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祭酒求见!”
内侍的声音刚落,宋讷便快步走进武英殿。
他年近六旬,穿着一身青色官袍,手里还捧着几卷文章。
进门之后,他先向朱元璋行礼,又向朱雄英躬身。
“陛下,殿下。”
朱元璋没有让他起身。
“急报上说,复试文章里有一百零三份带着同一种暗记。你可知道此事?”
宋讷抬起头,神色镇定。
“臣已派人查验。那些暗记应是考生自行留下的读书标识,或许只是巧合,并不能说明什么。”
朱雄英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块糕点。
听到这话,他咬了一口。
“宋祭酒,你见都没见过那些文章,就知道是巧合?”
宋讷转向他。
“殿下,文章之事,需由读书人来判断。不能因为几道墨痕,便牵扯到国子监。”
“那我问你。”
朱雄英从桌下抽出一摞卷子,直接摔在地上。
“这一百零三份文章,分别来自淮安、徽州、苏州、江西和山东。”
“这些人没有见过面,籍贯也不相同。”
“可他们在文章第三页的右下角,都留下了一点相同的墨痕。”
宋讷看了一眼,淡淡道:“或许是抄写时沾染。”
“那这张呢?”
朱雄英又拿起一份卷子。
“它没有墨痕,只有一个缺口。”
“缺口的位置,和前面一百零三份完全一致。”
宋讷的眼神动了一下。
朱雄英把卷子翻过来。
“这不是暗记,是验牌。”
宋讷没有说话。
蒋瓛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殿下,这是从国子监藏书楼搜出的旧册。”
他将纸张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考生姓名,旁边还有甲、乙、丙三种标记。
朱雄英接过旧册,只看了一遍,便抬头道:
“甲等三十七人,乙等四十八人,丙等十八人。”
“正好一百零三人。”
宋讷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
朱标皱眉:“这是什么名册?”
朱雄英指着最下面一行。
“国子监入门册。”
宋讷立刻开口:“殿下慎言!国子监招收监生,自有章程。这些标记也可能只是各房博士对学生的评定。”
“评定?”
朱雄英笑了。
“可这上面记录的,都是这次会试考生。”
“而且日期,是会试开考前两个月。”
朱元璋猛地按住御案。
“你是说,国子监早在会试之前,就已经替一百零三人定了名次?”
“不是定名次。”
朱雄英摇了摇头。
“是定资格。”
他抬手指向那一百零三份文章。
“这些人拿到的,不只是暗记。他们还拿到了一套答题规矩。”
“第一段必须引用某几句经文,第二段必须避开粮政实情,第三段统一写‘恪守祖制、慎用新法’。”
“所以他们的文章看起来很稳,实际上每一份都像同一个人写出来的。”
刘三吾连忙取过几份文章翻看。
越看,他的脸色越难看。
“确实如此。”
“这些文章的句式、用典甚至转折,都有固定痕迹。”
朱雄英把糕点放回盘中。
“他们不是来参加科举的。”
“他们是来交作业的。”
宋讷的嘴唇动了动。
朱雄英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宋祭酒,你再看看这份名单。”
他从旧册中抽出一页,递了过去。
“甲等第一人,江南顾氏。”
“甲等第二人,徽州王氏。”
“乙等之中,有六人是赵全德收据上的名字。”
“还有三人,就是当初买过泄题答案的那几个富家子弟。”
宋讷接过名单,手指逐渐收紧。
朱元璋站起身。
“宋讷,咱再问你一次。”
“国子监为何提前收录会试考生?”
宋讷跪在地上,沉声道:“陛下,国子监只是为朝廷培养人才,并无操控科举之意。”
“没有操控?”
朱雄英走到他面前。
“那这些暗记是做什么的?”
“他们入场之后,只要在规定位置留下暗记,阅卷房的人便知道哪些卷子来自国子监名单。”
“答得差,也能送入二甲。”
“答得好,便直接推入前三。”
“至于那些没有暗记的文章,哪怕写得再好,也会被打成偏激、失体、离经叛道。”
宋讷沉默不语。
朱雄英盯着他。
“宋祭酒,你教学生读圣贤书,自己却把圣贤书里的公平二字撕了。”
“你凭什么还站在国子监里?”
宋讷忽然抬头。
“殿下只看见了几份文章,便要否定国子监数十年教化?”
“国子监若不替朝廷筛选人才,难道让一群只会谈灾民、粮价和军屯的人入朝为官?”
“他们只会把天下搅乱!”
这句话说完,殿内彻底安静。
朱雄英却笑了。
“终于说实话了。”
宋讷的脸色一僵。
朱雄英转身看向朱元璋。
“皇爷爷,他不是怕天下乱。”
“他是怕真正懂百姓的人进朝堂。”
朱元璋没有看宋讷。
“继续。”
朱雄英走回桌边,又取出一份卷宗。
“这是秦淮旧仓的收据。”
“这是赵全德的供词。”
“这是周成留下的接头纸条。”
“还有这个。”
他将那枚莲花铜扣放在桌上。
铜扣背面,刻着两个字。
永昌。
宋讷看到铜扣的瞬间,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朱雄英捕捉到了这个变化。
“永昌不是某个人的名字。”
“它是国子监内部的暗号。”
蒋瓛猛地转身。
“殿下,您怎么确定?”
朱雄英指了指旧册。
“甲、乙、丙三类名单旁边,都有一个小小的莲花墨印。”
“甲等对应‘永’,乙等对应‘昌’,丙等对应‘合’。”
“永昌合。”
“永远昌盛,士林合流。”
“这就是他们用来筛选自己人的口令。”
宋讷身子晃了一下。
朱元璋的声音冷了下来。
“谁取的这个暗号?”
宋讷闭上了眼。
“臣不知。”
朱雄英忽然拿起一碗茶,放在宋讷面前。
“宋祭酒,喝茶。”
宋讷睁眼看着他,没有伸手。
朱雄英将茶碗往前推了推。
“怎么不喝?”
“臣不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