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是她太冲动。
  沈鸢被身后的人捉住,她稍顿一下,发现拦在她腰间的那只胳膊太过有力,她挣脱不了,只能解释道:“太晚了,禾禾该睡了,如果我要是回去太晚她会闹的。”
  她的态度带了些冷意,但喑哑的嗓音让江砚分辨不出来,他只贴过去将头靠在沈鸢脖颈,手圈着她的肩膀,让她贴近自己。
  而后缱绻又无奈的叹息。
  他女儿的个性他略知道些,原本这个小家伙就防着他跟防贼一样,若是他今夜不让鸢娘回去,等到让小姑娘知道了,她肯定会把仇记在他的身上。
  “也好。”江砚顺势在沈鸢白皙的脖颈上吻了下,他虽然这么答应着,但还是抱着她不肯放手。
  直到过了一会,他深深的喘了下气,将身体的反应释放出来一点,这才松开胳膊。
  沈鸢抿着唇,脸上带着红晕,她扶着床边要起身,但在站起来的瞬间跌了一下。
  身上已经披好中衣的江砚把她揽到怀里,低声道了句:“小心。”
  沈鸢有些尴尬,她倒不是被绊到腿,而是因为刚才她现在腰腿酸软,站起来时两条腿跟棉花一样,根本使不出力气。
  沈鸢微微侧头,不去看江砚,只道了句:“无事。”
  末了,她加了句:“多谢公子。”
  环抱着温软馨香的江砚一愣,他们明明刚刚已经做过夫妻之间最亲密的事,鸢娘怎么还是与他这般生疏?
  仔细回想一下,他与鸢娘成婚的那两年,她从没有叫过“夫君”,一直都叫的是“郎君”,甚至在他们重新相遇之后,她也一直生疏而见外的叫他“公子”。
  甚至到现在也是这样。
  他眸色一敛,但屋中并未燃灯,鸢娘的脸又恰巧侧过去,他看不到沈鸢的表情。
  他下意识地把人抱紧了些,确认刚刚与他做那些事的就是鸢娘。
  不安的情绪这才好一些。
  应当是他想多了,他与鸢娘蓦然变成这样,或许她是在害羞。
  想到这,江砚亲了下沈鸢的耳垂,他无奈叹息道:“鸢娘,不想让你走。”
  怀里的人僵了一下,而后她提醒道:“禾禾会生气的。”
  江砚不语,只又亲了沈鸢好几下,环抱着她的时候,他感觉到沈鸢身上的汗意,他低声笑道:“鸢娘,你就要这样回去?”
  沈鸢:“嗯。”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但江砚还是能看到一些。
  她原本梳的整齐的头发变得凌乱,身上全都是暧昧的痕迹和味道,甚至连她的衣裙也被堆在床边不好再穿。
  他柔声道:“抱歉鸢娘,我这里没有准备你的衣服。”
  沈鸢赶紧道:“没事,我穿这个回去就好,外面下着雨,衣服脏了湿了都是正常的。”
  江砚继续道:“不如你先沐浴,有侍墨他们在,孩子们不会有事的。”
  沈鸢继续摇头,她伸手将圈在她肩上的手臂移开,她撑着起来背对着江砚迅速把衣裙穿上。
  而后对着江砚道:“公子,我先走了。”
  说罢,她顺着刚才被他抱着进来的路,很快回到书房。
  江砚坐在床上,身上只随意搭了一件中衣,他清楚的听到沈鸢离开的声音,眉间蹙起。
  他即使没有印象,但现在他已经清楚地知道五年前的那个早上,沈鸢逃跑时的场景。
  因为现在的她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
  *
  沈鸢的院子里还和平常一样安静。
  两个孩子都在樾哥儿的房间,只不过一个在安静地看书,而另外一个则是捧着手里的零嘴发呆。
  在他们吃完饭之后就一直是这样。
  听着平常叽叽喳喳的妹妹今天竟然没有什么声音,樾哥儿抬头去看。
  只见禾禾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零嘴一点点往嘴里送,不仅如此,她还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声音。
  樾哥儿拿了一张纸放在桌面上:“禾禾。”
  禾禾抬头,跟小猫一样:“嗯?”
  “娘说一会就回来,你先将今日的剩下的课业写了,一会娘回来就可以去睡觉了。”
  樾哥儿虽然之比她早出生半个时辰,可他却象是个老学究一样。
  禾禾平常听到这些话肯定会嫌弃的说他,但是今天禾禾却没什么心思。
  她将手里的零嘴全都放到嘴里,哒哒哒跑到樾哥儿的面前,认真说道:“我觉得不对。”
  樾哥儿:“哪里不对?”
  “那个怪阿叔今天为什么会和娘一起来接我们?”禾禾十分认真。
  樾哥儿想了想:“应该只是顺路吧。”
  “真的吗?我看才不是这样。”禾禾小小的眉毛皱起来,她有些担心,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说道:“你说……娘不会给我们找后爹吧?”
  听到禾禾的话,樾哥儿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马上否定,毕竟他也说不好这件事,他只能问道:“禾禾不想要一个爹吗?”
  “不想。”禾禾斩钉截铁,她看着樾哥儿,反问道:“难道你想让随便让一个陌生人以来就让你叫爹吗?”
  樾哥儿难得的露出难色。
  平心而论,他也并不想。
  那个阿叔他不讨厌,但是让他凭空就要喊那个那个阿叔爹,他也确实张不开口。
  看着樾哥儿的表情,禾禾这么多年终于露出来一丝欣慰。
  她就知道樾哥儿也不是什么都可以的。
  “这件事很危险啊……”禾禾一本正经的分析,“娘这么温柔,她还这么善良,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
  “而且我有你一个人跟我抢娘就够了,”禾禾语气十分不悦,“凭什么还要凭空冒出来一个人?!”
  樾哥儿看着禾禾,沉默着没说话。
  在这安静的空挡,禾禾听到外面有声音传来,她兴奋地叫了一声:“肯定是娘回来了!”
  而后她哒哒哒的跑出去,却不想出现在院子里的是侍墨在将被风吹坏的们修好。
  禾禾失望的回来,无精打采的坐在椅子上:“你说,娘什么时候能回来?”
  樾哥儿摇摇头:“不知道。”
  他指了指放在禾禾面前的纸:“先把把今日的课业写了吧。”
  禾禾只能叹一口气,认命的走到桌边,举起笔开始一个字一个字的认真写。
  还好禾禾写了没多久,外面便传来了声音。
  禾禾耳朵尖,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娘的脚步声,她赶紧开门出去,看到是娘的瞬间,一下子笑开了,张开手就要往沈鸢的身上奔:“娘!你怎么才回来?!”
  沈鸢撑着伞站在院子里,她没有跟往常一样去抱禾禾,而是站在原地对她笑了笑:“禾禾别过来,还在下雨,一会儿把你浇湿了。”
  禾禾听话的站在屋里的门口,等着娘来抱她。
  但很奇怪,她没有等到,只听到娘站在原地对她说:“禾禾你先进去,娘身上湿了,先去洗个澡再来找你。”
  禾禾一张小脸皱着,看着娘回到房间拿了衣服,又到厨房旁边的小屋烧水洗澡。
  没有得到娘一回来就有的抱抱,禾禾有些垂头丧气的回去。
  像一只耷拉着脑袋的小猫。
  樾哥儿早就写完课业,他拿着江砚给他的字帖在仔细的临摹,听到娘回来,他才抬头,却不想只看见了生闷气的妹妹。
  他问道:“怎么了?”
  禾禾摇摇头。
  她才不要说,说了他也不会懂,说不定还会说她太过粘着娘。
  禾禾自顾自地坐下,闷声将剩下的字一口气都写完。
  而在厨房旁边的小屋,沈鸢烧好热水,将自己整个人浸泡在温热的水中。
  她这个时候才看到自己身上的痕迹,还有小腹的酸胀,她有些懊恼的将自己埋在水里。
  热水没过她的头顶,她的脑袋逐渐变得清晰。
  不是这样的,她和公子不应该做这种事。
  她的确是被轻罗气昏了头,也是因为一时没有消化那些真相,还有就是……
  她还是太冲动了。
  跟五年前的那天晚上一样,她的确是太冲动。
  不应该这样。
  沈鸢在小屋洗了一阵,在水凉之前她从浴桶中出来,头发用棉布擦干抱起,而后随意穿了件寝衣便到了樾哥儿的屋子。
  樾哥儿已经将书桌收拾好准备休息了,禾禾却破天荒地还坐在书桌旁边。
  沈鸢走过去,将小小的身子抱起,她在女儿的脸颊上贴了贴:“禾禾今日怎么这么乖?”
  禾禾有点不高兴:“我每天都很乖的。”
  沈鸢赞同的点头,她像是对不起孩子们一般,问道:“娘也没想到会耽误这么久,你们都吃饱了吗?”
  刚刚回来的时候,侍墨已经跟她交代完孩子们都吃了些什么。
  樾哥儿将明日的书包收拾好:“吃过了,是侍墨阿叔送过来的。”
  沈鸢点头,揉了下樾哥儿的脑袋,而后将禾禾手里的笔拿下来放到旁边,蹲下去哄:“禾禾还没有困吗?娘带着你去睡觉好不好。”
  说着,沈鸢朝禾禾张开胳膊。
  原本禾禾还在生气的,但洗完澡的娘实在太香了,禾禾思索了一下,还是朝沈鸢奔过去。
  沈鸢哪里不知道禾禾是在生气,她从小就粘人,刚刚回来的时候她没有第一时间去抱她,她肯定会失落。
  但这小姑娘也好哄,只要她贴贴就可以了。
  禾禾被沈鸢一路抱回了屋,洗漱之后和娘一起躺在了床上,她小猫一般窝在沈鸢旁边,小脑袋时不时的去蹭蹭。
  沈鸢也被她闹得不行,只伸手在她的背后轻轻的拍。
  却不想禾禾窝在沈鸢的身边,一抬头就看到了沈鸢脖子上的痕迹。
  “娘。”
  沈鸢半眯着眼,一边拍拍一遍回答:“嗯?”
  她又洗了澡,现在已经很累了。
  “你是被虫子咬了吗?”
  禾禾稚嫩的声音穿过来,肉肉小小的指间在她的脖颈处点了下。
  沈鸢立刻就反应过来禾禾说的是什么。
  她尴尬的将禾禾的小手拿下来攥到手里,哄她道:“嗯,春天了嘛,小虫子都飞出来了,过几日娘就去给你们配几个防虫的香包,挂在你们的衣服上。”
  禾禾写了一晚上的字也很累,她迷迷糊糊地应着,而后贴着沈鸢的怀里稳稳睡过去。
  沈鸢和女儿靠在一起,稳稳地在被窝里面睡过去,像是互相依偎的大猫咪和小猫咪。
  江砚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穿戴整齐,一身竹青色澜衫将他的身形勾勒的极佳,他轻轻地推开门,走到母女俩面前,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思塌软。
  她头发干燥蓬松,应该是回来已经洗过了。
  女儿窝在她怀里,却与他的睡姿一样。
  江砚心中扬起一丝不一样的感觉,他只静静地看了看,没有过多打扰安睡的母女,只转身离开。
  应该是他想多了。
  刚才他在屋中亲耳沈鸢离开的声音,他怀里一下子空了起来,原本燥热的房间在她离开之后瞬间如同冰窖。
  他分明感觉到沈鸢好像自从做完之后就没有与他对视,直到她离开。
  他以为是沈鸢在害羞,但随着她离开的时间越久,他越是觉得不安。
  他怕沈鸢像是之前一样,连夜带着孩子跑了怎么办?
  他要到哪里去找她?!
  于是他慌忙洗漱,在看到沈鸢的院子里的灯都熄掉之后,悄悄进来。
  在看到床榻上睡得安稳的母女,他这一刻才安下心来,转身离去。
  沈鸢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第二天早上很晚,沈鸢才抱着禾禾醒过来。
  禾禾也是睡眼惺忪,沈鸢赶紧让禾禾自己洗漱,她到厨房里给孩子们做些吃食。
  因为前一夜没有吃东西,沈鸢也有些饿,再加上昨夜一场之后,她手脚现在都还有些软。
  在慌忙之中,沈鸢的手指被锅里的油烫了一下。
  沈鸢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禾禾和樾哥儿听到,他们慌忙地问怎么了。
  沈鸢怕他们担心,咬着唇道:“没事,你们先吃东西。”
  说完,她将手里的碗端出去,而后转身立刻将烫到的手指用凉水去冰。
  两个孩子都有些担心的看着沈鸢,见沈鸢还能对他们笑,他们这才放心的离开,手拉着手去上学。
  沈鸢看着自己的手指叹了口气。
  伤口不算大,却是火辣辣的疼,而且她又是烫到了右手,不方便做事。
  她回屋去找药,用干净的纱布将手指裹上。
  而此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一声熟悉的“鸢娘”传到她的耳朵里面。
  沈鸢脸上不免一热,她下意识地不想开门。
  但这好像并不礼貌,于是她整理好了衣服,到院子里去开门。
  一打开便是江砚那张夺目的脸,早上的朝阳照在他的脸上,像是镀了一层金光。
  他温柔的看着沈鸢,柔声道:“鸢娘。”
  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去看面前的人,明明青天白日,明明两个人都穿戴整齐,但沈鸢就是觉得不对劲。
  她好像还像昨晚在他怀里的没穿衣服的时候。
  沈鸢不自觉地轻咳两声:“公子,你怎么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这样疏离的语气显然让江砚不悦,他并没有表现出来什么,只回答道:“昨天说要给孩子们送的东西,昨日事情太多给忘了,想着现在给孩子们送来。”
  沈鸢颔首:“公子有心了,只不过孩子们刚刚去上学,等他们回来我会告诉他们的。”
  “这不急,孩子们不在我晚上来也行,”江砚看着面前的人,他嘴角勾着笑,压低了声音:“我这么早来,只要是因为有些想你。”
  沈鸢听着,僵愣在原地。
  江砚顺势上前一步,将她困在门口:“昨夜我想了你一晚上,终于等到早上孩子们上学去,才敢来找你。”
  江砚意有所指:“你昨夜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鸢耳根烧红,眉头轻轻蹙着。
  想到昨夜她依旧是想要逃却不能,被他按在怀里的样子。
  见到沈鸢的反应,他低声道:“我拿了药过来,要不然用一些吧?”——
  作者有话说:来喽~
  睡了,但不太想认,这样。
  第62章拒之门外。
  他的声音很低,但沈鸢还是紧张的朝旁边看了下,确定没有人看到才松了口气。
  这巷子本来就只有他们两户,很少有人路过。
  “公子有心了,不过倒也没有那么难受,”沈鸢尴尬的拒绝:“应该不必用药。”
  沈鸢其实有些说谎了,毕竟已经五年没有过房事,之前也仅仅是只有过那么一次,昨夜她回来的确有些胀痛。
  但现在她更在意的是她手上的伤。
  创面不算大,但却钻心的疼,沈鸢不自觉地蹙眉,她道:“公子若是没事便先回去吧。”
  江砚一顿:“你不让我进去?”
  沈鸢平静地说道:“一会儿我就要去开铺子了,公子要说什么在这里说就好。”
  “你……我们……”江砚深深地看着她,经过昨夜,他的确有些话想要跟沈鸢说。
  但是她的反应太过平淡,好像是在尴尬。
  她是在害羞?
  江砚一时也说不出口,他看着面前的人,忽然想到昨夜她和女儿窝在一起安睡的模样,心里原本那些不安压下。
  不管如何,经过昨夜,他倒不必急于一时。
  最后只笑了笑:“倒也没什么要紧的。”
  他说着,一阵微风吹来,风里带着些沈鸢身上的淡香,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江砚敛眉朝她的身上看去,发现她的手上包裹着白色的纱布,他紧张的迅速问道:“你受伤了?”
  沈鸢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很疼,但是她已经习惯了忍耐。
  她只道:“不碍事的,刚刚给孩子们做早饭,不小心烫到了。”
  “烫到了也不是小事。”江砚说着,将沈鸢的手拿过来看,他看不到伤口,只能看到那层棉布。
  “伤口很大吗?你涂的什么药?我那里有上好的药,你等一下。”江砚说着就要招手让侍墨拿来,可却被沈鸢拦住。
  她把手抽回来,只道:“只是小伤口,已经涂了药不耽误什么,公子不必麻烦。”
  江砚看着自己空掉的手:“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客气?”
  沈鸢抿唇道:“理应如此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江砚却听得清楚,他将自己手放下,忽然想到些什么:“既然已经包扎好了,也不便再拆开重上,只是烫伤不能沾水,我昨天听着孩子们说明日就要旬休三日,你应当忙不过来,这三日我过来照顾你们吧。”
  听到他要过来,沈鸢赶紧拒绝:“公子事物繁忙,不过是些寻常小事,不应该麻烦公子的。”
  “禾禾和樾哥儿都很乖,他们会自己照顾自己,若是要做饭的话……”
  沈鸢刚想说自己可以随意做些,或者出去买一些,但她抬头一看,巷子口拐来了一个身影,正是挎着菜篮子的杏花。
  沈鸢眉头松了下,她道:“这几日我让杏花来帮我做饭就好。”
  她朝江砚道:“不必麻烦公子了。”
  江砚听着她的拒绝,他没有回应,只仔细打量着面前的人。
  除了她脖子上还能隐约看出昨夜他留下的痕迹之外,她的态度和语气,其实跟平常没有任何差别。
  江砚眸色微敛,他看着面前的人,神色不明。
  两人在门口僵持的时间,杏花已经走过来,她先看到沈鸢门口有人在与她说话,一时间也没敢确定是谁,走过来的时候才看清是洛京来的那位公子。
  杏花对江砚的印象不错,而且她也对江砚由衷地感激。
  这公子应当是个好人。
  杏花上前,先朝江砚行了个礼,恭敬地叫了声“公子”,而后对着沈鸢道:“沈姐姐,这几日下雨,你应当没空出去买菜,我多买些给你送来。”
  沈鸢将菜篮子接下,柔声道:“多谢。”
  平常她铺子里面忙,很多时候都是杏花买菜也帮她带一些送过来。
  这个时间早,杏花到前面去发现铺子还没有开门,这才绕到后面来。
  没想到竟然撞上了公子和沈姐姐在说话。
  杏花赶紧摆摆手:“不过顺手的事。”
  她说着,看了看站在一旁没想离开的公子,低声问了句:“沈姐姐,我没打扰到你们吧?”
  沈鸢干脆道:“没有。”
  江砚额头一跳,他目光沉沉的看着沈鸢,半分没有打算离开。
  他也不是什么不识时务的人,只是现在……
  他有些拿不准沈鸢的意思。
  杏花松了口气:“那就好。”
  而后她犹犹豫豫的,有些担心又有些兴奋的小声对沈鸢说:“沈姐姐,我有事要告诉你。”
  沈鸢看着她的表情,心中隐隐有些猜测:“怎么了?”
  果然,杏花压低了声音,好似有些不好意思:“沈姐姐,我有孕了。”
  她说着,声音里面带着欣喜和紧张,她有些无措,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这样的情绪,沈鸢很懂,她也兴奋抓住杏花的手,对她十分恭喜:“这是好事!这太好了!”
  杏花也跟着点头,满足的笑:“前几日我就有些不舒服,昨日又有些反胃,旁边的大夫过来给我看了看,说是有喜了。”
  杏花说着,眼睛里面含着眼泪。
  昨天刚知道的时候,她第一时间就想告诉沈姐姐,她其实成亲也将近三年了,但是一直都没有消息,她为此还跟沈姐姐哭过几次。
  不过好在,她终于有了消息。
  沈鸢也替她高兴,只道:“这次你可要好好养着,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也不要做一些累活了,有空你再去找方大哥,让他帮你看看。”
  杏花点头:“好,我明日就过去。”
  杏花说着,她看向沈鸢的手,惊讶道:“沈姐姐,你的手怎么了?”
  “不妨事,就是被烫伤了。”沈鸢随意说着,但她忽然想到,杏花既然有孕了,那便不能让她过来帮忙做饭。
  杏花也想到了什么,她跟平常一样道:“烫伤可不能马虎,说不定会落下疤的,这几日我来给樾哥儿禾禾做饭。”
  沈鸢将她拦下:“没事没事,你这些日子在家养着,刚你不还说有些害喜。”
  杏花听着也有些发愁:“但是你这手……”
  江砚一直站在旁边,听到此处,他适时开口,温声道:“不必担心,这几日我照顾鸢娘和孩子们。”
  杏花转头看向公子,见他不是在开玩笑,杏花便转头去看沈鸢。
  这毕竟是之前的主家公子,就算他的人再好,这般麻烦人家也好像不妥。
  江砚说完,也看向沈鸢。
  他声音温和,但看向沈鸢的眼神却炽热。
  沈鸢感受到这个眼神,她下意识地避开,只能道:“也只能如此了。”
  杏花虽然有些疑惑,但沈姐姐已经有人照顾了,她也算放心,只对着公子诚恳道:“那便麻烦公子了。”
  江砚淡淡笑着,神色不明:“哪里麻烦,这本是我应该做的。”
  杏花听着江砚的话,觉得云里雾里的不太对劲儿,但她也确实想不到别的。
  只觉得公子的确是个好人。
  以前是主家照顾沈姐姐,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了,依旧这般照拂。
  这样有情有义又没有多余心思的公子,的确是个好人,而且不多见了。
  沈鸢又对杏花嘱咐了几句,杏花这才转身离开,沈鸢的眼神终于重新落回到江砚身上:“公子。”
  江砚立刻回了一句:“嗯。”
  沈鸢也不知道为何叹了口气,她道:“时间不早,我要开铺子了。”
  江砚看着她,她让自己离开的意思有点太过明显,他就算再想问她什么大,也没有问出来。
  毕竟她没有和自己划清界限,也没说不见他。
  她只是对他少了些昨夜之后的依赖和温存。
  “也好,”江砚退后一步,从门槛上离开,“你先忙。”
  沈鸢点点头,而后毫不犹豫地将门关上。
  江砚看着在自己面前关上的这道门,面色渐渐凝固。
  他还是没有进去这道门。
  他和鸢娘的关系,好像并没有因为昨夜而变得有什么不同。
  但他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毕竟她也没有否认昨夜,也没有将他拒之门外。
  现在这道门……应该不算。
  她只是急着去开铺子而已。
  *
  昨日下了雨,今日来铺子里买成衣的人多了几个,沈鸢一只手不好用,动作也比平常慢了些,帮被人裁布时也只能用左手。
  春日之后,日头渐暖,好日子也多了起来,各家办喜事的也多。
  沈鸢刚吃过午饭,一身喜庆的红裙大姨便一边说话一边进来。
  她笑盈盈地:“沈娘子,给我裁匹布,这开春了说媒的多,我得多做几身衣服呦。”
  沈鸢笑着道:“王妈妈这般忙,看起来益阳又有不少才子佳人让王妈妈牵线呢。”
  王婆子是临街的媒婆,她为人喜气,说媒又踏实,办事又靠谱,街坊邻居的都喜欢找她。
  “这不春天了,这些小年轻们的心思跟那些鸟儿一样,关也关不住呦!”王婆子笑着,“这不上午我还说成了一份,人家中午刚请的媒婆饭呢!”
  说着,王婆子已经挑好了料子:“就这匹,给我裁一些。”
  沈鸢点点头,用尺子量好王婆子要的尺寸,而后要拿着剪刀去裁。
  但她右手伤了,剪子用的艰难。
  王婆子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她虽也不着急但看着沈鸢受伤,便直接过去将沈鸢手里的剪刀拿过来:“我来吧!”
  沈鸢颔首有些不好意思:“那就麻烦王妈妈了。”
  “这有什么,街里街坊的。”王婆子拿着剪子顺着画好的线剪去,她手麻利,嘴也麻利,只道:“沈娘子,你这一个人带孩子过日子到底是难,也没个人帮衬,不如我帮你留意着,你这般脸蛋身材,还有这个铺子,外面大把的人等着呢!”
  沈鸢想起刚刚被她拒之门外的人,犹豫着拒绝:“我现在这样挺好,孩子们也不闹人,很好带的,不必麻烦王妈妈费心了……”
  “这有什么费心的,我就是做这个的,你的事还不是顺带脚就办了!”王婆子几下就将布料裁好,她麻利的将布料一卷,将钱放到柜面上,大咧咧的离开,“好了,这事我留意着,到时候有合适的再看!走了!”
  沈鸢支吾两声想要把人叫住拒绝,但王婆子实在走的太快,没几步就走的极远。
  沈鸢只好无奈叹气,想着等下次再见到王婆子再与她说。
  今日天气晴朗,禾禾和樾哥儿如同平常一样自己放学回家,却不想刚刚回去,便看到自家院子外站了个人。
  禾禾的眼神好,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她眉头皱起,对樾哥儿说:“他怎么又来了?”
  樾哥儿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夫子教的书,等禾禾一提醒他才看到门口的人。
  他什么都没说,只带着妹妹走回去,他站在门口,对江砚礼貌道:“阿叔。”
  江砚对着他笑着点头。
  樾哥儿问道:“阿叔是有什么事吗?”
  江砚看着站在樾哥儿身后一直没说话的禾禾,知道这个小姑娘对自己很有敌意,他解释道:“你们娘手受伤了,这几日我来照顾你们。”
  说着,他将手上的食盒拿出来:“这是给你们准备的晚饭,看看喜不喜欢。”
  禾禾皱着眉,她终于开口:“多谢阿叔,饭我们自己吃就可以了。”
  江砚一哽。
  这小姑娘没有一点想让自己进去的意思。
  这母女两个,真是如出一辙的……
  可面前的小姑娘实在跟他太像,只是这性子有些冲,一点不像他和沈鸢。
  毕竟他们都是柔和的人。
  只不过他在这里等了一日,好不容易有机会正大光明的进院子,他怎么可能放弃。
  即使这个小姑娘不情愿,他也只看着这个小姑娘,淡淡笑着,但寸步不让:“你们太小了,我将食盒帮你们放进去。”
  他看着小姑娘一字字道:“顺便,看着你们将晚饭吃完,这样你们娘才会放心。”
  禾禾眉头微皱,十分不情愿。
  但那个傻哥哥已经把人放了进来,禾禾也没办法,只能气鼓鼓的将好吃的全都塞进嘴里。
  一晃到了傍晚,沈鸢看着外面暗下来的天,觉得时间有些晚了,便将铺子的门关上。
  等到一切都收拾妥当,她朝后院走,刚掀开帘子,便看着院子里的一大两小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禾禾安静地坐在旁边吃着糕点,那点心精致,一看就是江砚带过来的。
  而江砚正坐在椅子上,他抱着樾哥儿,正扶着他的手,手把手的教他在纸上写字。
  一大两小在看到沈鸢掀开帘子之后,不约而同地抬头。
  樾哥儿朝沈鸢淡淡的笑。
  禾禾则是直接跳下石凳,“哒哒”朝沈鸢跑过去。
  而江砚则是对她温和,自然的好似在自家后院一样,他抱着孩子对她道:“忙完了?厨房里面有给你留的饭菜,我怕孩子们饿,就让他们先吃了。”
  沈鸢先将跑过来的禾禾抱起来。
  与江砚的自在舒适不同,猛地见到这一幕,沈鸢非常不自然。
  这个院子里面,她从来都没想象过会有江砚的出现,更不要提现在这样。
  江砚倒是十分自然,他带着樾哥儿的手,将最后几笔写好,而后低声问他:“就是这样写,樾哥儿学会了吗?”
  樾哥儿认真地点点头,他离开江砚的手,自己又重新写了一遍,才道:“我学会了,谢谢阿叔。”
  江砚淡淡的点头,将樾哥儿抱回到他自己的椅子上,这才抬头去看沈鸢,伸手要去接禾禾:“禾禾,先让你娘去吃饭好不好?”
  禾禾看着江砚,她的小脸皱在一起,回身扒着沈鸢不想让他抱。
  这个阿叔真的好讨厌,就知道跟她唱反调。
  她从沈鸢的身上慢慢滑下来,谁也不让抱,只对着沈鸢甜甜道:“娘,你快去吃饭吧。”
  随后她挑衅的看了江砚一眼。
  也不知道他在那里装什么!
  哼,她才是娘亲面前第一乖宝呢!——
  作者有话说:禾禾:哼,你真的很装!
  第63章痕迹
  沈鸢弯腰将禾禾放到地上,禾禾乖乖的走到石凳旁边爬上去。
  她一歪头,拦住向沈鸢走过去的江砚:“阿叔,不要耽误娘去吃饭。”
  江砚被小姑娘这么一拦,他低头看向小姑娘,脚步滞住,但抬手捏了下小姑娘的脸颊。
  小姑娘立刻炸毛的躲开:“谁让你捏我的!!!”
  江砚淡淡笑着,他将课业拿过来铺开在小姑娘的面前:“将今日的课业写了吧。”
  禾禾小脸更皱,她小声嘀咕:“更讨厌了。”
  沈鸢见状接了一句:“禾禾好好写课业。”
  禾禾乖巧的看了沈鸢一眼,而后乖乖去写。
  沈鸢朝江砚微微点头,而后走到厨房里面,小声的舒了口气。
  厨房的锅里摆着两样菜,应当是单独给她留出来的,尝尝味道不是家常做的,是酒楼的手艺。
  沈鸢将菜端出来放到旁边的桌子上,捧着米饭慢慢吃,院子里江砚在教樾哥儿课业的声音时不时的传来。
  沈鸢光是这么听着,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她微微皱眉,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见手里的碗放下,躲在门边默默地看院子中的三个人。
  江砚原本就极有耐心,平日里也是一副温润的样子,除了在榻上的时候,剩下的时间他都很温柔。
  他在院子中坐在两个孩子中间,手里捧着一本书,时不时的去看两个孩子写得如何,若是有什么错处和疑惑,他都能一一指出来。
  这样的他,看起来真的很像两个孩子的父亲。
  可越是这样,沈鸢就越是怀疑。
  或许是禾禾的话真的有用,江砚一直都没有打扰沈鸢吃饭,他背对着厨房坐着,更没有发现沈鸢一直在观察他。
  直到月上中天,沈鸢将院子里的灯笼点亮,而后走到他们面前,对江砚说道:“今日多谢公子了,公子早些回去休息。”
  江砚柔和的面色一顿,随即他低头看了看两个孩子,他笑了声,起身准备离开:“也好,也该休息了。”
  他身量高,站起身来的时候身影能将沈鸢笼罩住,他贴近沈鸢身边,不经意的低声说:“你先哄孩子们睡觉,稍晚些我来找你。”
  他的语气低沉暧昧,沈鸢明白他在说什么。
  但昨天晚上已经是冲动,今天如果再来,那就真的说不清楚了。
  她的眼神躲避,低声道:“倒也不必了吧。”
  江砚语气微敛:“为何?”
  沈鸢看着两个孩子,怕他当着孩子们的面问出些不该问的,只含糊不清:“太累了。”
  江砚顿了顿,他好像想到什么,轻轻笑了一声,低声道歉:“抱歉鸢娘,是我孟浪了。这几日你先好好休息,而且……”
  他扫了眼沈鸢的手:“若是你沐浴不方便,便到我那里去,我帮你。”
  沈鸢头更低:“这个也不必麻烦公子了。”
  他们一来一回间,原本正在写最后一行字的禾禾抬头,在暗处悄悄观察。
  见娘好像在和阿叔说悄悄话,禾禾皱眉提醒:“阿叔,你还不走吗?”
  被小姑娘这么一催促,江砚终于放过沈鸢,他的眼神落在小姑娘身上:“马上就走了。”
  随即他走了两步之后,像是提醒一般:“明日一早我便来。”
  院子中的三个人反应各自不同。
  禾禾的小脸皱起。
  沈鸢则略显局促。
  樾哥儿毫无所谓。
  江砚深深地看着母子三个一眼,带着不舍转身离开,他隐隐看了厨房旁边的那个屋子一眼。
  若是他没有记错,那个屋子应当没有人住。
  就算是点着蜡烛,但沈鸢还是怕两个孩子伤了眼睛,樾哥儿她管不住,就爱看书,沈鸢只能将他的屋子点的通亮。
  禾禾则更喜欢黏在她身边。
  沈鸢帮禾禾洗漱好,带着禾禾上了床,轻轻拍她的后背,想要哄她睡觉。
  但禾禾今天却异常清醒。
  她窝在沈鸢怀里,闷声闷气的问:“娘,那个阿叔是想要当我后爹吗?”
  沈鸢轻轻拍她的手顿了下。
  她知晓禾禾聪慧,但没想到她竟然会想到这里,沈鸢也不能否认。
  她只能问:“禾禾是不喜欢他吗?”
  “倒不是喜不喜欢。”禾禾一张小脸非常苦恼,她短短的手臂试图将整个沈鸢都搂在怀里,“只是我本来就要和哥哥分娘亲,现在要是再来一个人,娘就是三个人的了……”
  禾禾气鼓鼓的:“我不喜欢。”
  “而且他也没什么特别的。”禾禾仔细想了一下:“娘你不要喜欢他。”
  沈鸢知道禾禾的小脾气,只拍拍她的后背,安抚道:“睡吧,禾禾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他过几日就要走了。”
  禾禾轻哼一声。
  娘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但这么长时间了,那个阿叔总说要走,但哪次都没走成。
  反倒一步一步离他们越来越近。
  禾禾满脸不相信,可她也不想让娘为难,只怕是娘被这个阿叔给骗了。
  不过没关系,她能看出来就行。
  一连两日,禾禾和樾哥儿都放假在家中,江砚也每日过来照顾他们,白日里就陪他们学习和玩耍,帮他们准备三餐,晚上的时候他就会离开。
  沈鸢原本还有些担心他会半夜来找她,但还好是她想多了。
  这几日他都没有提那天晚上的事,只全心全意的照顾两个孩子,也不打扰沈鸢,只在给她端饭的时候才会出现。
  他没有半分越界,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存在感太强,不过两日,沈鸢就觉得她的生活里处处都是他的痕迹。
  比如说厨房里多出来的碗筷,比如说他偶尔会放在这里的书。
  还有他留在这里的两件可以换的外衣和鞋子。
  他与她相处很是舒服,让她原本有些忙不过来的生活却因为他的到来而变得轻松。
  沈鸢站在柜台前,偶尔能听到后院传过来的声音,有时候是读书声,有时候是玩球声。
  沈鸢微微有些愣神,她有一种错觉,好像她真的与江砚成婚了,他们在过着她梦里的平凡生活。
  直到方淮进来,她才收回思绪,见到方淮背着药箱进来,沈鸢温声迎上去:“方大哥怎么来了?是刚刚出诊回来吗?”
  方淮面上有些着急,他将药箱放到旁边桌子上,直直地去看沈鸢的手,但很有分寸的没有上去签:“刚刚听杏花说你的手受伤了,我想这你应该在顾着铺子没时间来,便带着药箱给你看看。”
  他看着沈鸢手上的包扎痕迹:“怎么养了?白天忙不过来,怎么没想着晚上到医馆来?”
  沈鸢摇摇头:“没事的方大哥,只是小伤。”
  “烫伤也不是小事。”方淮皱眉,“我帮你看看吧。”
  沈鸢也没有扭捏,坐在椅子上将手放在桌子上,看着方淮将包扎好的伤口打开,轻轻地“嘶”了一下。
  方淮的动作立刻轻了些,他眉头皱起,仔细查看沈鸢的伤口,看着她恢复的不错,这才松了口气:“看起来还好,现在还很痛吗?”
  “还是会痛,但已经比刚开始的时候好多了。”沈鸢温声回答。
  这两日她用的都是江砚拿过来的药,不得不说比她自己的药要好上很多。
  方淮点点头:“你这涂的药应当不是我配的那个,看起来药效不错,继续用着就好。”
  方淮将药箱里抓好的药拿出来,对她道:“这几幅药你用上,伤口能好的快一些。”
  沈鸢点点头:“多谢方大哥,一会儿我把钱给你。”
  方淮赶紧道:“鸢娘,你我就算没有其他关系,也是朋友,不用如此生分,这是我来看你给你带的药,你这样的话,我们日后要如何相处?”
  沈鸢一顿,她微微颔首:“那便多谢方大哥了。”
  正说话间,铺子门口传来魏家姑娘的声音:“问一下,这是沈姐姐的铺子吗?”
  沈鸢起身一看,真的是魏家姑娘,沈鸢笑着迎过去:“你怎么来了?”
  魏家姑娘一身淡红色衣裙,面色红润,一副新嫁娘的样子,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看起来很是忠厚老实。
  沈鸢看过去:“这是你夫婿吧?”
  魏家姑娘点点头,她还很不好意思,只道:“沈姐姐,过几日要回家里,想着给爹娘带些布回去,便直接到你这来了。”
  “好好,你先看着,看看有什么喜欢的。”沈鸢一脸笑意。
  魏家姑娘这才看到沈鸢的手上通红,她小声惊讶道:“沈姐姐你怎么受伤了!”
  “无妨的,小伤而已,这都要好了。”沈鸢说着,走到方淮旁边,让他帮自己把伤口重新包扎上。
  见魏家姑娘有些担心,沈鸢道:“你快看看喜欢哪个。”
  魏家姑娘只好转头去挑,她旁边的夫婿走过来,低声问她:“娘子,你沈姐姐旁边的那个人是她的夫婿吗?”
  他们刚做成夫妻没多久,正是粘腻的时候,小两口围在一起嘀嘀咕咕。
  听自家相公这么问,魏家姑娘赶紧拉了他一下:“别瞎说,沈姐姐相公不是这位。”
  那夫婿遗憾的摇摇头,小声道:“竟然不是吗?你沈姐姐看着和这个人还挺配的。”
  魏家姑娘这么一听,她也悄悄地去看方淮。
  只见方淮温柔细致的沈姐姐的手包好,眼神里面还有几分心疼,魏家姑娘也赞同道:“你别说,还真是……”
  虽然她知道沈姐姐的夫婿比这位好看上不少,但是那位姐夫却看起来很有距离感,不像是平头老百姓。
  这个人倒像是他们平常的邻里街坊。
  小两口正想着,忽然从后院响起了一阵脚步声,铺子后面的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个修长的身影抱着一个可爱的宝宝踏进铺子。
  他如同往常一般开口:“鸢娘,禾禾的衣服湿了,你进去帮她换一件吧。”
  他的声音温和又平常,好似这里就是他家一般,他怀里抱着的小姑娘面色虽然有些不高兴,但和江砚却一模一样。
  一大一小就这么出现在铺子里。
  魏家姑娘看着自己相公傻了一般,她拽了下自家相公的袖子,先叫到:“姐夫也在家啊。”
  江砚这才好像刚看到魏家姑娘,他朝魏家姑娘和她夫婿点点头,又对怀里的小姑娘道:“禾禾,叫魏小姨。”
  他声音柔柔的,像是最温柔的父亲在教自家的孩子。
  禾禾乖巧叫道:“魏小姨。”
  魏家姑娘一见到禾禾就很喜欢,她惊喜地说:“沈姐姐,这就是你家的小姑娘啊,好漂亮的小姑娘啊,和姐夫真的好像!”
  闻言,沈鸢和方淮都一顿。
  只有江砚没有那般惊讶,只轻笑着颔首,将孩子抱到沈鸢面前。
  他一眼都没看方淮,只问道:“鸢娘,手若是包好了,便先给孩子换衣服吧,我怕她着凉。”
  沈鸢赶紧伸手将禾禾接过来,她的胸口的确湿了一片,好像是牛乳撒在衣服上。
  沈鸢先对着方淮点点头,而后对着魏家姑娘道:“你们先挑,我给禾禾换件衣服。”
  魏家姑娘赶紧道:“不急不急,沈姐姐先去忙孩子,我在这先看看。”
  沈鸢抱着禾禾走到后院的屋里,她到柜子里拿出一件干净的衣服,伸手去脱禾禾湿掉的衣服,没几下便换好了。
  她顺手正了下小姑娘的发辫,见着小姑娘不太开心的样子,问道:“我们宝贝禾禾怎么啦?”
  禾禾终于抬头,她一脸严肃的问沈鸢:“娘,我和那个阿叔长得真的很像吗?”
  沈鸢顿住,她若是承认了,不知道禾禾会不会猜到自己和江砚的关系。
  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现在就告诉孩子们。
  沈鸢只能道:“还好,禾禾忘了吗,前些日子还有婆婆说禾禾像花神娘娘的小仙子呢,是夸禾禾好看的意思。”
  禾禾闷声的“嗯”了下。
  虽然她不太喜欢这个阿叔,但不可否认,这个阿叔长得好像的确还不错。
  是她有生之年见到的最好看的男人。
  但禾禾却不以为然。
  她觉得是因为自己太小了,见到的人太少,所以才这么觉得。
  沈鸢将禾禾收拾好,再到铺子里去的时候,方淮已经离开了,只剩下魏家姑娘和她夫婿两个人。
  见沈鸢回来,江砚迎过去:“鸢娘,给禾禾换好衣服了?”
  沈鸢应道:“嗯。”
  “那我便到后面去看顾孩子了。”江砚转头对着魏家姑娘小两口笑道:“你们慢慢看。”
  说着,他便掀开帘子走到后面。
  魏家姑娘羡慕的看着沈鸢,她贴过去,对着沈鸢小声道:“沈姐姐,姐夫看起来对你对孩子们真的很好哎。”
  沈鸢有些尴尬,只能僵硬的点头。
  魏家姑娘挑了几批结实的布料,又挑了些舒适的布料给她父母做贴身的衣物,很是妥帖周到。
  沈鸢看着她笑着夸:“刚成亲几日,看起来就像是大人了。”
  魏家姑娘被说得满脸通红,又说了几句之后,天色已经有些晚了,这才拉着自家夫婿离开。
  沈鸢看着他们的背影,她忽地有些沉默,她抬手将铺子关上,用锁锁好,转身到了后院。
  江砚没想到沈鸢收铺子这么早,他刚收拾好孩子们吃完的晚饭,见沈鸢过来,自然道:“今日怎么这么早?”
  沈鸢没有回答,她先对着孩子们道:“禾禾樾哥儿,你们先进屋玩会好不好?”
  禾禾和樾哥儿董事的点头,两个小小身影走到房间里,把门关上。
  确定孩子们听不到什么,沈鸢这才正色对江砚道:“公子,我有事要与你说。”
  江砚把手里的碗筷放下,也道:“正巧,我也有事要与你说。”
  他顿顿:“鸢娘先说吧。”
  沈鸢没有客气,她认真地看着江砚,清楚又确定的说道:“公子,你应当已经知晓,禾禾和樾哥儿是你的孩子了吧。”——
  作者有话说:来喽~
  第64章“我从未喜欢过你。”
  院子中十分安静,沈鸢的声音清楚明白,让江砚避无可避。
  江砚垂首迎上她的眼神,他没有反驳,反而上前一步想要伸手去拉沈鸢的手,却被她微微躲掉。
  江砚手略顿住,精致的眉眼皱起。
  他的手是空的,从那天晚上之后,他甚至就没有再碰到鸢娘一下。
  原本他们好像从未靠近过,那天晚上像是一场错觉,甚至等不到天亮,一切就都消失了。
  江砚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
  若是之前他还在想沈鸢是因为害羞才躲避,但是现在,他不得不认识到一件事。
  是因为他瞒着她去调查,所以鸢娘才生气的?
  江砚的眼神落在沈鸢身上,承认道:“是,我知道了。”
  沈鸢并没有惊讶,她这几日一直都在猜测这件事,她知道只要江砚在这里,迟早有一天他会知道,毕竟调查她对江砚来说不算难事。
  沈鸢有些害怕,她语气渐冷:“公子既然知道了,为什么没有来问我?”
  沈鸢的语气江砚听得一清二楚,他看着沈鸢,没有半点遮掩,只道:“我也是刚知道不久,我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去问你,而且……”
  他的语气低落:“我也不知道,你想不想让我做孩子们的父亲。”
  他毕竟缺席了这么多年,他对孩子们那点微不足道的好根本不足以在沈鸢面前争取什么。
  他想到等自己做的多一些,再多一些,等到鸢娘自己亲口对他说孩子们的事。
  但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急,就算今日沈鸢没有找他来挑明,他也要跟沈鸢说,要带他们回京。
  下午的时候,太子的消息传来,已经确定刺杀他的人是二皇子派来的,现在朝局混乱,太子让他立刻回京。
  他必须要离开了。
  听到江砚的回答,沈鸢迟迟没有开口,终于她低声说道:“不管如何,公子都是孩子的父亲。”
  她说着,喉头的声音颤抖,好像在害怕些什么,终于她深呼吸几下,再抬头看他时,眼睛里面一片通红。
  “公子也应当知道,孩子们就是我的命。”
  她小声的抽噎着,用着江砚从未看到过的姿态,像是在乞求他:“我从小困苦,没有亲人,这五年也只与两个孩子相依为命,没有他们我一刻也活不下去的。”
  江砚看着她这副脆弱样子,想要伸手去抱她,但却被她避开。
  她继续道:“我自小身子不好,在落水之后更是艰难之下才保住孩子,可自此之后便再也不能有孕。”
  “公子是贵人,身子又强壮,日后的妻子定会为公子诞下麟儿,所以……”沈鸢强忍着情绪,“公子可不可以不把孩子带回洛京,让孩子留在我身边?”
  沈鸢说着,朝江砚拜下。
  这是她自从遇到江砚之后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她不能让江砚把孩子带走。
  如今所有的事情都被戳破,她知道江砚是个好人,她要用江砚对她的心,堵最后一次。
  沈鸢的情绪这般激烈,吓得江砚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想要伸出的手顿在半空,他的没有皱成一个死结:“鸢娘,你怎么会如何想,我从未想要与你抢孩子。”
  “你们不会分开,也不能分开。”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他知道这两个孩子对鸢娘的重要性,他怎么会那么做,而且,这事情好像有哪里不对。
  他一时捋不出头绪,只迅速道:“鸢娘,你冷静一点,下午的时候我接到消息,朝中或许有变,我明日便要离开,你今夜收拾收拾,明日带着孩子与我一同回洛京好不好?”
  他其实原本不是这么想的。
  他知道沈鸢一时割舍不下这里的生活,还有铺子什么的需要处理,他原本只是想告诉沈鸢他明日要离开。
  但现在沈鸢这般态度让他觉得害怕,他一刻也不想让沈鸢离开他,他明日就想要带他们走。
  江砚定定的看着沈鸢,而后无比清楚的听到沈鸢的话,她坚定道:“公子,我不愿与你回洛京。”
  江砚心思一沉,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都十分通畅,他喉头干涩:“为何?我们那夜不是已经……我以为我们……”
  “那夜只是一个意外。”
  “意外?”江砚没想到沈鸢竟然是这般想,他反驳道:“只是意外吗?我以为我们是两情相悦,我以为……”
  沈鸢的情绪已经平稳许多,她终于抬头看着江砚:“公子以为错了,那就是意外。”
  “五年前是意外,那夜又是意外?”江砚已经被她无所谓态度激怒,他伸手握住沈鸢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怕吓到屋子里的孩子,他的声音压抑着克制:“鸢娘,怎么可能都是意外?”
  “五年前我中了药,不太记得那夜到底是如何,但这次鸢娘,我分明看出来你是情愿的,为何要说是意外?”
  沈鸢沉沉呼吸几下,她抿抿唇道:“公子抱歉,当时你那般难过,我实在不知要如何安慰你,情绪之下便与公子做了那样的事,我很抱歉,也很……”
  沈鸢淡淡道:“也很后悔。”
  “后悔?”江砚要快站不住。
  他往日最爱沈鸢的温柔,她的情绪稳定和煦,像是春日的花。
  但现在他却听着她这般语调,带着些残忍的冷漠的温柔。
  “你竟然后悔?”江砚第一次在沈鸢面前事态,他不可置信:“你怎么敢后悔。”
  “若是你舍不得现在离开益阳,你就在此处待着,我先回洛京,等到我处理完所有的事情之后再回来找你,但请你……”他甚至带了些恳求:“鸢娘,你别说这样的话。”
  沈鸢从未见过这样的江砚,他抓着她的肩膀,好像是在抓紧一根救命稻草。
  可相比江砚的崩溃,沈鸢显得异常平静。
  她抬手拍拍江砚的手背,她道:“公子,若是没有这般偶然,你我这辈子本不应该相遇的,你应该回洛京娶一个好妻子,再有几个孩子,这才应该是公子该过的日子。”
  “我的妻子和孩子都在这里,你让我去哪?”江砚上前一步,他的腰弯下,额头落在沈鸢的肩上。
  沈鸢的肩膀一沉,她的心蓦地发酸,但她已经不是年少时候的她了。
  她很喜欢现在的生活,这是她千辛万苦才获得的,她不可能会舍弃。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虽心痛,但这已经是她和江砚最好的结局。
  她这般想着,温声说道:“郎君,我现在能穿上合身且体面的衣服了。”
  江砚垂在她的肩膀上,清楚地感觉到她语气中的幸福和满足。
  他心里酸楚,他知道沈鸢在说什么。
  他只能淡淡的:“嗯。”
  沈鸢接着道:“所以公子,我现在过得很好。”
  又是沉默。
  过了许久,她道:“公子,我不会跟你回洛京的,我在益阳生活的很好,日子过得很舒心,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不会改变。”
  她沉着声,温柔又坚定:“侯府的生活我不喜欢,而且轻罗说得对,若是在侯府没有价值的人,便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我不想让禾禾和樾哥儿去过那种生活。”
  “公子这般出众,仍旧深陷泥沼,禾禾和樾哥儿也是公子的孩子,还请公子不要让他们也被侯府所困,他们的身份也不要告诉侯爷和夫人。”
  江砚一直无话,他听着沈鸢在说,他知道沈鸢在担心什么。
  无论沈鸢对他如何凉薄,她对孩子们终究是一个好母亲。
  她心头微酸:“公子永远都是樾哥儿禾禾的父亲,若是公子想他们了,可以随时来看他们,但是我们……”
  沈鸢终于道:“我与公子,并非良缘。”
  他声音失落,沈鸢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为何不是良缘?”
  沈鸢闭闭眼,想要将这个意外的错误彻底解决,那便再对他撒最后一次慌。
  沈鸢无奈地笑了下。
  她不喜欢撒谎,但对着他,好像从来都没有真话。
  她唇齿微微颤抖,头别过去,轻轻说道:“因为我从未喜欢过公子。”
  江砚的身体一抖。
  沈鸢心里发酸,她接着道:“我死里逃生已是不易,我想我这次若是再找的话,应当去选择一个喜欢的人,去过自己喜欢的日子。”
  沈鸢抬手,将垂在她肩膀的头扶起来,她肯恳切的看着江砚:“若是公子对我之前还有些愧疚的话,便请公子成全的选择,好吗?”
  *
  第二日,朝阳尚未升起,江砚一行人便从巷子里缓缓离开。
  侍墨和顺安对视一眼,看着安静地沈娘子院子,纷纷无言。
  昨夜公子沉默的从沈娘子的院子回来,只吩咐他们明日离开,其余的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他们知道公子一夜未眠,直到现在。
  公子再也没有提要去见沈娘子,也没有那般兴奋,他只是有些失魂落魄,像是一只找不到家的牛犬。
  他们不敢问公子心里是怎么想的,公子都已经和沈娘子那般,他们以为公子早就和沈娘子和好了。
  但昨夜,他们虽然没太听清楚公子和沈娘子的对话,但按照结果看来,沈娘子应当不想和公子回洛京。
  马车中,江砚一直沉默。
  沈鸢的话在他耳边来回萦绕,这也是他一直不想去面对的问题。
  他知道自己的心意,但鸢娘的心意,他一直不敢去猜。
  她常常对他躲避,除了给孩子的,她也不会接受他的好意,甚至他们的接触,也只有那么一次。
  可鸢娘说,那只是冲动。
  只是在安慰他。
  仅仅是安慰吗?
  江砚冷笑出声,剩下的他都能竭力去争取,但是鸢娘却对他说,她不喜欢他。
  她有权力去找一个她喜欢的人。
  她的话温柔又清楚,他知道她是一个坚定又果断的人,他不应该成为她的束缚。
  就算他再不舍的放手,他也只能点头。
  他其实一直都不敢承认。
  或许他这次阴差阳错的出现,对鸢娘来说,只是一场打扰。
  洛京和侯府对她来说,只有痛苦的回忆。
  她对他从来就没有过喜欢。
  他根本就不应该出现的。
  马车一路即行,日夜兼程连奔三日终于到达洛京,江砚看着面前已经五年未归的侯府,他面无表情的踏入,好像这里并不是他的家。
  他的家在益阳的那间温馨小院中。
  因回来的突然,侯府中的人都没有准备,江砚对侍墨道:“告诉夫人,我一路奔波已十分疲累,等洗漱之后明日再去拜见。”
  侍墨称是,他迅速跑过去跟徐嬷嬷说,徐嬷嬷也只能称是。
  轻罗的事情她已经知道了,原本以为让轻罗去伺候公子,也不知道这丫头是怎么开罪了公子,竟然直接被关到庄子上,谁也不准探望。
  她虽没有见到二公子,但是五年没见,她总感觉这二公子与之前不同了。
  她也不敢过多招惹,只好赶紧去回夫人。
  时隔五年,江砚再一次回到清晖院,他推开卧房那扇门,脑海里想的全都是五年前的那一晚。
  但很遗憾,他没有太多记忆。
  可或许是因为有了那一夜,这个院子与沈鸢有了牵扯和瓜葛,他才会觉得不那么压抑。
  他沉默的沐浴,换上寝衣,头发随意披散在身后,他坐在窗边,手里端着杯凉茶,毫无睡意。
  他不自觉地看向净水居的方向。
  他无奈地苦笑。
  他想沈鸢,很想很想。
  他想孩子们,很想很想。
  这个时间,在益阳的小院子里,鸢娘应该已经抱着禾禾入睡,樾哥儿也在自己的屋子里安眠。
  江砚这般想着,他心中苦涩,他站起身离开清晖院,不自觉地朝净水居走。
  走到净水居前,他又有些犹豫。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他送沈鸢回来的那次,他就是这般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然后他离开了。
  他觉得来日方长。
  但哪有什么来日方长?
  思极此,他这次再没有犹豫,当然净水居中,也没有他相见的人。
  他沉步走进这个院子,路过那片沈鸢在时最喜欢的小花园,而后第一次推开了她的房间。
  很明显净水居中这五年都没有人住,但里面没有什么灰尘,好像一直都有人在打扫。
  沈鸢离开的时候太过突然,这个院子偏僻,不会有人住,也不太会有人来,沈鸢的东西应当一直在这里。
  他走到衣柜前,他伸手打开,他一眼看出里面摆放的是沈鸢的衣裙。
  里面有几件是他眼熟的。
  江砚心中酸楚,这些衣服没有一件是合适她的,款式衣料她都不喜欢。
  甚至连尺寸都不适合。
  这些衣服,本就不是给她做的。
  他记得他找杏花问话的时候,杏花说过,沈鸢离开的那日穿得是淡粉色的布裙,所以杏花才能一眼认出她。
  江砚仔细回忆,才知道那是哪套衣服。
  也不是沈鸢的,是当时她的衣裙脏了,师母给她拿的旧衣。
  她穿着合身且舒服,她应当很喜欢。
  只是他当时在想什么呢?
  他定然有一瞬间觉得,沈鸢给师父师母添了麻烦,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那时他只有漠视,这样的他,怎能让沈鸢喜欢?
  江砚微微闭眼,即使他当时明白沈鸢在说什么,但真当看到这些衣裙的时候,他才真正体会到沈鸢的意思。
  她说她现在能穿上体面且合身的衣服了。
  她有着孩子的孩子和自己的生意,她虽然忙碌是充实又自由。
  她的生活里一直都没有他,他只是一个偶然出现的过客和故人。
  她是那般幸福和满足。
  她的确如她所说,这五年她过得很好。
  不好的人是他。
  离不开她们的人,也是他——
  作者有话说:感觉头有点晕晕的,所以来的晚了点,抱歉宝宝们~
  第65章她在撒谎!
  月光微凉,透过窗洒在江砚的身上,在这个冷清的院子中,显得格外孤寂。
  他默默地将衣柜关上,将他从未进来过的卧室重新扫视一遍,光是看到这些,他就已经能想到五年前鸢娘在这次生活的样子。
  替嫁进来的那段时间,她基本不怎么出净水居,平常都待在院子中,但真正看起来,这里属于她的生活痕迹很少。
  连梳妆台上的胭脂也只有少数几个,他走过去一一将东西打开,里面的胭脂并没有用太多,应当并不常用。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盒子上,应该是鸢娘的首饰盒,江砚抬手将它打开。
  而后眸色微敛。
  这首饰盒里空空荡荡只有零星几个不值钱的银饰,剩下的首饰根本没有什么。
  难道是府中的人手脚不干净,以为鸢娘不在,这院子里也没有人了,便将盒子中的首饰偷拿?
  江砚冷声叫道:“顺安。”
  守在门外的顺安推门进来:“是。”
  他知道公子心绪不佳,但最多只是有些失落,现在怎么还生气起来?
  只听江砚吩咐道:“去将之前伺候少夫人的婢女带来。”
  顺安心思一收,转身出去,很快便将巧果带回净水居。
  巧果做了一天的活,晚上又没有吃饱,好不容易睡着了却被顺安叫起来。
  在迷迷糊糊看到顺安的时候,巧果一时竟然没有认出来。
  她甚至都没有想过公子回来。
  听到公子叫她到净水居问话,她心下忐忑,不知道公子要问她什么。
  巧果战战兢兢地跟着顺安走到净水居,发现少夫人的卧房已经被蜡烛点亮。
  巧果一瞬间以为是少夫人回来了,她鼻子一酸就想要哭。
  这个府里只有少夫人对她最好了。
  可少夫人已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巧果垂首走进卧房,见着公子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面色严肃,少夫人的首饰盒就摆在他的手边。
  巧果其实还有些陌生。
  毕竟公子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进过净水居,现在怎么一回来就来这里了?
  但巧果只是悄悄想想,不敢多问,只恭恭敬敬地朝江砚行礼:“奴婢巧果,见过公子。”
  巧果见二公子的次数不多,而且五年未见,巧果只觉得公子比之前稳重成熟了许多。
  只是他身上有些怒意,巧果不知道是为何。
  她应当没有招惹到公子吧。
  难道是轻罗姨娘在公子面前说了她的坏话?
  想到这,巧果就更忐忑了些。
  没过多久,她便听着江砚问道:“你便是之前跟着少夫人的?院子里只有你一个人?”
  巧果点点头:“回公子,自少夫人嫁进来之后,便是我一直跟着少夫人,少夫人娘家的人在第二天便离开了。”
  江砚听着,他眉色重重拧起。
  为什么离开他自然清楚,那郑家的人便是将她一个人扔在侯府,对她生死不管!
  “既如此,我便只问你一人。”江砚的声音沉沉,如今又在夜里,巧果更加害怕。
  江砚问道:“少夫人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走,可现在这首饰盒中竟然少了这般多的东西,你来解释一下,这是为何。”
  江砚的眸色压过去:“是不是有人在少夫人不在的时候,将她的首饰偷拿了?!”
  “少了许多?”巧果被吓得噗通一声跪下,但她实在疑惑:“公子明鉴!少夫人的东西都在这里,奴婢是万不敢动的!”
  “那这首饰盒里的东西为何都不见了?”
  “奴婢真的不知少了什么!”巧果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她实在想不出到底是谁拿走了盒子里的东西,她只能道:“公子,可否让奴婢看一眼少夫人的首饰盒?”
  江砚目色深沉,他也不愿冤枉他人,只道:“过来看。”
  巧果赶紧起身,她垂着头过去,打开首饰盒的手都在发抖,但她洗洗看了一遍,最后道:“公子,这首饰盒里的东西一样都没有少,公子可是记错了什么?”
  江砚更加生气:“没有少?这里分明什么都没有!”
  巧果赶紧道:“奴婢说的都是真的!”
  她一一说道:“这首饰盒里应当只有两幅银耳坠,一副珍珠耳坠,原本还有一个玉镯,但少夫人出门那天将那个镯子戴上了,还有少夫人的月钱!”
  巧果赶紧走到床边,将沈鸢留下的那个小匣子拿过来,她将匣子打开,对江砚道:“这是少夫人那月的月钱,我帮少夫人取了回来,一直放在这里从没有动!”
  小姑娘说的恳切,她已经被吓得发抖,眼睛里面也是通红,看起来说的不是假话。
  江砚顿在原地,他看着那些空空荡荡的盒子,一时有些不明白。
  他艰难地问:“那她的东西呢……”
  “公子问的是少夫人的月钱和首饰吗?”巧果问着,见江砚点头,她的鼻头也跟着酸起来。
  她已经很久很久很久,都没有跟别人提起过少夫人了。
  整个侯府都不待见少夫人,在她离开之后,巧果也没办法与别人说少夫人的好。
  她只能在自己被那些婆子欺负的时候,偷偷窝在被子里哭。
  少夫人对她真的很好很好。
  想到少夫人,她就忍不住哭,光是说着,她的眼泪便落下来,对着江砚道:“少夫人的首饰都被少夫人当掉了。”
  江砚震惊的看向巧果:“为何?”
  他知道沈鸢在侯府的时候因为怕身份暴露战战兢兢,但他从未想过侯府竟然对她苛待至此,她竟然需要当掉首饰来过活。
  她在侯府中到底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巧果抽噎着说道:“少夫人嫁进来两年,那些婆子们和丫头都因为听了那些传言,对少夫人百般不待见,但少夫人根本不是那样的人,她那么温柔又不计较,知道府中的人不喜欢她,所以就躲在院子里不出门。少夫人好像也与娘家关系不好,她带进来的嫁妆没见她用过一分一毫,我有几次劝过少夫人,但是她总是说不要用那些。”
  “后来公子归家,让少夫人去筹办大公子的周年祭,那些婆子们总是为难少夫人,少夫人便想着将她不多的首饰当掉换些银子,打赏那些婆子们。”
  想到这里,巧果就很生气:“但是那些婆子们实在不知足,也没有尽心尽力为少夫人办事,不仅在背后说少夫人的坏话,少夫人无奈惩罚了她们,没想到她们竟然怀恨在心,最后竟然装病将所有的活计故意扔掉,就是为了给少夫人使绊子!”
  巧果当时还不清楚,后来少夫人走了之后,轻罗姨娘上来管家,她才知道那些婆子当初就是装的。
  江砚心下发堵。
  沈鸢当初惩罚人的事情他也记得,只是当时他觉得沈鸢做的太过,他还责备了她。
  他当时以为是她旧习难改,却不想她的确是处境艰难。
  他只能道:“发生了这般事情,你们当时为何不来找我?”
  巧果哽了一下,她看着面前的江砚,只能压着心中的不满,只有替少夫人委屈着:“公子当时忙,而且与少夫人……”
  巧果暗暗瞪了一眼江砚:“与少夫人不算亲近,少夫人说这样的小事不必麻烦公子。”
  江砚哽在原地,他修长的手指攥起。
  是的,那个时候他就是这样,他无视她,她又是那般不愿意麻烦人的,怎么可能来找他?
  他微微闭眼。
  而且她来找过他的,但结果不还是那样,根本没什么用。
  他甚至都没有见她。
  巧果不知道公子是怎么了,她看出公子的情绪,但她十分疑惑。
  只是公子以前都对少夫人不上心,现在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来问这些做什么?
  他早做什么去了?
  想到这,巧果心里的怨愤实在压抑不住,她又说道:“少夫人平常能用的就只有侯府每个月给她的月例,原本也是够的。”
  巧果轻轻地哼了下:“只是公子当时高中探花,少夫人为了给公子做两只金簪,将整整攒了好久的钱全都花掉,甚至连买套好看春装的钱都没有,只能眼巴巴地去等月银才能买套衣裙。”
  江砚原本沉重的心更加酸涩。
  只是他皱眉:“什么金簪?”
  他怎么全然没有印象?
  巧果也莫名其妙:“就是那天少夫人去给公子亲自送去的金簪,当时三姑娘也在。”
  “也可能是当时公子事情忙,没在意这些。”
  巧果说道:“当时少夫人带我去茶楼定了位置,就为了看公子打马游街的样子,可当时公子并没有看到我们,自然也没有带少夫人送的金簪。”
  江砚的手指渐渐紧握,他保持着自己的坐姿,尽量不让自己失态。
  他隐隐记起那天鸢娘的确拿了个盒子给他,但他当时以为三妹过来讨好他,是因为鸢娘欺负她,所以并没有在意她拿来的是什么。
  后来侍墨说是金簪的时候,他也以为是母亲让鸢娘送来的,只让侍墨收好。
  他甚至都没有看上一眼。
  他心绪翻涌,他恨不得将自己捶死,在他的冷漠中,他到底错过了多少?
  可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哪里不对,他一时也说不清楚。
  他只对着顺安道:“让侍墨将金簪找来。”
  顺安称是,转身出去传话。
  江砚看着面前的巧果,听着她的话,他已经知道这个姑娘应当与鸢娘很好,那两年便是她们互相陪伴。
  他问道:“这净水居中无人居住,但还是很干净,是你来打扫的?”
  巧果点头:“是,少夫人对奴婢好,奴婢无以为报,只能来帮少夫人打扫一下院子。”
  但她有很多活,不能日日都来,只能三四天来一次。
  江砚看着她,她的衣裙已经很旧了,应当过得很不好:“如今你在府上做什么?”
  巧果低下头:“奴婢现在在院子中做洒扫盥洗的活,平常也会去厨房帮忙。”
  府中的人都知道她之前是伺候少夫人的,后来轻罗姨娘当家之后,那些婆子们全都去捧着轻罗姨娘,自然对她极差。
  平常她的活又脏又累,甚至还吃不饱饭。
  江砚想了想,道:“巧果,你在洛京中可还有家人要照顾,如果我现在将你送到益阳,帮我照顾一个人,你可愿意?”
  巧果抬头,有些惊讶:“奴婢在洛京已经没有家人了,与侯府签的是死契,只是不知公子要让我去益阳照顾的是谁……”
  府中那么多人,为何要让她去?
  江砚看着巧果,他声音放低,用只能他们两个听见的声音:“巧果,少夫人没有死,她现在就在益阳。”
  巧果震惊的站在原地,她不可置信的捂住嘴,眼泪一下子落下:“公子说的可是真的?!”
  她从未敢这么想。
  这种可能她只在梦里才敢梦一下。
  但公子好像没有必要骗她。
  当年也的确没有找到少夫人的尸首,所以少夫人真的没有死?!
  江砚对着她点头,沉声道:“此事事关重大,你不要声张。”
  巧果捂着嘴狠狠点头。
  她自然知道当时少夫人哪里是出了什么意外是,一定是有人要害少夫人,可是她只是一个婢女,哪里能知道那么多。
  如今少夫人还在,为了少夫人的安全,她自然什么都不会说!
  巧果赌咒发誓:“公子放心,打死奴婢奴婢都不会跟别人说的!”
  江砚相信她。
  毕竟这五年她一如既往的来打扫净水居,她对鸢娘的心很是可信。
  他现在不在益阳,鸢娘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杏花也有孕在身,她自然有忙不过来的时候。
  让巧果过去帮她,她也会放心。
  “你的卖身契我会帮你处理好,你的东西若是有什么要带的,现在立刻回去收拾,”江砚沉声道:“我马上派人带你过去,连夜便走。”
  巧果甚至都反应不过来什么,她赶紧点头,一想到能见到少夫人,她甚至现在就想飞奔过去。
  这几年她也长大不少,在侯府里看到的事情太多了,知道这里各处都是危险。
  她迅速道:“奴婢没有什么可带的,我若是现在回去收拾东西,或许会被那些婆子发现,到时候若是她们知道些什么就不好了,我什么不都不必带,少夫人的衣柜里还有她以前的粗布旧衣,请公子允许我拿一套用作欢喜,奴婢现在立刻便可以离开。”
  江砚点头:“好,你去拿吧。”
  巧果迅速在柜子最下面拿了一套粗布衣裙,应当是沈鸢当时带过来的她自己的衣裙,只是那衣裙一看就是婢女所穿,沈鸢一直都没有在侯府里穿过。
  顺安回来迅速将巧果带走。
  净水居中,又只剩下江砚一个人,他终于可以放肆的难受,将那两个空荡荡的盒子拿起。
  他苦笑,痛的像是要呕出血来。
  原来这就是鸢娘在侯府里的生活,她竟然这般窘迫又受人排挤。
  他真是太过可笑。
  他凭什么要让鸢娘跟着自己回来呢?
  跟着他,让她重新过上那种生活吗?
  他看着小匣子里只剩下那一点点的银子,那是她一个月的月银。
  她只有这么点。
  他伸手去拿,但指间在触碰到匣子的时候,他忽然察觉到匣子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愣了下,指间轻移,将匣子底下掀开,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
  他本来以为是鸢娘记账的本子,却不想一掀开,他便惊讶在原地。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上面的字。
  他看过鸢娘的账本,知道这就是她写的,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里面除了记时间地字之外,还有她笨拙但真诚的图。
  其实上面的记录不算多,可每一张他都似曾相识去,却又肯定的没有发生过。
  她记录着他们一同吃饭时,他们的指间在桌下偷偷勾在一起。
  她记录着在山上凉亭里他们小憩的时候,他们环抱而坐。
  她记录着他们在马车上的时候,她愉快地说笑,他在旁边为她递过果饮。
  一直到最后一页。
  她没有画什么,只有隐隐约约的床帐,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旁边有她写的字。
  笨拙却认真。
  “花招余鸢尾,梦里晓春闺。”
  江砚如被闪电劈过一般怔愣在原地,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可是却分明的清楚,这是什么。
  他坐在椅子上,脑袋不能思考,只看着那个粗糙且笨拙小本子发愣。
  而后他终于明了。
  少女藏在角落的爱恋被他无意间窥见。
  而她心悦的对象,是他。
  他沉默的坐在椅子上,好像是疯掉一般,本就过目不忘的人,对着这本粗糙的本子翻来覆去的看,他要将里面的东西紧紧抓住。
  直到侍墨敲门进来,他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盒子,低声道:“公子,你要的金簪找到了。”
  江砚思绪收回,他伸手:“拿来。”
  侍墨不敢耽误,赶紧将金簪拿过去。
  在他知道这是少夫人送公子的金簪时,他真的被吓到。
  一刻不敢耽误的找到送来。
  江砚的手微微颤抖,这个精致的盒子沉寂多年,盒子的刻花上已经落下许多灰尘。
  他珍重的将盒子上的灰尘仔细扫去,而后缓缓打开盒子。
  这一次,他终于看到了里面的金簪。
  是两只精致的,一看就是用心制作的攒枝金簪,上面是极其精美的桂花。
  她在祝福他蟾宫折桂,日后前途光明。
  他都不敢想这么精致的金簪,沈鸢要靠她那点月例攒上多久。
  两只不算太重的金簪在他的掌心,如今却觉得分外贵重。
  可这般金贵的心意,但是却被他随意放置。
  他仔细地在灯下观察这只金簪,在最下面的簪头上,他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字。
  他仔细去分辨,终于看清那是什么。
  是一个“鸢”字。
  是她的名字。
  他又气又无奈,心思里有无数情绪在翻涌。
  但他此刻可以确定的是,沈鸢又骗了他!
  她说的什么从未喜欢过,根本就是让他死心彻底离开的假话。
  只是她的心意不敢宣之于口,只能小小的藏在这个角落。
  连她的名字,都不敢被人发现。
  但在那两年里,她分明心悦于他——
  作者有话说:来喽!
  第66章他的选择。
  净水居内寂静,江砚独坐在屋内,他看着手中的金簪许久,最后珍重的将金簪放回到锦盒中。
  锦盒上面的灰尘被他细细擦拭。
  他一路回来,心中颓丧而失落,他不知道自己日后要如何,这样的他无所依靠。
  他孑然一身,侯府于他来说根本不算是家,那只是一个被人利用的牢笼。
  他甚至想过放弃挣扎,他将鸢娘和孩子们的一切都安排好之后,便干脆地与侯府一同沦陷。
  但现在他渐渐清醒。
  这不是他应该做的,鸢娘为什么要骗?他知道鸢娘,她并不愿意故意骗人,她在魏家村与他假扮夫妻的时候,对着那些村民她也十分愧疚。
  甚至她那个时候说的,也不算是假话。
  他们确实有两个孩子,他们确实曾是夫妻。
  那鸢娘为何要骗他?
  江砚细细将那天鸢娘与他说的话过了一遍脑子,随即渐渐清晰。
  他自嘲的笑。
  他自诩聪明,但鸢娘的答案根本就藏在她的拒绝里。
  既然她说的从未喜欢过他是假的,那剩下的就都是真的。
  她不愿意再次回到侯府,她不想让禾禾和樾哥儿在侯府长大,甚至不想让侯府的人知道有他们的存在。
  这应该才是鸢娘想要对他说的,这才是鸢娘拒绝他的根本原因。
  她想要的生活早就告诉他了。
  朝阳缓缓划破黑暗,一抹光亮照在江砚的脸上,将他杂乱的思绪落定。
  他将锦盒放到沈鸢的梳妆台上,自己沉步走出净水居。
  顺安紧跟在江砚身后,只听他道:“更衣备马,我要进宫。”
  顺安心中一惊,公子这个时候进宫,顺安已经猜到公子要去做什么。
  他不再阻拦,只迅速将马匹备好。
  当朝阳完全升起,江砚一身劲装,飞驰在洛京的路上,直奔东宫。
  时间尚早,还没到上朝时间,东宫的宫人们里里外外忙活着。
  太子正在寝殿中换朝服,旁边有宫人低声来报:“殿下,江大人回来了,想要见殿下一面。”
  太子面容和煦,他身子微胖,听到江砚来了他惊讶道:“这么早?”
  随即他整了整衣服:“快让他进来。”
  宫人称是,转身便将等在东宫侧门的江砚带进来。
  江砚面色微敛,他未穿朝服,显然是私下前来,宫人们并未声张,将江砚从隐蔽的小路带到太子面前。
  江砚沉声朝太子行礼:“臣江砚,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赶紧起身,他把江砚扶起来:“江大人快起来,你前些日子刚被刺杀,伤可养好了?”
  江砚起身:“多谢殿下记挂,臣在益阳将养的这段时间,伤势已经完全大好。”
  太子这才放心:“这便好,这便好。”
  而后太子道:“见你这般风尘仆仆,应当才回来不久,没必要这般急着来见我。”
  江砚颔首:“如今陛下身体欠佳,朝中有些不稳,有些事情还是早些解决为好。”
  听到这里,太子也沉重的点点头:“也对,只是你可想好了?”
  江砚没有半分犹豫,他道:“臣已经想好了,臣愿意支持太子,彻查二皇子通敌卖国之事。”
  自五年前那夜之后,江砚连夜给宫里递了份折子请求外放。
  自这之后,江砚虽然没有明面上与太子合作,但二皇子那边却已经知晓,江砚是决计不会与他为伍了。
  在外这五年,江砚便从当初沈鸢被抓走为突破,暗地里清查此事去,却不想牵扯出来许多,甚至所有的事情都指向二皇子与其母族在通敌卖国。
  只是江砚做的隐蔽,无人知道他在暗地里查到什么,他甚至没有告诉太子。
  可二皇子却不知道何处知道此事,这便是二皇子刺杀江砚的原因。
  原本江砚还未想好要如何取舍,但现在他已经十分明确。
  见到江砚与自己站在一起,太子十分欣慰又喜悦,江砚是父皇给他选的人,父皇说江砚是一个能人,但是他只是他也有些担心。
  太子道:“江砚,此事十分危险,老二已经刺杀过你一次,他定会再次对你下死手。”
  江砚淡声道:“若是我就此不管,二皇子看起来也不会放过我了。”
  江砚与太子年龄相仿,只是太子看起来敦厚,显得年龄稍大一些。
  江砚笑了笑道:“若是臣办成此事,太子可应允臣一件事?”
  太子认真地点头:“你说。”
  江砚说道:“若是臣办成此事,臣想进户部,请殿下成全。”
  太子没想到他想说的是这个,太子想到些什么,他拍了拍江砚的肩膀,道:“你之前年少时便在外经商,你这一身本事若是用在户部,我朝百姓定会丰衣足食!”
  江砚颔首:“殿下过誉了。”
  “是你太谦虚了。”太子说着,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想了想他还是说道。
  “江砚,此事或许是你的家事,但我想了想,还是觉得要和你说。”
  “殿下但说无妨。”
  太子有些犹豫,他看着江砚,缓缓说道:“江砚,你长兄江临,或许还没有死。”
  *
  自江砚离开之后,沈鸢的生活恢复了之前的样子,沈鸢还是如往常一样,早上起来给孩子们做饭,之后照顾铺子,晚上再陪孩子们。
  一切如常,什么都没有改变,就好像江砚真的只是一个偶然的过客。
  只是偶尔沈鸢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朝江砚的那个院子看,好像他依旧住在那里一样。
  但其实她知道,那个院子只剩下一个守院子的老伯,剩下其他与江砚有关的人,都已经离开了。
  对于江砚的离开,两个孩子好像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更没有什么不舍。
  樾哥儿其实都没有问上一句,倒是禾禾问过一次对面的阿叔是不是走了。
  沈鸢看着那张与江砚像似的小脸,对禾禾说道:“是,阿叔离开了,之前就说过他要回洛京的。”
  禾禾好像松了口气,随即又感觉有点奇怪:“……我还以为他不会走呢。”
  沈鸢心里一酸。
  她其实也不太想让禾禾讨厌自己的父亲,她问道:“禾禾很讨厌他吗?”
  禾禾想了想:“其实还好,他长得好看,看起来也不讨人厌,如果他要是不跟我抢娘的话,我应该不怎么讨厌他。”
  沈鸢心下一松,她揉了揉禾禾的发辫:“禾禾放心,他不会跟禾禾抢我的。”
  禾禾开心的抱住了沈鸢的腿,肉乎乎的小脸蹭了两下:“我好喜欢娘啊,我最喜欢娘亲了……”
  沈鸢心里一片塌软:“娘也最喜欢禾禾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沈鸢手上的伤口也没有那么疼了,只是怕留下疤痕,这些日子她便带着孩子在外面吃,或者是简单的做点什么。
  一直到七八日的时候,沈鸢目送着孩子们上学,便见着巷子里行驶过来一辆马车。
  沈鸢心中一紧,她攥紧了袖子。
  难不成是江砚?
  是他回来了吗?
  沈鸢有些紧张,她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心中的希冀,只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那辆车过来,最后停在了院子门口。
  这不是江砚的马车。
  她略有些失望,随即她自嘲的笑了两下,她到底在期待什么,不是她让江砚离开的吗。
  说不定江砚已经把对面的院子卖掉了,这是新房主也说不定。
  沈鸢想着,她收回眼神转身回到院子,在快要关门的时候,一声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
  “少夫人。”
  沈鸢已经许久没有听到别人这么叫自己了,而且这个声音这般耳熟。
  沈鸢关门的手顿住,她赶紧开门,便见着巧果就站在门外,泪眼盈盈的看着她。
  “巧果!”沈鸢满心惊讶,她叫了一声之后,巧果便朝她飞奔而来。
  巧果已经比五年前成熟了不少,但看到沈鸢那一刻,她还是克制不住的想要哭泣。
  她紧紧抱住沈鸢:“少夫人,我没想到竟然能再见到你!你当年到底是怎么了!既然还好好的为什么不回净水居!少夫人我好想你呜呜!”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先进来我再跟你慢慢说。”沈鸢说着,带着巧果往院子里走。
  她看着驾着马车的人已经离开,便知道他的任务便是将巧果送过来。
  是谁的命令,沈鸢不必想都知道。
  巧果在院子里又哭了一阵,沈鸢给她打了盆水,又给她拿了块新棉巾:“巧果,你快洗一洗,一会脸都皴了。”
  巧果赶紧过去接沈鸢手里的盆:“少夫人你放着,我来就好。”
  沈鸢笑着将盆放到旁边,她看着面前的巧果,发现她比记忆中大了不少,但也瘦了很多,她有些心疼,只问道:“巧果,我离开了之后,你有没有受欺负?”
  巧果洗脸的手一顿,她又想哭了。
  但她忍住,不让少夫人心烦,只道:“少夫人走了之后,我便被轻罗派去做粗活了,少夫人也知道的,那些婆子们就是那样,总是不待见人,我都习惯了。”
  沈鸢心里一酸,她自然知道那些婆子的嘴脸。
  还不等沈鸢说什么,巧果只道:“不过现在好了,公子让我来跟着少夫人,也把我的身契销了,日后再也不用回侯府了。”
  巧果擦了把脸,关切地坐回到沈鸢旁边:“少夫人,倒是你这五年到底怎么了?”
  她看着少夫人好像与之前不同了,她好像更温柔了些。
  “我这五年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另外有一件事我要与你说。”沈鸢说道,“日后你叫我沈姐姐就好,不必叫我少夫人了。”
  巧果:“为何?你本就是少夫人。”
  这些年她听着那些婆子恭维轻罗,说她日后便是少夫人,巧果都十分气愤。
  她心里的少夫人只有一个。
  沈鸢想了想,慢慢说道:“此事说来话长,但若是追根究底,我确实不是侯府的少夫人。”
  巧果没听明白,她看着沈鸢,而后听着沈鸢的解释,她的眼睛越睁越大。
  少夫人竟然是替嫁进侯府的,她根本不是郑府的二姑娘,甚至是二姑娘回来之后“杀”掉的少夫人?!
  她越听越心惊,直到她听到少夫人和公子竟然有两个孩子的时候,她完全懵掉。
  她磕磕绊绊的说:“少夫人……我记得你并未与公子圆房,那……”
  听她问道这件事,沈鸢有点不好意思:“是圆过了的,只是你当时不知道。”
  巧果顿住,她点点头,以为是沈鸢跟公子出去的那几次,他们在外面圆的房。
  这种事情的确不能与她说,巧果也没再问,毕竟怪不好意思的。
  但听沈鸢这么说,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沈鸢没有回侯府,公子为什么要让她保密少夫人还活着的事。
  巧果赶紧在院子里找:“沈姐姐,那小小姐和小公子呢?他们还在睡着呢吗?我可以去看看吗?”
  沈鸢笑着将她拦下来:“别找了,他们早就上学去了,等晚上放学你再看他们。”
  巧果猛猛点头,她实在是太好奇公子和少夫人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样了。
  她甚至都没敢想过!
  沈鸢想起什么,她叮嘱道:“只是你见到他们,不用叫什么小小姐和小公子,直接叫他们樾哥儿和禾禾就好。”
  巧果还有些不敢。
  这毕竟是公子的孩子,只问道:“这好吗,若是让公子知道……”
  沈鸢淡声道:“没事的,他不会介意,主要是孩子们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巧果微微惊讶,不好多问什么,只点头几下。
  沈鸢看着巧果,最后她犹豫着问道:“公子他……如何了?”
  自从她与江砚说了那番话之后,江砚离开的时候也没有告诉她,像是将她的话听得彻底,只诚心诚意的变成一个过客。
  巧果将眼泪抹掉,她道:“我不知道,他应该还好吧,只是回侯府的那天晚上他便把我叫过去,说让我来照顾你,我连夜便赶来了。”
  沈鸢点点头。
  江砚的消息,其实她也并不应该好奇的。
  沈鸢说着看了看时间,带着巧果先熟悉了一下院子,又将空出来的那间屋子给巧果住是,之后便带着她去看了铺子。
  巧果熟悉的很快,迅速将房间打扫干净之后,只稍微休息了一会便起来帮沈鸢干活。
  晚上在孩子们回来之前,巧果已经做好了饭菜,她站在院子门口,朝孩子们回来的路上望。
  在看到两个小小身影出现的时候,她心被揪起来,看到禾禾和樾哥儿的脸时,她没控制住的哭了。
  禾禾看着这个出现在自家的陌生姨姨还有些防备,但看她这样,禾禾上前拽拽巧果的袖子:“姨姨不哭,禾禾有好吃的糖糕,可以分给你吃。”
  巧果哭的更厉害了。
  她看着禾禾的脸,完全与公子一个模样,只是她这般可爱灵巧,甚至比公子要令人喜爱的多。
  巧果蹭了蹭手,小心翼翼地去拉禾禾的手:“禾禾,我已经做好饭了,快些进来吃吧。”
  禾禾和樾哥儿还有些犹豫,只见沈鸢出来朝他们招手:“快来吧,这是巧果小姨,是娘在洛京时的姐妹,日后便与我们一同住了。”
  禾禾和樾哥儿这才甜甜的叫人。
  有了巧果的帮助,沈鸢的日子比平常要松快许多,只是见到巧果在自己身边,沈鸢偶尔就会想起当年她们两个一起在净水居的日子。
  也会时常想到他。
  就这么过了一个月,沈鸢在店铺里刚刚忙完,快要收铺子的时候,一个人匆忙的进了铺子。
  沈鸢看着面前有些灰头土脸的侍墨,她心中一紧:“侍墨,你怎么来了?”
  侍墨面色复杂,他将手中拿着的厚厚一本册子放到沈鸢面前:“少夫人,这是公子的资产,请少夫人接手。”
  沈鸢心中一惊,她浑身上下都像被抽干力气,她问道:“他人呢?”
  侍墨闭闭眼,低声道:“公子于日前失踪,如今生死不明。”——
  作者有话说:来喽~
  第67章值得。
  云水村中,夜色渐渐浓郁,四周的山在夜色中变得威压,周围喧嚣宁静。
  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一户略显破败的院子前。
  院子里面的烟囱正升起烟雾,听到外面的声音,正在做饭的瘦弱身影顿了下,她有些紧张的在围裙上擦干手,有些犹豫的朝院子门口走。
  云水村里只有几户人家,每一户隔得都很远,平常不怎么走动。
  云水村四周有都被云雾山围绕,极少有外人过来,倒也夜晚更是没有人会出现。
  听到屋子外面有声音,那个身影紧张的走出去,看到一辆马车停在院子外面,她怯生生地看着面前的人。
  她一个都不认识,也能看出来这些人应当是外面来的人,她只能有些害怕的站在门口,用手比划着问:“你们是谁?”
  她比划的乱,也不知道那些人能不能看懂。
  但并没有回答她,只见车夫将马车停稳,旁边的一个强壮的男人将车帘掀开。
  车厢里见了风,先是传来两声虚弱的咳嗽声,而后那个强壮的男人便扶着一个人出来。
  那人身子虚弱,满身都是药味,脸色惨白,一看就是受了重伤身体很不好的样子。
  她皱着眉,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病弱的人站在自己面前,低声问道:“请问,我兄长是住在这里吗?”
  她歪了下头,有些不明白他说的是谁。
  只见那人道:“我兄长叫江临,于六年前受伤一直都未归家,我便是来寻他的。”
  她终于听明白来的人找的是谁,一听到是自家相公的弟弟,她赶紧温和的笑笑,而后比划着让他进来。
  江砚微微颔首,道了声多谢。
  农女穿的是最简单的粗布衣服,连头饰也没有,只有一块粗布巾束发。
  不过她全身干净清爽,动作也麻利,在让江砚坐下之后,便转身去屋子里。
  她再出来的时候,手上便推着一个轮椅。
  显然她在屋中已经与江临说了外面的来人是谁,江临出来看到是江砚时,也没有太多惊讶,只温声道:“二弟,你怎么来了?”
  江砚与江临自小不算亲近,他们各自在各自母亲的院子里长大,后来江砚出去做生意,往来更少。
  在江砚记忆中,他这位兄长自小便为世子,他母亲也是出身高贵,虽后来母家败落,但对兄长的教育便与他不同。
  兄长从小金尊玉贵,但为人和气,后来为官之后更是中立,一身清流。
  自他六年前出意外离世之后,江砚那时还在外面,并未第一时间赶回来,待他回来之时,兄长的后事已经全部办妥。
  他没想过兄长竟然还没有死,更没有想过,兄长竟然会在这样的一个偏僻的村里过活。
  江砚看着兄长坐在一个简单的轮椅上,腿上盖着一层薄毯,明显已经不良于行。
  来之前江砚已经知道,但亲眼看到兄长这般,他还是有些心里发堵。
  在他记忆里,兄长喜欢骑马,十分飒爽。
  可江临却好似没什么,他甚至性子也如以往一般,没有任何怨怼,只任凭身后的人将自己推到院子中。
  身后的农女对他们笑笑,而后指了指厨房。
  江临朝她颔首,道:“芸娘你去吧,这里有我。”
  芸娘又朝江砚笑笑,转身到厨房去,没多久里面便传来炒菜的声音。
  江临这才对江砚道:“那位是芸娘,是我的妻子,也是你的嫂子,她自小便不会说话,人很好,当时我受了伤,是她将我带回来照顾的。”
  江临看着面前的人,好像很多年都没有见到他了一般,只问道:“多年不见,二弟过得还好吗?”
  江砚点点头,他犹豫着问:“兄长呢?”
  听江砚开口,江临却没有回话,他只眸色微敛,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你怎么这般虚弱,浑身还有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你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而后他忽然想到些什么,他温润的眼中有些不可置信:“父亲是疯了吗?他竟然也对你下手了吗?”
  江砚听着,他心中一沉。
  这段时间他早已经查到当初兄长的事情并不是意外,而是父亲叫人去办的。
  他在查到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满是震惊。
  可他没想到兄长竟然知道,江砚只道:“我如今在为太子做事,之前办事的时候有些危险,这才受了伤。”
  江临明显松了口气,他无奈道:“看来父亲还没有发疯到那个程度,毕竟我不在了,你便是他唯一的儿子,总要给你留些活路。”
  江砚听着,他苦笑着摇头:“父亲对我倒也没有那般手软。”
  他顿了顿,问道:“兄长,当年父亲为何会……”
  江临想了想,最后释然一笑,道:“当初你不总在家,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父亲的打算。”
  “当初我听父亲的话入朝为官,我一直在朝中保持中立,后来在无意间发现我外祖家的落败中也有父亲的手笔,便去与父亲对峙,”江临无奈的冷笑:“当时我欲离开侯府,再去细查我外祖家的事,但父亲说如果我要是离开,便会失去所有,我什么都带不走也得不到。”
  “我当时并没有犹豫,转身便离开,没想到父亲竟然这般狠,”江临道:“在我去外祖家老宅的路上,自小跟着我的人突然反水,将我推入悬崖,我这才知道他们竟然是为父亲办事的。”
  江砚一直沉默,这些事情他其实也查到了一些,但听到兄长亲自说出来,他只有心凉和心惊。
  江临却好似已经释怀:“也算是我命大,被芸娘救回来一直照顾我,我现在已无性命之忧,只是这双腿算是不行了。”
  江砚敛眉:“京中定有极好的大夫,兄长不必忧心,兄长定会痊愈的。”
  江临却无所谓的摇摇头,他只问道:“你怎么突然来找我了?可是京中出了什么事?”
  江砚点点头:“前些时日我掌握了二皇子通敌卖国的证据,如今陛下身体每况愈下,看起来应当也就是这些时候,太子现在已经在监国,随时可以即位。”
  “二皇子竟敢通敌?”江临惊讶地握紧拳头,“当年我便觉得二皇子不对,但碍于父亲的授意,我并未细察,没想到他身为皇子,竟然做这样的事!”
  江临看着江砚,道:“你做这么危险的事,如今可全都安全?你这一身伤也是为此吧。”
  江砚一身虚弱,面色惨白,身上更是十分单薄,甚至比他这个半废之人还要虚弱,好像随时就要晕倒。
  江砚摇摇头:“兄长不必挂心,我的伤势不耽误,只有一件事我需告诉兄长。”
  江临看着他,心中已经隐隐有些猜测。
  只听江砚道:“如今父亲也已经病重,兄长外祖家的事太子也已知晓,待太子登基之后便会彻查。”
  江砚看着江临,真诚的道:“兄长可愿意与我回京?”
  *
  侯府的瑞泽院中,药味浓郁,门窗已经许久都没有打开,昏暗中带着一丝丝死气。
  侯爷一身玄衣,端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桌子,手里的笔渐渐地不受控制。
  最后吧嗒一声,坠落在桌面上。
  如同他的两个儿子一样。
  管家端着食盒进来,将食盒里面的东西一一摆放在侯爷面前,低声道:“侯爷,用晚膳吧。”
  管家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见侯爷这般样子,管家也不忍心将话说出口。
  这侯府内外如今已经全都是二公子的人,甚至连陛下也有传闻将会不久于世,二皇子与其母族在陛下离世之前已经全部处理完毕。
  如今已经是太子的天下。
  院子中充满了死寂,直到一声轰鸣的钟声响起,侯爷才蓦地睁眼。
  而后疯狂的冷笑。
  管家迅速地跪下。
  侯爷他半闭着眼睛,笑意不减,问道:“太子要登基了,是吧。”
  管家不敢回答,只跪在原地迟迟不敢动。
  他也不敢面对这个一败涂地的人。
  “罢了,你先下去吧。”侯爷摆摆手让管家离开,孤寂的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也不知道他在原地坐了多久,终于门被打开,一个瘦弱的身影进来。
  侯爷并未抬眼,但他知道来的人是谁。
  直到那个人站在自己面前,对自己冷声道:“父亲。”
  侯爷冷笑一声:“你赢了。”
  江砚看着面前的父亲,他的心思已经不会因为他有任何波动,只道:“太子乃天命所归。”
  “天命?”侯爷终于抬眸,看着面前的人,已经是他不认识的样子,“什么叫天命,不还是你拼了命为他查到的证据,不然他算什么?”
  江砚冷眼看着面前的人。
  从他知道是父亲亲手要害死兄长时,他已经不配为任何人的父亲。
  江砚的沉默彻底激怒了侯爷,他撑着桌子,咬着牙撑着站起,不想用仰视的姿态看着应该被自己控制的人。
  他咬着牙道:“我还没有输。”
  他看着江砚,想要从他的表情中找到些裂痕还有恐惧和无奈。
  这是江砚还未挣脱自己束缚前常有的样子。
  他道:“我要的就是侯府的荣耀,如今二皇子是败了,但你已经投靠太子,侯府依旧长盛,经久不衰!”
  “父亲。”江砚终于开口,他直接戳破侯爷的虚伪,他道:“你想要的也不是什么侯府的荣耀,而是你自己可以掌控所有人的快感。”
  侯爷顿在原地,他怒目而视:“你混帐!”
  “父亲,你老了。”江砚看着他,情绪没有半分波动:“日后你便在瑞泽院中安心养老,不会有人打扰你。”
  江砚冷笑一下,他转身离去,而后忽然顿住脚步,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对了,兄长已经归安全归家,父亲可以放心了。”
  *
  侯府中,世子所在的院子时隔六年,终于重新燃起了灯。
  江临坐在院子中,他身下的轮椅已经换成了十分精致的。
  他看着坐在自己旁边,一直低着头有些局促的芸娘,淡笑着伸手安慰:“芸娘不必怕,这是我的家,日后我们便住在这里。”
  芸娘一直住在大山中,这一路上她看到了很多新鲜的东西,但越看越害怕,又忍不住的觉得新奇,直到跟着相公到这个大院子中时,她才觉得害怕。
  她急切地比划着:“相公,这里好大,我谁都不认识,我有点害怕。”
  江临温柔的安抚着自己的妻子,伸手轻柔的在她的手背上抚:“没事的,你若是害怕日后就在院子里,没人敢欺负你的。”
  芸娘这才微微的点点头。
  夫妻两个悄悄地说着话,在这个华丽的院子中,好像也与在山崖下的小院里没什么区别。
  江砚来的时候便看到这一幕,他心里哟咻额羡慕,走到江临面前:“兄长,大嫂。”
  江临对江砚道:“你来了。”
  芸娘也不好意思的朝江砚点点头。
  见着江砚有话要说,他柔声对芸娘道:“你先去里面洗个澡吃些东西,我过一会儿去找你。”
  芸娘知道他们兄弟两个要说话,便好脾气的点点头,比划着让江砚随意坐。
  江临朝旁边站在远处的侍女摆摆手。
  侍女赶紧上前,低声道:“世子。”
  江临吩咐道:“带世子妃去洗漱,再准备些吃食。”
  侍女称是,而后对芸娘道:“世子妃请跟奴婢来。”
  芸娘显然有些不住所措,在江临的鼓励下,她才跟着侍女离开。
  江临一直看着芸娘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到了才收回眼神,而后道:“你去见过父亲了?”
  江砚点点头,他有些羡慕:“兄长与嫂子的感情真好。”
  江临已经大概知晓江砚的事,他以为江砚是在悼念亡妻,于是不也多提:“刚刚你可听到了?”
  “听到了,先帝驾崩,明日太子应当就会登基。”江砚看着江临,他认真道:“兄长,日后侯府和母亲都交给兄长了,还望日后兄长对我母亲照拂一二。”
  江临有些不明白:“二弟,我现在身子已经事这般,你继承侯府我不会有任何异议,也不会觉得是你抢了我的,如今所有事情已经落定,你为何还要离开?”
  江砚听着,他想起远在益阳的沈鸢。
  他好像已经很久都没有看到她了。
  他好想念鸢娘。
  想到这,他一刻也不想在侯府多待,只道:“兄长,我找到我想过的生活了。”
  江临不明:“什么生活值得你拿命去拼?你好不容易将侯府定下来,如今却要给我,你觉得值得吗?”
  江砚淡淡笑了下,他坚定道:“值得的。”
  鸢娘想要的那种生活,他也想试一试。
  他总要有一个站在鸢娘旁边的资格。
  *
  一连五日,沈鸢都没有任何江砚的消息。
  日落时分沈鸢将铺子关上,回到院子中看着那些账本,并未伸手去翻。
  看着这些账本的厚度,还有那些房契地契,沈鸢大概已经知晓,这些便是江砚的全部身家。
  她知道,这些是江砚给她和孩子们的保障,如果若是他回不来,她们母子日后也能平稳富贵的生活。
  但沈鸢却一点都不想去将这些东西翻开核对,好像一翻开,便是承认江砚有回不来的可能。
  她从心底里面就排斥。
  可是这几日,她又忍不住的看着这些账本发呆,她甚至不知道要去哪里打听江砚的消息。
  她只能在这里等。
  巧果去买菜,顺路接孩子们放学,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一个人沉默着,直到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才反应过来去开门。
  她的脸上一片冰凉,抬手去抹掉的时候,才知道那全都是眼泪。
  她快步走到门口将门打开,只见侍墨一脸焦急,对沈鸢道:“沈娘子,公子身受重伤,还请沈娘子去看一眼。”
  沈鸢没有半分犹豫:“他在哪里?快带我去。”——
  作者有话说:来喽~
  第68章丧家之犬。
  沈鸢不知道江砚伤成什么样,她不知道侍墨口中的重伤到底有多重。
  在她眼中,上次他被刺杀时的伤就不轻,所以当她看到安静躺在床榻上,甚至看不出来他还有没有气息的时候,沈鸢整个人怔住了。
  她甚至有点不敢上前。
  江砚平常就很安静,可是他现在这般样子看起来却像是带着死意。
  原本健康的脸上如今全是惨白,还带着一丝诡异的红。
  沈鸢上前伸手去探江砚的额头,竟然一片滚烫,沈鸢着急的叫了两声:“江砚,江砚你醒醒!”
  但是床榻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只在痛苦的皱眉,感觉到脸颊上的凉意,他舒服的往沈鸢的掌心里贴了贴。
  沈鸢很熟悉这样的状态。
  她虽然从未见过江砚这样,但禾禾生病难受的要紧时就是这般。
  她平常喜欢闹人,但真正难受的时候,就只一声不吭,窝在她怀里面想要贴贴。
  像一只可怜的小猫。
  沈鸢心疼起来,她转头问:“他烧成这样,可请大夫来?”
  侍墨摇头:“公子刚刚回来,他一路都半昏迷,而且公子的行踪不能被他人知晓,所以……”
  “去请方淮来。”沈鸢迅速道:“他的为人我信得过,他不会乱说的,现在给江砚保命要紧。”
  侍墨道:“是。”
  他转身离开,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沈鸢没有半分尴尬,只有满心的担心。
  她从未见过江砚这样,他不过离开了一个多月,为何会搞得这样一身伤?
  他不是回洛京了吗?
  这一个多月中,朝堂的确发生了很多事,二皇子倒台,先皇驾崩,太子继位。
  这些都足以让洛京震动的大事,对益阳这个小城却没有影响半分。
  大家照常吃饭睡觉,过着平常日子。
  她也打听不到江砚任何动作,更不知道在这些翻涌中,他到底参与了什么。
  可他已经将后事想好了,并且将他的账本都交予她,他应当做的是极其危险的事。
  如今天下已定,他浑身是伤的出现,是不是洛京的那些事都已经结束了?
  沈鸢看着虚弱的江砚,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有些懊悔。
  其实她不知道江砚回洛京是去做什么的,她只以为江砚回京述职,之后就会官运亨通,再之后会继承侯府,他的人生会很好。
  可她从未想过他会变成这样。
  她不禁想起他离开前的最后一次见面,她说了那些决绝的话。
  她知道他不想离开。
  是她亲手把他推走的。
  他身上时不时还传来一些血腥味道,他还发着热,血腥味被汗意热气侵透被褥,直冲沈鸢的鼻子。
  她心里忍不住的慌,只能拿着浸湿的凉手帕帮他擦着汗。
  她都不用看,便知道他身上的伤有多重。
  室内寂静,之前她对这里的记忆只有那晚,她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再踏进这里一步,也不会和江砚再有任何牵扯。
  可一次都没有如她所想。
  侍墨很快便将方淮带过来,他身上背着药箱,显然一路赶过来很是着急。
  原本他在药铺里看到侍墨的时候还有些不悦。
  那人不是早就已经走了,为何他的人还会在这里出现。
  但当听说那人受了伤之后,他还是背着药箱迅速赶来。
  方淮见到守在床前的沈鸢,先是愣了下,见她着急的神情,先是安慰道:“鸢娘不要急,我给他看看,没事的。”
  沈鸢点点头,安静地退到一旁。
  方淮没有将药箱打开,他先是翻了翻江砚的眼睛,而后迅速给他诊脉。
  在他看到江砚的瞬间,便知道他的伤的确很重,甚至若不是他年轻,都不知道会不会撑到这里。
  屋子里面十分安静,谁都不敢大声喘气,直到方淮叫侍墨过去一起帮他把江砚的寝衣解开,沈鸢才看到他身上的伤痕。
  她倒吸一口气。
  原本他只是胸口有道伤痕,是之前被二皇子刺杀时留下的。
  可是现在他的身上各处都是血痕,有的伤口很深,若不是包起来里面甚至在血肉翻飞。
  沈鸢不忍再看,只轻轻别过头去。
  方淮认认真真的检查了一遍,终于放心道:“还好,身上伤口虽多,但是没有致命伤,只用些药慢慢养着。”
  方淮和侍墨将江砚的衣服穿好,把他放回去躺下,方淮这才起身到桌子上写药方:“这药一日三次,发热应当就能压下,剩下的外伤药随我到铺子里拿,他这次失血过多也是昏迷的原因,要给他吃些补血的东西。”
  沈鸢在旁边听得认真,她关切的问:“方大哥,他伤得这么重,真的没事吗?”
  方淮顿了顿,他将手上的药方写完,这才抬头看沈鸢。
  她眼中的担心分明清楚。
  方淮笑了下,他其实早就应该看明白鸢娘的心悦于谁。
  鸢娘担心江砚,不仅仅是他是孩子的父亲。
  方淮道:“放心,他的伤很多,流了很多血,但都不致命,而且他伤了应该有一阵了,只是在受伤之后没有好好休息,而是一直在奔波,如今才倒下。”
  沈鸢听着,她这才点点头:“多谢方大哥。”
  方淮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深深看了眼沈鸢,留下了一句“好好照顾他”,便转身离开。
  侍墨跟着方淮去抓药,只余沈鸢一个人在旁边照顾江砚。
  看着床榻上虚弱的人,他的呼吸都很微弱,整个人也变得单薄,原本合身的寝衣现在变得松垮宽大,极不合身。
  她想到方淮刚才说的。
  他其实早就受伤了,只是一直都没有好好治疗,他到底在做什么,能让他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沈鸢就这么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江砚,直到侍墨端着一碗难闻的药回来,沈鸢才伸手接下:“我来吧。”
  侍墨把碗放到沈鸢手上,而后垂手站在一旁。
  沈娘子细心,侍墨看着她把一碗药都给公子喂进去,这才松了口气。
  直到沈娘子将碗放在旁边,低声问他:“江砚他到底怎么了?他在洛京发生了什么?怎么会伤成这样?”
  她问完,没听到侍墨回答。
  她顿了顿,又道:“若是不方便说就算了。”
  “不不不,沈娘子,没什么不方便的,我只是没想到你会问……”
  侍墨赶紧解释。
  而后说道:“沈娘子应当知晓,公子之前便和太子有些联系,这次回去之后公子便决定帮太子彻查二皇子通敌卖国之事,这一路凶险,这伤便是在路上遭遇危险时留下的。”
  沈鸢沉默着,她心思微动。
  江砚不想与二皇子同流合污她是知道的,却没想到江砚竟然去帮太子查这么危险的事。
  侍墨接着说道:“公子知道此次凶险,在离开之前便留下话,若是他遭遇不测便将所有的身家全部交予沈娘子,前些时日公子失踪,我便按照公子的吩咐,来将账册交给沈娘子。”
  沈鸢皱眉。
  那些账本她一直都没想也没敢翻开,好像若是翻开了,便承认他可能会有危险,再也回不来。
  沈鸢想了下,有些疑惑:“可是现在初定,太子已经登基,他所办的事情都成功了,他这一身伤,为何不回洛京?”
  侍墨低声道:“因为……世子回来了。”
  沈鸢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十分意外:“谁?”
  侍墨重新道:“是大公子回来了,他当初发生意外并没有离世,而是一直藏身于一处农户中。”
  “藏身?”沈鸢眉头皱起,世子意外离开的时候,她已经在侯府了,世子的事一直都是侯府亲自操办的,不会有什么意外,“难道世子当初是有人要害他,所以他才不敢回来?”
  侍墨点点头。
  沈鸢心中一惊,她沉声问:“是谁?”
  侍墨答道:“是侯爷。”
  “侯爷?”沈鸢震惊,她完全不敢置信,侯爷怎么会做杀子的事,毕竟虎毒不食子,侯爷竟然!
  但她蓦地想到江砚曾经跟她说过的。
  他甚至都有些羡慕禾禾和樾哥儿,有她这样的母亲。
  而他的父亲,只会将他如可以交易的货物一般卖掉。
  沈鸢心惊,她心底抽痛,她不可能想到江砚回京之后竟然要面对的是这样。
  她更没有想到,侯爷竟然这般狠毒。
  她想到那天他们分开的时候,江砚环抱着她,问她是不是也不要自己了。
  她拳头渐渐握紧。
  竟然……
  竟然真的没有人要他了?
  侍墨观察着沈鸢的表情,他接着道:“公子当时知道这件事之后,立刻动身去将世子接回来。大公子当时意外身受重伤,如今只能坐在轮椅上不良于行,公子将侯府安顿好,将原本属于世子的东西还给了他,然后……”
  侍墨顿了顿,他略有些哽咽。
  “公子撑着重伤的身子,离开了侯府。”
  “并且说日后若无重要的事,便不会再回去,让世子安心。”
  沈鸢久久没有出声。
  江砚的位置尴尬,世子一回来,自然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他从未觊觎过侯府,只有彻底的离开,才会让所有人安心。
  可是他呢?
  他孑然一身,拖着重伤离开侯府。
  或许不是别人将他赶离,但是他却是一个不会打扰别人的人。
  就像那天早上他离开时,都没来搅扰她。
  沈鸢心底发酸,她背过身去,久久沉默着,不想让别人发现她的难受。
  而此时,一声虚弱的声音响起。
  江砚轻声道:“侍墨,闭嘴,都是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
  沈鸢听到江砚的声音,赶忙回身去看,她赶紧伸手去探江砚的额头,却被他轻轻躲开。
  沈鸢的手上一空,心也是一空。
  她的掌心落在原地。
  只见江砚低声道:“抱歉鸢娘,到底还是麻烦你了,我不知道侍墨会将你找来。”
  沈鸢感觉自己的手掌空落落的,刚刚侍墨的话言犹在耳。
  他脸还是那么红,被人赶出来孤身一人,可怜兮兮的重伤成这样。
  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她,现在只有这么一个小院子。
  他这样可怜兮兮的,还说什么抱歉?
  沈鸢看着他,心下一硬,直接将落空的手掌探到他的额头上,不顾他的躲避,只道:“你发烧了,昏迷了许久。”
  江砚表情躲闪,但他好像没有力气挪开,只能任凭沈鸢的手在他的脸上为所欲为。
  感觉到他的脸还是那么烫,沈鸢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刚才方大哥过来给你开了药,看看今夜过去之后烧会不会退,不行的话便叫他过来再给你看看。”
  沈鸢关切的问:“你身上很痛吗?你饿不饿,方大哥说你失了很多血,需要养好一阵。”
  沈鸢说着,又拿了杯水过来,她挪到江砚旁边,伸手将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将温水递到他唇边。
  江砚原本还有些抗拒,但他好像真的没有力气,只能随着沈鸢的动作。
  他虚弱的靠在沈鸢的身上,手无力的搭在她的腰上想要借力,可最后只能整个人瘫在她的身上。
  他无奈地叹了一声,顺着沈鸢的手将杯子里的水喝掉。
  他受了伤,但依旧喝的斯文,他一阵才将半杯水喝进去。
  沈鸢低声问道:“还要吗?”
  江砚靠在她肩膀上,微微的摇了摇头,他好像在挣扎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说道:“鸢娘,叨扰你了,我这里没事,你还是回去照顾孩子们吧。”
  沈鸢心中一酸。
  他看起来虚弱成这样,但还在故作坚强的让她离开,她又想起他跟她说过的那个夜晚。
  他中了药,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若是没有她的误打误撞,他或许就死在了那夜。
  现在的他和那夜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他知道了自己的父亲对自己长兄痛下杀手,甚至他的这身上,都或许有侯爷的杰作。
  他现在又想要像那夜一样,将自己锁起来吗?
  沈鸢摇摇头,道:“禾禾和樾哥儿有巧果照顾,应当不会有什么事,你这里刚回来,院子里也没有什么人,只有顺安和侍墨,他们应当忙不过来,我留下来照顾你。”
  果然,江砚还是拒绝:“这样不好,鸢娘,我们……”
  他犹犹豫豫的想说什么,但是却又说不出口。
  沈鸢知道,他是想说那天晚上她干脆地拒绝他,想要让他离开,当作一个过客一样,最好再也不出现。
  那些话当时是真的,都不是沈鸢的假话。
  沈鸢清楚,江砚也知道。
  所以他并没有打算再打扰她。
  但是……
  她后悔了。
  在看到江砚如已经死掉一般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她明明知道那侯府是怎么样一个吃人的地方,但是她还是将他推回去。
  她以为江砚会过得很好。
  但现在呢?
  他变成丧家之犬。
  从身到心,他什么都没有了。
  想到这,沈鸢心就开始抽痛,他依旧与自己保持着距离,恪守着她当时与他说的话。
  沈鸢只沉默着没有放开他:“余下的事情我们等到你好起来了再说,你这段时间先好好养伤,不必多想些别的,我……”
  沈鸢顿了顿:“我毕竟住的近,你也毕竟是孩子的父亲,我不想让你受伤。”
  江砚面色未缓和,环着她腰用来借力的手松了松,想要与沈鸢隔开一些距离。
  沈鸢察觉到他的动作。
  那细小轻微的动作在她的腰侧显得格外清楚,腰侧的位置她有些敏感,但她却也不好制止,只好抿抿唇,说道:“就这么定了,这段时间我来照顾你。”
  终于,江砚想了半晌,之后只能为难的点点头:“既然这样,那就只能麻烦鸢娘了。”
  他顿顿:“若是等我好了些,鸢娘能否把孩子们带来给我看看。”
  他的语气中带了些哽咽:“在外面的这段时间,我很想他们……”
  “也很想……”
  你——
  作者有话说:来喽。
  男主哎……啧啧啧。
  第69章……太近了。
  他的语气太轻,最后一句话沈鸢甚至都没有听清。
  她心中只是一酸。
  她不知道他在外面经历了怎样的险象环生,但是他与她说想念两个孩子了。
  其实她也是一样,若是她真的遇到了危险,她也一定会想念禾禾和樾哥儿。
  沈鸢低声道:“我懂。”
  她说着,手掌无意识地轻轻拍着江砚的背后:“等你好一些了,我便带他们过来。”
  江砚只道:“好。”
  他又强调一遍:“我没事的,不会死,这些上在洛京的时候已经处理过了。”
  沈鸢点点头:“我没有担心,你先休息一会,我回去跟他们说一声。”
  沈鸢说着把江砚放下来,给他盖好被子,转身离开他的卧房。
  在她关上门的那一刻,江砚的表情转变,他卸掉虚弱,眸色微敛,撑着手靠着坐起来。
  侍墨想要向前去扶,江砚却抬手:“不必。”
  侍墨站在一旁:“公子,你还好吗?”
  “无事。”江砚将放在床旁边的瓷瓶拿过来打开,从里面倒出一粒药丸放到嘴里含服。
  惨败的面色慢慢恢复回来。
  江砚看着沈鸢离开的方向,计算着她现在已经刚刚推开自己院子的门,禾禾会朝她奔过来问她去了哪里,说不定在听到自己回来之后,那张可爱小脸又会板起来。
  但女儿气鼓鼓的小脸,他很抱歉。
  因为这次他再也没打算走。
  干净精致的瓷瓶在江砚手中被随意把玩,他低声问:“侍墨,你刚刚听到鸢娘叫我什么了吗?”
  侍墨摇摇头。
  江砚淡笑一声。
  他刚才一直听得分明清楚,鸢娘没有叫他公子,也没有叫他郎君。
  而是叫他江砚。
  那些什么在她脑海中的该死的身份之别终于被她忘记,他在她面前就仅仅是江砚而已。
  得到这么大的进展,江砚的心情极好。
  *
  沈鸢院子的门,禾禾和樾哥儿正在吃饭,巧果在厨房里忙活着还在做东西。
  见沈鸢回来了,禾禾放下筷子奔过去:“娘!”
  沈鸢顺手把禾禾抱起来放回到椅子上:“好好吃饭。”
  禾禾乖巧的回应:“哦!”
  沈鸢走到厨房:“巧果,你在做什么?”
  “是侍墨过来说给公子做些吃食。”巧果看看外面,这才对沈鸢低声:“沈姐姐,听说公子受伤了,应当没有什么事吧?”
  沈鸢点头:“他没有什么生命危险,就是受了些伤,这段时日我都在对面照顾他,禾禾和樾哥儿这里你先照顾一下,若是有什么事便来找我。”
  巧果点头:“沈姐姐放心,我会照顾好他们的,就是是晚上禾禾见不到你,她会闹。”
  沈鸢顿顿:“一会我与她说,她很乖,应当没事的。”
  沈鸢说完便到院子里和孩子们一起吃了晚饭,在樾哥儿要离开去温书时,沈鸢叫住了他。
  “樾哥儿等下,娘有事要与你们说。”
  樾哥儿坐回到椅子上,禾禾把手里拿着的小方糕放到嘴里,乖乖的在椅子上坐好。
  沈鸢没有想瞒他们,干脆道:“禾禾樾哥儿,对面的……阿叔回来了,只不过他受了伤,现在没有人去照顾,娘得去照顾他一段时间。”
  果然,禾禾一听到就不乐意。
  她漂亮的眉头皱起:“他怎么又回来了?”
  “他怎么会受伤?”
  “为什么没有人照顾他,偏偏要娘去?”
  樾哥儿没说话,但妹妹问的话其实也是他想问的,两张小脸就那么看着沈鸢,势必要一个答案出来。
  沈鸢想了想,还是没有想好怎么回答。
  最后只能道:“禾禾,你看,之前他是不是在娘受伤的时候帮过我?”
  禾禾和樾哥儿点头。
  沈鸢觉得能讲得通:“那这次他受伤了,娘是不是也应该礼尚往来,去照顾他?”
  樾哥儿已经听懂了,他点头,也不准备再问。
  禾禾也听懂了,但是她还是不情愿。
  她问:“娘,你晚上回来吗?”
  沈鸢一顿:“……娘晚上,应该不回来了。”
  听到沈鸢晚上不回来,禾禾都要被气死了:“娘你是说,你晚上不回来,要和那个阿叔一起睡吗?!”
  沈鸢赶紧否认:“不,不是,不是一起睡。”
  沈鸢知道禾禾说的不是那个意思,但她和江砚却是有些首尾。
  这么说着总不免会多想。
  沈鸢心虚的解释:“是各睡各的,对面院子比我们这里大,有很多房间的。”
  禾禾终于放心。
  但是沈鸢不能回来陪自己睡,禾禾还是难过。
  她过去贴住沈鸢,紧紧地抱着她,肉乎乎的小脸挤成一团,十分伤心:“娘,你不陪我睡我好想你啊,我想你想的哭了怎么办……”
  沈鸢捏了捏禾禾的小脸:“这有什么的,娘又不走远,就在对面的院子,要是有什么事娘第一时间就回来了。”
  禾禾只能点点头。
  沈鸢又嘱咐了几句,这才拿着巧果煮好的粥还有清淡的小菜回到江砚的卧房。
  其实这院子也没有她说的那么大,最起码不用人带着,她就一刻找到江砚的卧房。
  她轻轻地推开门,里面一片寂静,也不见侍墨的影子。
  沈鸢以为江砚又睡过去了,便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可她一走近他,他便立刻睁眼。
  他的眼神中满是防备,在看到来人是沈鸢的时候才缓和下来。
  沈鸢抿抿唇,她没有多问,只说道:“你醒了?要不要吃些东西?”
  沈鸢说着,将手边的烛台点燃。
  “也好。”江砚低声说了句。
  沈鸢转身将屋子里的灯都点燃,昏暗的屋子终于明亮,沈鸢回到床边时,江砚已经自己撑着半坐起来。
  沈鸢拿了一个软枕靠在他身后。
  “你怎么坐起来了?身上的伤不痛吗?”沈鸢将食盒里面的粥拿出来,她坐在床边搅着粥:“这是巧果做的,你先喝一点。”
  江砚抬眸,看着面前的沈鸢。
  她温柔的坐在他的床边,手里的粥她在给他搅成温温的,她甚至亲自喂他。
  江砚将嘴角压下。
  他伸手:“我自己来就好。”
  沈鸢听着皱眉:“你身上没有力气,若是把碗摔了还要收拾,我喂你吧。”
  江砚无能为力的将手垂下:“麻烦你了。”
  沈鸢不语,只给江砚喂着碗里的粥。
  毕竟已经是母亲了,沈鸢很会照顾人,她身上带着一股温暖,江砚想要将她揽在怀中。
  但他将自己的欲、望压下。
  在她夹菜的间隙,江砚蓦地说道:“我刚才才发现,樾哥儿很像你。”
  沈鸢夹菜的手顿了下。
  这是他们第一次以禾禾樾哥儿父母的身份说到两个孩子。
  江砚又道:“樾哥儿的性格也很像你。”
  沈鸢终于道了句:“樾哥儿的性子安静,他从小就不怎么爱哭,但是也不怎么爱说话。”
  她又江砚喂了口粥。
  看着他的眉眼,沈鸢道了句事实:“禾禾她……也很像你……”
  听着沈鸢的话,江砚终于微微颔首的笑。
  他好像已经想象到禾禾的表情,只道:“禾禾若是听见,她肯定又要生气了。”
  沈鸢想到刚才禾禾那气鼓鼓的小脸,笑了一下,其实相处没有多久,江砚就已经知道禾禾的性子了。
  江砚也笑:“刚才她知道你要来照顾我,她是不是闹了?”
  “没有闹。”沈鸢说道:“禾禾很乖的。”
  江砚知道自己女儿是个什么性子,他忽然有些紧张的问:“禾禾是很不喜欢我吗?”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招惹了她,她见到我总是不高兴。”
  “不是讨厌你。”
  江砚抬眸。
  沈鸢接着说:“我问过她的,她不讨厌你,只是觉得你想要抢她的东西,所以才那样……”
  沈鸢为女儿说话:“她还小,分不清楚也是正常的。”
  分不清楚吗?
  也不算。
  毕竟他也是真的有其他的心思。
  江砚侧头,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微微勾唇。
  不愧是他的女儿。
  禾禾竟然这般聪慧,第一眼就知道对方想要做什么。
  碗里的粥不算太多,没几口就吃完了,沈鸢将东西收拾好,又给江砚擦了脸。
  她松了口气。
  江砚的面色比下午的时候好了很多。
  沈鸢把东西都收好,看了看时间,有些晚了。
  她转身出门。
  江砚把她叫住:“你去哪?”
  “我去找侍墨,问问他哪里有床铺。”
  江砚敛眉,语气中有些不悦:“你是要睡在地上?”
  沈鸢点头。
  而后又是一阵沉默。
  终于,江砚道:“我有事要侍墨去办,他今夜应该不会回来了,院子里面只有暗卫,也没有其他的人。”
  他看着沈鸢,自己往里面挪了下。
  这张床本就不小,睡两个人绰绰有余,她是知道的。
  江砚道:“你在这里照顾我,没有让你睡在地上的道理,我回来的急,院子里的其他屋子都没有收拾好,你就在我这里将就一晚。”
  沈鸢犹豫:“这不好吧……”
  江砚强调:“这里也没有其他人,不会有人知道,若是你不来的话,那……”
  江砚沉了口气:“那你便回去睡吧是,我自己在这里可以的。”
  他的声音还是那般虚弱,沈鸢犹豫几瞬。
  算了,也没什么的别扭的。
  他都已经这样了,也什么都做不了。
  而且在魏家村的时候,他们也不是没有这么睡过。
  见着他又要挪回来,沈鸢低声道:“你别动了。”
  江砚果然没有再动,而后沈鸢便将外衣脱掉放在旁边,平身躺在江砚给她挪出来的位置上。
  江砚满意的笑了下,而后也躺下,可没过多久,她便觉得不对。
  她微微侧身,看了眼他们之间的距离。
  好像有些……太近了?——
  作者有话说:来喽。
  第70章勾手。
  在沈鸢的记忆中,他们在魏家村的时候,中间的距离不是这样。
  他们的距离很远,甚至中间还可以睡下一个人,而现在这张床也不比魏家村的那张小。
  他们怎么离得这么近?
  沈鸢本来想要提醒,但江砚的呼吸声平稳,看起来已经睡熟了。
  沈鸢只要放弃,她躺在原位,看着头顶的床帐,思绪回到那天晚上。
  其实若不是那天晚上的重温,她应该已经把五年前的那夜忘了的。
  可是现在她不仅没有忘,甚至还越来越清晰。
  沈鸢微微侧头去看江砚,她蓦地发现一件事。
  江砚他好像总是被人伤害,也总是受伤。
  她与他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可细细想来,每一次他们的接触,他总是遍体鳞伤。
  是不是在她没有看到的地方,江砚受到的伤害更多呢?
  江砚的身上总是带着一股好闻的冷冽香气,可现在却被浓重的药味所掩盖。
  沈鸢的心头不住的泛酸。
  她不由自主地想要去拍拍江砚的背,就像她平常去哄禾禾一样。
  但是手顿在原地,迟迟都没有拍下去。
  “鸢娘。”
  沈鸢的手一顿,她看着并未睁眼的江砚,有些分不清他是不是在说梦话。
  她不记得江砚有说梦话的习惯。
  只听他声音淡淡,一直没有睁眼,语气带着无限的缱绻和感谢:“我真的没想到,你能来看我。”
  沈鸢张张嘴,也只能:“我……”
  江砚挪了挪,往沈鸢的方向靠近一点,他又说道:“鸢娘,是不是你也没有那么讨厌我,对吧……”
  江砚的语气太过落寞,沈鸢否认的话说不出口。他本来已经够可怜了,偌大个洛京都将他抛弃,现在他只能回到这里。
  而且她现在也并不想说假话。
  悬在半空的手终于落下,她低声道:“我不讨厌你的。”
  在她的手落下的一瞬间,江砚得寸进尺的伸手,将她整个人都抱过来。
  他们亲密的贴在一起,却衣衫完整,没有过分亲密的举动。
  就像是两个可怜的人在相互取暖。
  江砚静静地抱着她,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听着沈鸢逐渐变缓的呼吸声,知道她已经熟睡,这才睁眼。
  他的唇角勾起。
  鸢娘她没有拒绝。
  她果然还喜欢着他。
  其实就算江砚看到了沈鸢的那个册子,但是他也不敢确定,五年前的那些少女藏着的爱意,会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模糊。
  他们中间隔着那么多事,他不敢说沈鸢还一直喜欢着他。
  但是从他回来之后沈鸢这般紧张来看,她还在在意自己的。
  江砚心中有了底气。
  他低头,在沈鸢额头上落下轻轻的一个吻。
  一连五六日,沈鸢一直都在照顾江砚。
  禾禾好几天没有和沈鸢黏在一起,她的耐心终于耗尽,在放学之后,自己站在对面的院子门前,当当当的敲响了门。
  院子里的人少,只有一个看院子的老伯。
  他听到敲门声过去开门,只见对面院子的小姑娘一个人站在门口,很是气势汹汹。
  老伯问道:“小姑娘,怎么来了呀?”
  禾禾听着更是不高兴:“我来找我娘。”
  老伯并不知道主家和对面的娘子是什么关系,但这些日子却是是沈娘子一直在照顾公子。
  还没等他应声,侍墨的声音便过来。
  他张口就想要叫小小姐,但是又迅速改了口:“禾禾,你怎么来了?可吃了晚饭?”
  “还没。”
  禾禾真的有点不高兴了。
  怎么现在她来找自己的娘,这一个人两个人的总是来拦她的路,总是问问问。
  问什么?
  她今天就要把娘带回家!
  侍墨见着禾禾的面色不对,他以为是自家小小姐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想将人抱起来。
  却惨遭禾禾的拒绝。
  他只好带着禾禾往公子的卧房走。
  因着天气已经有些热了,江砚屋子里的药味又浓,她便没有关门。
  禾禾一进来便见到娘正在给江砚喂药。
  禾禾干脆地喊了一声:“娘!”
  正在喂药的沈鸢听到声音赶紧回头去看,只见一个小小身影朝自己飞奔过来,一下子抱住自己。
  沈鸢回抱住她:“禾禾,你怎么来了?”
  禾禾不说话,只在沈鸢的怀里贴贴,一张小脸还生气的看着江砚,对他无声的控诉。
  江砚伸手将沈鸢手里的药碗接过来,一饮而尽之后把碗放到旁边的小桌上。
  禾禾分明看他就是装的。
  他看起来也没什么事,为什么要娘喂他?
  真是诡计多端。
  沈鸢终于可以两只手都抱住禾禾,她也好几日都没有抱到香香软软的女儿,自然也想念的很。
  她猛猛在禾禾的脸上亲了几下:“禾禾吃饭了吗?怎么连书包都没有放下就过来了?樾哥儿呢?”
  禾禾被娘亲的几下啾啾哄好不少:“哥哥在温书,我还没有吃饭,巧姨看着我过来的。”
  禾禾语气里带着些委屈:“娘好几天都没有回来抱着我睡觉,我可想娘了……”
  “想得肚子都痛了……”
  看着禾禾可怜兮兮的样子,沈鸢赶紧帮她揉了揉肚子,笑着说道:“你这不是想我想的,是饿了吧。”
  禾禾不说话,只弯着眼睛笑。
  “既然禾禾饿了,一会便在这里我们一同吃吧。”面前的母女如胶似漆的黏在一起,江砚也想去抱抱宝宝。
  但小姑娘却一扭过身子,她捏住鼻子:“你身上药味好重,好难闻。”
  江砚只要悻悻地收回手,他看向沈鸢:“不如把樾哥儿也叫过来?”
  沈鸢也是这么想的。
  侍墨看到江砚的眼神,转身便到对面带着樾哥儿过来,四个人一同坐在正厅里,面前摆着几个菜看起来很是好吃。
  是顺安特意去外面特意按照禾禾的口味买回来的,禾禾坐在椅子上,两条腿还够不到地,只能晃晃。
  沈鸢给禾禾和樾哥儿夹好菜,这才回到位置上自己吃,沈鸢的饭量没多大,她又顾念着给孩子们夹菜,没吃多少就放下筷子,手自然的垂在旁边。
  而后她便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桌子底下被轻轻勾住。
  沈鸢微愣一下,她疑惑的看向江砚,却发现他根本没有看自己,只镇定自若的看着两个孩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鸢试着往回收了下手,却没有抽出来。
  他们两个的小手指就这般轻轻勾缠着。
  江砚是故意的,他甚至都没有看自己,一副平常的样子。
  可沈鸢却蓦地心跳快了两拍。
  两个孩子还在专注的吃饭,一点都没有发现这边发生了什么。
  越是这样,沈鸢却有一种出不出来的紧张感。
  好像他们两个背着别人有什么首尾。
  禾禾吃完盘子里的东西是,下意识地去看沈鸢,想让她给自己夹离她有点远的樱桃肉。
  但一抬头就看到娘好像愣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禾禾觉得奇怪,她看了眼江砚,感觉他倒是没什么不同,于是叫道:“娘!”
  沈鸢慌忙回神,桌子下好像有什么动作:“嗯,禾禾怎么了?”
  这不对劲儿,这真的很不对劲儿。
  禾禾从椅子上蹦下来,端着自己的碗筷凑到沈鸢旁边去:“娘,你喂我,好不好。”
  看着端着碗凑过来可怜巴巴的女儿,沈鸢说不出拒绝的话。
  其实禾禾已经许久没让人喂过了。
  沈鸢也没有多想什么,只以为是许久没见自己,禾禾在对自己撒娇。
  于是伸手将她抱起来,拿着她的碗筷给她夹菜喂给她吃。
  禾禾被抱在怀里,沈鸢看不到她的表情。
  但江砚却看的清楚。
  这个小姑娘一脸挑衅的看着他,江砚很快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
  淡淡的低笑一声。
  这小姑娘还真是记仇,还记得她刚才进来的时候沈鸢在喂他吃药的事。
  跟自家女儿计较什么?
  江砚无奈地摇摇头,将还带着温润触感的手指收回,伸手给禾禾夹了一筷子菜。
  禾禾看着那些青菜,她眉头紧锁。
  她确定,这个臭阿叔是在报复。
  樾哥儿一直在认真的吃饭,这面的明争暗斗樾哥儿一概不知,他将筷子放下:“娘,阿叔,我吃好了。”
  对于这个儿子,江砚一直觉得他很像沈鸢。
  一样的善良有礼,江砚说道:“上次的字帖樾哥儿可还喜欢?”
  樾哥儿点点头:“喜欢的,多谢阿叔,我已经将字帖临摹一遍了,里面有些字我不太会写,已经带到学堂问过夫子了。”
  江砚深感欣慰,其实算起来,他在年少时并没有像樾哥儿这般喜欢读书,是娘为了让他讨父亲喜欢,所以才逼着他读。
  好在他算是聪慧,那些书即使不甚喜爱,但也算是过目不忘。
  樾哥儿这般爱读书,兴许也是因为鸢娘。
  毕竟她手艺很好,在做衣服的时候便可以看出来她是一个很认真的人。
  她其实做什么都很踏实,也很用功。
  江砚道:“夫子事忙,你若是有什么不会的,便可以随时来问我。”
  樾哥儿没有回答,他觉得打扰别人不是很好,于是看向娘。
  见沈鸢点了点头,樾哥儿才回答道:“好。”
  见禾禾还没有吃完,江砚对侍墨道:“带着樾哥儿去我书房,让他挑一些自己喜欢的字帖,拿回去练。”
  樾哥儿眼睛亮了下。
  江砚真的没想过自己的儿子竟然是个小书虫,他又笑着:“若是樾哥儿喜欢什么书,也可以一并带回去看。”
  樾哥儿这次是真的高兴,他不好意思的颔首:“那便多谢阿叔了。”
  侍墨将樾哥儿带到江砚的书房,禾禾继续在沈鸢的怀里吃饭。
  江砚撑着手,仔细去看沈鸢怀里的小姑娘。
  小姑娘吃饭的时候细嚼慢咽,很是斯文,与自己小的时候真的是很像。
  他心思一片塌软。
  一个多月不见,小姑娘好像比他走的时候要长大了一些。
  禾禾不小心与江砚对视,她微微的愣了一下,而后她的小脸蛋皱起,将最后一口饭吃掉。
  “娘,我吃饱了。”
  沈鸢将筷子放下,却依旧抱着她,母女两个裹在一处,很是温馨。
  没过多久,樾哥儿也跟着侍墨回来,他也不贪多,只拿了一本字帖和一本书。
  见时间差不多了,禾禾回头对沈鸢说道:“娘,我看他也好的差不多了,应该不用人照顾了,你跟我们回家吧。”
  樾哥儿抱着书也看着娘。
  江砚的手渐渐握紧,他见着沈鸢已经开始思考,于是便开口道:“鸢娘,你回去吧,我这里没什么事。”
  沈鸢也觉得差不多了,她点点头:“也好。”
  而后她不放心的叮嘱:“若是有事,随时来找我。”
  江砚淡淡的笑:“好,我知道了。”
  沈鸢将禾禾放下,一手领着一个孩子往外面走,在踏进自己家门的一刻,禾禾忽然问道:“娘,你是想让那个阿叔做我们的后爹吗?”——
  作者有话说:来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