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人拿到了真的东宫印。”
朱雄英说完,武英殿里没有人接话。
朱标盯着那张纸,手掌压在袖中,指尖一点点收紧。
伪印还能说是栽赃。
真印一旦出现,性质便完全不同。
这意味着东宫有人动手。
甚至可能是太子本人授意。
朱元璋将纸片拿起,翻来覆去看了数遍。
“东宫印信,从不离开詹事府。”朱标沉声道,“每日用印都有记录,儿臣没有下过这道命令。”
“你没有下过,不代表别人没有替你下。”朱元璋看着他。
朱标抬头,眼中掠过一丝苦涩。
他没有辩解。
此时辩解越多,越像心虚。
朱雄英却从车上跳了下来,伸手拿过那张纸片。
“爹,您先别急着证明自己清白。”
朱标一怔。
“因为这次不需要证明。”朱雄英指着纸上的印记,“东宫的真印是真的,可这张纸上的墨,不是今天的墨。”
蒋瓛立即上前。
“殿下,您怎么看出来的?”
“简单。”
朱雄英把纸片放到灯下。
“东宫用的是松烟墨,颜色沉,干后不浮。可这张纸上的墨里掺了少量油脂,落笔后会显得更亮,干得也慢。”
他抬起手,点了点纸边。
“这张纸上的字是刚写不久,印却已经干透了。”
朱元璋皱眉。
“什么意思?”
“有人先拿真印盖了纸,再把纸带出去。到了外面,才补上这句话。”
朱雄英转过身,看向蒋瓛。
“查东宫用印记录,不要只查今天。把最近半个月所有盖过印的公文都拿来。”
蒋瓛立刻带人离开。
朱标站在原地,目光一直停在那张纸上。
他知道儿子已经替他挡住了第一刀。
可真正让他不安的,是东宫真印的确存在过外流。
这不是凭空伪造。
是有人真的碰过詹事府的印。
半个时辰后,十几册用印档案摆满了长案。
朱雄英没有逐本翻。
他让人按照日期排开,又让蒋瓛把每一份公文的送呈路线写在旁边。
“洪武十五年六月初三,东宫批阅北平军粮折。”
“六月初四,淮安水患急报。”
“六月初五,复试名册呈送。”
“六月初六,京畿学馆调任文书。”
朱雄英的手指停在六月初六。
“这份文书,谁送来的?”
詹事府少詹事徐允恭答道:“是左春坊舍人郑安。”
“谁接的?”
“东宫掌印内侍,张德全。”
朱雄英又问:“谁把文书送入内室?”
“郑安。”
朱标眉头一皱。
“这不对。东宫文书应先由舍人呈到詹事府,再由少詹事核验,最后交掌印登记。”
徐允恭立即翻开记录。
“这份调任文书上有少詹事的批注,也有掌印登记。”
朱雄英拿起那一页,仔细看了一眼。
“批注是真的,登记也是真的。”
徐允恭松了口气。
可朱雄英随即把文书翻到背面。
“只是这份文书没有出东宫的记录。”
徐允恭脸色一变。
朱雄英指着登记栏。
“这里写的是‘辰时送入,巳时发出’。可礼部收到文书的时间,是午时二刻。”
“中间多了两个时辰。”
朱标走到桌边。
“也就是说,文书在东宫停留了两个时辰?”
“不是停留。”朱雄英摇头,“是有人多拿了一份。”
徐允恭盯着那行字,忽然想到了什么。
“六月初六,东宫曾临时更换一批灾情公文纸。”
“为什么更换?”
“原来的纸被茶水打湿,少詹事命人重新誊写。”
朱雄英抬头。
“被谁打湿的?”
徐允恭翻找记录,声音逐渐发紧。
“郑安。”
朱雄英笑了。
“纸被打湿,重新誊写。原件作废,没人会再核对数量。”
他把那份调任文书拿起来。
“可真正被重新誊写的,不止一份。”
蒋瓛很快带回消息。
郑安的住处没有找到密信,却找到一只小木匣。
匣子里放着七张薄纸。
每张纸上,都有半枚东宫印。
朱标看见那些纸,脸色彻底变了。
“这些是拓印纸。”
“对。”朱雄英点头,“有人趁着文书被茶水打湿,拿走了原纸,再用新纸补写。郑安负责送文书,张德全负责登记。两个人一个取纸,一个改账。”
张德全被押进殿时,双腿已经发软。
郑安跟在后面,脸色惨白。
朱元璋没有问话。
朱雄英走到两人面前。
“谁让你们做的?”
张德全立刻磕头。
“殿下,奴婢只是听命行事。”
“听谁的命?”
“奴婢不知。”
朱雄英转头看向郑安。
“你呢?”
郑安咬紧牙关。
朱雄英没有逼问,而是拿起桌上的复试名单。
“六月初六,你偷拓东宫印。”
“六月初七,三份调任文书流入内侍省。”
“六月初八,沈怀安、韩肃、陈敬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
“六月初九,名单被送到礼部。”
郑安抬起头,声音发颤。
“这不是调任名单,是备选名单。谁能证明它一定会影响复试?”
“你。”
朱雄英把那七张拓印纸扔到他面前。
“你偷取东宫印,不是为了证明名单是真的。”
“是为了让名单看起来像真的。”
郑安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退去。
朱雄英继续道:“你们知道新科举已经挡不住了,所以换了办法。”
“先让天下士子相信朝廷重新给了他们机会。”
“再借东宫的名义安排一批人进京。”
“等他们坐上官位,新的门生网就会重新长出来。”
张德全猛地抬头。
“不是我们!”
朱雄英看向他。
“你说得对。”
“你们没这个脑子。”
张德全的嘴唇开始哆嗦。
朱雄英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那是内侍省水井里拼出的残片。
“沈怀安,留。韩肃,弃。陈敬,除。”
“这是你们收到的命令。”
“可你们知道这三个人为什么必须除掉吗?”
两人不敢说话。
朱雄英看向朱标。
“因为他们已经成了新科举的招牌。”
“只要他们继续做官,继续在地方推行实务考核,旧的门生关系就没有机会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