵旨!”
蒋瓛转身要走。
“等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了软榻上的朱雄英。
他靠着引枕,脸色白得吓人,但那双眼睛却亮得不正常。
“蒋指挥使,伏击的人杀了多少锦衣卫?”
蒋瓛一愣。“阵亡二十三人。”
“押送队伍一共多少人?”
“六十人。”
“也就是说,对方上百人伏击六十人,还有军弩加持,结果只杀了二十三个?”
蒋瓛张了张嘴。
朱雄英继续说:“一百多个手持军弩的人伏击六十人,如果真想全歼,应该一个活口都不留才对。可他们没有。”
“他们杀够了就跑,带着靖江王跑了。”
“说明什么?”
蒋瓛脑子转了两圈,没跟上。
朱雄英叹了口气。
“说明他们的目的不是救人。”
朱元璋转过头,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
“不是救人?”
“皇爷爷您想,靖江王已经暴露了,私兵的事也供出来了。他活着,就是一个行走的罪证,走到哪儿牵连到哪儿。”
朱雄英的声音很平。
“他对郭桓案的余党来说,不是一个需要救的人。”
“是一个必须死的人。”
坤宁宫里安静了三秒。
蒋瓛猛地抬头,脸上全是惊骇。
朱元璋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朱雄英盯着天花板,继续说。
“劫走他,不让他死在锦衣卫手里,不让他继续开口。等带到安全的地方,杀了,毁尸灭迹。朝廷这边只知道人被劫了,却永远不知道他还供出了什么、还牵连了谁。”
“这不是劫囚。”
“这是灭口。”
朱元璋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看朱雄英的眼神变了。
不是爷爷看孙子,也不是帝王看储君。
是一个老军人,看到了一个比自己更冷的后辈。
“那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朱雄英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想了几秒,然后问蒋瓛。
“严州府桐庐,往南走是什么地方?”
蒋瓛答:“往南是衢州、处州,再往南就是福建。”
“往西呢?”
“往西走兰溪,过金华,入江西地界。”
“往北呢?”
“北面是杭州。”
朱雄英睁开眼。
“他们不会往北。杭州有重兵,自投罗网。”
“也不会往南。福建山高路远,但沿途关卡多,一百多人带着囚犯根本过不去。”
“他们会往西。”
蒋瓛一愣。“为什么?”
“因为靖江王的封地在桂林,他的根基在广西。而从严州往西走江西,再折向南下,是去广西最隐蔽的路线。”
朱雄英顿了顿。
“更重要的是——他在松江府的三千私兵虽然被端了,但广西还有他经营了十几年的旧部。”
“劫他的人不是要带他逃命,是要带他回广西。”
“回去之后干什么?”朱元璋问。
朱雄英看着朱元璋,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回去,要么灭口之后毁尸灭迹。
要么更糟——狗急跳墙,直接反了。
殿内的空气冷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炸了进来。
“末将去!”
蓝玉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甲。看样子是接到消息后直接从军营赶来的。
“陛下!末将领三千骑兵,三日之内追上那帮狗贼,把靖江王的人头给您带回来!”
朱元璋还没说话,朱雄英开口了。
“舅舅,你别愣冲。”
蓝玉一愣。“外甥,你这……”
“你带三千骑兵追,对方一百多人化整为零往山里一钻,你连个人影都找不着。”
蓝玉脸涨得通红。“那依你说怎么办?”
朱雄英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封路。从严州到江西的官道就那么几条,让沿途的卫所全部封锁关卡。不用追,堵住就行。”
“第二,断粮。一百多人带着一个活人赶路,每天消耗的粮草不是小数。让地方官府张贴告示,严禁私售粮草给可疑人员,违者同罪。”
“第三——”
朱雄英看向蓝玉。
“围三缺一。”
蓝玉愣了。
这是兵法。三面堵死,留一面活路。逃跑的人看到有一条路没被封,一定会往那边跑。
“你带人守在那条活路上就行了。”
朱雄英说完,靠回了引枕上。
蓝玉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被一个八岁的孩子教过兵法。
关键是——他挑不出毛病。
“陛下。”蓝玉转头看向朱元璋,声音有些复杂,“末将按殿下说的办?”
朱元璋嘴角动了动,那个表情介于骄傲和无语之间。
“按他说的办。”
“得令!”蓝玉抱拳转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朱雄英一眼。
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看外甥。
是看主帅。
蓝玉走后,殿内只剩祖孙二人。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
“大孙。”
“嗯?”
“你今天说的这些,不是从奏折上看来的吧?”
朱雄英心里咯噔一下。
朱元璋盯着他,目光沉沉的。
“从地形到路线到兵法部署,你说得比蓝玉那个打了二十年仗的人还清楚。”
“你八岁。”
“谁教你的?”
坤宁宫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朱雄英对上那双什么都见过的眼睛,脑子飞速运转。
这次不能再用“看奏折”糊弄了。
他想了两秒,开口了。
“皇爷爷,您信不信,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朱元璋没说话。
朱雄英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我做梦都能梦到打仗。好多东西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从哪儿知道的,反正脑子里就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