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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为难
  沈忘尘今日难得躲个清闲。
  但,好像有点清闲过头了,少了拌嘴的那两人,总觉得身边缺点什么,就连看书都看得有些乏味,昏沉沉地就要睡去了。
  “笃笃笃。”房门传来三声响。
  这时候又有谁会来呢?
  心中纳闷,沈忘尘开口问道:“什么事?”
  “沈哥哥”门外传来细弱的声音,“能不能……能不能让我进去待一会儿?”
  沈忘尘心中纳罕,但既知是白栖枝,那便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微笑道:“进。”
  白栖枝进了门,心霎时间安稳了一大半,剩下一大半还被刚才林兴朝那番吓得颤悠悠的,久久缓不过来。
  “枝枝啊,过来。”沈忘尘将书本合好放在一旁,朝她招了招手。
  白栖枝柔柔顺顺地垂首走了过去。
  她白着一张小脸,就算沈忘尘再迟顿也发觉不对劲了,温声问道:“枝枝怎么看起来心神不宁的?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白栖枝刚要张口回答,却发觉这事儿说出来只能叫他平白心烦,便闭紧一张小嘴,摇摇头,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沈忘尘不逼她开口,他的手软软拍了拍床榻空处:“坐。”
  白栖枝乖乖坐了过去。
  两人如今也是熟络起来,加上亦师徒亦兄妹,举止也不再需要循着寻常男女礼数,越发亲昵起来。
  沈忘尘拢过白栖枝一双小手,发觉她手极凉,默默在手中温着。
  这还是白栖枝第一次碰沈忘尘的手,说不惊慌是假的,可那一双手实在是柔软温热,像她娘亲的手一样,只这么一搭,好些事都没了烦恼。
  沈忘尘依旧是一副笑脸:“今儿是初一,外头正热闹,怎么想着来找沈哥哥了?还是枝枝在外头受了委屈,来想沈哥哥这里待一待?”
  他说得大差不差,加上语气实在是温和,白栖枝原本是不委屈的,听他这话,心头反倒涌上了一股委屈。
  只是她刚想同沈忘尘说,后者便偏过头去引出一串有气无力的咳嗽,搞得她心尖儿都跟着一悚一悚地跟着跳了起来。
  也就是这时他才发现沈忘尘原本绯红的唇瓣如今正泛着白,俊俏的脸上满是病恹恹的神色,一看便是昨日陪她看烟花时受了风,隐约地着了风寒了。
  白栖枝心头有股说不出的愧疚感。
  她是个聪明的,不会看不出昨天晚上是沈忘尘见她眼巴巴看着外头瞧她可怜,才硬要林听澜推着他出去看烟火的,他身体本就不好,又受了风,这才……
  这下纵然有天大的委屈白栖枝也不敢同沈忘尘说了。
  她自己受着,待沈忘尘回头时又勉强撑起一副笑面道:“没事的,枝枝就是看沈哥哥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头,怕沈哥哥一个人寂寞,这才想着来看看沈哥哥的。”她说着,狠下心来将手从沈忘尘手中抽出,握着他有些凉的左手放回被子里道,“不过既然沈哥哥没事,那枝枝也不过多打扰啦,沈哥哥好好休息,等枝枝忙完再来看沈哥哥。”
  说完,又用自己绒毛未褪的小脸蛋又蹭了蹭他右手掌心,将它稳稳放在沈忘尘小腹上,这才起身欠身离开。
  寂寞吗?
  沈忘尘看着白栖枝匆匆离开的瘦小背影,思忖了片刻后,微微一笑。
  好像是会有点……
  还好他早就习惯一个人待着了,不然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这里,确实会很寂寞啊……
  *
  白栖枝是和众人一起来到厅堂里的。
  她刚从沈忘尘屋里走出来没多久,就见着芍药姐姐领着几位姐姐往厅堂里走,细问之下才知道是林听澜把府内方才在灶房里忙活的丫鬟们都叫到厅堂里去。
  怕是出了什么问题,白栖枝想了想,也跟着她们一起去了。
  还没进来,就瞧见了林兴朝那张猥琐狠辣的脸,吓得她赶紧往旁边姐姐的怀里缩了缩,跟着大家一起往厅堂里迈。
  “就是她!”甫一进来,林兴朝就跟吃了炮仗似得一蹦三尺高。
  他大步来到白栖枝身边,掐着她的胳膊把她从人群里揪了出来,朝林听澜道:“堂哥,我就要她!”
  胳膊好痛……
  白栖枝被掐出了泪花花。
  她一抬头,就看见林听澜那张略显震惊的脸。
  说是震惊,其实与寻常无异,只是她跟着他待的时间多了,这才从他佯装镇定的脸上瞧出一点端倪来。
  林听澜回过神,语气微冷道:“你当真是要她?”
  林兴朝是个没长耳朵的,听不出他这话里的不悦,信誓旦旦道:“堂哥,她长得好看,我就要她给我当妾室!我就要她给我当填房!”
  填房。
  林兴朝年纪虽不大,但也是有过娘子的——但那人也说不上是娘子,是他一时兴起从青楼里赎出来的花魁,非要拧着家中长辈的意愿娶她做媳妇儿。浑玉县林家就他这么一个嫡亲的孙子,他就是天他就是地,就连他随口胡说的一句话对家里来说都堪比圣旨,他祖父又极疼他这个宝贝孙子,也就由着他闹了,谁承想成亲没几日他就将那位花魁给玩死了,害的府里人又得想办法帮他埋尸,又得想办法帮他善后,这才在官府眼皮子底下躲过一劫。
  如今他又看中了白栖枝,也是一副非她不可的模样,想来白栖枝的下场也会跟那位花魁差不多吧?
  听出林听澜语气中的不悦,一旁的长老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澜儿啊。”他道,“你府上丫鬟众多,既然兴儿难得对她满意,你便给他就是了。若是你怕府上缺人手,大不了老夫再从府里挑个送你就是,不过你家大业大,也不会不舍得这么一个小丫鬟吧?”
  这口气哪里像是要人?分明就是借着自己长辈的名义明着抢人!
  林听澜哪里会听不出,不过在场这么多远戚里都是那位长老的人,他不好撕破脸,只能换了语气好生道:“七叔公,这人毕竟是我的贴身丫鬟,若是送与堂弟,怕是名声不太好。这样,便让堂弟在这堆丫鬟里再选一个,无论是谁,我都立马送与堂弟,绝不反悔。”
  他这已是好话,奈何林兴朝非只看中白栖枝一个,其余无论是神仙还是娘娘都再入不得他的眼。
  见林听澜不想给他,他登时便闹起了脾气,大声道:“不行!我就要她!我就要她!堂哥,咱们好歹是一家人,又是大过年的,你可不能为了这么个丫头扫咱们全族人的兴啊!这样你不就成了咱们全林家的罪人了么!!!”
  他这分明是仗着身后有长辈撑腰,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胡搅蛮缠,明晃晃地威胁林听澜!
  林听澜面色铁青。
  这时一旁的林家长老又道:“澜儿啊,你看,兴儿就喜欢这个小丫鬟,你又何必为了她伤了家里人的和气呢?更何况你不是还有个翰林之女做夫人么?又何必苦苦找这么个黄毛丫头做填房丫鬟?这不是贬低了人家千金小姐的身份么!要我说啊,你呢,今日就给我老爷子一个面子,由我做一回主,这丫鬟啊——”他猛地用拐杖敲了下地砖,“就拿去给兴儿做填房吧!”
  这下子可坏了!
  白栖枝内心悚然:她今日是非得给林兴朝做填房不可了!
  她急急看向林听澜,林听澜也是一脸沉色。
  他也在想办法!
  他虽对白栖枝无感,但这人好歹是她看着长大的,又曾与他有过婚约,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林兴朝把人带走,不然他林听澜的面子往哪搁?!可若不给,今日这堆人肯定誓不罢休,到时候撕破了脸皮,这堆人指不定要闹出什么幺蛾子的!
  白栖枝不知道这些人的厉害,但他可是亲眼瞧见过的,那时候他十岁,这些人摆出一副无赖模样,什么都不做,伸手就要朝他阿父要接济。他阿父自然是不肯,说要接济可以,但需得他们来铺子里做工,否则他不会出一分钱。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霎时就招来了他们的记恨——
  他们先是拿祖宗长辈的身份来压阿父,无果,又朝他们吐口水,甚至到大街上躺着大哭,说阿父是不忠不孝不义之人,甚至还拿阿父的身世造谣,说他是祖母不知道跑哪生下来的野种,并不是林家人多年来却吃林家的喝林家的,太难看!
  就因为他们这么一闹,阿父的生意几乎做不下去,甚至所有人都躲着阿父,背地里戳他脊梁骨骂他,对家也趁机落井下石,几乎要将他们逼得山穷水尽!
  若不是阿父有大智慧,他们家恐怕就要一蹶不振了!
  如今事情换了个模样又重新出现在他眼前,这叫他该如何是好?!
  见林听澜一直沉默,白栖枝便知道他靠不住了。
  她知道他难做,所以此事便更不能由他来做。
  但这事儿实在是难,既不能让林听澜下不来台,又不能暴露自己是林听澜娃娃妻这件事,更不能让他们知道她就是他们口中那位翰林之女!
  无数思绪在白栖枝脑海中盘旋,就在她想得几欲晕厥之际,电光石火间,一个想法忽地在她脑中闪过——
  便也只能这样搏一把了!!!
  第32章受罚
  正当林听澜困窘之际,就见着白栖枝的眼泪哩哩啦啦地往下掉。
  她开口似是说了些什么。
  林听澜没有听清。
  林长老恨恨地用拐杖锤了下地面,怒斥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要!”
  一句话,宛若银屏查破,水浆崩裂,震彻整个厅堂。
  众人的目光齐齐朝白栖枝看去,后者眼泪小溪似得往下淌,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白栖枝目含怒火,抬手拔下自己头上的发簪。
  “别!”
  林听澜以为她要想不开,刚做了个口型,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白栖枝擎着簪子刺在林兴朝咽喉处的皮肤上,竟是挟持了他!
  林兴朝本就是个矮脚虎,白栖枝踮脚抬手就能戳到他的喉咙。
  发簪没有开刃,可是钝刀杀人才疼。
  眼见着那簪子一寸寸往自己喉骨里戳,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土霸王林兴朝此时也不得不生出惧意来。
  他喉骨上下一滚狠狠吞了口口水,两股战战,哆嗦着,撑笑柔声道:“枝枝妹妹,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你这样挟持哥哥我,又有什么用呢?”
  “我不要!”白栖枝大声道。
  她的眼泪一颗颗砸下来,说出的话却是质地有声。
  白栖枝看向那边气息不稳的林长老,拼死忍住喉间哽咽,一字一句道:“林长老,我这条命可是大爷救的,我生是大爷的人死是大爷的鬼,你想要我做林兴朝的媳妇,好啊,那就让他和我的尸体成亲去吧!成亲的时候,我劝你们备好桃木剑、镇魂钉、朱砂、符纸、五帝钱,不然别说这辈子、下辈子,我生生世世,就算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她的眼里生出浓烈的恨意,这狠劲儿看得饶是林听澜也忍不住心惊——这丫头何时竟心狠至如此?
  直到白栖枝偷偷朝他递了个眼神儿,他才意识到这一切原来都是她装的。
  一切都是为了应付他这些难缠的远戚!
  林听澜立即心领神会,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凛色怒目道:“混账!我堂弟也是你一个下贱丫头能挟持的?还不快给我放开!”
  “大爷……”
  “放开!!!”
  这一声宛若雷霆乍惊,众人纷纷看向这位年轻的林家大爷。
  他年纪尚轻,却已有了一身家主的威严,站在那里不怒自威,竟生生地高出了他们这些长老长辈一头,令他们不敢小觑。
  林听澜浑身散发着凌冽的气息,叫人望而生畏。
  白栖枝身体蓦地狠狠一抖,簪子跌落手头。
  “啪!”
  重重不只是发簪,还有白栖枝的膝盖。
  “大爷……”她伏在地上,低声哽咽,泪水落地,竟洇湿了大片氍毹。
  眼见性命无虞,林兴朝立马窜到林听澜身边,指着白栖枝颐指气使道:“好你个小贱婢!竟敢挟持本公子!堂哥,这小贱婢都欺负到咱们林家头上了,你可要为家中做主啊!”
  他一开口,恶臭扑鼻,林听澜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林听澜冷声道:“拖下去!二十大板!”
  “二十大板?”林兴朝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中气十足道,“堂哥,她可是要要你堂弟的命啊!此等罪孽,难道区区二十大板就能作罢么?!”
  一旁的林长老见状也大声道:“澜儿啊,兴儿可是七叔公的宝贝命根子,他刚才被这贱婢挟持,差点九死一生,也差点要了老夫的命啊!依我说,二十大板不足以抵消这贱婢的罪行,至少——”他竖起四个枯瘦的手指道,“至少四十大板!”
  四十大板?这不是要人命么!!!
  林听澜本没想着打白栖枝板子,方才那话不过是为了平息众怒随口说的,寻思找个人把白栖枝拉下去做做假也就算了,谁知他们欺人太甚,居然要把白栖枝往死里逼!
  林听澜一直忍而不发,这时候也终是要忍不下去,他开口道——
  “我甘愿受罚!”清脆的声音于厅堂内回响。
  她这是要做什么!林听澜气极反笑,他看向白栖枝,却被白栖枝的神色唬住,愠气下脑,竟渐渐生出几分冷静来。
  白栖枝仍流着泪,一双眸子却似霜雪般镇静清醒。
  “我甘愿受罚。”她转头,看向林长老高声道,“只是我大昭律法有云:若主因奴有罪而殴杀之,即奴有愆犯而被戮,主当受杖责一百。今日你若打死我,那大爷也要受罚,到时候大爷一倒,林家还有谁能当家?难不成要靠你这宝贝孙儿么?!”
  林长老道:“休得胡言,你这贱婢……”
  “好了,七叔公。”林听澜缓缓道,“她说得不错,林府打死了人,这罪责谁来担?”
  一句话,噎得林长老喘不上来气。
  这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憋的他面色紫青,可他偏无法还嘴。
  这是血淋淋的事实:如今能在林氏商铺当家做主者非林听澜也!他们这些人,别说对行商一窍不通,若这些担子真当落到他们身上,恐怕早就吓得屁滚尿流、闭门不出了,又怎么敢同去其他商户谈生意呢?
  更何况林兴朝做的那些事儿大家都有目共睹,若是林家偌大的家产都押在他一人身上,恐怕不过三日林家就得被他败得彻底,他不想过好日子他们还想过呢!
  少来挡他们财路!
  一旦牵扯到自身利益,大家一个个地也都跳出来说道说道:
  “哎呀七叔公,不过是一个小丫头,何故让您生如此大的气呢?”
  “就是就是,这么一个小贱婢,罚罚也就得了,真要打死了他,咱们林家还得吃官司,何必呢?”
  “若是澜儿受了刑,那咱林家岂不是面上无光?到时候谁又敢来做咱林家的生意呢?要我看这小丫头罚罚便罢了,就算是为了咱林家,您老太爷也网开一面,别斤斤计较了。”
  眼看锋尖儿指向了自己,林长老就算是再气,此刻在众人的暗逼下也不得不收敛起来,和善了语气同林听澜道:“就按澜儿说得,二十大板就二十大板吧,不过!”他话锋一转,捋着花白的胡子道,“这二十大板必须在我老爷子眼皮底下打,不然难出我老爷子这口恶气啊。”
  林听澜喉中艰涩。
  他还想再同众人讨价还价,却听跪在厅堂内的白栖枝蓦地磕了个响的。
  “栖枝,谢大爷成全!”
  *
  这二十大板是白栖枝自愿挨的。
  封天暮雪。
  众人以林听澜为中心在檐下排成一排,看着下人们拖来长凳和板子,明晃晃摆到他们面前。
  一旁的白栖枝衣衫单薄。
  她站在雪里,白了头,听得一声“请吧”,竟脱下外衣拧着咬在嘴里,朝长凳上趴去。
  “啪!”“啪!”“啪!”
  按理说这板子是要打在腰椎上的,可这么打下去,白小姐不死也残。
  这些个奴仆都是精明的,知道她与林听澜、沈忘尘如今交情匪浅,都不敢下死手,一下下打在她屁股上,声音大雨点小,打得并不致命。
  可哪怕不致命,也够从小娇生惯养的白栖枝喝一壶的了。
  白栖枝死咬着衣裳,双眼便像漏了底的水桶,泪水放纵地朝外淌,口齿中渐渐溢出血来。
  她是自愿挨这二十大板的——
  她早就知道求人垂怜庇护本就是无解之解,可她偏信了,她竟真的信除家人之外能有人庇护她令她免受苦楚
  她竟真的信了!
  现如今,她流出的泪已经不是泪了,是她脑子里陷进去的水。
  她早该知道的,这世上除了自己,谁都帮不得她,这二十大板,打的就是她不长记性,打的就是她轻信他人,打的就是她自作聪明!
  除了这个,她也要打给林听澜看。
  那人一直自诩高她一等,自以为能护住一个人于他来说易如反掌,从小小事上未必见得,如今遇上大事他便是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如今她偏要他看着,她要他知道他们是一样的,他们弱小、无助、如同困兽犹斗,除了自己谁都保护不住!
  他连她都不护不得,又如何护得了沈哥哥呢?
  莫要自作聪明……
  板子一下下落在屁股上,开始是火辣辣的痛,到后来也不知是麻木了还是血肉都被冻住了,她竟也不觉得疼了。
  二十大板结束,她竟还能摇摇晃晃地撑着身子站起来。
  她是知道自己能生生受住的——她阿娘当年就能受得住,她又凭什么受不住?她身上流着她阿娘的血,她阿娘能做到的事她同样能做到,她不是阿娘的败笔!
  更何况——
  更何况从长平到淮安,她这一路上挨的打受的累还少么?被人踩在地上蹂躏的时候,被人掐着脖子抵在土墙上的时候,被人用刀戳进肩头的时候,她不也好好地活下来了么?如今不过是二十大板,她怎么就受不住了?她怎么就受不住了!
  自家破人亡之后,昔日白翰林之女白栖枝便再不是当年那个柔柔弱弱、经不起雨雪风霜的小女娘了,她跋山涉水,经历过太多太多,她不是娇花,是野草,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野草,是哪怕被斩断躯干也能生生不息的野草。
  她怎么就受不住了?!
  白栖枝唾掉口中浸了血的外衣,跪在地上,五体投地,血从身上流下,化了雪,竟晕开一圈血水来。
  “栖枝,谢大爷垂怜。”
  说罢,她身子一软,竟晕死在雪地里,吓得林听澜赶紧叫人将她抬回房里。
  一场闹剧就这样草草结束。
  白栖枝醒来时,天已经落黑了。
  林听澜就站在她身旁,正怔怔地看着她。
  ……——
  作者有话说:可怜的枝枝呜呜呜(虎摸)
  第33章看望
  林听澜原本在看白栖枝身上的伤出神,见她醒来,一时没缓过神,待白栖枝笑眯眯地朝她看,他才别扭地撇过头去。
  伤口凉凉地痛,白栖枝登时疼出泪来。
  她不留痕迹地倒吸了口冷气,白着一张团乎乎的小脸,撑着笑,勉强打趣道:“林哥哥,不会是你给我上的药吧?你这样,可对不起沈哥哥呀。”
  见她还有力气笑闹,林听澜转回头来,眼底红红的,竟是哭过。
  这下换白栖枝愣神了。
  但她只愣了一秒,脸上的讶异就慢慢转换成温润的笑,细看之下眉眼间的和煦竟和沈忘尘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是不是傻?”虽是斥责,林听澜的语气却难得地柔软下来。
  他看着她,心疼道:“打你两下你装晕不就好了,他们又不会深究,为什么非要硬生生受着,你要是真!”
  年还没过完呢,那个字不能说。
  林听澜及时止住,半晌,深吸了口气,生硬道:“你要是在我府里出了什么事,我如何对得起白伯父伯母?”
  白栖枝同他玩笑:“那你从前就对得起啦?”
  “你!”一口气哽在喉头,林听澜再说不出来。
  “好啦好啦,我开玩笑的。”
  说完,白栖枝吸了吸哭得通红的鼻尖,眼睫垂下,甚至能看到眼底一层抖动的青灰色阴影。
  “身上好痛喔——沈哥哥不知道这件事吧?”
  “忘尘他,”林听澜顿了一下,“忘尘他自是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你被打成这样,非得发病不可。”
  其实已经发过了。
  这林府上下,哪里又能瞒过沈忘尘的?就连林听澜有事也不敢瞒着他。
  由是,这事儿刚结束没多久,风就吹到沈忘尘耳朵里了,气得沈忘尘登时发了病,等他醒来,就非要林听澜去守着白栖枝,后者自然是要守的,却又放心不下前者,等一切安排妥当才匆匆来迟。
  林听澜心底是愧疚的,但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弥补,或者又不好意思拉下脸来道歉,只哽在这里,不好开口。
  “方才你问我受的受不住是吧?”白栖枝知道他心里别扭,转而换了话题,“说起这个,我娘当年还是孤女的时候就伤过人被官府打过二十大板,既然我娘能受得,我又怎么会受不得?你太小看我了。”
  林听澜有些惊讶:“白伯母怎么会?”
  在他眼里,白伯母一直是文文弱弱、温温柔柔的妇道人家,性子如水一般抓不住堆又散,又怎么可能是白栖枝说得这样?
  “是吧?我一开始也想不到我娘居然这么厉害!但我娘就是这么厉害!作为她的女儿,我自然不能落后啦!哼哼~”
  说到这儿,白栖枝骄傲地笑了笑,一笑,身子就颤,一颤,就牵扯到伤口,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气,不敢再动。
  林听澜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不过想起此前白栖枝的所作所为,他忽地又觉得像白栖枝这样的小姑娘,比起被困在院子里,更适合出去闯荡。
  她够倔、够勇敢、够决绝。
  这样的人不只、也肯定不甘只在府里做一只被保护的柔柔弱弱的小白花。
  也就是在此时,林听澜终于明白白栖枝此前为何总是三番四次地跑出林府,她不是想和他对着干——或许是,但她更想要证明自己不只是个要依附夫家而活的小女娘,她可以自己做许多事,她就算身无分文,仅凭着自己野草般的意志,其实也可以活得很好。
  “怎么啦?怎么看着我不说话?”白栖枝觉得气氛有些沉寂,怕林听澜心情过于沉重,又开玩笑道,“你是不是在想:哎呀,这个臭丫头怎么这么倔这么傻啊,一点讨巧的事都不会做,长大了肯定是要讨人嫌,我一定要……”
  “不。”林听澜打断了她,看着她那双黑曜石般明亮的瞳仁,温声道,“我在想,忘尘说让你去铺子里好好闯荡闯荡,是对的。你不适合在府里做不谙世事的大小姐,你适合到外面去看、去闯,你需要谁都困不住你的资本来撑着你闯荡。”
  白栖枝:“……”
  干嘛啦!干嘛说的这么戳人心窝窝,搞得她都要哭出来了!
  好吧,她好像因为太痛,眼泪就没有停过。
  白栖枝抬手要去擦眼泪,却被林听澜抬手制止:“别动,又该扯到伤口了。”
  他从怀中掏出帕子,为她蘸干净脸上的泪痕,缓缓将哽在心头的那口气呼出,转身。
  “等你伤好,便搬到西厢房去住吧,这儿太冷了……”
  说完,举步便走,不给白栖枝半点说话的机会。
  白栖枝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淡出视线,笑了。
  什么嘛,嘴硬心软,心疼就直说啊,干嘛一直憋着不说话?
  果然娘亲说的是对的,男孩子嘛,无论长到多大心里都住着个小孩子——
  没准林听澜心里的小孩子还没她大呢!
  夜中寒凉。
  林听澜再回到沈忘尘的别院中时,后者已经和好得差不多了。
  “好些了么?”
  “好些了。”
  林听澜看着他微微笑道:“还好忘尘你没去,不然见到她身上的伤,肯定得心疼地掉眼泪,毕竟是你的宝贝徒弟……”
  沈忘尘轻轻道:“林兴朝。”
  蓦地从他嘴里听见这三个字,林听澜就知道,沈忘尘已经有些起杀心了。
  “忘尘你听我说。”他坐到床旁,握着沈忘尘道,“林家现在还不能散,我掌家不久,有些人我还不能动,不过我保证,待家中稳定、族中权势皆入我手时,我定要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忘尘抬眸看向他,温和笑道:“那是什么时候呢?”
  “……”林听澜气息一窒。
  “你还是没有长大……”沈忘尘轻声叹着,合了眼,“我有些乏了,要睡了,你要留下么?”
  留得不留得?看这样,自然是留不得。
  不待林听澜起身离去,他的手被沈忘尘轻轻握了一下。
  “还是留下吧。”沈忘尘道,“天冷,我畏寒。”
  *
  宋长宴是拎着一大堆小零嘴高高兴兴敲开林府的门的。
  今日阿父放他出来玩,他本想来找白栖枝给她送点淮安有名的零嘴蜜饯,不过林家家大业大,那些好东西她应该已经吃过了,便从他最心仪的几个名不经传的小铺子里买了些白栖枝应该会喜欢的糕饼蜜饯,打算来找白栖枝玩。
  门开,是一个陌生小厮,听罢他的来意,又匆匆去禀告林听澜。
  毕竟是官家子弟,不多时,林听澜便来相迎。
  “什么?枝枝姑娘病了?那她好些了么?”
  听到白栖枝生了重病,宋长宴原本亮晶晶的狗狗眼一下子暗淡起来,转身就走。
  林听澜当他失落至极,便也没有拦着,哪成想不过多时……
  “请问林老板,我现在可以去看枝枝姑娘了么?”宋长宴乖乖拎着药,一双狗狗眼可怜巴巴地盯着他看,几乎要沁出水来。
  林听澜终于知道为什么白栖枝能和他玩到一起去了。
  两个爱哭鬼。
  “栖枝现在在西厢房内休养,阿福,带宋二公子去见栖枝吧。”
  甫一见到白栖枝身上的伤,宋长宴当即哭了出来,但他自持是个男子汉又被枝枝称过一声“宋哥哥”,便赶紧抹了泪,幼稚地安慰道:“枝枝姑娘你不要痛,我给你买了药,这就让你家中下人去煮,你……呜呜呜……”
  宋长宴一个没憋住,哭出声来。
  两人交谈许久,得知白栖枝这一身伤是因为被一个叫林兴朝的恶霸流氓欺辱才落下来的,宋长宴气得朝空气挥舞了好几下拳脚,待停下后还是气不过,又狠狠地跺了两下脚,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
  “枝枝姑娘放心吧,宋哥哥不会让你白受委屈的!”
  白栖枝狠狠吞了口口水:“宋哥哥,你可不要做傻事啊!”
  宋长宴很是自信:“放心吧,你宋哥哥我很有分寸的,定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次日,林兴朝正走在大街上,就被人套了麻袋拐到不知名的街角处。
  “各位大爷,不知我犯了什么罪,何必如此对我?我堂哥有钱,若你们放了我,我堂哥必有重赏!”
  “忒!谁管你什么堂哥表哥的?你惹了官家的公子哥儿,爷们儿几个是替公子办事的!给我打!!!”
  雨点般的拳头落下,林兴朝在地上抱头乱滚,哭爹喊娘地求饶道:“大爷饶命啊!我真的不认识什么官家的公子哥儿,大爷是不是找错人了?”
  “找错人?这十里八乡的除了你还有谁叫林兴朝?还认错了人……兄弟们,给我往死里打!”
  一阵惨叫声响彻云霄,林兴朝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晕死过去。
  身下,黄黄的水渍晕开,竟是怕得尿了裤子。
  为首的人嫌弃地捏了鼻子,咒骂道:“狗娘养的,真他娘的晦气!呸!哥儿几个,我们走,明儿还来找他消遣消遣!”
  由是,从初二到初五,总有人变着花样地来找林兴朝狠狠消遣,吓得他遇到这帮人时都不知道该先抱着上面还是该先捂住后面,皆连着被消遣了四日,饶是钢铁一样的爷们儿也经不住了。
  不敢再在淮安待下去,林兴朝早早地逃回了老家,从此再没往淮安踏过一步。
  当然,这些事白栖枝都不知情——
  因为她开始要忙着当林记胭脂铺的小掌柜啦!
  就这样,在淮安林家小名鼎鼎的白栖枝白老板,终于即将迈出她此生经商论道的第一步——
  做个东家!
  ……——
  作者有话说:沈忘尘:老谋深算
  林听澜:老谋深算但算不明白
  白栖枝:小谋小算
  朝朝:谋算着开启下一卷
  第34章东家
  白栖枝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倒吸一口冷气——
  眼前小店破旧,店内斜斜倚着两个女子,正站在柜台处摆弄涂满蔻丹的指甲,不多时,又从后头走出一个老伯来,一副低眉顺眼的憨厚老实样,与整个店铺格格不入。
  “白小姐,这里就是香玉坊了。”随行仆从朝她笑眯眯地介绍完,正色朝三人道,“即日起,白小姐就是这香玉坊的新东家,你们几个——莫当是他人呢?!”
  身着合欢红衣裙,倚在柜台上的女子听闻,眼皮也不抬,懒散道:“还能去哪?百花楼呗。”
  “赶紧去把他叫回来!”
  “他啊,估计现在已经烂醉在姑娘堆儿里了,叫不会的。”说完,那女子又朝白栖枝瞥了一眼,“你说她是香玉坊的新东家?呵,瞧她这小样,毛都没长齐呢吧?也配来管我们几个?大爷他是昏了头吧?”
  “放肆!你!”
  “放肆什么啊。谁不知道我们这香玉坊早就被他给弃了,先前是为那几个青楼里的姑娘家,后又是那什么沈忘尘,现在又来了这么个黄毛小丫头?怎么,大爷他换口味了?也想尝尝这豆蔻梢头,春闺一梦的滋味了?”
  听见她这不正经的话,随行的仆从当即气红了脸:“李素染!”
  他大声道,“大爷的事也是你个妇道人家敢置喙的?大爷说了,白小姐就是如今香玉坊的新东家,从今以后你们几个皆要听从她的调遣,如有违者,也不必在此地带着了,早早卷铺盖滚蛋!”
  “哈!” 红衣女子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尖笑,便不再搭理他了,扭着腰肢往后头走。
  “你去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她道,“后头货物堆积,我这个做掌柜的总得去清点清点吧?省得你跟狗似得去大爷那咬我一口,我得多冤呐……”
  说完,不顾那仆从发火,便悠悠朝后头库房走去了。
  气氛越发僵硬冰冷。
  见状,那老伯奉上一杯茶来,好声劝道:“哎,别生气别生气,掌柜的就是那个脾气您也不是不知道,您又何必跟她计较呢?”
  “啪。”茶杯狠狠一磕柜面儿,仆从看向他,依旧没好气道,“莫伯,也不是我说你,那莫当时敢如此防狼,多半也有你的原因,若不是你溺爱他,他又怎会天天流连在那百花楼花天酒地?如今新东家到,他迎都不来迎一下,要我看,他也没必要在这儿待着了!”
  这人分明是在拿他泻火,莫伯却不生气,依旧持着一副笑脸安抚他道:“您别生气,等他回来我一定好好收拾收拾他,这臭小子,等他回来我非得打断他的腿不成。”
  知他老年得子爱子如命,仆从长长叹了口气,转身朝白栖枝躬身一礼道:“白小姐,您我已经带到了,府里还有事,小人就先回去了。”
  白栖枝脑子还是懵懵的,听他这么说,点了点头,待她回过神想问些什么,那人早就已经不见影儿了。
  现在在店中站着的,除了她和方才那位被称为“莫伯”的老伯,就剩下一位身着粉绿色衣裙的姑娘家了,她还跟没事人似得,摆弄着涂着蔻丹的指甲,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栖枝上前,想问她些事宜,哪成想还没站到她跟前,这人朝她翻了个白眼,也朝着库房去了。
  一时间,白栖枝如鲠在喉。
  “唉,东家您别生气,他们啊,都是这儿的老人了,现如今这儿没客人来,他们日常懒散惯了,骤然来人管着,肯定不舒服。更何况您这年纪——啊,也不是说您年纪如何,东家能被大爷派来这香玉坊当东家,肯定是年少有为之人,但您年纪实在还是太小,恐怕一时不能让他们拜服,这才会……”
  老伯语气缓慢却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堆,绕的白栖枝头都晕了,可看着他脸上噙着的和煦笑意又不好打断他,只得耐心听完。
  “敢问莫老伯。”直到他絮絮说完一大堆,白栖枝才开口问道,“不知方才位姨姨和阿姊都叫什么?分别负责坊内的什么?”
  “啊,这个啊……”莫伯缓缓道,“方才那位先行而去的红裙女子名叫李素染,乃是店内掌柜,总管店铺经营诸事,包括采办原料、与供货者商谈、掌控店铺财务等,她啊从前便是个硬脾气,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儿,只是后来咱这香玉坊没落了,她才变得如此懒散,望东家莫怪。”
  “至于方才那位绿衣姑娘,她啊,名叫紫玉,是店内的收货娘子兼制粉师,平日里负责接待各位女主顾,为其介绍胭脂水粉,提供一些介意,又因对色彩的搭配独具眼光,也就兼着制作胭脂水粉一职。别看她有些咄咄逼人,其实是个老练事故又嘴甜的姑娘,曾为香玉坊接连拉拢过不少女客,只是现如今铺子没落了,她心中有怨,这才不慎将火发到了东家您身上,还望您不要同她计较。”
  见白栖枝用一副似懂非懂,又有些疑惑的目光看着自己,莫伯接着说道:“鄙人也算是这店里的老伙计了,因年龄大,被他们称上一声‘莫伯’。鄙人没什么能力,只负责整理铺子中的货物。因铺子里的伙计少,平日那些打杂、清扫、粗活重活都由鄙人来做,鄙人虽老,但力气还是在的,若东家有什么吩咐大可以交给鄙人去做,无须顾忌鄙人的身体。”
  “而方才那大人口中的莫当时便是鄙人的儿子了。鄙人老年得子,妻子又因年龄大生产而难产而死,所以我格外疼惜他这个儿子,谁知因我对其溺爱成性,竟叫他如今出落成这等花天酒地、目中无人的模样,明知今日东家要来,却还是跑去百花楼醉生梦死,待他回来,我定要打断他的腿?”
  “腿?打断谁的腿?”门外传来一个醉醺醺的声音。
  说曹操曹操到,只见门外栽栽歪歪地走进了一个玉面郎君。
  这人当真是长了一副好模样:丹凤眼、高鼻梁、薄嘴唇,面如冠玉、肤若凝脂,眼角处还有一颗小米粒似得泪痣,衬得一双多情眸越发灼眼迫人。
  此刻他正醺着,瓷白的面皮上浮上一层薄红,嘴唇绯然,更衬得他赏心悦目。
  “爹,我……嗝……我回来了!”莫当时醉醺醺地走了过来,见店内站着个白栖枝,不由得“咦”了一声,随即薄唇微勾,俯身笑道,“哎呀呀,这是谁家的小女娘啊,生得这般好看,跟九天玄女似得,就是面上儿忒单调了些,跟来来来,让小生为您举荐店内几款胭脂、水粉、口脂,包您娇艳欲滴、活色生香……”
  他说着,就要拥着白栖枝去看,莫伯一把拦下,怒色道:“莫当时!这是咱们的新东家!”
  “新东家?怎么又是新东家?”莫当时面露疑惑,不过下一秒就摆摆手开怀道,“哎呀没事,上个新东家还来买过呢!不打紧不打紧。”
  白栖枝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上个新东家……沈哥哥?沈哥哥来买胭脂水粉?沈哥哥他……
  不对不对,应该是送人的吧?沈哥哥怎么可能会上妆呢?
  不能的不能的!
  “怎么不能?”
  沈忘尘朝镜中看了看,嘴上是为了掩盖病色新上的口脂,上完对镜瞧了瞧,兀地说了句题外话:“香玉坊的口脂调的越来越敷衍了,还不如前几年做的那些,他们懈怠了。”
  林听澜将铜镜放回妆台上,又递来了手帕。
  沈忘尘微微一笑:“怎的?不好看?”说着,还是接了帕子衔在唇瓣间一抿。
  唇上颜色淡了,可手帕上却印上了一片绯红,瞧着格外搔人心痒。
  沈忘尘悠悠叹道:“你啊,还是太小看枝枝了,她最是聪明,不会没有法子的。”
  林听澜还是难忍:“可她到底年纪尚小、难以服众,保不住要受人刁难,更何况那几个都是跟着我爹的老人了,他们那个性子忘尘你是知道的,交给她打理,只怕是会闹得个鸡飞狗跳,还是……”
  “你怎么又信不过她了?”沈忘尘唇瓣上多了几分血色,比病中时更加的活色生香,“更何况既然要考验就需得用老人来考验,新人能做什么?新人只会说什么什么是,哪里能磨练得了她?更何况,我教了她这么多,若是她连这点考验都受不住,难免也太叫你我失望了,是不是?”
  林听澜看着他倚在榻上的模样,“咕噜”咽了口口水。
  忘尘说的也是,这点磨砺甚至不抵他阿父死时他所受的十分之一,反正她倔得很,呛了他这么多次,同那些人讨价还价的时候定不会使自己吃亏,他又在瞎担心什么呢?
  想着,林听澜原本紧揪着的心竟真的一点点被放回胸腔里了。
  他说:“忘尘说的是,若是她这点考验都受不住,那她日后的路只会更加难走,待她失败,哪怕是她再想做什么事,为了护她周全,我这辈子都不会让她再出林府了。”
  ——若她失败,那她这辈子都别想再出林府了。
  ……
  第35章香玉
  铺子里的情况已经不是一句“乱七八糟”就可以形容的了。
  掌柜的在百无聊赖地嗑瓜子,售货娘子在敷黄瓜片午睡,另一位售货郎君腰间还别着酒壶在那里醉眼朦胧地快哉快哉,四人中只剩下莫伯还在勤恳地洒扫理货,但这并不能给香玉坊带来收益。
  都说少年不知愁滋味,可白栖枝光是站在柜台后托腮看着几人,就已经愁得要早生华发了。
  脚边已经堆积了一地的瓜子皮,白栖枝愁容满面地看向李素染,开口道。
  “打住。”没等白栖枝出声李素染就打断了她。
  李素染掸了掸手上的瓜子仁衣:“东家,不是我说,以您这个年纪与资历,好听的我们叫您一声东家,不好听的您就是大爷派过来的一个打杂的,您又有什么资格来管我们几个?更何况,你以为大爷不知道咱们这香玉坊的状况?他就是知道,也从没管过我们,您说是为什么?要我说啊,您也少在这儿咸吃萝卜淡操心了,大爷他都不想要咱这香玉坊了,您又何必在这儿跟咱几个耗时间呢?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不如赶紧回去洗洗睡吧!”
  说完,她并不给白栖枝开口反驳的时间,直接转过身背对着白栖枝,一副不肯同她多说的冷淡模样,扭着腰肢朝着库房的方向躲清闲去了。
  “哎呀东家……”见李素染离开,莫当时悄悄凑过来俯身朝白栖枝耳朵眼儿里吹了口热气。
  白栖枝痒得直往旁边躲。
  周身酒气熏人,白栖枝尽力与莫当时拉开些距离,那人却不知羞似得直往她身旁凑。
  “哎呀东家。”他媚媚开口,“不是我打击您,您还是死了劝掌柜的这条心吧,她呀,早就对大爷死心了,更何况是您呢?”
  他这话说得有歧义,见白栖枝一脸讶异,他悠然一笑一笑道:“您想什么呢?不是那个死心,是这个死心——她恨死大爷放弃咱香玉坊了。”
  “放弃?”白栖枝不甚理解。
  莫当时解释道:“您不知道吧?就是因为大爷年少时为了讨花楼里的姑娘们欢心,才成立了咱香玉坊,毕竟是自己手里头出的第一个铺子,那时候大爷对咱香玉坊还是上心的,从老妇人手里头要来了咱掌柜。那时候咱掌柜还是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呢,好些人来咱这香玉坊买胭脂,都是为了瞧她一眼呢!也多亏了掌柜的,咱这香玉坊才一点点撑了起来。这么多恩客再加上花楼里的那些姑娘们,咱香玉坊当时虽不能说是名动一时,但来的那些个客人也足以踏破咱香玉坊的门槛了。”
  闻言,白栖枝更不解了:“既然生意如此好,那为什么林……大爷还会弃了香玉坊呢?”
  莫当时“噗呲”一乐,打趣道:“瞧您这记性,我不说了么,咱香玉坊成立之初就是为了讨花楼里的那些姑娘们欢心的。至于为什么会衰落呢?自然是因为咱大爷对花楼里的那些姑娘失去兴趣了呀。”他说道,“咱知道,您是从林府里出来的,那您应该知道大爷是金屋藏娇藏的是一位公子,当初大爷为了他,硬生生伤了满楼姑娘们的心,姑娘们伤心了,恨上了,自然就不来咱香玉坊了。再后来,大爷就将咱香玉坊交到了那位公子手里,镇上那么多胭脂店,谁又想来一个残废断袖开的铺子?原本的那些客官们嫌弃晦气,渐渐地也不再来了,无论掌柜的怎么挽留,他们都不再来了。”
  “要咱说啊,那位公子真是咱香玉坊的煞星,他一进林家,咱香玉坊的生意就一落千丈了,再加上大爷掌家后越发地不重视咱香玉坊,咱这小胭脂水粉铺子也就一点点没落了,没了钱,铺子里用不起人,也就将其余的伙计一批批地遣散了,只剩下咱四个守着这铺子苟延残喘,没准儿哪天咱四个也撑不下去了,这香玉坊就真真地要倒了。”
  白栖枝:“那……没人找大爷去说么?”
  “说?说有什么用?”莫当时冷笑道,“当时掌柜的带着咱几个跪在大爷面前求大爷救救香玉坊呢?可大爷说什么?哦……不对,大爷什么也说,径直地就从咱几个身边擦过去了,搞得咱几个就像是当他路的落水狗一样,真真儿的好笑,呵呵呵……”
  只是听他说,白栖枝就已经难过到即将心梗的程度——
  林听澜你做个人吧,你这样究竟对得起谁啊!!!
  不过既然现如今林听澜和沈哥哥将这铺子交给她打理,就说明他们还是记得这个铺子的,对吧?
  她总不能让这铺子白白地倒下去。
  见白栖枝还没对这里的状况失望,莫当时又痴痴笑道:“要我说白小姐您也是真傻,竟真信大爷将咱这香玉坊交给您打理是为了让您带着咱几个东山再起,要我说啊,大爷没准儿是想趁机刁难您呢。您也别犯傻,若您真在府里头犯了什么过错,您朝大爷服个软就行了,您年纪小,又出落成这般神仙似的模样,大爷不会对您不心软的。语气在这儿跟咱们耗着,您不如回去继续过自己的好日子,更何况咱着香玉坊没准儿哪天就要倒了,您若不赶紧去寻下家,恐怕就真得跟咱四个一起卷铺盖滚蛋了,呵呵呵……”
  来到香玉坊的第一天,白栖枝就吃了瘪,这一天来她除了和铺子中几位伙计打了个照面,以及了解了这铺子成立以来的来龙去脉外她什么也没做成。
  刚燃起的斗志才将将聚成一个小火苗,就被一桶冰水浇个稀灭,说不丧气是假的。
  由是,在面对沈忘尘问她今日如何的时候,白栖枝长长叹出一口气,几乎要将自己缩成一个小肉球。
  沈忘尘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安慰道:“慢慢来,不急的,万事开头难么,枝枝这才去一天就已经能和那几位老人搭上话,光这一点已经较他人好上许多了,不急的。”
  急不急的也只是那么一说,林听澜不会放过自己的,方才来这里之前她已经和林听澜打过照面了。
  那人说,只给她一个月的时间,若一个月她还不能让香玉坊恢复如初,自己就再不会放她出林府了。
  恢复如初,他也真敢说啊,瞧香玉坊如今这样子,这一个月里她能开张就不错了,更遑论恢复如初呢?
  其实白栖枝也不是对做生意没信心,她是对自己和这几人相处没信心,莫伯倒不用说了,可铺子里其他三人都一副看不起她的模样,与他们沟通已经不是困难不困难的事了,而是他们根本不想同她沟通啊!
  唉——
  枝枝好难,枝枝好想抱头逃回家。
  可枝枝已经没有家了。
  “唉——”念及此,白栖枝又长长叹上口气,坐在榻上抱着膝盖,一副快要急哭了的模样。
  沈忘尘瞧她这小模样止不住地想笑。
  他将面前两盏茶右边那盏缓缓推至白栖枝面前,见白栖枝丧气地摇摇头,自己则不紧不慢地端起左边那盏笑着抿了一口,这才又悠悠开口引导道:
  “都说擒贼先擒王,倘若他们几个真不愿听枝枝的话,枝枝不妨拿他们几个里为首的那个开刀,再逐一攻心击破,让他们内里斗起来,那他们自然就都不到枝枝头上来了,这便是为主者当家做主的道理,枝枝又何妨一试呢?”
  白栖枝到底是官家子女,又怎么会想不到这点呢?
  她依旧是一副丧气模样,弱弱道:“枝枝试过同他们谈心,可他们都不愿意同枝枝讲话,枝枝又有些笨笨的,就是想攻也攻不进去。枝枝攻不动了,枝枝实在是没有头绪了……”
  沈忘尘道:“压一压总会有机会的。”
  白栖枝道:“压不住的,他们是坊间老人了,论资历论能力枝枝都比不过他们的,这样就算枝枝是沈哥哥和林哥哥派过去的人,他们也不会听枝枝的,对吧?”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她蓦地抬眸,一双如新剥的葡萄般水汪汪地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沈忘尘,完全是一副示弱的模样。
  沈忘尘当即便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小丫头这是拐着弯儿地让他放权呢。
  她这弯弯绕绕地说了一大堆,不是因为她没有办法,而是她手中没有实权,有些事就算想做也未必做得下去,所以才来她这里示弱,想从他这里讨些当东家的实权呢!
  既然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小徒弟,他除了溺爱还能做什么呢?
  “枝枝。”沈忘尘墨澈双眼里温柔的笑意愈发浓重。
  他朝妆台上望去,温声道:“去帮沈哥哥把铜镜旁左手边第二格抽屉中的东西拿过来。”
  “嗯。”白栖枝乖顺地应了,“哒哒哒”地跑过去找,又“哒哒哒”地跑回来,摊开手掌,躺在手心里的物件直直晃入沈忘尘的眼。
  那是根玉兰花样式的流苏簪子。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唉,少年人么,情到浓时难免会做些出格的事来。
  当年他与林听澜正值情浓,那人见他发饰朴素,便差这淮安最好的工匠为他做了这根簪子。
  做好的那天,林听澜亲手当着众人的面为他簪在发间。
  那人说这玉兰花衬他,戴上了就不许他再摘下。
  他那时也是少年心气儿,仗着那人的爱带着这簪子招摇撞市,直到被打断了腿,他才觉得自己其实一点也配不上这簪子,便一直小心收着。直至今日——
  “枝枝,过来。”
  沈忘尘朝自己身侧的空地拍了拍,白栖枝顺从地坐过去。
  只见沈忘尘轻柔地抚着他的发,眼底满是怜爱之意。
  “枝枝自从入了林府后便再没有过什么上好的首饰吧?”沈忘尘将她的发髻拆开,看着她鸦羽般披在身后的长发,将五指没入她发间轻轻捋着,温声道,“这簪子原是沈哥哥从前贴身之物,只是后来沈哥哥腿脚不好不再出门,便也将它冷落了。如今沈哥哥就将这发簪赠给枝枝,暂且当做枝枝成为香玉坊小东家的贺礼,待日后沈哥哥寻到了好的工匠,再给枝枝打一个新的,好不好?”
  他说着,轻轻卷了白栖枝的发,小心翼翼地绾着。
  沈忘尘许久没有为人绾发了。
  少女的长发如同蚕丝般顺滑,在他指尖软软地缠着,显得格外乖顺,甚至比檐牙下的蛛网还易绞断。
  这样软糯的性子,沈忘尘怎么会不喜欢呢?
  木簪渐渐没入如墨黑发间,上头的流苏甚至还沉浸在被他抚摸的余韵中轻轻晃动。
  “枝枝,转过来。”
  白栖枝转头,就见着沈忘尘的眼神格外温和,如同春日新雪,般一触即化。
  怎么会不温和呢?
  光是这样看着,沈忘尘就已经心知肚明了——
  少女青涩的眉眼中已经悄然融入了他的模样,假以时日,这幅躯壳里居住的就不再是她白栖枝,而是他沈忘尘了。
  当年那个风华无俦的沈忘尘已经死在了那个受尽折辱的二十二岁,而现在,他又重生在了这幅方及豆蔻之年的躯壳了。
  光是这样看着自己亲手将当年的自己一点点在这幅躯体里重塑唤醒,身为本尊的他,面对年轻时的自己,又怎么会不温和呢?
  “对了枝枝。”视线下滑,沈忘尘看着白栖枝的腰椎,突然开口,像是在说题外话一般,轻声问道,“身上的伤可还痛么?”
  白栖枝当即心领神会:“啊……那个啊……”
  感受着发间柔柔的触感,她乖软地笑着,温声答道:
  “完全不痛。”
  ……——
  作者有话说:朝朝:女鹅啊,你知道他送你簪子的意思吗?
  枝枝:完全知道!玉兰花嘛,友谊长存(星星眼)!
  朝朝:我看你完全不知道……
  第36章贽礼
  那个啊……完全不痛。
  好了伤疤忘了疼。
  翌日,白栖枝是拎着一大堆东西来的香玉坊。
  “昨天来的时候竟忘了给大家带贽礼,我今天一大早就去街上给大家买了些小玩意,因此来得有些晚,还请大家勿怪。”
  白栖枝笑起来很好看,软软糯糯的,光是看着这张脸,人们就很容易原谅她的过错。
  众人凑上前来一看——
  “这个海棠发簪是送给李掌柜的,我昨日一来,发现李掌柜头上都没有什么像样的发饰,这怎么能成?于是今日一早便去了玲珑阁去买了这枚海棠发簪,想着这物件若是戴在李掌柜头上,定能将掌柜的衬得出尘脱俗!”
  “这盒五香糕是我让春花姐一早去宋记糕点铺里卖的,本来宋记冬日里是不卖这五香糕的,但紫玉阿姊如此貌美加上咱们铺子本就是做胭脂水粉生意的,再送那些未免俗气,这才让春花姐去宋记让他们现做,听说宋记的五香糕最为软糯,又有着美容养颜的功效,阿姊你吃吃看,若是有用,我明儿再让宋记做一盒给您送来。”
  “莫当时哥哥,枝枝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不过在玲珑阁的时候,我瞧见这香囊倒是精致得很,里面装得是檀香,都说檀香送檀郎,像莫哥哥这般风流倜傥的人配这个,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至于莫伯,您是这儿的老人了,我一时间还真想不到能送您些什么。这是我从林哥哥那里讨来的茶叶,是去年新下的白茶,若不嫌弃,还请您收着,就当是我这新东家送您的见面礼,日后还望您多多帮衬,不然枝枝一个人肯定要忙得手忙脚乱了。”
  白栖枝一张小嘴极甜,哄得在场诸位气顺心悦,连带着看她的眼神都没那么刻薄了。
  说完这一大串,白栖枝又伸手拢了拢鬓发道:“论资历,枝枝自然是比不上在场的诸位,日后还请诸位多多帮扶枝枝,共同让咱们这香玉坊恢复如初。”
  她抬手时似是不经意般地摸了摸头上的玉兰簪子,衣袖落下,露出细弱手腕上的朱砂手镯,更衬得头上玉雕的玉兰花精致高雅、清新脱俗。
  众人本没在意她今儿个带的是什么,直到她抬手去摸,众人顺势去看,心下皆是一惊。
  旁人不知道他们还不知道?
  昔日大爷领着那位公子来的时候,那人头上簪的正是这根玉兰流苏簪子!
  现如今它出现在这位小姑娘头上,这说明什么?
  要么是大爷移情别恋爱上了眼前这位姑娘家——不过这事儿不太可能,毕竟他们不是傻子,时至今日大爷还在进屋藏“娇”的事儿他们也不是不知道,移情别恋是不可能了,那就只能是另一种说法。
  大爷和那位是真真儿把香玉坊的经营权归拢到这位手上,无论他们怎么不承认,现如今这位看起来仍是豆蔻之年的小姑娘是真的成了他们的主子,并且以后也永远是他们的主子了。
  谁也不知道林听澜究竟是怎么想的,当然,大爷的事自然由不得他们置喙。
  可那位就不一样了,惹不起他们还躲不起么?
  若不是他香玉坊怎能沦落至此?他就是个煞星,专门克他们香玉坊来了!
  如今这位小丫头受了他的命,那也就是他们香玉坊的煞星,她送来的东西他们是万不能要的!免得受了晦气,日后做事都倒霉!
  要么说掌柜的就是掌柜的,她眼风一扫,三人团结地将手头的东西往桌子上一拍。
  莫伯原是舍不得的,好歹是一片心意,但见三人齐齐看向他,他也不得不将手中的东西放回桌上,拱手道:“谢东家一片好意,只是这东西,我们不能要。”
  白栖枝佯装不解道:“哦?为什么?是枝枝买的东西不合大家心意吗?”
  “这……”莫伯想解释,但见李素染斜乜了他一眼,他便也只能无奈道,“这事儿我们也不好同您说,但这东西我们实在是受不住,您还是拿回去吧。”
  “那好吧。”白栖枝也不同他们讨价还价,只将东西往柜台后面一放,“我知道大家见我年纪小不放心也不服气我,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谁又愿一个小辈管到自己头上呢?不过也没关系,等日后枝枝和大家熟悉了,或者大家接纳枝枝了,枝枝再将这些东西送回来也不迟。”
  说完,她起身拍了拍并未沾染灰尘的手,耐心问道:“那诸位?今日可要开张?”
  “切,什么也不懂的小丫头还指使上我们了。”紫玉翻了个白眼,挽着李素染的胳膊道,“素染姐,我跟你说啊,昨儿李公子他……”
  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白栖枝又回头看向莫当时:“莫哥哥……”
  “哎——东家,对不住啊,我今儿约了百花楼里的半夏姑娘要去吃酒呢。我可不是没干活儿啊,要知道做咱这胭脂水粉生意最重要的老主顾就是花楼里的那些姑娘们了,我这次去也是为了给咱香玉坊开张呢!想必东家您也能理解吧?”
  说完,莫当时也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在场只余下白栖枝与莫伯两人。
  看着自己临阵脱逃的儿子,莫伯刚想开口道歉,白栖枝抬手做了个“止”的动作。
  “既然大家都不想开张,那莫伯您今日也没必要在这里磋磨时间了,我今儿给您放个假,您好好休息休息,没准儿过两日我还有需要您的地方,想着让您帮衬呢。”
  “哎呦东家,哪里有帮不帮衬之说啊,为您做事都是我应该的。只不过,”莫伯思索半天,到底还是凑上来,同白栖枝小声道,“东家,我同您说句实话吧,大家今个儿真的不是有意要针对您的,您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带那位沈公子的东西来啊。”
  “我知道的。”白栖枝微微一笑。
  昨日从莫当时口中她就已经知道大家忌讳沈忘尘,所谓不破不立,那她今日就偏要带沈忘尘的东西来给大家看,就是为了挑起大家对她的厌烦之心,至于之后的么……
  “莫伯,容我同您问一句。”白栖枝道,“咱这香玉坊的账目库银可是一直交由李掌柜打理?可还有旁人插手?”
  莫伯道:“回东家,这事儿一直都是李掌柜负责,我们不曾沾手。”
  那就好,白栖枝在心里暗道。
  莫伯不解:“不知东家问这事儿是为了什么?”
  白栖枝道:“没什么,只是我毕竟是大爷钦点的新东家,这香玉坊此前经营所得账目我这个新东家自然要好好清点清点,若是出了什么岔子问一问也好追责不是?”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又夹着笑,隐隐已经有了沈忘尘平日里的意味,可她偏不知道,只这么兀自笑着,一眼看去令人毛骨悚然。
  莫伯自然也不知道她这模样是沈忘尘平日里耳濡目染出的结果,骤然见她一笑,心里暗道这怎么可能是一位豆蔻少女所能摆出的神色?
  如此精于算计又暗含威压,恐怕这位新东家的来历不简单哪!
  莫伯暗自在心里抹了把汗,镇定道:“东家,咱这香玉坊的账目一直是由李掌柜打理,李掌柜未曾婚配,咱香玉坊就是李掌柜的家,更何况李掌柜她素来精明聪慧,想来必不能在这上头出差错,还请东家放心。”
  白栖枝微微一笑:“可这世上哪有从不出差错的人呢?”
  气氛骤然凝滞。
  直到白栖枝轻笑一声,这才打破了两人之间死一般的沉寂。
  白栖枝轻声道:“劳烦莫伯替我知会李掌柜一声,明儿我要亲自钦点咱香玉坊的账目库银,还请她今日将坊内一切打点好,若是出了差错,我也只好去林哥哥那里说上一遭,至于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一切还得看林哥哥的心情了。”
  说完,白栖枝又打量了一下坊内四周,持着礼数欠身一礼道:“既然今日坊内无法开张,那枝枝就先回去了,放心,枝枝也不是不明事理,今日之事沈哥哥与林哥哥那里我不会透露半分,可若坊内账目出了什么差错,那我也只能告到林哥哥那里请他裁决了。莫伯再会。”
  从一开始的“大爷”变作如今的“林哥哥”,其中变化实在是耐人深究。
  只不过白栖枝并不给人深究的机会,说完,便轻飘飘地走了,留下莫伯一个人在铺子里发怔。
  这位白小姐实在是不一般啊……
  看着白栖枝愈走愈远的背影,莫伯摇头叹息一番,忽地意识到了什么——
  她方才那一番话,难不成是坊内账目出了什么问题?但不能啊,这坊内除了他们四人再无其他伙计了。李老板她又素来忠心谨慎,不可能在库银上动手脚,难不成……
  是有什么风吹到大爷耳朵里,才派这位新东家来试探他们了?
  念及此,莫伯内心暗道一声不好,一跺脚,转身匆匆去找李素染去了。
  他来时,紫玉正挽着李素染的手犯花痴。
  好心情被打断,紫玉用手一圈圈勾着自己的发梢刚要发牢骚,就见着见莫伯面色匆忙,似有难言之隐,赶紧问道:“莫伯,怎么了?吓成这个样子,难不成那位小东家给您脸色瞧了?”
  此时正值隆冬,莫伯擦了擦额头上豆大的汗水道:“没有,只是这位新东家说明日要核对账目与库银,要掌柜的今日打点清楚明儿交给她核对呢。”
  “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还真把自己当东家了?还敢吆喝我们掌柜的!”紫玉愤愤不平。
  她晃了晃李素染的手道:“掌柜的,要我说,她这般跟你过不去你就该给这小毛丫头一点颜色看看,免得她日后骑在咱们头上拉屎,不如……”
  “打住。”李素染一手封了她的嘴,悠悠道,“东家核对账目本就是应该的,若咱们因此针对她,她再一口告到大爷那里,那咱们几个还有的逃?要我说她愿意核对就让她核对去,我倒是要瞧瞧,有我李素染李掌柜坐镇,她一个小丫头,究竟能瞧出来些什么!”
  ……
  第37章问责
  “这账目,核对不上啊……”
  放下手头的账簿,白栖枝柔柔看向李素染:“账上写着香玉坊尚有一百八十两库银,可我方才清点过后却发现少了十两,不知李掌柜是将在这十两银子放到了哪里?亦或是哪日采买时李掌柜忘了记账,这才叫坊内库银有缺……”
  说到这儿,她话音戛然而止,拧着细眉,抬头一点点朝李素染面上瞧,脸上满是关心的模样。
  “不可能!掌柜的记账素来仔细!不可能使库银有缺。”李素染尚未说话,紫玉便急急道,“莫不是你这小丫头在库房内做了什么手脚,想要冤枉我们掌柜的!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心思,你就是看掌柜的不顺眼想把她赶出去!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动掌柜的一下,我紫玉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她说得咄咄逼人,吓得白栖枝眼里登时盛了一汪泪。
  “这怎么会是枝枝动的手脚?”一滴泪跌出眼眶,白栖枝赶紧拿手抹去,委屈道,“自打来了咱这香玉坊,除却今日核对账目,我从未进过库房半步,又怎么可能动手脚?阿姊这话,枝枝实在是听不明白,难道在阿姊眼中,我竟是这般不堪的东家么?”
  见她这般,紫玉更是窝火,怒骂道:“呸!收起你这幅南曲班子的模样吧,不过说你一句你倒还掉上泪了,你若是觉得委屈,大可以出走不干啊!分明是你非要赖在我们这香玉坊里不走,现在还要摆出一副是我们难为你的委屈模样,你装给谁看!!!”
  白栖枝佯装一副受不住的模样,勉强撑着柜台站着,一双星眸里眼泪大颗大颗地往外掉,瞧上去好不委屈。
  白栖枝自小便是这个毛病,一旦情绪激动便会止不住地掉眼泪,她曾经最烦自己这点,可等到从白府出来后,偏偏这幅样子又最好用,她便也就顺手用了。
  莫当时最见不得姑娘家哭了。
  他赶紧跑出来同紫玉打圆场道:“哎哎哎,别生气别生气,东家说的对,她这几日都没迈进过库房一步,怎么可能是她动的手脚呢?”说完,又转头安抚白栖枝道,“东家您也别着急,李掌柜素来谨慎,店中凡是流水她都有记在账上,至于库银,她更是日日清点,不会有差错的。”
  白栖枝柔柔道:“当真……日日清点么?”
  她这一反问,倒叫莫当时说不出话来——
  从前倒是有日日清点,可后来香玉坊没落了,清点的次数也就少了些,但一周内还是会有三四天清点的,但时至今日,他们这香玉坊就没开过多少次张,值得清点的次数更是少之又少,连带着他们也都懈怠了,府内那点子库银他们一个月内清点上五六次就已经算尽忠职守了,哪里又值得日日盘算呢?
  吃了个瘪,莫当时也败下气场来,但李素染平时待他不错,他见此路不通,便寻他路来,弱弱道:“不过,也许是您清点错了也未可说,十两银子数小,没准您着急翻账簿一眼看漏了呢……”
  白栖枝道:“我的本领都是沈哥哥教得,莫哥哥这意思难不成是沈哥哥教我教错了?”
  莫当时:“可不敢可不敢!我、我什么都没说,东家明鉴啊!”
  他又不傻,平时他们再怎么烦那位只在心里说道说道也就罢了,谁敢真拿到明面上说呢?那人可是大爷宠在心尖儿上的人,他这话要是让大爷知道,那他这条命还要不要?
  可不能说啊!
  气氛霎时间凝重起来。
  还是身为当局者的李素染第一个打破僵局。
  “好了,我都没急你们急什么?”她从柜台上拿了账本,放在手头细细地翻着,“东家说我失职我便是失职,不过东家,您也才来香玉坊没几日,可我们却是香玉坊的老人们了,您骤然说我失职,怕是有些不妥。不如这样,我同您一起再核对一遍账本,这样一来既能服诸位之心,又能让我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您看如何?”
  这正是白栖枝所求的。
  “好啊。”眼圈里还转着盈盈泪花,白栖枝吸了吸红红的鼻子,唇角微微扬起的一抹笑,“那就还请李掌柜多多指教了。”
  “指教算不上。”李素染放下账簿冷冷瞧着她道,“大家都是在大爷手里当差,各尽其职吧。”
  两人是连夜将坊中账目核对一遍的,待放下算盘时,便听见外头传来三声鸡啼。
  竟是丑事了。
  外头天还漆黑着,店内烛光摇曳,一阵寒风吹来,竟热得李素染光洁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水。
  倘若她不说出那句反驳的话乖乖受着也就罢了,可她偏不服气,偏要自己来核对一遍账目,这一核对,还当真发现了错处。
  十两库银不翼而飞,账目上却没有半点记载,就连李素染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身旁这个小丫头为了压一压她,在库内动了手脚。
  可诚如白栖枝所言,这几人她从未踏进过库内半步,时至今日进去的也不过她与紫玉两人。
  紫玉是同她一起进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眼皮子底下,况且她也算是坊内的老人了,虽然花痴,却也不至于拿了坊里的去讨外头那些俊公子们的欢心。
  这样盘算下来,这十两银子竟是真正压在了她的头上。
  做过掌柜的都知道,十两银子是小,可府内流水账目是大,这十两银子她不是不能拿出来平账,可这样一来,她便是做了假账,少说是卷铺盖滚蛋,往重了说她可是要吃官司的!况且林家势大,若是被人知道她是从林家被撵出来的,还有什么商贾敢聘她做工?
  想她李素染也是做了二十多年的掌柜了,如今竟败在了这小小十两银子手里,说不甘肯定是有的,不仅是不甘,更是不忿!
  看着白栖枝稚嫩的脸庞,连着三日不将白栖枝放在眼里的她终于正眼瞧着她,肃容道:“东家,库中十两银子不翼而飞确实是我之失责,但还请您容我几日,让我将这事儿查明,给大爷一个交代。”
  白栖枝点头道:“我自然是信得过李掌柜的,只是……”她面露难色,视线飘飘悠悠地往下落,竟落在了账本上那记录分明的流水上。
  李素染心里“咯噔”一声。
  只听白栖枝道:“只是这事儿到底是出自李掌柜手中,若李掌柜想在事情查明前仍任掌柜之职,行掌柜职权怕是不能了。不如这样,这几日您先安心查着,这掌柜之职由我代为任责。说是任责,在事情查明前坊内不好开张,我也不过是担个虚名罢了,待李掌柜查明后,我再把职权交还给李掌柜,可好?”
  她说得柔弱勉强却又圆滑至极,毕竟她是东家任免罢权的权能都在她手里掌着,就算李素染又惊又怒又委屈,这人到底还是在她上头,面对她这一贬职,李素染就算再不甘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是。”她几乎是从牙缝儿里挤出字来,“还请东家容我五日——”
  “五日?”白栖枝黛眉微蹙,“李掌柜是做掌柜的,岂能不知一寸光阴一寸金的道理?咱们香玉坊若是五日不开张,恐怕就真要倒下去了,倒时候林哥哥若是责问下来,我这个新东家责任是小,掌柜您这位老人怕是在劫难逃,况且林哥哥的性子您是知道的,他若发起火来,便是我也止不住,曾经我在府内只因扫落叶见他见得迟了些,他便生生打了我一巴掌,打得我嘴角流血倒在地上,那滋味,时至今日我还记着呢。若他因此事生气,打我事小,若是难为您,我就算再怎么劝他也劝不得啊……”
  白栖枝别的不行,偏一张脸最惹人疼爱,说到“挨打”一事,她的眼泪就跟不要钱似的扑簌簌地往下掉,饶是李素染还在气头上,见她这梨花带雨的模样也不禁软了些心肠。
  可还没等她真软下心肠来,就听着白栖枝再次开口:
  “三日,只三日。”
  白栖枝抬眸,长睫抖落一滴清泪,她抬手一抹,那滴泪便只剩下浅浅一道亮渍,随即便若朝日露水蒸腾,不见了踪影。
  “此事不易耽搁太久,若是三日之后李掌柜还不能给坊内一个交代,那此事我也只能上报给林哥哥,让他暂做裁决了。”
  她这话说的极轻,但于李素染来说,无异于滚雷在耳畔炸开。
  她定定地看向白栖枝。
  少女绒毛未褪的脸庞隐没在灯火后,是明是暗,晦朔不定,宛若从修罗地狱爬出来的鬼魅,偏又生着一副观音像,连带着眼底垂下的泪珠都像极了从净瓶柳枝上坠下的一滴甘霖。
  如若只是这样倒也没什么好怕的,到底是府内锦衣玉食出来的稚子,就算面上再可怕,也不过是装腔作势、虚声恫吓罢了,都不做数的,甚至过不了两天就忘了。
  可真令人可怖的是,这孩子青涩稚嫩的眉眼间竟隐隐有了几分沈忘尘与林听澜幻影,仿佛她是两人用血肉浇灌出来的孩子,眉目间挂着他们的相,甚至将他们的面容都柔和了,浮在自己脸上,叫人分不清站在这儿的究竟是一位柔弱稚子,还是她背后掌控着一切的那两人。
  此刻,就连李素染也忍不住在心里细细琢磨着一个疑问——
  这孩子,究竟与大爷和那位有着什么关系?
  ……——
  作者有话说:朝朝:枝枝,你救救自己吧,不过一个半季度你就已经被那两个人腌入味了,你要是真成他俩替身,那你这辈子是真有了啊!!!
  枝枝:(微笑)安?你再说虾米?窝怎么听不懂?
  第38章捉贼
  眼下不是去想这些的时候,现在账目出了问题,三日为期,她应在期限之内找出那丢失的十两银子。
  坊内人去楼空。
  昏黄的烛火下堆满了喉中的账本和散落的银票,李素染眉头紧锁。
  她轻轻翻开账本,一页页地仔细查看着,去年的每一笔交易、每一项流水,她都一一核查。
  手中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毛笔在纸上飞速移动,记录着账本里每一点可疑之处。
  可是……没有。
  李素染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心惊。
  账簿上每一笔流水,分分豪豪,没有一点差错——但那十两银子如今就是不翼而飞,再加上香玉坊打白栖枝来之前就只有他们四个。
  都是多年的搭档,这点子信任总归还是有的,她相信不会是铺子里的人动的手脚。
  既然不是白栖枝,又不是铺子里的人,那还能是谁?
  难不成当真是自己糊涂了?
  李素染平生自诩聪明谨慎,她提了钥匙,又朝库房内走去。
  一箱箱银两整齐地堆放着,每一箱都贴着封条。
  李素染敛了衣裙蹲下,仔细检查每一项的封条,在今日白栖枝来检查时封条全部都是完好的,上面并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那十两银子究竟是怎么丢的?
  李素染接连巡查了三日都并没发现有异。
  坊内外都被她巡查了个遍,但仍是一点头绪都没有,难不成她真要被撵出这香玉坊了?
  她二十五岁就被老爷派来帮衬着少爷看管这香玉坊了,如今五年过去,这香玉坊就跟她的家一样,她为了香玉坊,她甚至连成亲的机会都丢弃了,她什么都丢弃了,她怎么不是什么都丢弃了?她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香玉坊上,她一直都有在好好经营着,哪怕林听澜已经放弃了,哪怕林听澜已经忘记了,她还是硬撑着不让香玉坊真正滴倒下去。
  现如今香玉坊就是她的家,铺子里的那些伙计们就是她亲手挑选的、没有血缘的家人们。
  可现在只不过是因为来了个新东家,只不过因她在不经意间偷了个懒,她竟要被硬生生撵出这个家来,这叫她怎么甘心?这叫她怎么甘心!
  眼见三日之期就要到,等明儿一早,她就要卷铺盖滚出香玉坊了。
  她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李素染只觉得脸上一阵冰凉,抬手去摸,竟满脸是泪。
  她吹了灯火,正打算听天由命时,忽地——
  “吱呀。”
  门悄然一响,随即一点灯火如豆停留在门旁的展柜内,一个漆黑的身影缓缓朝坊内延伸,悄无声息地,朝她越发逼近。
  这么晚了还有谁会来?
  按下心内疑惑,李素染屏息凝神,屈膝蹲在柜台后看着。
  只见那个佝偻背影擦过柜台,竟蹑手蹑脚地朝着库房悄声而去。
  李素染不敢出声。
  她死死捂着嘴,生怕发出一点声响,甚至不敢提灯,偷偷跟上了那个身影。
  黑影四下张望,见无人熟练地从花坛里挖出钥匙,又回头狼顾四周,确保真的无人,才将钥匙轻轻捅进锁眼儿,手抖着,将钥匙一转。
  “咔哒——”
  “啪!”
  铜锁发出一声脆响,连带着李素染的手也狠狠拍在他身上。
  那身影缓缓转头。
  “莫伯?”
  雪连三日,不曾有歇,难得的是今日是个月夜,李素染顺光望去:黑夜里,莫伯的脸冻得通红,灰白参半的发须上落满了雪,看上去较平时苍老了不少。
  见是李素染,莫伯先是一惊,目光四处躲闪,最后还是无力地垂下手。
  “掌柜的……”他声音气若游丝,雪一落,就将他的声音掩埋了。
  李素染怎么也想不到,动手的,居然是一向老实忠厚的莫伯!
  可他为什么会这么做?要知道,就算是当年莫当时在外面喝花酒欠了一屁股的债,莫伯都未曾动用过坊内的库银,如今他怎么会……难不成是遇到了什么大难处了?
  李素染当即心下一阵酸楚。
  她生来一副热心肠,最见不得亲友受苦,见莫伯如此,当即心疼道:“莫伯,您遇到什么难处同我说一声便好了,有什么事我们能帮的尽量帮,您怎么能……”
  “掌柜的您误会了。”莫伯从口中呵出一口白气,坦然道,“库银不是我拿的,恰恰相反,我正是有了线索,才会半夜来这库房查寻的。”
  李素染道:“那您为何不同我说一声,害得我白担心了。”
  莫伯说:“我方才进坊,发现屋内竟无一盏灯火,想来应是掌柜的您睡下了,您昨儿三日未睡,我心疼您,想着让您多睡一会儿,这才自己一人偷偷来此,没成想还是惊动了您。”
  李素染道:“哪里惊动不惊动的,如今这般,我根本睡不着……不过您说有线索了,是什么线索?”
  莫伯:“这线索我也是今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才突然想到的,不知您可还记得经常给咱们送货的那个小崔?”
  李素染:“自然记得,不过他已经许久没来咱们坊里了,这库银丢失是近日的事,怎么会牵扯到他?”
  莫伯:“掌柜的,您再想想,您上次清点库银是什么时候?”
  “自然是两天前……哎呀,不对!”李素染当即反应过来。
  她上次清点库银是七日前!
  可这又跟库银失踪有什么关系?
  莫伯见她不解,又提醒道:“您可还记得小崔上次来咱香玉坊上货是什么时候?”
  李素染一惊:那人上次来正是五日前!
  当时她正外出同药店老板讨价还价,想要低价购一批红蓝花,毕竟香玉坊这一年入不敷出,这需要购置的原材料自然是越低价越好。当时她回来,正见着来送铅粉的小崔匆匆往外赶,她问他这么急着去哪时,他分明说是铺中老板有事吩咐,他赶着去做,这才走得如此匆忙。
  如今这么一想!
  还未等李素染将来龙去脉想个仔细,就听见铺子里又有了动静。
  说是迟那时快,李素染飞速将库门一锁,将钥匙又放回花坛,随意埋了点土,就拉着莫伯往暗处躲。
  月光下,小崔摆着一张脸,衣服里兜着一堆白花花的东西,做贼似的四处张望,随即同莫伯一样,挖出钥匙,打开库门。
  见他走得近了,李素染和莫伯这才追上前去。
  库房内四处都暗着,小崔从袖里拿出蜡烛与打火石一擦。
  四处氤氲着橘黄色的烛光。
  小崔谨慎地拿着烛光四处照了照,李素染赶紧拉着莫伯蹲下,待小崔检查完毕,这才半起身子偷偷看着。
  只见小崔将烛火靠近箱子上的封条,他的手法很老练,甫一靠近,封条上的松香胶便化开了,可上头的封条却都没有熏黄半分。
  小崔蹑手蹑脚地打开封条,又偷偷看了下四周,静静听了听,确保无人这才打开箱子,将衣服下摆中兜着的银子一块块地放进箱子里摆好。
  待一切完成,他又将封条印好。
  天冷,上头的胶凉得快,只要没人发现,他这技法就是天衣无缝。
  从肺腑里吐出一口浊气,小崔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吹了吹就要往库房外走。
  “啊!”
  月夜下,李素染和莫伯逆着月光,面色阴沉,宛若修罗鬼差。
  李素染柔声道:“小崔啊,这么晚,来我们香玉坊的库房,是想要做什么呀?”
  她这话说得没脾气,却偏叫听者毛骨悚然。
  一时间,小崔只觉得脑内轰然一响,豆大的汗珠顺着云心月的脸颊流下,他惊恐的发出喃喃声:“李、李掌柜的。”
  李素染挑了眉,耐心等他辩解,却没想到这人连辩解都不辩解了,直接跪地求饶:“李掌柜,小人知道错了,小人、小人实在是没办法了,小人在外头欠了赌债,赌坊老板说若我还不上那十两银子,就要剁小人的手啊,小人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这才、这才一时鬼迷心窍想着打咱香玉方的主意!这不,小人一回本,就来给掌柜的送银子了,还请掌柜的饶命啊!!!”
  他哭得凄惨,头在地上“碰碰”直磕,伤口上沾了雪,血水顺着额头顺流而下,洇湿了一地白雪。
  李素染看着,却没有半分怜悯之心。
  她平生最恨好赌之人,当年若不是她爹好赌,她李家也不会走投无路到卖儿卖女,她尚且命好,被林家买下,从粗使丫鬟到售货娘子,再到售货娘子一点点成了这香玉坊的掌柜,她这才有了一线生机,而那些与她一同被卖出去的姑娘,如今大多的都不知道四散到何处了,好一点的去给大户人家做了通房丫鬟,坏的就各有各的惨死法,倘若不是她命好,没准她现在就已经尸躺乱葬岗了!
  想着,李素染的心越发地冷硬起来:“饶你?是不可能了,莫伯,赶紧把他绑起来,明儿一早交给小东家和林老板处置,至于是杀是剐,就得看两位的意思了!”
  话音刚落,莫伯便麻利地将小崔五花大绑起来。
  事情就这样草草了结——至少在李素染眼中是如此。
  正当她松了一口气时,却没见到一向老实的莫伯与小崔暗地里交换了个眼神,小崔当即了然,眼底划过一抹狡黠的光,待到李素染回头来看,他又换做那副痛心模样唉声痛哭着。
  ……
  第39章终局
  白栖枝一早来就看见了被五花大绑立在店中的小崔。
  “这是……”
  见她犹疑,紫玉飞速上前一步道:“还是什么事?这就是那个偷库银的盗贼!这下子事情明了了。你可以把掌柜之职还给李掌柜的了吧?”
  这三日,白栖枝当掌柜,店内所有人都是一副恹恹的模样,尤其是紫玉,是非要同她对着干不可,往往白栖枝想问她坊内事情的时候,她不是白她一眼悠悠而去,就是出门找什么李公子王公子陆公子——总之,就是没给白栖枝好脸色看过。
  如今贼人已经抓到,她巴不得白栖枝赶紧把掌柜之位还给李素染后灰溜溜地滚蛋,就算不滚蛋,以后在坊里也要好好夹着尾巴做人。
  反正就是别端着一副东家的模样在这里惺惺作态,拿乔给谁看?!
  白栖枝立马换做一副笑脸,柔柔道:“还职?可以呀。”
  她说得如此干脆,搞得紫玉也是一愣,随即又听白栖枝问道:“可是诸位要如何证明这位伙计就是偷走库银之人呢?”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噎。
  是啊,他们做事没留痕,如今白栖枝这么一反问,他们也拿不出什么实打实的证据来。若是此刻言行逼问,反倒显得这贼人是被他们屈打成招,拎出来替罪的了。掌柜用伙计当替罪羔羊的事儿向来不少,万一这小崔真反咬他们一口,他们也没辙啊。
  此刻反倒是当事人镇定了情绪,踏出一步来站到白栖枝面前。
  “东家。”李素染淡淡道,“如今贼人就在这里,您信也是,不信也是,若您真怀疑我李素染,大不了将我上交官府就是,何故在这里疑神疑鬼?”
  疑神疑鬼?白栖枝悠然一笑。
  就在大家以为她还要出什么幺蛾子时,出奇的,她倒也没反驳,只是伸手出来拉着李素染的手轻拢着,温顺道:“我既成了香玉坊的东家,咱们就是自家人。既然是自家人又有什么信不过的呢?”说着,她轻拍了拍李素染的手,摆出一副老练事故的模样道,“既然掌柜的说他是贼人,那他就是贼人——说,为何要偷我香玉坊的库银?你知不知道你害的掌柜的遭大爷怀疑,差点就要被解聘了?”
  眼风猛地一扫,白栖枝的声音骤然凌冽起来,原本软软糯糯的声音压低了音调,倒显得她这幅稚嫩的身躯多出了几分东家的威严出来。
  小崔立即跪了下来,惶恐不安地在地上“砰砰”磕头哭求道:“东家,小的真不是故意的,小的也有难言之隐啊!小的、小的不过是一时兴起,想要去赌坊找个快活,谁承想被那王坊主坑了十两银子!那王坊主,他说,若我不能在次日将那十两银子给他,他就要找人把小的多手多脚啊!小的一时间哪里有那么多银子?情急之下,这才出了歹心……小的知错,小的真的知错了,请东家千万不要报官,不让小的这辈子就毁了哇!!!”
  “呸!你个烂赌鬼,你这辈子早毁了!”紫玉唾弃地朝他吐了口口水,见他这幅窝囊样,觉得不解气,又狠狠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朝白栖枝怒道,“既然他已经承认是自己做的,你今早将掌柜一职还给李姐姐,然后再拎着这懒人去大爷那边解释!不然一会儿他换了口供,朝我们反咬一口,我们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白栖枝:“不急。”
  紫玉:“你倒是不急,事情又不是出在你身上,你自然乐得高高挂起!”
  她这话一出,白栖枝并不回答,只是歪了歪脑袋笑看着她,眼里的笑意越发深重起来。
  自知说错了话,紫玉心中懊恼,面上却毫不肯示弱,佯装硬气道:“你还想做什么?”
  白栖枝回正了头,看向小崔,缓缓道:“总要问问他这钱是怎么来的吧,若是赃款,你可敢收?”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她的目光又从小崔身上徐徐滑到紫玉身上,定住,不动了。
  紫玉恼羞成怒,又狠狠朝着小崔大臂狠狠踹上一脚:“说!钱怎么来的。”
  “我……我……自是……”小崔支支吾吾。
  白栖枝看向他,笑:“你去赌了?”
  小崔眼神躲闪。“……”
  白栖枝了然一笑:“你又去赌了。”
  “我……我这也是一时收不住么,人都说有输有赢,既然我输了,那凭什么不能再赢回来?我、我不甘心!”说到这儿,他挺起胸膛,一身的硬气,可在对上白栖枝的目光后,又怂了,蜷着身子,不敢看她,转而看向莫当时,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急急道,“莫兄,东家不懂,你应是懂我的啊!”
  莫当时当即后退一步,瞪圆了眼惶恐道:“我懂什么懂?我又不赌,只是朝楼里的姑娘们讨壶花酒罢了,哪像你!”
  小崔:“那和女人赌情跟同男人赌钱不都是一回事么?”
  莫当时高声道:“那是一回事!”
  小崔:“那你说,如若本来心仪你的姑娘突然找了个比你丑恶许多的叫花子,你说,你甘心么!”
  莫当时当即哑了火,不吱声了。
  反倒是白栖枝缓缓叹了口气:“人呐,是成也不甘心,败也不甘心……”
  等到这口气叹完,她缓了几息,抬头,看向李素染,从腰间拿出腰牌,双手递上道:“既然贼人已经捉到,我这掌柜之职便理应交还给李掌柜,这几人多有得罪,还望掌柜的勿怪。”
  李素染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腰牌,像摸自己亲生孩子似的仔细摸上两摸,这才又看向白栖枝,继而又看向小崔,冷冷道:“既然事已至此,劳烦东家将这贼人带到大爷面前,听候发落。”
  “那是自然。”白栖枝欠身一礼,随即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崔,正色道,“走吧。”
  “哎!”似是意识到什么不妥,小崔赶紧又换做长叹口气,摇头痛心疾首道,“唉——!”
  闹剧结束,众人稀稀拉拉地散了,只剩一向忠心的莫伯还留在原地,问道:“东家,路上不安全,可要我送你一程?”
  白栖枝笑而不语。
  趁着众人视线不在这里,她朝莫伯递了个眼神,后者当即心领神会,点点头,躬身退场。
  街角无人处。
  白栖枝掏出小刀割了绳子,扔给小崔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
  “嘿嘿!多谢白老板!多谢沈老板!白老板真是料事如神,直到那几个人肯定不会听您的话,这才一早就安排了这出戏码,骗得他们一愣一愣的,说实话,但凡是我演的差点,没准儿这事儿就被看出来了!您是不知道那李素染埋钥匙埋的有多假,我都想帮她埋回去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小崔乐得见牙不见眼,看着白栖枝谄媚道,“若不是白老板前几日将我从赌坊救了出来,还帮我还了赌债,不然我就真叫那该死的王坊主剁了手脚了!哼,要不是他在牌桌上动了手脚,我又哪里会……”
  “嘘。”白栖枝默默收回竖在唇瓣间的手指,开口软糯道,“沈哥哥说,他不想再在淮安见到你,你……懂的吧?”
  小崔点头如啄米:“懂懂懂!小的这就离开淮安,保证不碍两位老板的眼!那白老板,小的……就先走了?”
  白栖枝点点头。
  待小崔转过身后,白栖枝看了看手中那把削铁如泥的小刀,又看向小崔越走越远的背影。
  “唉——”
  一声叹息后,手中刀锋一转,终究还是平平安安地回到了刀鞘中,白栖枝将它收回袖中,转头,朝林府缓缓走去。
  今日天不算太冷。
  大昭人人爱茶,年后,林听澜又忙得不着家,只能在夜里偶尔来看沈忘尘一眼,狎昵地摩挲着他的脸,在他眉心处落下一吻,随即又匆匆离开。
  他太忙了,连半分调情的时间都闲不出,偏心里惦记着沈忘尘,老是想来陪他,甚至怕他寂寞,都想着把白栖枝从坊内调回来陪着沈忘尘解闷。
  “她又不是我的贴身丫鬟,老是陪着我做什么?她也有她的事要做,就让她去闯吧。”
  沈忘尘如是说。
  如今确实是闲下来了,又有些无聊,沈忘尘将自己一点点从轮椅挪至贵妃榻上,累得满头大汗,待歇息了一炷香后,才在小案上闲敲棋子。
  白栖枝来的时候,他正好在一个个地捡棋子,见她来了,心中难免有几分欣慰。
  “枝枝,坐,正巧来陪沈哥哥下一局棋。”
  做戏要做全套,这个时候她应该刚将小崔带过来受林听澜的审讯。
  白栖枝自知这点,眼看时间还长,便乖巧点了点头,坐到沈忘尘对面,看着他收拾残局。
  沈忘尘就静静地让她看,自从那次挨打过后,小姑娘一下子就如同换了副性子般温温淡淡的,不似之前那般活泼亲昵,一张小脸上几乎要看不出喜怒来了。
  不像她,更像他——这正是沈忘尘想要的。
  待到一切整理完毕,白栖枝自觉拿了白棋棋盅,眼见他落下一子,也从盅里摸出一枚白玉棋子。
  在她来前,沈忘尘已经独自对弈了三局,棋子沾染了他的余温,此刻还是温的。
  白栖枝捏着这枚棋子,感受着上头的温度,直到冷却,才肯走一步棋。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下着,也算是闲情逸致。
  蓦地,沈忘尘温声开口问道:“枝枝的事,可结束了?”
  白栖枝眼看棋局,不敢有他,轻声应道:“嗯。”
  沈忘尘道:“那,此局过后可还有下局?”
  白栖枝并未出声。
  沈忘尘笑意更浓:“枝枝做的如何了?”
  “尚未开始做呢。”白栖枝看着面前下了大半盘的棋,抿唇思忖片刻,落下一字。
  这一子落下,她纵观棋盘,几乎不可闻地轻叹了口气,温声道:“沈哥哥,枝枝棋艺不精,这局,是枝枝输了。”
  闻言,沈忘尘也垂眸看向手中的棋盘。
  ——险胜。
  都说下棋一事一步错步步错,若她前几步未曾落子在那,两人些许还能打个平局。
  可输了就是输了,说再多都于事无补。
  沈忘尘抬眸,就见着白栖枝起身朝他柔柔欠身一礼:“沈哥哥,掐算时间,我也该回香玉坊了,等晚些,我再来看您。”
  沈忘尘臻首轻点,温声道:“去吧。”
  目送着小小的身影离开,不知道为何,沈忘尘心里还真涌起来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孤寂感。
  若他双腿还能行动,那他如今必不可能会是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更不可能只在这偌大的府中做困兽犹斗……
  想着,沈忘尘似是含恨,看着自己那双枯枝般的腿,狠狠地拧了起来。
  但是——
  没感觉,甚至连痛感都没有。
  它早就死了,连带着曾经那个风华无俦、敢与众人在醉欢楼中把酒言欢大谈庙堂之高的沈忘尘一起,悄无声息地死掉了。
  他们甚至连一丝后悔的机会都没留给他,就这样地、长长久久地,逝去了。
  如同脱力般地松了手,沈忘尘兀自靠在贵妃榻上,正欲暗自伤神,忽地!
  目光扫回棋盘,一步白子恰如其分地撞入他那双茶雾般渺然的眼眸。
  ——东九,南十二。
  温润似雪的棋子落在了那出联合横纵的交汇点,就已注定了执白子之人必败的局面。
  可它偏又下得巧妙,若对局之人不仔细琢磨,恐怕也发现不了这处异端。
  沈忘尘只这么静静看着,怔忪之后,忽地释然地笑了。
  他收了那枚棋后头的所有棋子,又捡了它,微微一移,将它放回了它该到的地方,随即一步步地下着。
  ——大胜。
  原本滞郁在胸腔内堵着的那口浊气忽地就烟消云散了。
  沈忘尘欣慰地摇摇头,将局上棋子一一捡起。
  其状温润,如同——
  捡起那个尚未残缺的他自己。
  ……
  第40章改制
  白栖枝是掐着点回到店里的,几人见她面色如常,便也没问什么。
  “且慢。”见众人将做鸟兽散,白栖枝缓缓开口。
  众人向她瞧,就见着她眉眼温润,笑意晏晏。
  紫玉不耐烦地说:“有什么话就快说,不要耽误我去见陆公子,不过若是些没用的话你也不需说了,说出来也是给人添堵,倒不如闭嘴。”
  白栖枝笑道:“倒也不是枝枝想给各位添堵。”她先是欠身一礼,随即才温声开口,“经此一事,枝枝虽明白此次库银失守本不干李掌柜的事,但转念一想,既然库银能轻易被人所盗,想来应是咱坊内制度有缺,这才叫人钻了空子……”
  “你想说什么?”紫玉杏眉倒竖,一副即将爆发的模样。
  白栖枝只是笑:“我想,为了保险起见,坊里应多设一位副掌柜。一来,可以为掌柜的打下手,令掌柜的不必太过操劳;二来,也是为了让坊内不再出现如今这般乱事,免得造成损失。诸位意下如何?”
  紫玉愤愤不平,刚要指眉怒骂,却见李素染上前,不卑不亢道:“大爷可知此事?”
  白栖枝道:“我想,作为咱香玉坊的新东家,新增一位副掌柜这事儿,我还是可以一人做主的吧?”
  是啊,自来都是主子命令仆从,哪有仆从命令主子的?
  就算白栖枝不想拿自己的名头来压他们,如今为了坊内安宁,也不得不暂用这名头来压制他们。
  说到底,她不过是被沈忘尘、林听澜派过来历练的,又算得了什么东家?
  白栖枝正知是如此,才更要利用这层身份,他日她走,也能在这儿留个痕迹。
  她不要雁过留痕,她要来时路上遍布她的痕迹,这样当她此生回望时,才能知道自己没有做无用功。
  听她如此,李素染忍而不发,只冷冷问道:“那东家想设谁为副掌柜?”
  “这……”白栖枝假装迟疑,目光却不留痕迹地滑落到莫当时身上。
  ——倘若东家真想救咱香玉坊,无论需要什么,我都会为东家肝脑涂地。
  ——果真?
  ——果真。
  总归有人是可以站在她这边的。
  像是贫瘠的人生突然赢了个大的,莫当时几欲被她这目光砸得昏了头脑,他不可置信又满是欢喜地看向白栖枝,一双绯红薄唇发着抖却不敢吐露只言片语,只待她这位真正的东家开口。
  “他?!”紫玉气得肺都要炸了,“就他这样,也配?!”
  白栖枝不理她,只向莫当时欠身一礼,柔柔问道:“莫哥哥,倘若枝枝想让你做这个副掌柜,你可愿意?”
  莫当时还没开口,一旁的紫玉率先讥讽道:“我还以为你是个什么人物,原来也被他这幅臭皮囊迷昏了头,你既这么喜欢男人,那这香玉坊还叫什么香玉坊,干脆叫公子坊算了!”
  白栖枝仍不理她,只含情脉脉地看向莫当时,又重复了一遍道:“莫哥哥,你可愿意?”
  莫当时一颗心扑腾扑腾跳的飞快,只觉得自己好像一脚陷进了棉花里,踩不真实。
  听白栖枝这样问他,他激动万分,差点就要一把抱住白栖枝,好在后者自然地后退了半步,他才没真的扑上去,开口,声音都带了颤抖:“既然东家信得过我,那我必定为东家肝脑涂地!这个副掌柜,我一定给您做出彩儿来!”
  闻言,白栖枝只是笑着点点头,并不言语,随即看向紫玉,挑了挑眉尖儿。
  紫玉气得不行,一双眸愤恨地瞪着她,脸色气得惨白,呼吸都变得重:“你这人!不知廉耻!”说完,她还想骂些什么,却实在是说不出口,干脆一跺脚去挽李素染的胳膊,愤愤道,“素染姐,依我看,咱这香玉坊被这么霍霍下去,迟早有倒的时候,我们走,去别家去,才不受这个气!”
  反倒是李素染,气到极致,她反倒冷静下来,开口道:“东家。”
  “嗯?”
  白栖枝装作无意地将鬓角碎发拢到耳后,又顺势摸了摸头上的发簪,李素染立刻哑了火,领着紫玉拂袖而去了。
  “东家……”看着儿子还沉浸在欢喜乡里昏着头脑,莫伯半是不解半是慌张地看向白栖枝。
  却见后者朝他放了眼神微微点头,他那些想说的话便打碎吞回了肚子里。
  都说打人打一双——白栖枝此番自有考量——她不仅要打一双,她要将坊内这三人,全都顺手打一遍。不然,她在这坊中,可真就连半点话语权都夺不到了。
  屋内,紫玉气得倒了杯水大口大口地喝着,喝完,痛快地长叹一口气,这才有理智坐下来同李素染急急道:
  “她一个未长成的黄毛丫头还跟您掰上手腕了,依我看,这个祸害较之前那个有过之而无不及,她若是一直留在坊内,咱们坊肯定死无葬身之地,得想个法子把她撵出去!”
  李素染本就头疼得要命,听她这话,只觉太阳穴都在突突地疼。
  她无奈道:“这世上只有东家撵奴仆,哪有奴仆撵东家的?更何况她是大爷派来的人,你惹得起她,难不成还惹得起大爷么?”
  “那也不能叫她在这儿待着!”如同话本子里正派与反派斗法一般,紫玉眼睛咕噜噜一转,欢喜道,“素染姐,不如我们……”
  她趴在李素染肩头,附着她的耳,小声密谋。
  “不成。”李素染当即沉下眉眼,“她到底还是个孩子,你这样,让她如何?”
  紫玉懊恼道:“那该怎么办嘛……如今莫当时都成副掌柜了,那咱们坊还有好吗?!”
  李素染安慰道:“也别这么说,这副掌柜就让他当,都是多年的老伙计了,难道他咱们还容不得么?至于之后怎么办,咱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走一步看一步……”才说那人那人便到。
  看着垂头丧气的莫当时,紫玉不忿道:“莫当时,你如今都成了副掌柜了,装出这幅样子给谁看?别是来故意气掌柜的。”
  “哎呀我气什么掌柜的呀!”莫当时烦躁地挠了下后脑勺,也拎了个碗,坐在两人对面给自己倒了碗水,边倒边道,“方才你俩走得急,没听到东家后面的话——你俩前脚刚走,后脚东家就叫我别太过得意,以后咱这职位都是按拉客多少而重新定夺的,谁拉的客人多,谁来当掌柜、副掌柜,你说咱香玉坊都好些时日没开张了,去哪儿拉那些女客去呀!”
  紫玉听完眉开眼笑,咯咯打趣道:“那你可完了,你拉不到客人,这辈子就只能被掌柜的死死按在手里咯!”
  莫当时:“唉——”
  此番他还以为自己终于能光耀门楣了呢,没想到竟是被绕进陷阱里去了,枉他聪明过人,竟被一个小丫头给骗了!
  如今比下没有余,比上还容易同掌柜的和紫玉离心,真真是把他架到火上烤来了!
  “哎对了,”紫玉突然想到什么,问,“既然你来了,那她去哪了?”
  “她?哦,你说东家啊。”莫当时乖乖回道,“她去你的胭脂房去了,说是要看看你的胭脂做的怎么样,我……”
  紫玉急急打断他,高声埋怨道:“哎呀,你怎么不早说!”
  说完,抢了莫当时还没喝上一口的水,“咕噜咕噜”灌进肚子里,一抹嘴,愤愤道:“不能让她毁了我的胭脂!”说完,就匆匆朝胭脂房赶去。
  胭脂房。
  顾名思义就是坊内研制研制的地方,起初这里还有五位制粉师,后来香玉坊败落了,偌大的房间内就只剩下紫玉一人死守着,大有树倒猢狲散之势。
  白栖枝往架子上一瞧:里头红蓝花、紫铆、茉莉、益母草一用俱全,朱砂、浮石、石膏、滑石、蚌粉也被仔细地装着,分区放好,明明已购入许久,这些东西还都被保存的模样如初,可见其主用心之至。
  白栖枝举步往里走,就见着粉钵里刚做好不久的胭脂。
  她走上前去,用手轻轻一蹭。
  “你干什么?!”身前炸开一道声响。
  白栖枝看着指尖那抹红,轻轻用指腹捻去,抬头,正看见紫玉气恼地看着她。
  紫玉大步上前,一把夺过她面前的粉钵,像护孩子般仔细护在怀中,柳眉倒竖、杏眸圆睁,愤愤看着她:“谁许你进来的!快出去!”
  白栖枝道:“我是东家,进来瞧瞧都不可以么?”
  紫玉一听,脸就涨得更红,恼羞成怒地瞪着她吼道:“少拿你东家的身份压我!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就是大爷手里的一个玩物!成天不知羞地林哥哥、沈哥哥地叫着……你以为,他们真把你当个人了?!不过就是见你小,想利用你,等把你用到没有价值他们就会一脚把你踹开,就像咱这香玉坊一样,你还真当他们是真心对你了?!”
  提起香玉坊这些年受到的冷落,紫玉就想哭。
  可她不能哭,粉钵就在她怀里,眼泪落下去,胭脂就不能用了。
  她不能叫香玉坊的胭脂不能用!
  紫玉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白栖枝瞧着自是心疼。
  可有些事容不得她细想,但凡想了,其中桩桩件件都藏着委屈。
  白栖枝见她泪眼婆娑,默了默,最终还是从怀中掏出帕子,递了过去。
  “啪!”
  手被狠狠拍落,手背红肿,手帕跌落。
  一阵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顺着帕子飘落的轨迹四散开来,白栖枝垂眸看向紫玉怀中的胭脂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