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声从地下传来,断断续续,像一个快要淹死的人在水面下拼命敲击冰层。
朱雄英蹲在地上,掌心贴着干裂的黑色土壤。
震动很微弱。但有规律。
每隔约三十息,号声响一次。
“不是求救。”朱雄英站起来。“是报时。”
张玉反应最快:“燕王殿下在用军号计时。他在等天亮。”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下多深,看不见日头,只能靠号声给自己定节奏。”朱雄英扫了一眼四周的黑色荒原。“三天了,还能吹号。四叔这条命,硬得很。”
他翻开《大明国运》。
书页上浮现新的推演结果。
【归墟巢穴结构:地下蜂巢式分布。】
【外层甬道深度:十五至四十丈不等。】
【地表塌陷口位置:东北方向约三里处,存在一处旧坑道。】
【坑道成因:洪武元年,徐达北伐军曾在此处掘地扎营。】
朱雄英合上书。
“东北,三里。有个旧坑道。”
朱能已经翻身上马。“末将开路!”
“等一下。”朱雄英叫住他。“下一波黑沙潮还有多久?”
系统面板闪了一下。
【距下一次黑沙涌出:约一个时辰。】
“够了。走。”
两百骑向东北疾驰。
三里路,跑了不到半盏茶。
坑道出现在一片低洼地带。准确地说,是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塌陷坑。坑壁上还能看到人工开凿的痕迹——凿痕已经风化了十几年,但形状规整,绝不是天然形成。
朱能探头往下看。
黑。
纯粹的黑。
连火把的光都照不到底。
“殿下,这下面……”
“我先下去。”朱雄英把缰绳扔给张玉。
张玉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殿下,让末将先探路。”
“你下去了,谁替我算黑沙的间隙?”
张玉松开手。
朱雄英从马鞍上解下一捆麻绳,系在腰间。另一头绑在朱能的马鞍上。
“放我下去。绳子绷紧了就停。”
他从怀里摸出两颗续命丹嚼碎咽了。药效上来,胸口的闷痛压下去大半。
然后他点燃一根浸了火油的布条,咬在嘴里,双手抓住绳索,脚蹬坑壁,一步步往下走。
坑壁上的凿痕很深。十几年的风沙没有完全填平它们,反而形成了天然的脚踏点。
朱雄英往下走了约五丈。
空气变了。
不是变冷。是变稠。像是有什么东西混在空气里,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阻力。
嘴里的火焰开始跳动。不是风吹的。是火焰在挣扎。
又下了五丈。
坑壁上出现了黑沙。
不是散落的沙粒。是一层薄薄的黑色覆膜,紧贴在石壁上,像某种苔藓。
朱雄英用火焰靠近。
覆膜遇火收缩,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怕火。”
他继续往下。
十五丈。
脚踩到了实地。
坑道底部是一条横向的甬道。宽约一丈,高不到六尺。朱雄英站在里面不用弯腰,但成年人得低着头走。
甬道两壁全是黑色覆膜。火焰照过去,覆膜像活物一样蠕动,不断朝远离火光的方向退缩。
号声更清晰了。
从甬道左侧传来。
朱雄英扯了两下绳索。上面的朱能感觉到信号,开始放更多人下来。
第一个下来的是张玉。他背着两壶火油,腰间插着四支火把。
“殿下,下面什么情况?”
“路通。怕火。带火油的都下来。”
陆续又下来了三十人。每个人至少带一壶火油、两支火把。
朱雄英没有等齐。
“其余人在上面守着。黑沙潮一来,立刻点火封住坑口。不管下面的人出没出来。”
朱能在上面应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
朱雄英带着三十人,举着火把,踏进甬道。
甬道不是直的。它像蛇一样弯曲,每隔十几步就有一个分叉。黑色覆膜在火光下不断退缩,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壁。
朱雄英靠号声辨方向。
走了约半刻钟。
前方出现光。
不是火光。是一种暗红色的微光,从甬道尽头的缝隙里渗出来。
张玉拔刀。
朱雄英抬手。“别动。”
他走到缝隙前,侧身挤了进去。
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天然石窟。
高约十丈,宽近二十丈。石窟顶部有裂缝,微弱的天光从裂缝中漏下来,被空气中的黑色粉尘过滤成暗红色。
石窟中央。
两百多个人背靠背,围成一个圆阵。
他们用断裂的长枪和弯刀架成拒马,枪尖上绑着还在冒烟的马鞍皮革。焦糊的气味弥漫整个石窟。
圆阵外围的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烧焦的黑沙残渣。
这些人用火,烧出了一个安全圈。
三天。
圆阵最中间,一个蟒袍染血的男人单膝跪地,一手撑着佩刀,一手握着军号。
朱棣。
他的脸上全是干涸的血痂。左臂用布条绑在胸前,明显是断了。蟒袍被撕成布条,一半绑在伤口上,一半缠在刀柄上防滑。
他正要把军号举到嘴边。
然后他看见了缝隙里挤进来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朱棣的手停住了。
军号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石窟里所有残兵都转头看向入口。
朱棣盯着朱雄英,嘴唇翕动了两下。
“大侄子。”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
“你他娘的……怎么来了。”
朱雄英走过去。
他绕过拒马,踩过烧焦的黑沙,走到朱棣面前。
“四叔,我来接你回家。”
朱棣低下头。
这个在北平吹了十几年风沙、杀了无数蒙古人的燕王,肩膀抖了一下。
只抖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满是血渍的牙。
“接什么接。老子还没死呢。”
他用断了的左臂指向石窟深处。
“先别急着走。”
朱雄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石窟最深处的墙壁上,刻着一幅巨大的壁画。
壁画上画的是一支军队。旗帜、甲胄、阵型,全是大明制式。
壁画最中央,一个穿着将军铠甲的人站在一扇门前。
门是打开的。
门后画着三只眼睛。
壁画右下角,刻着一行字。字迹工整,用的是军中刻石的标准刀法。
**“洪武元年,魏国公徐达至此。门已开,不可关。后来者勿入。”**
朱雄英的瞳孔猛地收缩。
门已开。
不可关。
徐达当年不是迷路了。
他打开了什么东西。然后发现,关不上了。
而归墟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