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香魔 > 第159章 晨起动征鐸,客行悲故乡。
  第159章 晨起动征鐸,客行悲故乡。
  千钧一髮之际,段虎猛然伸出手,抓住了最大那少年的手臂。
  猎枪上膛的催命声在不远处响起,伙伴们拉住段虎,硬生生將他们两人拖拽上了火车栏杆之內。
  “大哥!”
  大哥被打中了后背右侧接近手臂的位置,衣衫破裂,血肉模糊,沾染黑色火药碎块的弹片卡在肌肉和骨头里,鲜血汩汩往外流。
  剧烈的疼痛让他晕厥又醒来,短短片刻时间里反反覆覆了很多次,以至於他双眼充血,满脸痛苦,抓著段虎的手臂,因疼痛而浑身战慄,嘴巴里淌著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有9岁的段虎被大哥这副模样嚇傻了,茫然无措之间忽然想起了什么,脱下布衫,紧紧绑住大哥的膀子,可这举动也仅仅只是让血液流失速度变慢罢了。
  列车栏杆之內,可供踩踏的铁板只有一个半脚掌的长度,他们不得不轮流將大哥扛在肩上,才不至於让大哥从栏杆宽大的空隙中跌落下去。
  隨著又一阵蒸汽机的汽笛声响起,浓重的水蒸气遮挡了前方的视野,水蒸气飘散过处,田野和房舍仿佛笼罩著一层迷雾,渐渐什么都看不清了。
  火车开得飞快,转眼出了小镇,时间也已经入夜,周围一片漆黑,他们没办法跳下火车为大哥寻找医治。
  他们只知道火车开出了小镇,却看不到前方景色究竟如何,更不知道这条仿佛无尽长的铁轨究竟通向何方。
  他们只是被一场意外逼迫著上了车。
  火车碾压轨枕发出“哐当哐当”的金属相互碰撞声,传入少年们的耳朵里,撞在少年们的心坎上。
  不知不觉太阳下了山,渐凉的夜风让他们打起哆嗦,旁边火车车厢里传来了手风琴的声音,那是一个洋人在奏乐。
  一曲落罢,观眾们无论听得懂听不懂,都拍手叫好。
  紧接著饭香味出现了,咀嚼声紧跟著钻进耳蜗,少年们想要转移注意,刻意不去听,那些声音却像是长了腿,一个劲的往他们耳朵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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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他们早已习惯了忍耐飢饿和渴望,这点诱惑打不倒他们。
  他们是一群偷煤的小贼。
  家乡在今年年初的时候通了火车,所有人都很稀奇,在刚刚通车的几天,乡民们都站在铁路旁边围观,一旦火车响起了汽笛声,喷出了蒸汽,大家就拍手叫好,哈哈大笑。
  这样的日子很快就被人们习惯了,铁道旁不再有人围观。
  有心人很快发现了一门行当一去捡铁路旁的碎煤渣,拿著这些煤渣,就能去一些小作坊里换钱。
  这时候江南地区民族工业刚刚兴起,很多小型工厂和作坊对煤炭都有需求,但因为各种问题,他们无法获得大量的优质煤炭。
  火车掉落的煤渣虽然不如整块的煤,但仍能燃烧。
  捡煤渣可是一门需要胆大心细的投机活,在家乡小镇上的铁路旁边,要想捡到大块的煤渣,需得在火车经过之后立刻跑上铁轨,进行挑拣。
  这门行当竞爭激烈,不仅铁路沿线的居民会参与,还有些人群以此为专职。
  他们携带著如铲子、箩筐和自製的夹子等工具,每天什么都不干,就守在铁路旁边,一旦有火车经过之后,他们就一哄而上,抢夺煤渣。
  散落在铁道两旁的煤渣尚且竞爭不大,因为铁路沿线很长,相比较之下捡煤渣的人就不算多。
  危险的是去捡站台旁的煤渣—蒸汽火车到站之后,常常將炉渣倾倒在铁轨旁,並浇水使其快速降温。
  往往刚浇上水,煤渣爆溅盪起灼热烟尘的时候,人群就已经蜂拥而上,但凡晚了一步,当真连点渣滓都捡不到了。
  少年们眼疾手快,即便和大人竞爭,也没有落得下风。
  只是有时捡的多了,遭人嫉恨,挨打也是常有的事。
  大人捡不过他们,还打不过他们么?
  一些少年意识到,他们要想不被欺负,就必须团结起来。
  於是,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段虎有了六个年龄相仿的兄弟,他们中最大的13岁,最小的就是段虎,才9岁。
  他们每天都在一起捡煤渣,若是遇上有大人不怀好意,他们就聚集在一起,拿著各自磨尖了的木条或是铁条防身。
  大人见他们人多,也就作罢。
  也有人拉帮结派,抢他们的煤渣,若是遇上,便要自认倒霉,將煤渣留下,不然便要挨一顿毒打,十天半个月在铁路上的辛苦白费。
  如果没有发生什么意外,段虎和伙伴们或许会一直过这样的生活,直到哪天撞了大运,遇了贵人,摆脱流浪儿的身份,去做別的行当。
  亦或者死在铁轨上,饿死冻死在某个寒夜,被人抢走煤渣,打死在暗巷里————
  直到某一天,大哥忽然小声告诉他们,说镇上开了一家洋教堂,白天施粥救济乡民,晚上吃小孩,他们要替天行道,行侠仗义,去將那洋教堂毁了。
  兄弟们问大哥,咱们啥时候成了绿林侠客了?
  大哥义正言辞的说,那洋教堂里面有洋钞票,一张洋钞票能顶几十上百两银子,咱们既然要劫富济贫,当然就是绿林侠客了!
  兄弟们又问大哥,咱们劫了富,去哪济贫啊?
  大哥说,傻孩子们,咱们就是贫啊!
  於是这群孩子花费几天时间踩了点,其中两个进了教堂当內应,终於选定今天下手。
  可孩子毕竟是孩子,他们还没拿到钱,就已经被人发现,狼狈不堪的逃了出来。
  好巧不巧的逃到了火车上,被火车带著走啊走,过了小桥,出了小镇,別了亲族,离开故土,从此成了他乡客。
  段虎在心里想,等到去了外面,赚了大钱,混个出人头地,以后一定要回来孝敬老娘。
  大哥睡梦中的轻声痛苦闷哼打断了段虎的思考,寒夜中的湿冷让他忘却了自己的理想,手脚身体的酸痛一刻不停的提醒著他,他快要撑不下去了。
  兄弟们轮流扛著受伤的大哥,从黄昏到半夜,已经精疲力竭。
  他们尝试过去往车顶,但失败了,他们身高不够,又飢饿难耐,没有力气向上攀爬。
  去往车厢之內更是不可能,他们已经看到,旁边不远处一节车厢外面,试图乞求施捨进入车厢的“掛票”搭车人,被乘务员粗暴的捅了下去。
  他们再次看向大哥。
  昔日的主心骨如今脆弱到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少年们內心十分惶恐。
  不知道凌晨几点,兄弟们终於撑不住了。
  不知道是谁先开了头:“大哥好像没呼吸了。”
  黑暗中,少年们声音轻轻的,几乎辨別不出是谁在说话:“我快撑不住了————”
  “大哥太重了。
  “9
  “受了那么重的伤,坚持不下去的吧————”
  “咱们也没钱给他请大夫啊————”
  毕竟只是一群10岁左右的孩子,能坚持到这个时候已经不容易,他们精疲力竭山穷水尽,他们只是想要活下去。
  段虎看著大哥,忍受著绝望和痛苦之间,忽然看到了一些画面。
  在那些画面中,体力不支的兄弟几个,將完全无意识的大哥推下了火车。
  巨大的恐惧袭击了他,袭击內心的悔恨在这一刻包裹了他,他意识到自己绝不能让这件事再次发生。
  “大哥帮过我们,现在大哥有难,我们也该帮著大哥。”
  段虎说著,將大哥绑在他背后,双手向前支撑栏杆。
  “让我来。”
  他不知道自己能支撑多久,他的身体已经酸疼难耐,如今自己所做的一切全靠信念。
  段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过的那个寒夜,他只是坚持著,等待著,用信念支撑著早已不堪负荷的身体。
  夜深了,夜风中迴荡著车头飘来的煤烟味道,轨道两旁漆黑一片,没有月光,大地之上一片漆黑,段虎看不到身后的大哥,也看不到前面的路。
  他就这么坚持著,如同在进行著一场看不到终点的朝圣。
  浑浑噩噩之间,一声汽笛声忽然响起,唤醒了他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