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声音传出殿外。
东宫六门同时落锁，所有出入文书全部暂停。禁军接管前院，锦衣卫封住后殿，詹事府上下官吏尽数留在原地，不许私自走动。
朱标站在东宫门前，脸色难看。
“父皇，东宫出了内鬼，儿臣愿意配合彻查。”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咱知道。”
“可这件事若传出去——”
“已经传出去了。”
朱雄英坐在一旁的软椅上，捧着药碗，慢吞吞喝了一口。
朱标转头：“你说什么？”
“东宫封门这么大的动静，宫外的百姓看不见，城里的官员也听不见吗？”
朱雄英放下药碗，指了指那张染血的纸片。
“对方既然敢把名单送出来，就是要让所有人怀疑东宫。咱们现在越遮，外面越会觉得爹有问题。”
朱标沉默下来。
朱元璋伸手拿起那张纸。
“太子可立，太孙不可久留。”
老人盯着那八个字，许久没有说话。
朱雄英却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皇爷爷，魏成呢？”
蒋瓛立刻回道：“已经押到偏殿。”
“带来。”
片刻后，魏成被两名锦衣卫押了进来。
他五十多岁，身形干瘦，曾在东宫供职多年。此刻他的官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但脸上仍旧维持着几分镇定。
“陛下，老臣只是奉命办事。”
朱雄英抬头看他。
“奉谁的命？”
魏成低下头。
“无人指使。老臣只是看不惯殿下年幼，却越过礼制干涉科举。”
“所以你偷拓东宫印，伪造调任名单，准备把沈怀安、韩肃和陈敬调离京城？”
“那几位士子只是地方官员推荐的人选，调任本就是朝廷常事。”
朱雄英笑了。
“你说得对。”
他拿起那七张拓印纸，走到魏成面前。
“调任是常事。”
“可为什么三份文书上，都有同一个批注？”
魏成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朱雄英念道：“‘才名过盛，不宜久留京畿。’”
“这是你写的？”
魏成没有回答。
朱雄英又取出一份名单。
“沈怀安，留。”
“韩肃，弃。”
“陈敬，除。”
“这三个名字旁边的批注，也是你写的。”
魏成咬牙：“老臣只是担心他们声望过高，影响朝局。”
“影响朝局？”
朱雄英将名单拍在桌上。
“他们一个刚中复试，一个被重新录用，一个等了十二年才拿到官职。”
“他们手里没有兵，没有钱，没有门生。”
“他们能影响谁？”
魏成的嘴唇动了动。
朱雄英盯着他。
“他们影响的是天下读书人。”
“因为他们让所有人看见，寒门也能登榜，落榜也能重来，文章不必先向权贵低头。”
“这才是你们真正害怕的东西。”
殿内一片安静。
朱标拿起那份名单，声音沉了下去。
“是谁让你动他们？”
魏成低着头，终于开口：“没有人。”
“没有人，你一个东宫老吏，敢拓印官印，敢私改调任文书？”
魏成抬头看向朱元璋。
“太子殿下，臣也是为了东宫。”
这句话出口，朱标脸色瞬间变了。
朱雄英却没有发怒。
他只是重新端起药碗，喝了一口。
“为了东宫，所以把脏水泼到我爹身上？”
魏成急忙道：“臣没有——”
“为了东宫，所以让天下人以为我爹要提前安插亲信？”
“臣只是想保住太子殿下的根基！”
“那你有没有想过，等这份名单传出去，皇爷爷会先怀疑谁？”
魏成的声音停了。
朱雄英替他说了出来。
“先怀疑我爹。”
“然后怀疑我爹是不是急着替我铺路。”
“再然后，怀疑我这个皇太孙是不是挡了别人的路。”
“你们不用杀人，只要让皇爷爷疑心，东宫就会自己乱。”
朱元璋的手指按在御案上。
“说。”
只一个字。
魏成的身体晃了一下，扑通跪倒。
“臣……臣只知道，名单来自礼部旧档。”
“谁交给你的？”
“一个自称故人门生的人。”
“名字。”
魏成死死闭着嘴。
朱雄英走到他面前，弯下腰。
“你不说也行。”
“但你要想清楚，东宫真印、内侍省暗册、复试名单，还有你藏在废仓里的拓印纸，已经足够定你的罪。”
“你替别人扛着，最多是斩首。”
“可那个人要是知道你招供，魏家上下，一个都留不住。”
魏成的眼神终于动了。
朱雄英直起身。
“你替谁守口如瓶？”
魏成额头贴地，声音断断续续。
“是……是一个宗室门客。”
朱元璋的目光一沉。
“哪个宗室？”
魏成抖得更厉害。
“臣不知道。”
朱雄英皱眉。
“你见过他几次？”
“三次。”
“每次在哪里？”
“第一次，在礼部旧库。第二次，在秦淮旧仓。第三次……”
魏成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血色。
“第三次，在东宫。”
朱标猛地转身。
“什么时候？”
“六月初六。”
朱雄英的手指停住。
六月初六，东宫公文被茶水打湿，郑安重新誊写，张德全登记用印。
有人趁着那次混乱，拓走了东宫真印。
可那个人不是魏成。
魏成只是后来接手名单。
“谁进的东宫？”朱雄英追问。
魏成嘴唇发抖。
“他穿着宗室随从的衣服。”
“腰牌呢？”
“腰牌是真的。”
“名字。”
魏成闭上眼。
“燕王府。”
殿内骤然安静。
朱标下意识看向朱雄英。
朱元璋没有动。
朱雄英却拿起桌上的名单，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列被墨水涂黑的名字。
他用手指沾了清水，轻轻擦过纸面。
墨迹慢慢散开。
最下面露出一行小字。
**燕王府长史，姚广孝。**
朱元璋的眼神冷了下来。
朱雄英却摇头。
“不是姚大师。”
朱标问：“你怎么确定？”
“因为如果是他，他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