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病了
白栖枝垂眸看向紫玉怀中的胭脂道:
“据我所知,香玉坊的胭脂制作工艺复杂,一般要经过采摘、杀花、揉花、晾晒等数道工序。以红蓝花为例,每年在它开花的季节,要在一天中最凉爽的时候去采摘,然后杵碓水淘,绞取黄汁,更捣以清酸粟浆淘之,绞如初,即收取染红,然后更捣而暴之,以染红色,极鲜明。[1]随即先要取落藜和蒿等草灰,以汤淋取清汁,用以揉花,此过程要反复十几次。最后,再用布袋绞取淳汁晾晒即成。是这样的吧?紫玉姐姐?”
她说得一点不差,紫玉渐渐放松下来,连带着护着胭脂的胳膊都不抱得那么紧了,面上却还僵着:“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这些东西,随便翻书看上两眼都能知道,难道还要我夸你不成?”
白栖枝只是含笑。
“紫玉姐姐。”她说,“我知你不喜我,可我来真的是为了咱们香玉坊能重整旗鼓。我是香玉坊的新东家,除却你们我比谁都更希望咱香玉坊能好起来。我这颗心是真的,无论你信或不信,它都是真的,只可惜我不能剖出来给你看,不然你定知我满腔肺腑皆冰雪[2],一片丹心如月明。”
紫玉拧眉怒道:“我管你什么冰雪啊明月的,我不懂,但是你说你是真心的,我不信!你既是那位的人,我便不会相信你说的任何一个字,除非——”她看向白栖枝发髻间盛开的玉兰花,“除非你现在就把头上那东西毁了,我就暂且信你!”
这如何能毁?
饶是好脾气如白栖枝也忍不住细细拧了眉头。
“东西我毁不得。”
未等紫玉开口讥讽,她又道:“不过我手中有样东西,或许能暂昭我心。”
紫玉狐疑。
白栖枝从袖中缓缓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片,缓缓道:“我虽不善制胭脂,却略懂书画,我仔细思量过,二者皆是作画,那么颜料落于纸上便如同胭脂敷于玉面,讲究的都是调色谐配、施彩合宜,恰巧我对设色配伍也颇有些心得,于是便写了这张方子,想着或许可以予香玉坊一救。”
她说着,将这纸片缓缓放在案上,紫玉的视线也随着她的动作落到那张薄薄的纸片上,思忖片刻,抿了抿唇道。
“我不信你。”她冷声道,“你这小丫头最是狡猾,说是这样说,没准儿就是找个由头唬我,我可不像莫伯那么好骗!我劝你赶紧把你这破纸拿走,不然,我就撕了它!”
闻言,白栖枝抬眸对上她的眼,一瞬不瞬地看着,脸上却又恢复了笑意。
“这不重要。”白栖枝语气温和道,“心长在你那里,你信不信由不得我,不过这方子确实是我连夜琢磨的——当然,若我会制粉,自然不会将它交到你手里,不然实在是浪费了我的这篇心思。不过么……”她顿了顿,“我后来一想,倘若我将此方交由别的制粉师去做,你定然不会服气,你会想:哎呀,这方子肯定不是她自个儿想出来的,肯定是让别的制粉师琢磨出来的,我才不上她的当呢!由是,我将这方子交给你,由你亲自制作,这样待日后除了结果,你就算质疑我,也挑不出我半点错处了。”
紫玉紧抿着唇,看着那张方子,不肯说话。
白栖枝只是悠然一笑:“倘若你不愿,我也可以将这方子交由其他制粉师来做,不过到时候,若是你输了,可得输的心服口服啊。”
说完,丢给她一个笑盈盈的眼神,随即飘飘然地离开了。
偌大的屋子内只剩紫玉抱着她的粉钵孤伫在原地。
她放下粉钵,手旁就是那方子,她看了看,作势捡起来就要捏着两边儿就要撕。
可真当边缘要被扯破时,她却反倒不忍心了。
——或许可以予香玉坊一救。
紫玉迟疑了:她说,这张方子能救香玉坊,真的么?他们的香玉坊还能有救么?
呵,有救又怎样,大爷早放弃这里了,只剩下他们四个还在念着旧想要再救一救他们的香玉坊。
可仅凭他们四个又能怎样?
香玉坊倒下是必然的事,这里早就入不敷出了!无论他们做什么对于香玉坊来说都只是蝗臂挡车,拦不住的,大爷想让它亡,他们谁也拦不住的,更何况是方才那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
可是……
可是……
若她真的能呢?
那人说的什么“满腔肺腑皆冰雪”她不懂,可是,若她真的想要救这香玉坊,真的想要让香玉坊恢复如初呢?那她该不该信她……
蓦然间,手中纤薄的纸片化作了最后一根救命草,她将它扯在手里,不敢去拔。
她怕自己这一拔,就会连带着这被他们爱如珍宝的香玉坊的根也拔出来。
随后,作为罪魁祸首,亲眼目睹它的坍塌。
……
两日后,铺子稀稀拉拉地重新开业。
紫玉昨儿废寝忘食,马不停蹄地连夜将白栖枝给她的那个方子做了出来,可等她来到香玉坊,那个素来单薄瘦小的身影却没有出现在坊间。
那人失约了。
她明知黄口小儿之词不可信,她却偏信了,不仅信了,还傻乎乎地按着她的话将这东西连夜感知出来,只为了拿给她看!
一时间,被愚弄的怒气冲昏了紫玉的头,正待她要发作,李素染看见了她。
“东家病了。”这是李素染头一次在白栖枝背后称她为东家,“你来的晚了,方才林府的下人来了,说东家病得厉害,恐怕这几日都来不了了。”
她病了?
饶是如此紫玉仍有余愠:病得可真巧,不会是为了躲她先编出来的幌子吧?像她这个年纪的小孩最是狡猾,撒起谎来都不会脸红,面都见不到,谁知她是不是真的病了?最好是真的病了!
就在她还赌气想着,李素染却眼尖地发现了她手中的胭脂盒,问道:“瞧你这一夜没睡的样儿,是熬夜研制新的胭脂了?”
紫玉恹恹一应,旁边的莫当时立马从她手里夺过,欢快道:“让我看看你又研制出来了什么好东西!”
在香玉坊没落前,坊里的胭脂几乎都是紫玉一人研制的,她心灵手巧,对于色彩极其敏感,由是凡经她手研制的胭脂,没一样是不紧俏的。
只是后来铺子没落了,她也渐渐不上心起来,研制出的东西与旁的胭脂水粉店大同小异,皆大落了俗套。由是,大家更愿意去更便宜的铺子买,就渐渐将香玉坊冷落了。
只见莫当时兴奋地拧开盒子,用指腹沾了胭脂往自己手背上一摸,高声呼道:“呀!真不错!大家都来看看!”
随着他这一声唤,众人纷纷围了上来,就见着莫当时白皙的手背上一抹霞色淡淡晕开。
莫当时到底是个男子,就算保养得再好,一双手较之那些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们到底还是粗了些,能隐隐看清肌肤纹路。
可神奇的是,凡是那一抹霞光所在之处,竟将这些肌理纹路填得无影无踪,打眼一瞧,仿若初生婴孩般细腻。
可若只是粉感好也就算了,在颜色上,这胭脂也是娇艳无比,只这么随手一抹,看不出是上了妆,反倒更像是从皮肤里头透出来的颜色,不浓,也不淡,宛若娇俏女儿家喝醉了酒,眼底眉梢上浮出的那抹似嗔非嗔的媚态醉意,倘若细细闻起,竟还有一股花香馥郁暗含其中,实在是妙极。
见此物,就连一向老实憨厚的莫伯都不禁笑叹道:“哎呀!咱香玉坊有了这种好东西,又何愁日后不能东山再起?真好,真好!”
众人恨不得抱着团欢呼,唯有紫玉一人呆呆伫立在原地——
白栖枝赢了,那人赢了,她就这样被一个门外汉给打败了……
为什么?
凭什么?
明明那人什么都不懂,明明她才是香玉坊的制粉师,明明她才是那个用心研制胭脂的人,凭什么偏是那人赢了?!倘若她一个门外汉都能赢她,那她这么多年的付出又算什么?算她脑子笨、算她时间多么?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如同一记惊雷落在头顶,紫玉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她想不通,她实在是想不通,她要找白栖枝问个明白!她要知道自己到底输在哪里!
可举目望去,哪里又有白栖枝的影子呢?
她说她病了,她说她这几日都来不了了。
难道她是不忍来看她的笑话么?她哪有那么好心!
“哎?大功臣,你怎么了?”还是莫当时最先发现紫玉的异样,凑过去挑逗她道,“怎么?制出了这种好东西你还不高兴?你也太挑剔了!瞧你,眼底下的乌青都出来了,这几夜一定是没睡好吧?赶紧回去补补觉,咱香玉坊日后还要靠你呢!哎?大功臣,想什么呢,这么出神,你……”
周遭的一切已经听不清了,就连莫当时把着肩摇晃,紫玉也感觉不到了。
她病了,她病了,她病了……
紫玉满脑子都是李素染的话。
既然那人病了的话,那她也应是病了吧?不然为何会四肢发麻,手脚无力呢?
她也病了……
“紫玉?紫玉?紫玉!”
声音仿若从千里之外飘渺进了她的耳朵。
紫玉两眼一黑,再看不见众人关心的神色,随即身体一软,竟硬生生将自己气昏了过去。
……
[1]宋代的《尔雅翼》中记载的杀花程序。
[2]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宋·张孝祥·《念奴娇·过洞庭》——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我就是个文盲,绝望的文盲,我写不出来!!!
第42章心疼
白栖枝确实病了。
她并不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人,她说要救香玉坊,那就是真的要救,自打成了东家以来,她便一直有在学习经营铺子和有关于胭脂水粉制作的书,除却这个,她还要整日想着如何与大家都心思。
由是,自接手香玉坊之后的时日里,她不是在学习就是在和铺子里的大家斡旋,一天大多只能睡上一两个时辰——这都还只是好的时候。
不好的时候她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心力都要被那些寒冷的漫漫长夜给消磨殆尽了。
她太困了,也太累了,由是一场风就把她吹倒了,她怕再传染给大家,这才没有撑着去铺子。
沈忘尘来看望她的时候,白栖枝还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啃书。
听到敲门声,她先是反应了好长一会儿,才开口问道:“谁呀?”
“是我。”
门外传来沈忘尘的声音,白栖枝一喜,抖开被子想要开门,却还是止住了动作,婉拒道:“沈哥哥,枝枝得了风寒,若是沈哥哥此时来找,枝枝只怕这病会传染给沈哥哥,不若您先回去,等枝枝病好再去看您?”
她声音略显沙哑,像是水磨过砂砾,又带着浓重的气音,一听便是病得厉害。
饶是沈忘尘此刻也忍不住有些担忧,缓声轻哄道:“枝枝,沈哥哥就只进来看你一眼,不会有事的,枝枝就让沈哥哥进去看看,好不好?”
他这语气实在是温柔,又掺了几分执拗,白栖枝怕自己不开门,他就会在外头一直等着,几番思量之下,最终还是披了衣裳,趿着鞋前去开门。
门开的刹那,映入沈忘尘眼帘的是一张比雪还要白的小脸。
白栖枝本就身子单薄,这一病,脸都跟着苍白起来,站在那里就像个纸剪出来的小人,风吹就倒,承不住半点重量。
“沈哥哥请。”
白栖枝将身一侧,下人缓缓推着沈忘尘进屋,待固定好轮椅,他极有眼力的垂首退出,将一切都留给了屋内两人。
“咳咳咳……”
一串咳嗽打断了屋内的寂静,见沈忘尘一直看着自己,白栖枝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坐到他面前,用袖子遮住下半张脸问道:“沈哥哥怎么来了?枝枝如今正病着,若传染给了沈哥哥,只怕沈哥哥又要难受了。”说完,偏过头,又牵扯出一串激烈的咳嗽。
沈忘尘看她这样,忽地打内心中生出了一股浓浓的心疼,就连眉头都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他顺着白栖枝偏头的地方看去,在她床边,堆积着小山般高的书籍,书籍之下,一张张写满了字迹的麻纸散落在床边。
地上还放着一盏小小的烛台,上头的蜡烛烧得几可见底,如果沈忘尘记得没错,他昨天还见着下人给白栖枝送蜡烛呢,用的如此之快,只怕她昨日是一夜未睡。
白栖枝回过头,就见着沈忘尘在朝她的那些手札看。
“沈哥哥要看看么?”她只以为他是对那些东西感兴趣,起身蹲到床边将那些散乱的手札一页页捡起来,捋好,递到沈忘尘面前解释道,“这是枝枝这几日学来的东西,除却有关店铺经营之外,还学了一些有关胭脂水粉制作的方法,待枝枝掌握了这些,香玉坊应该也差不多可以开张了。”
沈忘尘看着那一沓约有指腹高的手札,接过来,看着上头书写干净的簪花小楷,翻了翻,抬头又看向白栖枝那张淡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小脸,第一次有心疼一个人心疼到眼眶发紧的感觉。
他吸了吸方才在外头冻得通红的鼻尖,垂眸看着自己腿上那一沓纸,淡声道:“枝枝何必如此累自己?有枝枝在,香玉坊开张不过就是一两天的事,可若是枝枝累坏了,坐了病根,沈哥哥和你林哥哥可是会心疼的。”
“只是风寒,不会留病根的。”白栖枝看着那沓纸出神,忽地又拧眉,担忧道,“我病了倒是不打紧,只是今日香玉坊开业,我不在,也不知他们做的如何了。虽说那几位在坊里的时间都比我久,可他们太久没有重新开业了,只怕是会怠慢了客人。若我能在一旁看着就好了,只是我这病极易传染,若是一不小心传染给了他们,那坊内又得关店好几日,便还不如不去,操心是操心了些,总归不耽误开业,也算是为他们做了件好事,只希望他们不要怪我……”
说到这儿,她似是又想到了什么,从沈忘尘腿上拿过那沓手札,边翻边急急道:“对了,沈哥哥,前几日枝枝在记录这些东西时,忽地从书内找到了一个新法子,不仅省钱,就连做出的胭脂也品质极佳,如若我们之后能一直用这种法子,或许可以超过其他胭脂铺子……啊!找到了,在这里,您看——”
白栖枝兴高采烈地将记好的手札交给沈忘尘看,边指,还边给他讲解制作方法,身体凑近时,沈忘尘甚至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苦味,忍不住抬眸看了她一眼。
白栖枝并没有发现他这偷看的一眼,依旧指着手札一点点地解释,可倘若她在此时抬眸,一定会与沈忘尘的目光撞个满怀,也一定会知道自己现在离他的距离太近了。
太近了……
几乎就像是小孩子在贴着大人撒娇,分享着自己手里的小宝贝。
见她一直沉浸在书中,沈忘尘这才暗自松了口气,稳下心往她手指的地方瞧。
白栖枝在手札上记得极为详细,再加上她解释时措辞极为明确清晰,饶是从来不懂如何制作胭脂的沈忘尘,在她的讲解下也渐渐生出几分豁然之意。
“还有这个。”白栖枝哗啦啦地翻着手札,又指着一处,朝沈忘尘解释道,“我还查了好几本关于如何经营铺子的书册图集,结合如今香玉坊的状况,我打算……”
一阵冰凉自手腕处传来,制止了她想要说的话。
“可以了,枝枝,歇一歇吧,哪怕是为了沈哥哥和香玉坊,也暂且歇一歇吧。”沈忘尘拧着眉,眼底满是心疼,就好像这病不在白栖枝身上,而在他身上。
望着他那双茶雾般氤氲的眼眸,白栖枝渐渐平静了下来。
“不能停啊,沈哥哥。”她第一次主动拿掉沈忘尘的手,拢在自己手心里,认真道,“沈哥哥,我听不了的,若连我也停了,那他们该怎么办呢?我不止一次答应过答应过他们要把香玉坊重新撑起来的啊,若连我也言而无信,那他们还能再相信谁呢?“不能停啊,沈哥哥。况且我只有这一次机会了,我不能停,我得学啊,我不能停啊……”
“啪嗒。”
白栖枝实在是病得糊涂了,连自己哭了都不知道,就任凭自己的泪点坠在沈忘尘白嫩的手上。
沈忘尘静静地看着她——这是小姑娘自那次挨打后第一次掉眼泪,包含了她后半生的自由,重重地落在他的手背上,竟一度灼得他发疼。
自己的手还被拢在白栖枝手中,沈忘尘小心翼翼地抽了出来,抚上白栖枝的脸颊,怜惜地,为她擦去那道在她脸上蜿蜒的泪渍,随即垂下手,反过来将她的手一点点拢在自己手心里。
他擦泪的时候,白栖枝脑子还是懵懵,直到他的拇指在自己脸上揩过,她才恍然间知道自己落了泪。
一向爱哭的小姑娘眼泪一旦泛出来了,那可就难受了。
白栖枝静静地咬着唇忍着喉头的哽咽,久久未流的眼泪,像小溪似的奔泻而下,仿佛要将这几天的泪都在这一瞬间哭干了。
以至于哭到最后,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哭香玉坊,哭沈忘尘还是在哭她自己。
所以为什么呢?
为什么只要失败,自己就再出不得林府了呢?为什么自己后半生都要被强硬地押在这一场赌注里呢?
为什么呢?
沈忘尘知她心里委屈,但他也不太会哄她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只隐忍地握着她的手,心疼地看着她,除此之外,他无能为力。
“枝枝受委屈了。”他轻声安抚道,随即顿了顿,艰难开口,“……枝枝要不要抱抱?”
除了抱抱,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哄小孩子了,好头痛。,
“啊?”白栖枝现在已经哭到脑子发懵,没听清他刚才说什么,反倒让沈忘尘先尴尬起来了。
“没什么。”他别扭地撇过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抬手摸了摸白栖枝的小脑袋,希望这样能安慰到她,“枝枝先好好休息,等身体康复了,再学也不迟,如果你林哥哥难为你了,沈哥哥会替你教训他的。”
白栖枝就这样乖乖地被他揉着头,揉到最后,又恢复了之前一直很喜欢的哭哭脸,问沈忘尘道:“沈哥哥,枝枝是不是很笨啊?为什么枝枝连一个胭脂铺子都经营不好啊?枝枝是不是天底下最笨的学生啊?呜呜呜……”
她哭得太投入,以至于偷偷冒了个鼻涕泡都不知道,又可怜又好笑。
“噗,傻孩子。”瞧她这幅可怜模样,沈忘尘实在是忍不住了,一边加大力度揉她脑袋,一边看着她因为被揉头而前后左右地摇摆,轻轻笑道,“万事开头难,更何况枝枝还是第一次自己经营一间铺子,有很多事情不会也是正常的,能做成现在这个样子,枝枝已经很厉害了,别难过别难过……”
白栖枝擦了擦眼睛,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呜咽:“呜……”
枝枝好难过,但枝枝还得擦干眼泪继续学。
“沈哥哥。”白栖枝手动让自己平静了一下,小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神色,淡淡说道,“枝枝还在风寒,就不和沈哥哥说太多话了,沈哥哥快走吧,不然一会儿就真的要被枝枝传染上风寒了,风寒好难受的,枝枝不想沈哥哥也难受。”
“傻孩子……”
眼见着白栖枝开门去唤小厮,沈忘尘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心中五味杂陈,但最后只是在众人不察觉时偷偷叹上口气,说了句“枝枝好好休息”后就被下人稳稳推走了。
没办法,谁让如今他是这样一副身子,好多事都由不得他,他除了心疼,真就束手无策了。
等到沈忘尘离开,一直忍着咳嗽的白栖枝这才痛痛快快地剧烈咳嗽起来,待到止住,又觉得人中上热热,以为是泪,一抹,竟满手殷红。
都怪她心火太旺,竟在这时冒出鼻血来,还好沈哥哥没有看到,不然该吓到他了。
想着,白栖枝用手狠狠一抹人中,又用手帕塞住鼻孔,待一切处理完毕后,又拾起桌上那沓厚厚的手札,埋首继续研习书本。
……——
作者有话说:绝望文盲2.0版,清楚自己要写什么但是忘记了细节,以至于这一章整个垮掉
第43章不甘心
铺子连着两日未开张,大家最初的那点子激情早就被磨灭了。
四人中,该嗑瓜子的嗑瓜子,该去花楼的去花楼,只剩下莫伯一个人还在踏踏实实地清点货物,做着自己的本分事。
一切都照旧进行着,唯有紫玉蔫的厉害,连找那些个公子幽会的心情都没有,在店里拉个凳子一坐就是一天,魂都不知道丢哪了。
倒也不是真的丢了魂,只是她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输在了哪里。
白栖枝没来的这两天,紫玉算是无聊透了,她想冲进林府把白栖枝捉出来问个明白,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没必要,聪颖如她,难道真想不出半点诀窍?
就在她还看着铺子里的胭脂出神的时候,一阵脚步声匆匆从外头传来,随即一个人影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李素染还以为是来新客了,刚放下瓜子摆出一副笑脸想要上前迎客,可真当看见那张脸后,她翻着白眼长叹口气,又将放下瓜子抓起来了。
她拨了拨手中的瓜子皮,看都不看莫当时一眼,冷冷问道:“瞧你,跑的这么急,不知道的还以为有姑娘在后头追你,怎么?又在外头欠了花花债,让紫玉陪你演戏?”
莫当时赶紧一摆手,激动道:“哎呀不是!是好事!”
李素染道:“你不给我们惹麻烦就不错了,能带来什么好事?”
“真是好事!”莫当时气喘吁吁地走过来,将手掌一摊,神神秘秘道,“掌柜的,你看——”
李素染顺势看去,是二百文钱,她略略抬眼看了莫当时一眼:“怎么?有花楼的姑娘给你赏钱了?以你的皮相来看,这给的也不多啊,你高兴个什么?”
莫当时当即跳脚:“什么赏钱!掌柜的你也太侮辱我了!这是咱开张的钱!”
“开张!”李素染的眼睛登时就亮了,连带着口中的话都语无伦次起来,“这、这、你、这……你从哪开的张?”
莫当时得意洋洋道:“当然是花楼里了!我把咱新出的胭脂带去给花楼里的那些姑娘,姑娘们都说好呢,当即就把我手里头那盒给买了。只是这一盒实在不够分,姑娘们又急着要,催着咱赶紧多出几盒呢!”
他说得骄傲,仿佛自己做了天大的好事,眼底眉梢里都透着狡黠,仿佛一只男狐狸精,正身后看不见的尾巴往天上翘。
“你小子!没白逛嘛!”李素染见了钱,眼睛都发绿,赶紧将莫当时手中的钱抓到自己手里,一文一文地拨着数,数了三四遍,边数边道,“这样,以后你逛花楼,我这做掌柜的再也不管你了,不过你可要多多给咱香玉坊拉客,不然,我还要怪罪你!”
莫当时当即摆出一副“舍我其谁”的模样,拍拍胸膛,一口应道:“放心吧掌柜的,保证让咱香玉坊赚得盆满钵满!”
“哎!紫玉!”李素染转头想叫紫玉再多做几盒好把这破天的富贵给接住咯!
可一回头,那人竟在流泪。
“紫玉?”李素染担心地走上前去,关切道,“没事吧?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还没有休息好?这胭脂也不急,你好好休息,等休息好了再做也不迟。”说完,故作轻松地耸耸肩,逞强道,“哎呀!你们呢,把好身体养好才是大事,反正这次就这几单而已,丢了就丢了,咱香玉坊不缺这点钱!”
紫玉何尝不知道李素染有多看重这次的机会?
她哪能因为累,就把这次的机会给辜负了呢?
更何况她也不是累,只是……只是心里有点酸酸的,旁人不知道但她不能真糊涂,这方子是白栖枝开的,她只是按着上面的一步步做罢了,她不是功臣,白栖枝才是。
可这些事她又该如何开口呢?
说不出的……
“我没事。”紫玉狠狠抹了把泪,嘴硬道,“我就是有点想陆公子了,他上次说好要带我去北名大街上逛的,结果这几日都没来找我,肯定是有新欢了!他这个负心汉!我再也不要喜欢他了!我再也不要喜欢他了……”
她哭得厉害,众人都不知她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毕竟她也不是什么喜欢一颗歪脖子树上吊死的人,若放在以前,陆公子不行她就去找李公子,李公子不行还有王公子、裴公子、赵公子……反正那么多公子她连轴转,就算丢了一个也无所谓。
可如今她哭得这样厉害,众人不知其中意味,只以为她是当真喜欢上了这个劳什子陆公子,纷纷怒从心中来,跳脚骂道:
“哎呦,他就负心汉!不得好死的负心汉!敢欺负咱们紫玉,他活得不耐烦了吧他!紫玉你也别伤心,等明儿我去要个麻袋,咱们把他套进麻袋里打,指定让他长记性!”
“就是就是,掌柜的说得太对了!不仅要打,还要给他打破相!真是仗着自己长得有点姿色就敢随意辜负了咱香玉坊最年轻最貌美的售货娘子,真是瞎了眼!我真是!我真是!我这就去找麻袋套他!”
说着,莫当时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好在李素染和莫伯拦住他,不然他就真要去做什么傻事了。
演完这一套戏,大家又纷纷回看向紫玉,一声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揣摩她的神情,生怕她一个情绪不好又大哭起来。
紫玉:“别划他的脸……”
众人没听清:“什么?”
紫玉哭得更厉害,连带着鼻涕泡都要冒出来了:“呜呜呜……你们别划他的脸,我不喜欢丑东西……”
众人:“好好好,我们不划,不划了。”
“还有你!”紫玉看向莫当时,眼睛红红的像个兔子,“我喜欢他关你什么事啊!你还要找麻袋去套他!你认识他么你?”
莫当时:“我这不是看你哭得伤心哄哄你么……”
“才不要你哄!”紫玉愤愤道,“你天天往花楼里头钻,今儿找这个,明儿找那个,整天身上一股子勾栏脂粉味儿味儿,还好意思说人家?”
“哪里是勾栏脂粉?”莫当时暗戳戳地反驳道,“分明是咱香玉坊的胭脂味嘛……”
话音未落,就挨了李素染一杵子,后者瞪着他,叫他不敢再说话。
紫玉说了他一通,气儿也消了大半,连带着心里头堵得那口气都渐渐散了。
“不行!”她狠狠抹了把泪怒道,“他居然敢抛下我去找别的姑娘,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我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就被他丢下,我一定要找他去问个清楚!”
李素染反应极快,举起拳头迎合道:“对!咱不能受这不明不白的气!我支持你!”说完,又拍了拍紫玉的肩胛骨,大气道,“今儿本掌柜就给你好好放个假,一定要找那个遭天杀的负心汉问个清楚!哦对了,莫当时,你现如今好歹也是个副掌柜,代表着咱香玉坊的脸面,也就别往外头跑了,今天你就留下来一起跟我一起算算咱要做多少盒胭脂,要是算不出,我就拿你是问!”
莫当时委屈地嗫喏了一句:“合着倒霉的只有我一个呗……”
李素染瞪了他一眼,又转过头来温和下神色,拍拍紫玉道:“瞧你,眼睛都哭肿了,快去后头洗把脸,咱得漂漂亮亮地找人要说法,是不是?”
紫玉点点头,起身朝后头走去。
待她走远后,莫当时贱嗖嗖地凑上来问李素染道:“哎,掌柜的,你说他真是因为那什么陆公子才哭成这样的么?我看她平时也不怎么喜欢人家啊……”
李素染道:“你傻啊!她怎么可能因为个男人哭成这样?!”说完,默了默,又抱起双臂道,“可能是最近太累心里委屈了吧,人嘛,总得有点脆弱时候,不然还叫什么人那。”
“也是。”莫当时认同地点点头,又道,“那掌柜的,我能走了么?那些姑娘还等着和我小酌一杯呢,我也不能辜负人家美意不是?”
“喝什么喝?”李素染白了他一眼,转身拿出算盘塞到他怀里,冷冷道,“留下来陪我算账!”
莫当时:不要啊!!!
胭脂房内。
紫玉鬼使神差地又拿起了那个令她输的彻底的方子。
她气不过,又要撕。
可到底还是舍不得。
她不明白自己究竟输在哪里了,明明这方子跟她平时做的那些也没差上多少,怎么就叫她输了个彻底呢?
想她从十四岁就开始学着做胭脂了,学到如今,就算不是大师也应是个极好的制粉师了,怎么就输给了一个刚才铺子几天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呢?
这不能够的呀……
这事儿紫玉连着想了好几天了,每天是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事儿。
她实在是不明白。
由是,她决定去找白栖枝问个清楚。
这次可不是说说,她是真的要去找了,因着不服输,因着咽不下这口气,她也一定要去找了。
她不甘心啊!
随意用凉水抹了把脸,看着还泛红的眼眶,紫玉狠狠揉了两把,就往外走。
众人见她心情好多了,也没拦着,就当她是要去找那什么陆归舟要说法,随她去了。
紫玉是一路摸索着到林府的,她许久没来了,甚至都快忘了来这儿的路,却仍清楚地记得自己和掌柜的曾在这儿跪过一天。
一天啊,他们跪了整整一天,却连大爷的一个眼神都没得到。
多可笑。
……——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还是很喜欢香玉坊内部氛围的,感觉大家都可可爱爱的,就是对女鹅不太友好(哭哭)
另外:大家除夕夜快乐!!!新年好!!!
第44章相撞
漆红大门外,紫玉踟蹰不肯前。
门后就是白栖枝住的地方,她只要敲敲门,请人通融一声就能进去了,可是……
若真见着了,她又该怎么开口呢?若撞了大爷,她该怎么说呢?若先看见的是那人,她该不该回避呢?
无数个念头在紫玉心头徘徊,就在她绞着手指在门前走来走去时,厚重的大门突然传来“吱呀”一响。
门开了。
对上门后人的眼睛,紫玉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被遣出来买药的小厮上下打量她一阵后开了口:“你是什么人?”
“我,我是……”紫玉牙一咬,心一横道,“我是香玉坊的掌柜的,听闻东家染了风寒,特来此探望……”
小厮皱了眉:“香玉坊?没听过,你们东家是谁?”
紫玉道:“就是白栖枝白小姐。”
“她呀——”小厮眉头皱的更紧了,不耐烦道,“不过是个来投奔大爷的孤女,仗着有沈公子撑腰,倒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还东家?她也配!”
紫玉闻言一愣,不确定道:“孤女?”
小厮“嘶”了一声,疑惑道:“你不知道?”
紫玉摇摇头,小厮瞧见四周无人,关上门同她讲起了关于白栖枝的事。
“她啊,是去年秋跑到咱林府门口的,穿得那叫一个破破烂烂,跟叫花子似得,撵也撵不走,要不是沈公子好心叫人给她开门,她早就饿死在外头了!进了府,大爷不待见她,她却一点眼力见儿也没有,老是惹大爷生气,我听说,有一次她不知道惹到大爷什么,气得大爷都一巴掌把她嘴角都给打冒血!就这,她还不消停呢吗,非要跟大爷犟,说什么‘你今天打不死我日后我就要打死你’。瞧瞧!这是她一个小姑娘该说的话么?要我是大爷,我也非得扇她不可!再说了,大爷可是从来不和女人置气的,能被气成那样,指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大爷那时候肯定是迫不得已,这才不得不打了她,不然……”
他说得正津津有味时,紫玉忽地打断了他,反问道:“你何以见得她一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害!大家不都那么说么?你想啊,她一个小女娃,从长平赶到咱淮安来,少说也得三四个月,一路上又只有她一个人,指不定早就做过些什么呢,这还用想?”
紫玉气极。
她虽不喜白栖枝,可她也是女儿家,听见白栖枝被如此龌龊地揣测,她甚至都觉得自己都被侮辱了!
可这小厮毕竟是林府的人,她再怎么生气,也是不能得罪的。
紫玉忍而不发。
那小厮又道:“这还只是她刚进来的时候,到后面,她拜了沈公子为师,就更是不得了,仗着沈公子给她撑腰,三天两头的跟大爷顶嘴,记得吵得最激烈的一次,她还逃出去了,只不过后面又灰溜溜地回来了,水鬼似得,听说是为了跟大爷证明自己一个人也能活下去,大雪天的跳进结冰的湖里给人家小姐捡手帕,就这么拼命,也才赚了一块小碎银子,傻不傻?你说她傻不傻?”
“……”紫玉沉默着不说话。
“害,不跟你说了。”眼见着就快要到晌午了,小厮短叹了口气道,抱怨道,“这两天她得了风寒,大爷非要派我给她买什么药,一个撵不走的贱骨头,得个风寒就像要她命一样,倒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不过抱怨归抱怨,见紫玉一脸急样,他也好心地转过身朝右手边一指,同她道:“喏,侧门就在那,你从那里头进去,若有人问,你就说明自己的身份,应该不会有人拦你,我还要给那贱骨头买药,就不跟你多说了,你赶紧去吧。”
说完,小厮就大步离开了,徒留紫玉一个人站在原地。
竟是如此么?
原来她真不是和大爷一伙,也不是和那人一伙儿想要来搞垮香玉坊的。
自己竟错怪了她……
想起自己自打见过白栖枝后对她说的那些话,紫玉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梗在自己心口里,堵得她好疼。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既有愧疚,又有心疼,还掺杂了些别的心绪,棉花似得塞在她喉咙间,几欲令她窒息。
——到底还是要见一见的。
想着,紫玉来到侧门,敲了敲门,门开,她报了自己的身份,果然没人拦她,她就这样顺顺当当地进了林府。
林府好大,她又是第一次来,弯弯绕绕地就没了方向,无头苍蝇似得走着,一个没注意,和旁人撞了个满怀。
“啪——”
药碗落地即碎,连带着里头刚熬好的汤药都喂了雪,气得春花立即大骂起来:“哎呀!是哪个不长眼睛敢撞你小姑奶奶我?不要命啦!”
紫玉摔倒在地,看着怒气冲冲的春花,一时间,竟反应不过来。
春花从地上爬起,掸了掸身上的雪,朝着罪魁祸首怒目而视:“瞧你这穿着,不像是府里头的人……说!你是谁?来林府做什么?!”
许是官大一级压死人,春花到底是林府里的丫鬟,生气起来都有林府人的做派,对着她那张生气的脸,紫玉一下子就想到林听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脑内当即一阵空白,张开嘴口想说些什么,却紧张得连半个字都吐不出了。
“不说?”春花怒气冲冲地挑了眉头道,“不说那你就是偷闯林府的贼人,来人啊!来人啊!有贼!有……”
紫玉惊慌道:“不是,我不是贼!”
春花刻薄地反问道:“不是贼?那我问你身份你为什么不说?要我看你肯定是做贼心虚!就该把你抓到大爷面前去,要大爷好好地审问你!”
一听到要去找林听澜,紫玉一下子反应过来了,她可不想再看见那张冷冰冰的脸,更不想被那张脸审判!
在更深的恐惧下,她反倒不怕春花了,面对她咄咄逼人的反问,张口急急反驳道:“我不是贼人,我是香玉坊的掌柜,听说东家病了,特来此拜访,我真的不是贼人……”
“香玉坊?”春花好像是从白栖枝嘴里听说过这三个字。
她细细咀嚼了一番,又看倒在地上的女子不像是撒谎的样子,这才渐渐消了怒火,冷冷道:“既然你说你是白小姐的人,那我就捉你去见她,只是我方才刚熬好的汤药被你撞撒了,你说,你怎么赔?!”
“我……”都说一物降一物,紫玉自诩自己也算是个不好惹的人物,可如今碰上了比她还不好惹的,反倒弱下气势来,
她小声嗫喏着,眼里藏着泪,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见她这幅可怜样儿,春花倒也软下心肠来了。
她默了默,开口道:“行了,既然是白小姐的人,这药也不用你陪了,但你得陪我去灶房走一趟,白小姐她现在正病得厉害,若不按时服药估计又得个三五天才能好,你也别在地上坐着了,起来跟我走吧!”说着,朝她伸出手。
紫玉愣愣地看着,直到那只手不耐烦地上下颠了颠,她才反应过来似的搭上,借力起身,乖乖跟在春花后头,不敢吱声。
“芍药姐!”一进灶房,春花就高声问道,“枝枝的药还有么?再给我盛一碗呗?”
芍药也是懵,呆呆问道:“你方才不是刚拿了一碗?”
春花愤愤地将紫玉往前一揪:“都怪她!走路时不长眼睛,把药给打翻了,这才浪费了一碗药,您就行行好,再给我一碗呗!”
看着面前面生的面孔,芍药反应了一下,呆呆地点头,应道:“哦,好,你等我一下。”
不多时,一碗汤药又重新放到春花手中。
芍药嘱咐道:“方才你走那一程,这药已有些凉了,得快些送到白小姐手里。”说完,她想了想,又补道,“药只剩下这一碗了,你要是再洒了,可就真的没有了。”
“哎呀知道的,放心吧芍药姐,只要再没有不长眼睛的撞上我,我肯定不会弄洒的!”春花说着,白了旁边的紫玉一眼,随即又朝着芍药笑道,“那芍药姐我先走啦,等新药来了你记得告诉我,我好给枝枝送过去。”
芍药点点头:“好。”
出了灶房,瞧着紫玉那副不敢吭声的样子,春花怒从心中来道:“都怪你!要不是你,这药早就送到枝枝手里了!我告诉你,枝枝要是因为你这一碗药耽搁了身体,我一定拿你是问!”
紫玉懦懦地点点头。
两人辗转来到西厢房门前。
“笃笃笃。”
三声敲门响过,屋内传来白栖枝文弱的声音:“谁呀?”
春花立刻答道:“枝枝是我,我来给你送药啦!”
屋内人急忙应道:“哦哦,是春花姐姐呀,等我一下,我这就开门。”
随即只听见屋内一阵乱响,甚至还夹杂一声被绊了下的“哎呀”声,乒里乓啷一阵响后,门开了。
见到紫玉的一瞬间,白栖枝也是一愣,讷讷开口:“紫玉阿姊……”
“咦?枝枝你认识她呀?”春花道,“你不知道,方才她在后院儿里鬼鬼祟祟,还把我手里的药给撞洒了,害得我只能拿新的给你,这药有些凉了,你赶紧喝哈!”
春花将药塞进白栖枝手里,又朝着紫玉愤愤道:“既然你真是枝枝的人,那我这次就饶过你,要是下次你还敢撞我,我指定要你吃不了兜着走!哼!”
“我……”
春花并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方说完吓唬她的话,又关切地同白栖枝道:“枝枝快进去,你身子还没好,不能吹冷风的。既然你们两个有话要说,我就先走了,待会儿再来看你,一定要记得喝药哈!”
说完,又不解气地白了紫玉一眼,转身离去。
“我……”紫玉绞着手指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本就是来找白栖枝问个清楚的,可眼下这乱子一出,反倒叫她不知说什么好了。
白栖枝自然是看出了她的惊慌。
她没有说什么,将带着药碗余温的手抬起,搭在她绞在一起的手上,一张泛白的薄唇带着笑,同她温声道:“阿姊一路赶来也不容易吧?外头冷,我们进屋说吧。”
……——
作者有话说:绝望的文盲3.0版,我发誓,我再也不会拖延到晚上才写了,因为想好的剧情全忘了(大哭)
第45章请求
进了屋,白栖枝先是拨了拨快要熄灭的火盆,又拍了拍凳子上的灰,这才做了个“请”的手势。
“阿姊请坐。”
这时紫玉第一次来到林府的厢房,竟局促起来,量着步子上前小心翼翼地四处打量着,一打眼就看到白栖枝床边那堆几乎比床还要高的书和书边纷乱的纸页,上头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她看不清,只隐约看见了“胭脂”两个大字。
见她一直撇过头去看,白栖枝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抱歉,我不知道阿姊要来,内室些许杂乱,还望阿姊不要见怪。请坐。”
说着,拉着紫玉的手同她一起坐到桌旁,絮絮问着铺子里的事,紫玉也一一答了。
听闻香玉坊开张,白栖枝一直紧绷着的小脸终于舒展开一丝笑意来。
“太好了。”她叹息着,脸上满是满足的笑意,盈盈地看着紫玉,“亏得有阿姊在,不然铺子只怕不会这么早就能开张营业,枝枝在此谢过阿姊了。”说着,就要起身欠身行礼。
紫玉一把拉住她,面对白栖枝,她还会是不由自主摆出那副刻薄模样,但语气较之之前已柔和了许多。
“你不用对我说这个。”她说,“方子是你写出来的,功劳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我没必要与你争,也不需要同你争。”
白栖枝道:“这不是争不争的问题。”她长长舒了口气,笑着解释道,“虽然方子里有我的手笔,可若不是有紫玉阿姊,这方子也只能是一张废纸。我既然写了这方子,便也清楚这方子做出来要有多不易,听闻说紫玉阿姊为了将这方子做出来,整日整日的不睡觉,才连着赶了两天就把它做了出来,其中心灵手巧,怕是整个淮安的制粉师也没几个能比得上紫玉阿姊呢。”
她说得真诚,连带着一双水葡萄似得大眼睛里也闪烁着崇拜的目光,实在难令人再对她说出什么刻薄的话来。
被她这么一夸,紫玉心里顿时熨帖了不少,脸上浮起红云,身上也跟着飘飘然起来。
“那是!”她得意洋洋道,“我十三岁就跟这师父学制粉了,学了十年,又在铺子里兼了两年的制粉师,就算不是淮安顶好的制粉师,也比大多数人强得多,更何况我这十二年,几乎是将所有制胭脂的法子都做了个遍了,你那个小小的方子又哪在话下?不过——”
说起方子,紫玉原本熠熠闪烁的眸子又暗淡下来,连带着整个人都闷了起来,垂下视线,抿着嘴不吭声。
白栖枝知她心情不好,也不出声,只是顺着她滑落的视线往下侧身,小心地观察着她的神色,坐在她面前一直默默陪着。
良久,紫玉才闷着声音开口道:“你那个……方子,是从哪里来的?”她咬了咬下唇,“我制粉十二年了,几乎所有的方子都做过,你那个方子明明是最普通的法子,可为什么制出来的东西却比我平时做出来的还要好?玫瑰、紫草、红蓝花、珍珠粉、珠光云母粉,明明我平时用的也是这些东西,可为什么还是输了?我不甘心,所以才来找你问个明白。”
白栖枝顿时心下了然,悠然一笑道:“劳烦紫玉阿姊等我一下。”说完,便朝着她那堆小山似的书籍手札走去。
紫玉就看着她在里头翻翻又捡捡,一会儿“哎呀不是这个”一会儿又“嘶,是不是在这里面?翻一下”,她在里头找了好久,比指节还要厚的笔记被她翻了又翻,终于——
“对了!就是这个!”
白栖枝太高兴了,她急着将自己研究出的东西拿给紫玉看,以至于脚下的步子凌乱,在即将靠近紫玉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左脚拌右脚。
“哎呀!”
随着一声惊呼,她向前扑去,好在紫玉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不然她就要摔到人家怀里去了。
“就是这个。”白栖枝一研习起来就忘情了,甚至没有看见紫玉奇怪的神情,泛着厚厚的手札将自己学到的方法指给她看,“是油脂,我在方子里加了茶花油,书上说,若将适量茶花油加入胭脂,搅拌均匀,便能使胭脂变得光滑易涂抹,但又不能一次加入过多的油脂,得逐步加入并充分搅拌才可以,只是这个量太难易把控了,我病前不再香玉坊的那段时间,就是去同不同的制粉师门询问这茶花油每次加入的量究竟是多少,但大家的回答各不相同,我又去翻了古籍,你看——”
见她一心扑在手札上,紫玉原本悸动的心竟一点点平息下来。
她顺着白栖枝指尖滑动的痕迹看去,听着她在自己耳畔温声讲解,时不时就着上头的东西问上一两句,白栖枝便又从那堆山似得古籍中给她翻来出处,一来二去之下,紫玉也对她卸下心防,承认她的努力,一同探讨着书中的做法,待到白栖枝发表自己的见解时也俯身倾耳以请,不出一言以复。
渐渐地,紫玉忽地发现,自己竟将曾经所学的一切都一点点串联起来了。
霎时间,天朗气清。
枉她学了这么多年,只知道一事是一事,将事事做得分明,竟忘了将它们一起串联起来。
如今这些陈杂在她脑海的东西,如一颗颗拂去灰尘的明珠,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一颗颗穿连起来,竟做成了一串绝美的珍珠项链点缀在她脑海中,万物分明。
许是说得太急,待到这一段落下,白栖枝竟难以自已地撇过头去咳嗽起来,紫玉这才意识到她还在病中,便又看了看床头的那些书,又看了看她那张苍白的小脸,一时间心绪复杂。
“这些,都是你从接手铺子后学的?”
白栖枝止了咳嗽,听到她这么问,细细想了一下:“也不是。”她回忆了一下,“自从沈哥哥同我说要我接手香玉坊后,我便一直在学习该如何经营铺子,为了更好的了解坊内经营制度,我还特地去其他胭脂水粉店内偷偷学习人家的经营方法,看到什么便记下什么,就是有一次问得太多,惹得人家不耐烦了,差点把我赶出来。至于紫玉阿姊方才在探讨时问我是如何知晓胭脂制作方法的——”
她转头看向那些厚厚的古籍,又垂头看向自己手中厚厚的、页角泛黄褶皱的手札,羞愧道:“说来惭愧,确实是从接手了铺子才开始一点点学的,我天资愚钝,脑子也笨,有些事情看过也未必能懂,只能这样一页页记下来,遇到不懂得地方又得去买其他的书来看,看完再记再学。床头摆的这几本是我病后才看的,病前其实也看了几本,只不过没有那么多,但看的时候也有好好记下,这才没有都摆出来。”
“其实铺子里的大家说得也对,我年纪轻,且资质尚浅,在诸位面前我又算什么东家?但我是真心想让香玉坊好起来的,甚至比诸位还想让它好起来,这句话我绝不作假。”
“当然,我也不是没有私心的,说来惭愧,在接手香玉坊的第一天,林哥……不,是大爷,大爷同我下了个赌注,要我在一个月内将香玉坊恢复如初,否则他便再不会让我出林府半步。”
“可我不想一直被困在林府。”
“是女子也好,年纪小也好,我不想一直被困在这里,我不是林家的附庸,我当属我自己!是女子又怎样?年纪小又怎样?我又不是离了他们就活不下去了,何必又留在府里一直仰人鼻息?天下人都说女子担不了事,可我偏想要做出一番事业,到时候我做什么都自有我的说法,何故还要让他人戳着我的脊梁骨对我指手画脚?所以,我是真的很像让咱们香玉坊立起来,只要它立起来了就说明我也有我的本事,我不是个只会依附于林家苟延残喘的女娘。可我若是输了——”
“可我若是输了,我便得将自己这辈子都赔进去了。所以不是我故意想和大家对着干,也不是故意要和大家过不去,实在是、实在是我没有时间了……”
听她这一番话,紫玉内心激荡不已。
一个月,一辈子,如此赌注,她一个小姑娘竟也敢赌。
那可是大爷啊,挥一挥手就能将人压死的人物,她竟也敢争?她竟也敢赌?
她究竟是什么人物?
一时间,紫玉发现竟自己对白栖枝一无所知,她只知道她是林听澜和那人的人,只知道她是被派来香玉坊的新东家,除此之外,有关于她的过往,有关于她的来历,竟是一无所知。
到底是怎样的家世才能养出如此温润又有胆识的孩子?
紫玉心下翻起千层惊涛骇浪,她下意识把住白栖枝的胳膊,想将她看个仔细,却因为太过激动,指甲几乎要陷进她的肉里。
这么一握,她才发觉白栖枝其实并不像她看起来的那么珠圆玉润。
小姑娘太瘦了,这么一握,她甚至能掐到皮肉之下那根硬硬的臂骨,但小姑娘的脸又长得很圆,恰好弥补了这一点,叫人打眼看上去,还以为她是个团乎乎的千金大小姐。
可白栖枝是真的当过千金大小姐的,在她没有来求林家庇护之前,在她的家还没有覆灭之前,她可不就是个官宦人家里娇贵的金枝玉叶?
“紫玉阿姊。”一向爱哭的白栖枝这时却没有半分泪点,她平静又温润地看着紫玉,几乎是呢喃地恳求道,“栖枝愚钝,恳请阿姊帮帮栖枝吧……”
她在求她,她一个东家竟然能放下身段来求她一个小小的售货娘子。
这在她前半生的人生里几乎是闻所未闻——淮安最不缺的就是人才,你不肯干有的是人肯干,底下有的是人对你的职位虎视眈眈。
可纵然她对这位新东家如此无礼,东家也未说过她半分,甚至还在这里放下身段求她垂怜。
自己难道还病着么?难不成自己是病得糊涂了连梦境与现实都分不清楚了?紫玉暗暗地想。
手里突然压来了厚重的分量。
紫玉低头去看,就见着白栖枝将那沓付诸全部心血的手札轻轻放到了她手中。
“枝枝不懂制粉,这些东西放在枝枝手里也是糟蹋,倘若紫玉阿姊不嫌弃,枝枝可否将此物留到阿姊手里?这样一来,它就有了用武之地,就不算是糟蹋了。”
白栖枝一瞬不瞬地看着,一双温柔杏眸里满是关切地询问,没有半点主子的架子。
紫玉看着她的眼,视线上移,落在她眉心那枚极其细小的红痣,随即又将视线落了回来。
白栖枝还是笑着,温润的,和善的,像个小小的白仙子。
真是小神仙似的人物——紫玉平生第一次如此夸一个孩子。
良久,她也温和了眉目,叹息道:“你这又是何苦?你早些同我们说这些事,我们也不必如此待你。”
“只怕是早说了诸位也不会信我,不若不说。”白栖枝看着她的神情,忽地笑了,“难不成紫玉阿姊在可怜我?”
紫玉嗫喏道:“我……”
“不要可怜我。”白栖枝打断了她的话,正色道,“我既是香玉坊的新东家,挨什么骂都是我应得的,我不可怜,我手里还握着香玉坊,至少我不值得紫玉阿姊你可怜。人……”猛地,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直到忍住后,她才接了下句,“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去怜悯上位者——不要向上去怜悯,要向下看。只有向下看,才能看得到人间最真挚的苦难,只有向下看,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才活着。咳咳咳……”
身染风寒,白栖枝本不该情绪如此激动,可有些话一说出来就像洪水决堤,不一口气吐出来是不能够的,由是她今天才显得絮叨了些——或许她一直都如此絮叨,只是今日才收敛起来,如今遇到一个由头,便又被打回原形了。
待咳嗽过后,白栖枝皱起眉头笑道:“紫玉阿姊,枝枝风寒未好,倘若阿姊再留下去就要同枝枝一起染上风寒了,到时候又会传染给铺子里的其他人,况且现如今铺子刚开张,断然不能缺了阿姊,还请阿姊先回去,待枝枝病后,再带贽礼谢过阿姊。抱歉了……”
紫玉回过神才发现自她进屋后,白栖枝便一口没动过那碗汤药,如今那碗汤药已经凉了,静静地待在桌上,委委屈屈的,仿佛在控诉主人怎么还没喝她。
她点了点头,起身一礼,正色道:“紫玉拜别东家,待东家病好,尽管吩咐紫玉,紫玉定当竭尽所能,必不负东家厚望。”
白栖枝听见“东家”从紫玉口中说出时竟愣了一下,随即也立即起身,朝紫玉一礼道:
“那枝枝便暂且谢过紫玉阿姊了,待枝枝病好,定立即回到坊内,与大家同舟共济。”
“嗯。”紫玉重重点了点头,随即拿着那沓厚厚的手札转身离开。
看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白栖枝吐了口气,缓缓拿起药碗,一饮而尽,随即狠狠皱起眉眼找水喝。
药苦得厉害,就算已经喝过许多也还是会嫌苦。
怪不得沈哥哥会赖药……
心想着,门又开,白栖枝以为是紫玉去而复返,一抬头才发现是春花来看她了。
见她如此,春花赶紧上前给她倒热水,半是生气半是心疼地埋怨道:“你说你,何必为了一个铺子如此拼命?大晚上的,为了多读几页书竟跑到井边儿用冰水浇自己,这下得了风寒,谁难受谁知道了吧?!”
说完,赶紧把稀释了碗底汤药的热水轻放到她面前,教训道:“多喝点,喝完就赶紧钻被窝,你这病得发几场汗才能好,知不知道?”
知她嘴硬心软,白栖枝笑着点头应道:“知道的,可是——”
她看向紫玉离开的方向,忽而叹了口气,对着空气喃喃道:
“可是,不狠不行啊……”
不狠,又怎么能收拢人心呢?
都是她自找的罢。
……——
作者有话说:就算知道自己写的不好,但我还是好爱枝枝!如果大家感觉她不好,不用怀疑,一定是我写的不好,呜呜呜呜
第46章离开
熬过最难熬的那几日,白栖枝终于回到了铺子里。
她的回归,也预示着香玉坊也要开始正式营业。
至于规矩,还是按之前她定的那个来:李素染为掌柜,莫当时为副掌柜,至于紫玉,虽然有功,但因这货到底还是莫当时卖出去的,所以依旧本着原职做着售货娘子兼制粉师。
就这样,李与莫成了最大的竞争者,为了“香玉坊掌柜”这一职,李也是做起了好久没做的收货娘子,在店外拉拢女客,而莫当时也继续着之前的状态,在花楼里边喝花酒边揽客,两人都在努力拼命着。
可到底来香玉坊的人还是少。
不为别的,那别人家铺子的货好看又便宜,你香玉坊好看是好看,但是卖的也忒不亲民了些,就算是好,受众面不广又能如何呢?往上上的上不了档次,往下沉的又沉下不去。
还不是没人来?
李素染连着在外头站了七天,是笑也卖了嘴皮子也磨破了,甚至还拉拢了香玉坊以前的老主顾。
但老主顾们只是端起茶盏,语重心长地同她讲着大差不差的话——
“素染啊,不是我们不卖你这个面子,实在是如今的香玉坊实在是打不出名头啊。”
面对李素染的疑问,有些主顾只让她自己慢慢悟,但也有好心一些的,告知了她其中几分原因:
“你看,以前我买你们香玉坊的胭脂,是因为你们香玉坊名头大、做得好,我用出去了也有面子。可如今呢?香玉坊没落了,可别的店铺又没没落,人家的铺子做得越来越好,反倒是你这香玉坊籍籍无名,到时候我们几个老姐妹聚在一起,你说你用的是桃容阁的,她说她用的是秋妆楼的,到我这儿,我说个香玉坊,人家只会说:嗨,都多少年前的老东西了,又不出名,你用它做什么?还不是降低了自己的身份?”
“酒香也怕巷子深。所以,素染啊,你现在就是把那些胭脂水粉做出花来也没用,我给你指一条明路,你呢趁着现在赶紧把你们香玉坊的名头搞起来,无论用什么代价。等到名头一起来,客自然就多起来了,你就算做得差些也没关系,就算有人骂,但为了一时的风头,她不仅还会来买你的东西的,并且还容不得别人说你不好呢!”
“你是个聪明的,我说了这么多,你也应该悟出其中的滋味了。倒也辛苦你大老远的走这么一趟,你手里这盒呢,我就先买了,但也未必会用,等什么时候你们香玉坊真正立起来了,我再去你店里挑选也不迟。”
被请出府后,李素染只觉得自己脑子里空荡荡的,仿佛只剩下了点茫然与无助。
她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但凡是商品,做得与市面上大多数的同类品大差不差也就得了,剩下的,看的就是名头。
有些东西,就算做得不好,客人们看在名头和曾经的感情上,也还是会买账——因为他们就是用这个来给自己提身价的,若是有人反驳了他们,他们也只会好心劝人家“用点好东西”吧,而不会承认其实真的只是自己心仪的店家东西做得差。
眼下事实就摆在这里——
香玉坊籍籍无名,引不来什么大客户前来采买,可若是没什么大客户来采买,香玉坊就会一直籍籍无名。
仿佛陷入了一个死循环,李素染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心。
她握了握,却连一丝冷风都握不住,又哪里能握住那些昔日主顾们的心呢?
李素染失魂落魄地回到坊内,就见着白栖枝似乎在对账查什么东西,她没有在意,只是一直想着之前那位老主顾的话,直到一声欢呼拽回了她的魂。
“好啊!是我赢了!”
看着莫当时激动万分的模样,她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看到白栖枝手中记录的账簿,她才发现,七日考绩已过,按卖货数量,莫当时竟整整多了她两倍。
她输了个彻底。
白栖枝依旧在笑,将属于掌柜的腰牌递到莫当时手中,温声道:“恭喜啊。”
“恭喜恭喜!恭喜恭喜!”莫当时简直高兴地说不出话来!
打小别人就说他没出息,除了一张脸皮长得好外什么都不行,还只会逛花楼喝花酒,长大定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
可纨绔都得是有钱人家的少爷才能当得起,他靠什么当纨绔?靠他那在林家做粗活脏活的爹么?
真是笑话……
而现如今,看着自己手中这块檀木雕刻成的掌柜令牌,莫当时恨不得朝那些所有讥讽过他的人大喊一句:“他才不是没出息!他也是能做成掌柜的了!”
他实在是太高兴了,以至于忽略了前任掌柜李素染的感受。
霎时间,一股无名怒火窜入李素染的心头,她面色一沉,神态中顿时显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与委屈,顾不得旁人欢喜,大声怒斥道:“不行!”
“凭什么不行?”莫当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还沉浸在自己的喜悦当中,没意识到周围其他人都在屏息不敢出声,依旧如往常般同李素染打哈哈,甚至还伸手揽过她的肩,打趣道:“没事的掌柜的,我这也就是暂时接手几天,谁不知道你才是香玉坊真正的掌柜,只不过一时输给了我,这才沦落到了副掌柜的位置,但你也不用担心,没准儿过几天……”
李素染:“我说不行就不行!”
“啪!”
手狠狠被人打掉,莫当时白皙的手背上渐渐浮出一个红红的巴掌印。
疼痛总是令人清醒。
饶是莫当时再不识趣,如今也得能看见李素染的怒火了。
只见她面色铁青,周身的气息宛若千年寒冰般朝四处发散着冷气,冻得他狠狠一哆嗦,不敢言语。
一旁的紫玉自打来香玉坊后还没见过她如此生气,立马搂过李素染的肩帮她顺气,一边顺一边同白栖枝打着圆场道:“哎呀东家,之前你定这规矩就是为了让我们好好干活儿,现在我们干活儿干的这么认真,就把这规矩废了吧。”
“不行喔。”白栖枝居然还在笑,语气较之前更加温润道,“规矩就是规矩,既然立了就得遵守,不然我这做东家的日后还有什么威信可言呢?”
紫玉撒娇道:“哎呀什么威信不威信的?大家都是一家人嘛!更何况素染姐都做了好几年香玉坊的掌柜了,又有功劳又有苦劳,您这一下子让她从这个身份上下来,饶是大罗神仙也禁不住啊!更何况没了素染姐,我们几个又能做成什么事啊?不如这样,把我的考绩我不要了,全落到素染身上,这下总行了吧?”
听她这么说,白栖枝脸上似有动容。
就在大家一脸期待地看向她时,她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温润的笑,摇摇头:“不行喔。”
“为什么?!”紫玉几乎要气到跳脚。
白栖枝耐心解释道:“都说亲兄弟还要明算账,更何况还是在店里?你的是你的,她的是她的,谁也让不出谁也让不走。倘若真同你说的那样,今儿你的考绩给了她,明儿她的考绩又给了你,这么给来给去,到最后谁还能算的清楚?比起日后一团乱麻,还不如现在一码是一码,待到李掌柜日后归职,也好能理个明白,知道自己缺在何处,日后也好改进,为咱们香玉坊做出更大的业绩来。您说是不是?李副掌柜?”
最后这一声可谓是杀人诛心,李素染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在逆流。
可白栖枝毫不给他们任何一个人留情面,见她抿唇不语,又道:“亦或者,其实并不是我这制度不合规矩,而是李副掌柜您根本输不起?因为输不起,觉得丢面子,这才认为一切都是制度弄出来的错,绝不是自己行为有缺?是么?”
李素染死咬着牙,愤恨的瞪着她。
输不起?她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居然敢说她输不起!她李素染当过粗使丫鬟,当过售货娘子,也当过香玉坊的掌柜,这一路她跌跌撞撞不知输过多少回了,可哪一次她不是又拗着一股劲儿从泥潭里爬出来?哪一次不是憋着一口气将事情做到最好?
是,她承认,自打香玉坊落寞了后她是懈怠了,可她如今不也在努力么?
她去努力拉客了,可客户不来又不是因为她的法子有问题,是香玉坊,是香玉坊不负之前荣光,叫主顾们到脸上没了面子,难不成这也要怪她么?!
如今这个小丫头居然只因为一次考核就把她从掌柜这个位子上撸下来,推那个不学无术整天只会逛花楼喝花酒、调戏姑娘妓女、除了嘴甜没有半分真本领的莫当时。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那这香玉坊还能不倒么?它能不倒么?
一时间,恨从胆边生,一个念头陡然从李素染的脑子里生了出来——
既然香玉坊迟早要被这个小黄毛丫头弄倒,她倒不如先退出去,离开这里,也免得看自己的心血被人付之一炬。
于是,看着白栖枝递过来的新雕刻好不久的副掌柜腰牌,李素染想都没想,就将她的手拂开。
“咔哒”
木牌跌落在店内的地砖上,李素染的声音也连带着响起。
“我原以为东家是个明事理的,没成想竟然会做出如此愚昧无知的裁断,既然如此,与其看着这香玉坊毁在你里,不如我李素染先退一步离开香玉坊,也免得日后伤心。淮安之大,想必东家日后肯定会找到一个比我李素染更能胜任此职的人,那我李素染也没什么留在这儿的道理了,东家——哦不,白小姐,我们后会有期吧!”
说完,李素染狠狠一拂衣袖,大步离开了香玉坊,没有回头。
……
第47章机遇
完蛋,玩脱了。
最先心虚的当然是莫当时,李素染走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等到人走得没影他才一拍脑袋反应过来,慌忙问白栖枝道:“东家,完了,玩大发了,掌柜的真走了,这下该怎么办啊?”
白栖枝笑着看向他:“怎么,怕自己担不起掌柜一职?”
莫当时真急了,语速飞快,语调上扬道:“东家!现在哪里是说这个的时候!掌柜的她走了!没了掌柜的,我们几个也撑不起整个香玉坊啊!不行,我得赶快把掌柜的拉回来,不能让她走!”
说着,莫当时撸起袖子就要去追,却被白栖枝一把拉住袖角。
莫当时回看白栖枝,就见着后者悠悠然道:“她会回来的。”
“她会回来,你怎么知道她会回来?”
面前只剩下一局残棋,看着如往常般,沈忘尘抬手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地:“枝枝,坐。”
白栖枝应声一礼,缓缓坐到沈忘尘面前。
就在上午,李素染负气出走,香玉坊只剩下紫玉、莫伯、莫当时三人,三人皆是一副恹恹的模样,怎么也打不起精气神,白栖枝没有办法,只能将刚开张不久的店又关好,遣三人回去好好休息,等明日他们想明白了,再来也不迟。
这林府里没有沈忘尘无法知道的事儿。
李素染前脚刚走,后脚风雨就传进了他的耳朵里,待到这一阵风雨过后,白栖枝就来了。
对于沈忘尘的疑问,白栖枝只是看着棋局上的黑白二子,缓缓道:“她会回来的。”
“已经有法子了?”沈忘尘从棋盅里摸出一粒白玉棋子,见白栖枝不回话,他想了想,将这枚押入局中,“你故意的?”
“嗯。”白栖枝倒是答得坦荡。
沈忘尘又拿了黑子:“枝枝可还需要银两?”
“不用了吧。”白栖枝想了想,“不过需要朝沈哥哥和林哥哥借一个人。”
“借谁?”
“谁都好,只要让李掌柜从前和以后都没见过他就好。”
“……”
黑棋落下,是个平局。
白栖枝抬眼看向沈忘尘。
见棋局终了,沈忘尘终于舒缓了眉宇。
他浅浅吐了口气,脸上又恢复了往日般和煦的笑容,温声道:“只要不玩得太过,一切就都由枝枝做主吧。”
“多谢沈哥哥。”白栖枝说完,又垂眸看了一眼被黑白二子布满的棋局,问顺道,“那枝枝就先去着手准备了,待一切完成,枝枝再来看望沈哥哥。”
“去吧。”
清浅的话音落下,连带着如纸薄的柔弱身影也渐渐离开厢房。
沈忘尘是一路目送着白栖枝出去的。
先斩后奏——她何时学来的这一套法子?
明知林府的一切皆在他耳目之悉,却还是在一切做完之后才来向他请示……又哪里是请示,如同委婉的通知一样,知会他一声罢了。
实话说,沈忘尘并不喜欢这种僭越的形式方式,但因是白栖枝,所以一切都无所谓了。
他将自己的心血都付诸在她身上,她最好是乖顺,但更好是像他,不然他做的这一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恨她是女子,可幸她是女子。
既是女子,那她就一定能代替他光明正大地陪在林听澜身边吧?
况且她是能生子的。
——待她替自己嫁给林听澜后,自己会想法子让她受孕的吧?虽然是会有些嫉妒,但至少她会有他的孩子……不,是他们三个人的孩子,待那孩子生下,最好是个男孩儿,自己就可以不留余力地将毕生心血再付诸于那孩子身上,直到那孩子身上也留下他的影子……就这样一人复一人,一代复一代,就算自己身死,可自己的魂灵也会一直缠绕在林家人身上。
他们天生就该在一起,他的血脉天生就该留下他的影子……
只是这样想着,郁卒在心口多年的浊气仿佛被渐渐地抽走了。
光从窗户纸外透了进来,沈忘尘侧过头去看向窗外——
天朗气清。
……
李素染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冷静下来了。
她想起之前在店里放的那些狠话,越想越后悔,真的,越想越后悔。
明明是自己将香玉坊一手搭建起来的,里面流满了自己的心血,怎么自己就会因为一个小姑娘激将法说不要就不要了呢?!
可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覆水难收,她又不是不知世事的小孩子了,那番话既然是她当着大家的面说的,又哪有在舔着脸回去的道理。
她李素染就算再爱香玉坊也不能不要自己这张老脸了呀!
况且,况且如今香玉坊那个样子,倒店几乎是必然的事,现如今那小丫头又不知轻重地让莫当时当掌柜的,说句不好听的,他懂个屁的掌柜啊他懂,让他上任还不如揪条狗!
可话又说回来……
内心纠结得不行,李素染感觉自己整个人几乎要被分成两半,一半在她的左耳处告诉她:要回去呀要回去的,另一半则在她的右耳朝她吹气说:不要回去呀别回去,回去了你这张脸还往哪搁?
两个声音相互博弈了半个时辰,最后还是李素染不堪重负,将自己勉强收拾了一下重重扔到床上。
她在强迫她休息。
——其实并不是我这制度不合规矩,而是李副掌柜您根本输不起?
白栖枝的话如一只鬼差索命般盘旋在脑海里,李素染想叫她闭嘴,谁知那声音越发地扭曲起来,直到最后她甚至都听不出这究竟是白栖枝发出的声音,还是她自己心魔发出的声音。
是,她就是输不起!
她就是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只因为一点小小的考绩就将她这么多年的心血抹杀?要知道,最开始香玉坊生意不好,可是她李素染到街上一个人一个人地往铺子里拉,一个夫人接一个夫人地往铺子里拐。
试问哪个好铺子里的掌柜会为了多卖出一盒胭脂到街上抛头露面的?为了多拉到一个顾客她甚至连脸都不要了!将事做到如此,她还有什么不合格的?
如今不过是因为一场小小的考绩就把她从带了多年的“掌柜”一职上撸了下来,还输给了她平日里最瞧不起的莫当时,这叫她怎么输得起?!
心绪翻涌如同层云拢月,李素染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生气,想到最后竟起身狠狠捶了下床板愤愤道:“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好歹也是做过掌柜的,姑奶奶我去别的店做工还不行么?”
可事情又哪里像她想的这么简单?
她说过的,淮安之大,人山人海,你不往上爬,就自有人会把你拽下来。
更何况人家的掌柜都是在铺子里经营多年的老贴心人了,又怎么会收你一个从前在他家铺子里做工的人呢?
生意场上可无怜悯。
万一你是对家派过来打探情况的怎么办?到时候出了损失是你全权负责还是东家全权负责?
这都说不准的呀!
一连三天,李素染都没有找到要她的商铺,哪怕她从最底层的售货娘子做起,人家也嫌她年纪大,没有那些二八年华的女子年轻貌美。
李素染头一次感受到作为一个老人在生意场里碰得头破血流的滋味。
重压之下,她甚至又起了回香玉坊的念头——她不是没有回去看过,但是是站在街边的小巷里偷偷望着,也不知道那小妮子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她不在了,香玉坊竟然还照常开店,甚至那小妮子就站在坊门外,摆着一张和蔼可掬的笑脸,在道中间去拦过路的小姐夫人。
那小妮子天生一副好皮囊,虽然不算特别好看,但肯定是叫人打眼一看便生不出厌恶之心的那种,再加上她年纪还小,瞧着更是怜人。
可反观自己呢,都三十出头了,相较于那些水灵灵的小姑娘,自然是人老珠黄,又哪里能比得过呢?
李素染远远地这么瞧了一眼,便叹息着想走,突然——
“咦?这不是香玉坊最好的李掌柜么?怎么不去谈生意反倒在这里傻站着?难不成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一个说熟又不熟,说陌生却又觉着有那么一分耳熟的声音在自己身后响起。
李素染回头去看,就见着一个身材偏胖的男人站在她身后,瞅着她笑眯眯地瞧。
那人笑得厉害,八字小胡都洋洋得意地翘了起来,树桩粗的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闪闪的链子,粗糙的大掌里又盘着一副品相极好的核桃,视线一瞬不瞬盯着她看,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李素染立即警觉起来,强压下自己嫌恶的心温声道:“……您是?”
“嗨,我,桃妆轩的老东家啊!钱老板!哎呀你忘了?你以前还同我做过生意呢!那时候你还兼着香玉坊里的售货娘子,我和我夫人只是上街逛逛就被你拉到了香玉坊里头,我呢,就是做胭脂水粉的起家的,我夫人用的也一直是我们桃妆轩的胭脂,可谁知你一张巧嘴、能说会道,硬把我夫人哄得开心极了,这才破天荒地去你们铺子里买了胭脂来用。当时你们那胭脂还起了个好名字呢?叫什么?醉颜娇!你不会连自己铺子里的东西都不急得了吧?”
醉颜娇。
确实是他们香玉坊的东西没错,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涂上这胭脂之后,面部会呈现出如同年少女醉酒后脸红娇羞之貌,既艳丽又不显突兀,这才起了这么个名字。
不待李素染开口询问,那钱老板又唾液横飞地讲了些七七八八的细节,其中具体,李素染也记不得太清了,听他这么一说,又隐隐觉得有些印象,这才渐渐卸下心防来,问道:“那不知钱老板此番来找,是所为何事?”
那钱老板本来讲的口干舌燥,眉眼间都生出几分疲惫来,听她这话,霎时间又兴奋起来,眼里冒着金光,开心道:
“我此番来找李掌柜,自然是想拉着李掌柜做笔大生意呀!”
……——
作者有话说:好了,沈忘尘的想法此时已经完全暴露在书中了,但是枝枝还不知道,可怜的孩子……
第48章签契
大生意?
听到这三个字,李素染原本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俗话说天下没有白掉的馅饼——除非对方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见她一脸狐疑警觉,钱老板大方一笑,似是拉家常般解释道:“不瞒李掌柜,自香玉坊倒下以来,其客人大多被我们这些以前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坊吸食,说句不好听的,我们是吸着香玉坊的血才一点点做起来的,如果香玉坊没没落,这泼天的富贵也轮不到我们头上来。”
“哼。”李素染几乎是鼻腔里挤出一个字来。
她态度轻薄,钱老板也不怪她,反倒是更是坦然。
他一只肥厚的大掌盘着手里那副油光水滑的核桃,瞧着她不肯看他的目光,不紧不慢道:“想当年香玉坊就是凭着李掌柜才一手撑起来的,如今香玉坊即将闭店,那李老板是不是也该想着给自己谋求一身退路了?”
“谁说香玉坊要倒!”李素染面有恚色想要拂袖而去,可转而一想,这香玉坊闭不闭店又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已经不是香玉坊的掌柜了,甚至都不是香玉坊的人了。
香玉坊早就跟她没关系了……对!那劳什子的香玉坊早就跟她没关系了,与其为人家操心,还不如多多关心她自己呢!
连着受了三天的委屈,饶是李素染再怎么意气自若此时也再沉不住气了。
与其说是沉不住气,倒不如说是咽不下这口恶气!
哪怕是为了自己这张脸,她也不能够再回头瞧了,她不能被一个黄毛小丫头瞧不起!
李素染愤愤不已。
钱老板一直在仔细地观察她的神情,见她面露愠色,便知她此时已气得失去了大半理智。
他狡黠一笑,用自己粗肥的手指捻了捻自己右半撇的小八字胡,却在李素染回过神来又摆出一副说错话的愧疚模样:“是是是,有李掌柜在,这香玉坊怎么会倒呢?毕竟这十里八街的,有哪个不知道您李掌柜的威名?莫说当掌柜,就算是让您当那香玉坊的东家都绰绰有余啊!”
东家?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便更是火上浇油!
李素染转过头愤愤地看着在门外拉客的白栖枝,又因着好奇,往里敲了敲,果然一眼就看见了趴在柜台上呼呼大睡的莫当时。
那个位置原本应该是她的,她守着那个地方守了那么久,把自己最好的年华都耽搁了,可就因为现在这么一个破东家,自己现在不得不如过街老鼠般躲在这一方阴暗的小巷,不可见人地回避着那人的目光,偷偷觊觎着曾经的家。
李素染越想越愤怒。
如果说嫉妒令人眼红,那么愤怒就是一团火,灼在所有人那双看似清明双目上,令人眼盲。
李素染回过神,看着钱老板,一张脸黑得跟墨水一般,几乎是从牙缝里咬出字来:“你方才说的大生意,是什么?”
——此时正是好时机!
钱老板狡黠地笑着:“说来惭愧自打桃妆轩壮大以来,在下又在淮安内增设了几家分铺,可因着在下眼光太高,加上淮安人才紧俏,有一家分铺至今还没有选到合适的掌柜,所以……”
李素染了然地挑眉:“所以你想把我挖过去?”
“挖?怎么能算挖?”钱老板笑道,“是聘请,并且还是高酬聘请。”
“价钱多少?”
“这个数。”钱老板竖起两根手指,边说,边将原本手心朝她的肥手又,翻过来,手背朝她。
李素染皱皱眉:“二十贯?”
钱老板:“不,是四十贯!”
李素染倒吸一口冷气,全淮安最好的掌柜月俸也不过在五十贯左右,而这位钱老板开口便是四十贯,可见他实在是和他的形式无出左右——财大气粗啊!
李素染几乎被这份天降的大馅饼砸晕了头,一时间,她觉得自己仿佛是踩在一片棉花上,头重脚轻。
眼前出现了大片炫目的白光,她一个禁不住,几乎是脚下一个踉跄。
但到底也是在生意场里摸爬滚打过的掌柜,李素染很快稳住了心情,刚想要一口应下,却见那钱掌柜张着嘴,似乎还有话要说。
她又恢复了些理智,问道:“大家都是做生意的,倒也没必要藏着掖着,需要我做什么您说一声就是了,何必吞吞吐吐?”
钱老板听她这句问,笑了,舔了舔下嘴唇,恭维道:“李掌柜真是聪明,在李掌柜面前,钱某真是一点心思也藏不住啊。”说完,他将手掌舒开,笑眯眯道,“确实是需要李掌柜付一些押金。”
“五十贯?!”李素染惊呼出声!
要知道,淮安物价极贵,她每月能省出五贯钱就已是不易,这位钱老板一张口就是五十贯,他财大气粗觉得五十贯没什么,可放到她身上,就是一年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钱啊!
“我看钱老板实在是在戏弄于我,这生意我做不成,也到不了您那秋妆坊去,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着,李素染错身就要走,却被钱老板好生拦住。
“别别别!李掌柜的,钱某是真心想聘请您当掌柜的,就算是看在当年的情分上上也请让钱某辩解一句啊!”
当年又有什么情分?!
李素染左绕右绕,偏巧钱老板身形肥大,只左右挪几步就将她挡个严实,无奈之下,她也只能听他辩解。
“不是钱某戏弄李掌柜,实在是钱某不放心啊!”
“有什么不放心的?”
“您想啊,您是香玉坊的老人了,付出了那么多年的心血岂能是说抛就真能抛的下的?我收您押金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让您看在这五十贯的面子上断了对香玉坊的情。不然您若是哪天突然又念起香玉坊,从我这儿一下子撂挑子不干,那我桃妆轩的损失谁来赔?就算能赔,那我另找新掌柜付出的时间和经历又怎么算?好,就算这些我都不论,那您进了我们桃妆轩,学了我们桃妆轩的秘笈,等到回到香玉坊后将我们的秘笈偷了再做怎么办?是,我是知道李掌柜为人坦荡,必不会做出如此龌龊之事,可生意场上无朋友,就算是我相信您,可该走的流程也还是要走的啊!”
“况且我这五十贯也只是押金而已,等到李老板在我这儿做上一个月让钱某放心,钱某也是会将这五十贯还给李掌柜的呀!况且月俸四十贯的掌柜一职,难道配不上这五十贯的押金么?李掌柜,您是掌柜,跟算珠子打了那么多年的交道,难道这点账还算不清楚么?!”
明明是隆冬二月,钱老板的头上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他抬手一抹,口中又呼白气:“李掌柜,钱某是真心想跟您做生意的,所以这事儿钱某愿意给您时间好好想想,若您不愿意,大不了钱某再多费些时间找其他合适的人选。可是——”
他探头,看了看大街上正在招呼女客的白栖枝,啧啧叹道:“您真就甘心永远屈居于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手里么?”
他话音尚且未落,那头白栖枝的欢快的声音便从那头远远传来,清脆得恍若鸟鸣——
“感谢两位阿姊的惠顾,若阿姊们日后还想再来咱香玉坊买胭脂,咱定会给阿姊们一个的好价格,必不会两位阿姊吃亏的!”
香玉坊……居然恢复营业了?
没有她在……香玉坊……居然开张了?
李素染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就见着白栖枝站在门旁正朝女客们挥手告别,似是感受到有人在看,后者下意识投来目光,吓得李素染赶紧躲起来不敢回看。
等到她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做了什么时,已是止不住地恼火——
这如过街老鼠般躲躲闪闪、遮遮掩掩的日子她实在是过够了!不就是五十贯钱么?她豁出去了!
她要让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好好睁开眼睛瞧瞧——瞧瞧她李素染究竟是个什么人物!瞧瞧她离开香玉坊是活得多么风光恣意!瞧瞧香玉坊丢了她李素染究竟是多么大的损失!
她偏要将她踩在脚下!
李素染心口里赌着这口咽不下的气。
次日,面对找上门来的钱老板,她当即交了那五十贯钱的押金,又因着脑海里一直回荡着白栖枝那时对她毫不在意甚至讥讽瞧不起的神情,以至于连钱老板拿出的那方合同都静不下心细看,就那么糊里糊涂地签了字画了押,完全没有觉出一点不对来。
“好好好!”仔细核对一遍契约,钱老板登时乐得见牙不见眼,小心翼翼地吹干上头墨痕将其折好收回袖间,欣然道,“既然契已签订,那钱某就不耽误李掌柜休息了,后日,我再来约李掌柜前去查看坊内诸项事宜,钱某告辞了。”
一直压在心头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李素染顿时失去了浑身的力气,甚至在起身时两眼倏地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突然,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李素染以为是钱老板改了主意,刚要去开门,只听门外陌生小厮道:“李掌柜,我是宜和楼的小厮,我家东家想聘请李掌柜到宜和楼任掌柜一职,月俸三十贯,请问李掌柜可愿?”
怎么今日一个两个都来聘她?
李素染皱了皱眉头,心下有疑却未细想,仍兀自沉浸在月俸四十贯的欣喜中,开口便道:“感谢你家东家美意,只是我已同别家签了契约,恐不能胜任你家掌柜,劳烦小哥替我谢过你家东家,我乏了,就先歇着了,您请回吧?”
已经同别家签了契约了?小厮心里一阵惊慌。
要知道,今儿早上,白小姐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将李掌柜的骗过来同他画押,如今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个别家,那白小姐一番局岂不要付诸流水?白小姐若是迁怒下来,到大爷哪儿告他办事不力,将他撵出府去,那他还怎么能活!
该如何是好啊!
……
第49章回去
李素染不知道该如何平静自己的心情,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对她来说实在是玄之又玄。
先是愤然离开自己一直经营的香玉坊,随后四处打听、碰壁,就在她即将绝望时,天无绝人之路,桃妆轩的东家又找上她高价聘请她做掌柜……
一切的一切玄乎地宛若话本子里才有的内容,李素染甚至想不得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是茫然地看着房梁,。
她眨了眨干涸的双眼,就见着房梁上缓缓晕出三个大字——
是运吗?
“是运吧。”
一番训责过后,小厮已走,白栖枝仍跪在两人面前,面对着两人的责问,如是回答。
上头做的是沈忘尘和林听澜两人,这两人都是知道她设计想要使李素染在自己手里吃个亏乖乖听话的,可是现如今这法子被人横插一刀,就连人都被对方夺去了,甚至还欠下了契子,到时候他们连赎都不知道怎么赎!
面对她波澜不惊的语气,林听澜自觉的自己太阳穴气得直突突,他质问道:“现在事情已然无法收场,李素染是香玉坊的老人了,她一走,你这香玉坊还如何能开的下去?更何况她在林家多年,若是说出去了些什么不该说的,你知道会对林家造成多大的损失么?”
“香玉坊……你本来也没有多放在心上吧?”白栖枝仍是垂眸,“至于林哥哥你说的什么不该说的,是香玉坊曾经的经营之道么?可那些对于如今淮安内其他品类相同的铺子来说已然毫无用处。是香玉坊内制作胭脂的秘方么?可那些已然落后,就算说出去也无所谓。亦或者,是李素染在林府当粗实丫鬟时,知道了些林家不为人知的秘辛?可伯父伯母一向光明磊落,从不行小人之事,是全淮安出了名的仁商,有怎会行过不苟之事?至于林哥哥说得什么不该说的,恕我愚钝,实在是想不出该是些什么不该说的。”
几句话,气得林听澜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还是沈忘尘给他推来一杯茶水叫他消消气。
沈忘尘从来没有难为过白栖枝,哪怕是面对眼下此等状况,他也只是微微敛了些笑意,温声问道:“那枝枝打算如何?”
白栖枝并不作答,面对两人的审问,她还是只说着那一句不着道理的话:
“她会回来的。”
——她想回去了。
倚在空荡破旧的工坊内,李素染满目怆然,脑海内就只有这一句话
她想回去了。
她被人给骗了。
天杀的,她明知道没有天上掉馅饼的美事,可她还是钻进那个钱有富的圈套里了!
今儿早上,她特地换了自己最值钱的行头,跟着那个该死的钱有富来到他口中所谓的分铺,一路上还做着要出人头地的美梦,可真当她七拐八拐地到了地方,却发现那所谓的分铺完全就是一个噱头!
整个分铺里头的东西陈旧无比,柜面儿落了灰尘,房梁上头结着蛛网,蜘蛛追下来,差点都要落到她脸上,吓得她差点就要尖叫出声了!
可若是只破点偏点也就算了,关键是这整个铺子里空无一人!
这也就意味着她不止要做掌柜,还要兼顾制粉师、售货娘子、洒扫丫鬟、粗实下人等等等等一连串的活计,并且现在、眼下就要把铺子收拾起来,五天后就得开张售货——这哪里是人能做得到的事?!
李素染本来想让钱有富把押金退回来,甚至不用退回来也行,哪怕让她赔了那五十贯钱,她也要快快离开这里,绝不再回来。
可当钱有富拿出她前日签署的那份契约递给她让她一条条细看的时候,李素染傻眼了。
前天签的时候她被怒气冲昏了脑袋没有细看,今日这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小小的契子竟暗藏玄机!
里头的条例乍一看没问题,但深究下来,条条都在玩文字游戏,以至于这一份原本很普通的雇佣契子竟成了能活活把人拆骨入腹的卖身契!
李素染当时冷汗就流了一脊背,她当时急乱了阵脚,甚至都要把这契子给吞进肚子里了,可钱有富说:
“没关系李掌柜,你吃了这一张,我那头还有一张,你吃的是我找人仿的,我手里头的那个才是真的。您慢慢吃,喝口水,别噎着。钱某还有事,就先行告辞了,等明日再来验收成果,静候李掌柜的佳音了。”
人怎么能蠢成这个样子!
李素染又气又急又凄凉,她甚至觉得现在那正顺着她脸颊流下来的已经不是她的泪了,而是她脑子里进的水!
她怎么就能因为一时恼火做出了这等蠢事!
现在好了钱也没了,身也没了,别说回香玉坊了,她现在就连远远瞧上一眼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怎么就能这么蠢啊!!!
可是哭也来不及了,事情已经发生,钱有富说,如果她不做,他就要砍断她的手,也不是砍断,只是削去她半个手掌,叫她做个残掌掌柜,可倘若日后她还不听话,那他就再砍断她的双手也不迟。
可她又怎么会制粉嘛!
李素染又想起了从前在香玉坊里的日子——眼下如此败落,倒比对出从前的甜了。
想当年,大爷,不对,现在已经不该叫大爷了,是林听澜,林听澜当年想要开胭脂铺子,但他什么也不会,把铺子开起来就当撒手东家,将掌柜一职扔给她,自己溜之大吉了。
莫伯和莫当时是第二天从林家调过来的,莫伯她知道,是林家的庸仆,也知道他有个宝贝儿子,却从来没见过,哪成想这莫当时竟长得如此俊俏?刚好铺子里没有售货郎君,看在那张俊脸的份上,李素染便给了他一个售货郎君当当。
再后来就是她一批批地招售货娘子、制粉师、洒扫小厮……可以说店内绝大部分的人都是她李素染一手招来的。
再然后来的就是紫玉,但紫玉不是她招来的,是她做生意后和一位制粉师有了交情,那位制粉师见她一个女人家做掌柜不易,便将自己的徒弟,也就是紫玉派过去帮着香玉坊去研制胭脂水粉。但谁知紫玉这丫头不仅擅长制粉,就连嘴也甜的不行,每每都能给她拉来好些个女客,再加上她愿意做这个,李素染便也由着她当售货娘子,给她两份工钱了。
一开始是难,店的位置不好,没什么客人来,她们就只能站在街上吆喝着揽客,一站就是好几天。后来客人多了起来,他们又忙得焦头烂额,面对这山也似的单子,他们一个人恨不得劈成十瓣儿用,整日跑来跑去,都在忙着兀自的事,等到终于闲下来想弄口水喝,才发现茶壶里头都快臭了——之前沏的茶忘了喝,困在里头好几天,可不是要臭了?
再之后,铺子里其他伙计来来又走走,到最后坚持下来,竟只有他们四个。
那时候多苦多累啊,他们恨不得把一切都抛掉了,三年了,小姑娘长成了大姑娘,大姑娘熬成了老掌柜。那时候她长得还不错,也有门当户对的想要求娶她,可她为了香玉坊全都放弃了,以至于她都三十出头了却还没有嫁人,甚至有些与她同龄的一些夫人孩子都成家了,她却还连个家都没有,一直想着把香玉坊做得更好、更好,待到香玉坊做成了,她也就能安心嫁人生子了。
可谁知道呢?香玉坊出师未捷身欲死,连带着她也就这样一点点的老了下来,甚至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
实在是可悲。
如果她没有负气离开就好了,如果大爷没有遇到过那人就好了,如果她从没被派到大爷手下就好了……
没有如果!
想要自己的手掌完好无缺,她就只能拼命地干,汗珠子砸在地上摔成了几瓣儿她都不知道,就一直地洒扫、洒扫、洒扫……甚至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累了就在里头找个干净的地方蜷着,第二天天不亮又得醒来干活儿。
四天,李素染每天都在这个老破作坊里做黑工。
从洒扫到点货,从点货到研习,再从研习到制粉,一切的一切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完成的,好些东西她看不懂、学不会、做出来也不知道分寸,学到最后做出来的东西甚至连失败品都不如,只能被扔进净桶[1]。
钱有富会因此惩罚她,但他不会打她,一来身体留伤被别人看见会说他虐待伙计,二来男人打女人也不好看。但他会辱骂他,短短四天里,李素染已经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什么贱种、蠢奴、婊子……那些话他都骂的出来,甚至不假思索,就好像她天生就是个下贱无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贱货。
那些言语锋利得像刀子,几乎要将她的面皮血淋淋地剥落,她几乎都快忘了自己当初在香玉坊也是个出尽风头的掌柜的,她只会强求着自己拼一点、再拼一点,同钱有富一起欺负、压榨自己。
直到她一个起身,两眼昏黑,重重栽倒在地上,她才停下了手头的活计,开始看着铺子里的房梁,开始有余力回想她这几天受过的苦。
一番琢磨下来,李素染真的已经觉得自己已经筋疲力尽了。
好痛,浑身的都在痛,血管被一根根扯破又缝上,骨头被一根根打碎又重塑,连带着她整个身躯都散架又拼凑。可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更怕的是这些伤在外人眼中是看不出的,她好痛啊,可为什么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啊?
她又没有伤,怎么知道自己是哪里在痛啊?!
无数的泪水像江河奔腾过山川一样从她脸上蜿蜒冲流,她太累了,眼角都起了细纹,泪水从里头流过,就如同河水滋润皲裂的土地那样,浸润了,又流过。
几乎是一瞬间,恋旧之情胜过了理智,甚至抛弃了了从前所有放不下的脸面,李素染几乎是想都没想就从地上爬起来,踢开铺内破旧的门,朝着香玉坊的方向飞奔而去。
雪夜下,她提着下摆飞速地跑着,仿佛身后有饿狼在追逐,只要一个不留意,就会把她扑倒在地,死咬着她,将分食殆尽。
李素染不要被它们分食,她不要死在不见天日的黑夜里,所以踉踉跄跄也好,几度力竭也好,她都要拼了命地跑,拼了命地回去——
回去。
回去!
她不要再待在那个烂泥一样的地方受着那些本不该受的苦,她要回去,她要回到她的香玉坊去!
她一定要回去。
……
[1]宋代类似于垃圾桶的器具
第50章唤狗
夜色已深,香玉坊内灯火如豆。
店内的大家都回家了,唯独白栖枝还坐在柜台后头一条条地清点账目。
李素染不在,许多事情都需要莫当时来做,而他又对理货点账一窍不通,担子自然就落到了白栖枝身上。
做了一天的算账娘子,白栖枝也很是乏累,因低头太久,颈肩处的肌肉硬得跟钢筋铁板一样,稍微动一动就是挫骨的痛。
门口处似有黑影闪过,白栖枝抬头去看。
什么也没有。
她垂下头正打算继续理账,那黑影又忽地闪过,害得她不敢再低头,一双杏眸久久凝视着坊门,随即,起身。
李素染在香玉坊门口踱了许久。
方才老远她就看着这坊内有灯火闪烁,便急急地就跑了过来,想要进去求助,然而,就在她即将抵达门口时——
她犹豫了。
这么晚了还在店里的会是谁呢?
莫伯么?但里头的身影又不像。
紫玉么?不对不对,她总是最早走的那个,不早逃就不错了,怎么会留在店里理货。
莫当时?更不可能了,能在店里见到他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这么晚还留在这儿。
那难不成……
“吱呀。”
房门应声打开,两双美眸就这样对视着,久久,都没有挪开。
脑海里刚念叨的人一下子就蹦到自己面前,李素染甚至都来不及羞恼,只这样一脸惊慌地盯着白栖枝看,仿佛她是她的什么至亲。
白栖枝也在盯着李素染看,但她反应得倒是快,只愣神了一瞬,脸上又恢复了李素染最讨厌的那抹和煦的微笑,同她温声道:
“雪夜太冷,李掌柜可要进坊内小叙?”
李素染已经听不清她到底在说什么了。
她只看见那张脸盈着笑,粉嫩的唇瓣张合着说了些什么,但她听不清了,无论白栖枝在说什么,她都只会点点头,哑着嗓音,应下一个“好”字。
不知道为什么,再度见到这张昔日最讨厌的脸,李素染的心绪反倒轻了下来,随着外头纷飞的鹅毛大雪,一点点地,落地消失。
她是被白栖枝牵着手拉进香玉坊的。
对于她的到来,白栖枝没有惊讶,也没有太过高兴,仍旧操持着平日里那般水一样的性子,见她唇瓣干涸,甚至还特地给她倒了一盏酽茶。
只可惜这茶是日落前沏的,放到现在,已经有些凉了。
——人走茶凉。
李素染握着那盏冷茶,淡淡地想了这么一句。
一阵冰凉蓦地从她鬓角划到耳畔。
李素染抬头去看,就见着白栖枝一张小脸离自己好近,她正在为她将凌乱的鬓角掖到耳后。
她的动作依旧很温柔,但和白日里又有些不一样,带了些女孩子的稚气与容易察觉的困倦疲态,就仿佛她不是香玉坊的新东家,而只是一个来坊内小坐的豆蔻少女。因累了一天,以至于被磨得什么脾气与伪装都没有了,反倒流露出几分她自己的模样来。
白栖枝不是没见到李素染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压抑,但她只是笑。
“怎么了李掌柜?”她刚开口,又将自己反驳,“不对,不是李掌柜,眼下所有铺子都打烊了,那便让李素染只是李素染,白栖枝只归白栖枝。”
“素染阿姊,看你神情疲倦,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烛火本就黑暗,摇曳着,却因离白栖枝较近,反倒将她一张素白小脸显得明亮柔和了起来。
加之她语气温柔、语调软糯,一瞬间,李素染甚至忘了正是她将她气走的,自己这么多天的不顺,都是因为她才会产生的。
可如今,面对这位小仇家的贴心询问,面对着她氤氲了灯火的眼睛,李素染的内心竟蓦地生出一股委屈来。
倒也不是那种生气的委屈。
是那种在外头受了苦楚,好不容易强撑着笑回到家,却被家中最小的阿妹看穿,于是在夜黑时分,阿妹举着灯偷偷来到她身侧,观察着她强撑出来的笑意,小心翼翼地问她是不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
试问这天下有几个人能在受尽委屈后经得起这样的问询?
李素染登时落下泪来。
“啊。”看到她流泪,白栖枝先是一声尚未反应过来的惊呼,随即急忙在自己身上摸索,直到从怀中掏出来一方小小的手帕。
面前人哭得厉害,白栖枝有些手足无措,她想把手帕递给李素染让她自己擦,可后者双手捧着茶杯,用力之大甚至可见青白指骨,她便也不好再让她自己擦,而是用食指抵着帕子曲起一节,轻轻地,蘸在她面颊上,一点点蘸去她的泪花。
李素染哪里受过这等待遇?
她从小就是孤身一人,在林府里当丫鬟好不容易有了能说上话的姐妹,结果又被调到香玉坊里做掌柜。
做了掌柜,就要有掌柜的样子,就不能像寻常女儿家那般动辄哭闹了。
所以打从自己成为香玉坊掌柜的那天,李素染,再没哭过。
“阿姊……”白栖枝眨巴着一双杏眼,生怕碰碎了她似得,小心问道,“是阿姊在外头受了什么委屈了么?怎么哭得如此厉害?还是阿姊只是想香玉坊的大家了,以至于半夜故地重游,动了情思?”
说完,她一点点地看着,揣摩着李素染眼底的情绪,抿着唇角,半晌才道:“其实坊内的大家也很想阿姊呢。大家都说,没了阿姊坊里空落落的,跟少了个亲人一样,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儿,连带着把香玉坊经营起来的念头都没了。如果阿姊肯卖枝枝一个面子的话,咱们回到坊里来,好不好?”
“我还如何能回得来?”李素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胸口一阵钝痛,她右手握拳紧紧抵住胸口,继续道:“我啊,早蠢得把自己卖给别人做奴仆了!”
“怎会如此……”白栖枝垂眸喃喃着,忽而又抬眸,目光坚定地问她,“阿姊可能告诉枝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么?”
小姑娘的眼睛黑白分明,李素染光是看着,心里就像有了底一样。
她将这些天来受到的委屈不公一股脑地倾泻了出来,事无巨细,桩桩件件都讲给了白栖枝。
白栖枝光是听着,眉头便一点点地紧皱起来。
“原来如此。”她顿了顿,坚定地说道,“放心吧阿姊,我自有办法对付他。他明天就要到分铺里检查是不是?阿姊不要怕,他这合同是黑工,本就不作数,更遑论要拿到官府给衙门看?如果阿姊信我,今夜就委屈委屈同我在这里睡下,明日,我陪阿姊一起去找他,看他能有什么可辩解的?”
李素染哭得停不下来,担忧道:“你一个小姑娘,又哪里能制得过他?”
话音未落,左手忽地一温。
“制得过的!”白栖枝将她握着茶杯的手捧在手心里,一双黑曜石般明亮的瞳仁内似有火光灼烧,她坚定且冷静道,“制得过的,素染阿姊,你是香玉坊的人、林家的人,你的背后有整个香玉坊与林家,只这一点,你便不必怕他。更何况我从小熟读大昭律法,若此事实在不能私了,大不了枝枝就同他对簿公堂,看他还敢怎样?”
对簿公堂?
这四个字就这样被温和地说了出来。
李素染蓦然抬头,却见面前的小姑娘一张稚嫩的脸上竟毫无惧意,甚至边说着,温润清澈的眼神反倒越发坚起来毅,倒衬得她这个做阿姊的越发懦弱胆小了起来。
听她这样说着,李素染心里便有了底。
她的眼睛里终于没了悲苦,只是郑重地点点头,同白栖枝一样坚毅地说道:“好,那就对簿公堂!”
“嗯!”
白栖枝也点点头,随即又跟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瘫在柜台上,摆出一副哭哭脸,撒娇般地难过道:
“额……不过我还剩下些零散的账目没有核对完,素染阿姊还是先睡吧,等到枝枝算完就回去睡了。还剩下好多好多好多……”
“噗。”李素染难得见到白栖枝这小孩子般耍赖的神情,忍不住伸手掐了掐她的小脸。
这不掐不知道,小姑娘的脸看似圆圆的还带着奶膘,其实捏起来根本没有多少肉,甚至捏的用力些还能触到她的骨头。
“素染阿姊,”白栖枝也不知道李素染为什么会突然加大力气捏她的脸,只是如此求饶道,“你捏的枝枝好痛喔……”
李素染难得地露出几分笑意,教训道:“捏你是为了让你长记性,谁让你平时总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给我们看?若是装得像也就罢了,偏你只是笑,看着让人窝火,不捏你捏谁呢?”
“唉?会令人窝火吗?”白栖枝有些不解,“可沈哥哥之前就是这样对我笑的哇,我还以为大家都会很喜欢这种表情呢,居然不是嘛?看来还是我学得不到位。”
“所以你一直在学他的神情?”
“唔……是的吧?”白栖枝挠挠头,顺手摸了下头上那根玉兰花发簪,解释道,“可能因为一直待在沈哥哥身边不知不觉就下意识地学了。不过沈哥哥笑得比我好看,说话也比我动听,尤其是他在对我说‘枝枝,坐’的时候,每说一次我的心都会‘扑通’地跳一下,感觉和娘亲一样温柔呢。”
说着,她拍了拍身侧的空地,学着沈忘尘平时叫她坐过去的样子,边学脸上边泛起暖洋洋的笑,看得李素染心惊。
李素染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咬唇忍下,沉默着,将下唇咬得毫无血色。
“怎么了素染姐,有什么不对么?”
面对白栖枝天真的询问,李素染怜惜地瞧着她,心绪却更加复杂,只得试探性地开口,小心翼翼询问她道:
“难道你真没觉得,这个动作……很像在唤狗么?”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啊!写到了写到了,终于有人觉得沈忘尘那个动作像在唤狗了,好高兴好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