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被押进诏狱后,京城没有立刻安静下来。
相反,风声更大了。
赵全德下狱,十三名内定考生革去功名,二百多份考卷重新核验。
这件事像一把火,烧过礼部,烧过贡院,也烧到了每一个读书人的心里。
有人骂朝廷昏聩。
有人骂考官贪婪。
更多的人,开始重新翻找自己当年落榜的卷子。
午门外,原本张贴着新科榜单的榜墙被拆了一半。
礼部官员搬来长案,将一份份重新核验的名册铺开。
人群从街口排到了承天门。
有人抱着卷轴。
有人拄着拐杖。
还有人从外地赶来,鞋底都磨破了,只为了确认自己当年到底输给了谁。
“下一位,淮安府陈敬。”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上前,双手捧着一卷旧文。
礼部官员接过卷子,翻了两页,脸色有些不自然。
“这份文章,原评为三等。”
“为何改成二等?”陈敬问。
官员低着头:“经重新阅卷,文章论粮政有据,驳地方弊病有理,列为二等。”
“二等?”
陈敬的嘴唇抖了抖。
他等这个答案,等了整整十二年。
当年放榜那天,他的父亲刚死,家里只剩三亩薄田。
他以为自己文章写得不好,便回乡种田,再没参加过科举。
如今,一张迟到了十二年的评定,摆在他面前。
没有补发的青春。
也没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只有一个冷冰冰的结论。
他当年本来可以中。
陈敬忽然跪下,额头重重碰在石板上。
“敢问大人,这二等,能换回我十二年吗?”
礼部官员张了张嘴,答不出来。
队伍后面,许多士子低下了头。
他们第一次发现,科举舞弊丢掉的不只是几个名次。
是一个人最好的年纪。
是一个家庭押上的全部希望。
是寒门子弟唯一能向上走的路。
就在这时,宫门方向传来马蹄声。
朱标亲自带着仪仗赶到。
他没有下令驱散人群,只让侍卫让开一条路。
朱雄英坐在车中,脸色仍然不好,手里却抱着一沓重新整理过的卷宗。
马车停下。
朱雄英掀开车帘,先看见跪在地上的陈敬。
“他为什么跪着?”
礼部官员连忙上前:“回殿下,此人旧卷原评三等,今日改为二等,只是……”
“只是改了名次,没法还他十二年。”朱雄英接过话。
陈敬抬起头,眼眶通红。
朱雄英从车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
“你叫什么?”
“草民陈敬。”
“家中还有谁?”
“妻子一人,两个孩子。长子已经十六,次子十四。”
“想做官吗?”
陈敬怔住。
他看着朱雄英,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草民……还能做官?”
“复试不是只给年轻人准备的。”朱雄英转身看向礼部官员,“凡是被错判、被调包、被压榜的考生,只要愿意参加复试,朝廷一律给机会。”
“超过四十者,另设授职考核。”
“答得出民生实务,便可入县衙、入粮道、入学政。”
“朝廷不是只需要十七八岁的状元郎。”
朱雄英抬手指了指陈敬。
“这种被耽误了十二年,还能把旧卷保存下来的人,大明也不能不要。”
人群一下炸开。
“殿下,是真的吗?”
“错过乡试的人,也能参加?”
“若家贫不能进京,怎么办?”
一个年轻士子挤到最前面,声音发颤:“殿下,草民家在徽州,盘缠不足,根本来不了京城。”
朱雄英看向朱标。
朱标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父皇已经下旨。”朱标朗声道,“各府设复试考场,路费由官府先行垫付。凡经核验确有冤屈者,免除此次一切费用。”
人群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欢呼声冲上了午门城楼。
“太子殿下仁厚!”
“皇太孙殿下万岁!”
“朝廷终于肯看我们的文章了!”
朱雄英抬了抬手。
四周慢慢静下来。
“先别急着谢。”
他看向那群士子。
“这次复试,文章只是其中一项。”
“还要算粮账,辨地形,定赈灾章程,回答地方官如何处置灾民、军户如何安置、盐运如何防弊。”
“你们可以不会写漂亮话。”
“但不能连百姓吃几天粮都算不出来。”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问:“若是答不好呢?”
“那就继续学。”
朱雄英回答得很快。
“科举不是一次押命的赌局。朝廷取士,也不是考完一场便把人丢在榜下。”
“以后落榜者,可入地方学馆进修。三年一考,考得好便能入仕。”
“谁规定读书人二十岁没中,就一辈子没用了?”
这一次,连旁边的朱标都怔了一下。
朱雄英没有停。
他要改的不是一张榜。
是整个读书人的路。
从前科举像一道窄门,所有人挤在门外,门里的人决定谁能进去。
现在,他要把这道门拆开。
让真正有本事的人,哪怕出身寒微,哪怕年纪稍长,也能被朝廷看见。
一名白发老举人走出人群。
正是此前在榜墙前质疑新题的那个人。
他走到朱雄英面前,撩起衣摆跪下。
“老朽有一事请教殿下。”
“您问。”
“若今后仍有人买题,买榜,甚至提前安排考官,殿下准备如何处置?”
朱雄英看了他一眼。
“换人。”
老举人一愣。
“考官三年一换,主考不得连任。阅卷采用糊名、分房、交叉复核。每份卷子至少由三名官员独立评定。”
“复试录取的卷子,全部存档。任何人想改,先留下自己的名字。”
“还有。”
朱雄英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八个字:
**凡有冤屈,皆可举告。**
“朝廷设科举纠察司。”
“专查泄题、买榜、调卷和冒名顶替。”
“告发属实者,赏银。诬告者,治罪。”
老举人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面向所有士子,拱手高声道:
“诸位,今日之后,咱们读书人该记住一个名字。”
“不是因为他是皇太孙。”
“是因为他替我们把被人踩进泥里的文章,重新捡了起来。”
他再次朝朱雄英拜下。
“老朽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