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纸落在御案上。
朱元璋只扫了一眼,便抬起头。
“内侍省的人,全部扣下。”
蒋瓛立刻领命。
朱雄英却伸手按住了那张名册。
“慢着。”
朱元璋看向他。
“怎么?”
“皇爷爷,这东西不能只看名字。”
朱雄英把纸拿近灯下。
名册上密密麻麻写着宫人姓名、籍贯、亲属、出入时间。表面看,像是内侍省整理的宫籍。
可每隔十三行,便有一个小小的墨点。
不是莲花。
只是一个圆点。
“这是什么?”朱标问。
朱雄英没有回答。他翻过名册,指尖沾了点清水,往纸角轻轻一抹。
原本干净的纸背,慢慢浮出一层淡青色字迹。
“申、酉、戌。”
蒋瓛脸色一变。
朱雄英继续擦拭。
每个墨点下面,都出现了一个时辰。
“这些不是宫人出入记录。”他抬起头,“是传信时间。”
朱元璋伸手拿过名册,脸色逐渐变冷。
朱雄英指向其中一行。
“春桃,城南有弟。”
“福安,御膳房送茶。”
“赵顺,午门换岗。”
“他们看上去身份不同,实际都是传信的人。”
朱标眉头紧锁:“可他们为什么会被列在名册上?”
“因为有人在筛选。”
朱雄英敲了敲纸面。
“能接触茶水的,标为甲。能接触宫门的,标为乙。能接触车马和文书的,标为丙。”
“甲乙丙?”
蒋瓛低声道:“和国子监暗册一样。”
朱雄英点头。
“永昌文会不只在书院分人,也在皇城分人。”
殿中几名内侍跪得更低。
朱元璋抬手:“传内侍省掌印。”
不过片刻,一个年近六旬的太监被带了进来。
他身材干瘦,穿着深青色袍服,进门便跪下。
“奴婢叩见陛下。”
“这份名册,你见过吗?”
朱元璋将纸扔到他面前。
掌印太监低头看了一眼,立刻叩首。
“陛下恕罪,此乃宫籍副册,许是底下人私自涂改,与奴婢无关。”
“无关?”
朱雄英从旁边拿起一枚铜印。
“这枚内侍省官印,是你的吧?”
掌印太监看了一眼,答道:“是。”
“名册上盖过印吗?”
“宫籍都要盖印。”
“那这张纸上的印,为何只有半边?”
掌印太监一怔。
朱雄英将铜印按在一张白纸上,又把名册上的印记拓出来。
两枚印记摆在一起。
一个左侧有缺口。
一个右侧有缺口。
“这张名册的印,是倒着盖的。”朱雄英说道,“有人先用你的印拓下印模,再把印模翻过来伪造。真正的官印没有问题,出问题的是盖印的人。”
掌印太监的嘴唇抖了一下。
“殿下,宫中印信每日都有记录,奴婢不敢——”
“你当然不敢。”
朱雄英打断他。
“所以你没有亲手盖。”
掌印太监松了一口气。
下一刻,朱雄英又问:“但印模放在哪里,你知道吗?”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朱雄英看向蒋瓛。
“查他的值房。不要查箱子,查墙。”
蒋瓛立即带人离开。
掌印太监叩头道:“殿下,奴婢在宫中服侍陛下三十年,绝不敢做此等事!”
朱雄英蹲到他面前。
“你服侍皇爷爷三十年,当然知道什么话最能让他心软。”
掌印太监抬起头。
“奴婢不明白。”
“那我问你。”朱雄英指着名册,“为什么这份东西最上面写的是宫女太监,最后几页却全是外朝官员?”
掌印太监的瞳孔缩了一下。
朱元璋立刻起身。
“最后几页拿来。”
蒋瓛正好带人回来。
他手里多了三本册子,还有一个藏在墙砖后的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放着一枚莲花铜模、六张空白宫牌,以及一份折叠整齐的名单。
朱雄英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这一次,名册上没有宫人。
全是名字。
户部主事三人。
礼部员外郎五人。
各府学训导十七人。
还有一行,被朱笔圈了起来。
“复试录取后,调任京畿。”
朱雄英的手指停住了。
朱标接过名单,看完后脸色发沉。
“这是有人准备借复试安插官员。”
“对。”朱雄英点头,“他们发现旧榜已经废了,便开始盯着新榜。”
朱元璋盯着掌印太监。
“这些名字是谁列的?”
掌印太监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奴婢不知。”
朱雄英把名册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没有官员姓名,只有一行小字。
“新榜既立,旧门仍开。”
朱雄英忽然笑了。
掌印太监抬头看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慌乱。
“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学得真快。”
朱雄英把名册丢到地上。
“赵全德卖名次,你们就改成内定调任。国子监用暗记筛人,你们就把暗记塞进宫籍。”
“你们以为换个地方,换种写法,就没人认得出来?”
他转身看向朱元璋。
“皇爷爷,皇城入榜不是一份名册。”
“是有人在告诉我们,他们准备继续操控复试结果。”
朱元璋没有犹豫。
“查。”
蒋瓛抱拳。
“所有涉及名单的人,全部拿问?”
朱雄英摇头。
“先封,不要先杀。”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朱雄英解释道:“名单里有真正参与的人,也有被人借名的人。现在全杀,幕后的人反而能把干净的棋子推出来顶罪。”
“先把他们分开。”
“查收支,查书信,查师承,查最近三个月的调任记录。谁主动交代,留一条路。谁替人顶罪,罪加一等。”
朱元璋点头。
“照办。”
掌印太监忽然抬起头。
“陛下,奴婢真的只是按规矩办事。名册是内侍省副掌籍送来的,奴婢只是盖了印!”
“副掌籍是谁?”朱元璋问。
掌印太监张了张嘴。
朱雄英看着他:“别说你不知道。”
太监的额头贴在地上。
“是……是张德全。”
蒋瓛立刻记下。
朱雄英却问:“张德全现在在哪?”
掌印太监的脸色更加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