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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同住
  明徽手指紧紧掐握着掌心,保持理智。
  还好,这里是宗祠,裴家先祖灵魂安息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让她保持伦理底线的地方。
  “裴湛宁,你忘了这是什么地方了?这是裴家先祠。你在说这些混账话时,不觉得漫天神明在看你?不觉得你的老祖宗在看着你?”
  她诘问他。
  “我没忘。”他挑了挑眉。
  “嗯,神明在看我,老祖宗也在看着我。那又如何?他们爱看便看。”
  裴湛宁满不在乎,沉静乌黑的瞳孔冷静到可怕。
  “况且,我的老祖宗能比我好到哪里去?他们所做之事,恶劣程度比我高得多。他们休想约束我。”
  “”
  明徽只觉得头痛。不信神佛、不惧祖宗和家法的人是这样子的,似乎拿什么都制约不了他。
  “睡觉吧。”她轻熟的声线响起。
  裴湛宁却不。他捞起椅背上的冲锋衣外套,朝外走去。
  明徽赶紧叫住他:“哥,你要去哪里?”
  “去外面待着,吹吹风。”
  他语气里带上了些许不耐烦。方才对她那般,的确只是为了确认她的经期有没有到。可是她的掩盖太过慌张,也太过欲盖弥彰,柔荑一下子就挣脱出来覆住了她的
  他的心思便也起了微妙的变化。遮是遮不住的,这种欲遮未遮,如雾里看花的感觉,反而更激起他想要对她怎样的冲动。
  更何况,还有独属于她的少女馨香。
  在这种强烈的刺激下,他复苏了。
  某处立刻昂起。
  这种状态,他怎还能和她睡同一间房?只怕要把她吃干抹净,迫得她哭出两缸眼泪。
  他的背影,无端透出一种隐忍来。明徽追在他身后,感受到这种隐忍,以及隐忍之下仿佛随时会爆发的暴风雨,不觉一怔,脚步就停住了。
  她也觉得两人还待在同一间寝堂里很危险。可让喝醉了酒的哥哥独自出去吹风,也十分危险。
  明徽还是不放心,眼看着他已经大步流星地穿过宽敞的走廊,她只得去祠堂里找了位值夜的佣人,吩咐男佣跟紧裴湛宁,这才满腹心事地回寝堂去了-
  躺在绛纱色桃枝纹的锦被里,明徽默默无言,望着账顶呈井字形的格栅。她在网上查过资料,做人流手术最合适的时期是孕6-8周,她如今孕期还早,做不了人流手术。
  但哥哥现在已经对她起疑了。一旦他十分确信她怀了,恐怕这人流手术就不能做了。
  哥哥啊哥哥,为什么这么聪明,这么了解她呢?
  一想到这点,明徽头疼都要犯了。
  思来想去,她终于想到一个办法,决定铤而走险。
  她翻出大学同学杨萍萍的微信,发消息过去:「萍萍,你这里有人造血浆吗?我想要洒在卫生巾上,让专业医生都辨不出真假的人造月经血。」
  杨萍萍在一家特效公司工作过,为剧组制造假血、假手指、假人皮面具等道具,技艺十分了得,去年她才出来单干。
  「有。你打算啥时候要?」
  杨萍萍秒回她。
  明徽看到她的回复,喜出望外:「就这两天,我现在不在汐京,等回到了我去拿。」
  想到解决办法后,她入睡比之前容易多了。
  第二日清晨,明徽起了个大早。第一件事情是站到外侧床的床沿,看哥哥有没有回来睡觉。
  还好,他回来了,明徽送了口气。
  透过透明的纱幔,裴湛宁合目而睡。
  他长睫躺倒在脸上,肌肤冷白,唇色薄红,无端就显出一股薄雪般的易碎来,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
  明徽看得失了神。这人怎么会是晚上将她摁倒在床上的、如疯如魔的哥哥呢?现下睡着了,脸蛋是这样的风清骨秀。
  真真是一朵不可折的高岭之花。
  一想到自己要用人造月经血这种拙劣的办法骗过他,有可能哥哥一生中,都不会知道他们有个孩子,一个即将被她扼杀在子宫里的小小生命明徽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她拉上帷幔、换衣服的动作很轻微,不想吵醒了他。
  她心疼哥哥作为心外科医生,常年缺觉。
  洗漱穿戴好后,她出了寝堂,到厅堂和其他房人一齐准备祭祀用品。
  纸钱、给祖宗烧的小衣服、鞋子、金银珠宝等,得一份份清点好,有条不紊。
  裴家人不怎么将她放在心上,她在这等宗族大事上,向来是透明人。
  但明徽不管裴家人如何看她,她都虔心地将份内事做好,不叫其他房的人有理由说他们这房的闲话。
  她为的不是他们,她为的是爷爷和哥哥。
  她在清点纸元宝时,裴栖月也回来了,只身一人。
  裴栖月是正儿八经的裴伯礼孙女,她一来,便有好多族人和她打招呼,奉承她,可她无精打采,全程应付过去了。
  明徽隐隐感觉到,裴栖月心情不好。她眼皮微肿,似有哭过的痕迹。
  裴栖月厌烦了别人的奉承。
  她知她得到关注,不过是因为她是裴伯礼的孙女,而且嫁进了门当户对的周家。
  这些族人,一个两个看到的都是她的权势、家世、身份,真讨人厌。
  这时候,就显出明徽的好处来了。
  裴栖月非常知道,明徽是那种“宠辱不惊,不卑不亢”的人,不会在人风光时送上巴结,亦不会在人低谷时踩上两脚。
  她宁愿和明徽待在一起。
  裴栖月摆出一副谁都不想搭理的大小姐样儿,坐在明徽身边和她一起叠纸钱珠宝。
  明徽随意问了句:“栖月,你自己回来了,你爸爸妈妈怎么没和你一起?”
  说来也怪,注重宗族法度的裴伯礼,往年都会同时安排裴振、裴勋两房人回来,但这次,他却没安排裴勋这房人回来,好似有意把他们排除在外,裴栖月应该是偷偷赶回来的。
  明徽隐约感觉到,裴伯礼好似和裴勋一家,有了嫌隙。
  裴栖月听她这样一问,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我爸妈他们,不是没空回来祭祖,是爷爷不让他们回来。”
  “为什么不让?”明徽心下一沉。
  “因为爷爷说,我爸妈教出我二哥那样的儿子,实在无颜面对祖宗,让他们先好好反思”
  说着,裴栖月声音都哽咽了。
  明徽明白过来。
  裴栖月口中的二哥就是裴书霖,他在外头交了男朋友,裴伯礼觉得这不合法度,所以震怒,就勒令裴书霖分手。
  裴书霖不分手,他便不认这孙子;还斥骂裴勋夫妇没有教好儿子。
  “你说,爷爷怎么这么老古板不近人情啊?我二哥就是喜欢男人,那又怎么了?”裴栖月口吻忿忿。
  明徽长长叹了口气。
  长期待在爷爷身边,沐浴在他的慈爱温暖之中,差点忘了,裴伯礼的另一面是专制、严厉、无情。
  不自觉地,她将手掌贴在小腹上。
  连亲孙子交男朋友,爷爷都能不认孙子;若是爷爷知道她怀了哥哥的孩子,那岂不是要将她逐出裴家,不再承认她这个孙女?
  她想到这样的结果,胆寒起来。
  眼下裴栖月还等着她安慰,明徽慢声:“这件事确实是爷爷不对。老人家他是世界观价值观就那样,扭转不过来了。他也不是针对你爸爸,你哥哥,他对谁都这样。”
  “我二哥还想过阵子回来看爷爷的,爷爷到时候不会连家门都不给他进吧?”
  明徽心有戚戚焉,实话道:“还真有可能。”
  裴栖月接着说:“最可恶的是我爸也被爷爷同化了,对我二哥冷言冷语。你说,整个家里就没人敢违背爷爷的权威吗?”
  明徽:“暂时没有。”
  裴栖月吸吸鼻子:“只有一个,湛宁哥哥。”
  “嗯。他在家里,是经常和爷爷争执,吵架。”明徽想了想,承认道。
  她也发觉,裴湛宁只会在爷爷那儿展现任性、淘气的那面。她也能察觉到,哥哥并不像她这般,这样害怕爷爷撞破他们的秘密。
  或许就是爷爷太纵容他了,所以他才百无禁忌。
  裴栖月忍不住道:“三年前,湛宁哥哥在北城,摊上一件大事,职业生涯险些毁于一旦,爷爷见状,趁机又劝他放弃学医,回来继承凤麟楼。可哥哥还是拒绝,爷爷骂他犟种,两人就这么对着干,爷爷还砸坏了一只斗彩鸡缸杯。那阵子湛宁哥哥就待在北城,重阳节到了,也不回来祭祖,爷爷又生气又伤心”
  这段往事,明徽听得无比认真,眼里闪过几丝怆然。
  这恰好就发生在她和裴湛宁闹分手、远走美国之际。那时,她在海外求学,艰难地在他乡重新起步;而他在国内,职业受挫,又和家里闹掰。
  当时,哥哥应该很艰难吧?
  却偏偏在他最艰难时,她没有在他身边。
  明徽很难过。她赶紧追问:“你说他三年前职业生涯摊上大事,险些毁于一旦,具体是什么事?”
  一边问着,她心都揪紧了。立时想起她一周前在心外科住院部闲逛,两位老大爷交谈,谈论裴湛宁在北城医死了人,才迫不得已回到汐京。
  老大爷谈论的、和裴栖月口中的,是同一件事么?
  裴汐月挠了挠头发,使劲回忆:“反正就是,当时湛宁哥哥的导师穆承山,给了哥哥一个极其宝贵的主刀机会救治一位病人,结果那病人没救活过来,死了。
  病人家里在北城十分有权势,直接介入医院治疗系统,封存了全部病历,强制要求尸检,还召集了卫健委、卫生健康局的人脉,要求核查。最紧张的时候,哥哥被要求停职处理,吊销执照,还差点被警察带走”
  短短一段话,明徽听得心惊肉跳。
  她对裴湛宁的担忧、害怕,全部都写在脸上了。
  裴栖月还想细说,抬眸看见她浸满担忧的双眸,便拍了拍明徽肩膀,宽慰道:
  “明徽姐,你不要这么担心嘛!湛宁哥现在不还是好好当着他的医生嘛。那家人是有权势,可咱家也不差啊。而且病人是因手术风险过大而正常死亡,哥哥没有犯任何主观上的错误,病人家就算闹到中央也无济于事。不过经过这件事后,他就回到汐京来了。”
  明徽一晃神,才发觉自己在裴栖月面前没控制住自己,肆意流露了她对哥哥的情感。
  她勉强笑道:“你说得对,过去了就好了。”
  面上是这么说,可心底还是为哥哥难过。
  为当时她不在哥哥身边,没有给到他支持,反而在他和家里闹决裂、同时职业生涯爆雷的时刻,远在他乡。
  她还想更详细地向裴栖月追问其中的来龙去脉,但很不巧,裴湛宁就在这时候到厅堂来了。
  她不想在哥哥面前提及往事,所以追问不得,只好把更多的疑惑咽回心底。
  恰好,也到了该上山祭祖的时辰。
  原本裴栖月、明徽手里都拎了线香、蜡烛、鞭炮等祭祀用品,裴湛宁过来就给她们包圆了,让两个妹妹空着手。
  当着裴栖月的面儿,明徽和裴湛宁正常说话。
  就好像昨夜的强迫、哭叫,暧昧和潮湿,权当没发生过。仿佛他没有那样徂bao地仈下她的,目光盯住那窄而jin、白而光洁的某处,仿佛他们没有越界。
  祠堂后山,用汉白玉石铺出长长一条甬道,直通向山顶。
  甬道两侧,立着华表柱,还有石羊、狴犴、麒麟、狮子等瑞兽,石狮前胸鼓挺,表情凶猛有力,它们是墓地守护者。
  一行人刚踏上甬道,便有机械女音提示“您已进入监控区域”。
  裴家人先一并在山顶拜了最高位的老祖宗——裴伯礼往上数八代的高祖爷爷,再分开祭拜,各房人祭拜自己这支的祖宗爷爷。
  裴伯礼这支一直是裴家核心,所以坟墓位置在最中央。
  因着下雨,墓碑上溅了不少泥水,裴湛宁等三人拿湿巾一点点将墓碑擦拭干净。
  明徽擦拭着裴湛宁奶奶的墓。墓碑中央,贴了她一张旗袍照,黑白的照片,依稀可见眉眼如春水般动人。墓碑上用楷体小字刻出她的生平:
  「裴赵氏赵淑君,汐京樊宁县赵氏大小姐,望族之女,幼承庭训,淑慎端方。嫁裴氏长子裴伯礼,育二子,上奉翁姑以孝,下育子女以慈。」
  在奶奶旁边,还留有一块方形空地,是等裴伯礼百年之后,两人一并合葬。
  明徽瞧着这空地,目光再落到“樊宁县赵氏大小姐”的小字上,从胃里打出一个深颤来:
  中华自古以来的传统,就是妻子死了之后,葬进丈夫家族的坟墓里。
  那她呢?明徽忽然想到自己。
  她死了之后,她会葬到哪里?
  下意识地,明徽觉得自己这辈子不会嫁人了,她不会有丈夫。和赵曦和的协议,或许也会在几年之后解掉。
  她这辈子,不能嫁给自己最爱的男人,已经谁都不想嫁了。
  那她死掉之后,会葬在哪里呢?
  如果可以,她想葬在哥哥和爷爷下葬的地方。就在哥哥坟墓边留一块小小的位置给她,他们死后还挨在一块,像他们在老宅的房间一样,挨在一起。
  只不过,裴家的墓地也可以给她留一块吗?
  如果不行,她是不是该和她爸爸一样,葬到七宝公墓去呢?
  不,她还是想和裴湛宁葬在一起。
  就这么有的没的想了一堆,明徽不知道自己脸上表情已经变了,悲伤和迷惘为她的脸蒙上一层面纱。
  一个总是很坚强的女孩偶尔流露的脆弱,如此勾人。
  裴湛宁朝她看去。
  明徽感觉到一道强烈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异常黏腻,炽烈,炙烫,让她无法忽视——
  作者有话说:嫣嫣觉得哥哥天不怕地不怕,神佛和祖宗法度都制约不了哥哥,殊不知想要制约哥哥,其实只要她掉一滴泪。
  欢迎收看下章嫣嫣和佑佑继续斗智斗勇
  下一章扑满小猫会上场嘿嘿。扑满:我才是本书的男二!(挠)(快改过来)(把我霸霸的对手挤下去!)(挠挠挠挠挠)(发猫癫疯)
  佑哥:该带孩子去打猫瘟疫苗了。
  第32章斗智斗勇
  霎时,明徽鼻尖漫起强烈的酸意,扭头避开哥哥的视线。
  那一瞬,她不知道哥哥的眼神是不是穿透她,看到她心底去了。
  裴湛宁总是能牵起她更多、更深、更幽微的情绪。
  有时候她很想被裴湛宁读懂,有时候又不想,比如现在,她就很不想。
  碍于身边还有裴栖月和其他族人,明徽很快就收敛好了情绪。
  按照顺序,他们逐一为太爷爷、奶奶等人敬香。
  明徽敬香时,在心中默念:“太爷爷、奶奶,请求你们在天之灵,保佑爷爷身体健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保佑哥哥他场场手术顺利,不要遇上难缠的病人和家属。”
  她犹豫了下,又在心底悄声:“如果可以,请让爷爷不要这么古板,多接受新思潮。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发现我和哥哥请不要大发雷霆。”
  默念完,她又觉得自己后面这个愿望是在为难祖宗们了。
  在她和裴湛宁复杂交织的情感和关系面前,连祖宗都束手无策-
  祖宗坟墓距离很近,裴家人一早上就拜完了。
  其余族人还组了局,有聚会,要唠嗑,他们盛情挽留裴湛宁,但裴湛宁以工作为由,拒绝了他们的挽留。
  回程时,明徽让裴湛宁把车钥匙给她,她来开车。
  裴湛宁把钥匙一掏,抛给她。
  她和他的相处模式就这样,之前谈恋爱时,她就不是一个需要裴湛宁去时刻宠着捧着的女孩。
  比如买一盒草莓吃,她不需要他全部为他留下草莓尖尖;坐水上观光车,她不需要总是坐风景最好的那侧;从超市买一堆零食和饮料回家,她不会让他提一路。
  车一启动,她就放了车载音乐,如清泉般的纯音乐钢琴曲泄出,盈满车厢。
  放音乐是因为,她不想和裴湛宁说话,一点都不想。
  她知道只要他一开口,肯定就是催她去医院做体检。
  果不其然。在豫园的砾石小径行走时,沉默了一路的裴湛宁,终于开口:
  “你什么时候回医院,把没做的体检做完?”
  明徽迅速抛出之前准备好的借口:
  “汐京博物馆有展,我得去参展,结交人脉。还有珠宝实验室那边,要聘请我去做鉴定。”
  她现在还在等杨萍萍那边制造出的人造月经血,等月经血做出来了,她洒在哥哥为她买的卫生巾上,特意让他看到,是不是就能躲过他如枪林弹雨般密集的追问了?
  “就抽不出来一个下午?”
  他挑眉看她,春日阳光下,他皮肤冷白,剑眉浓黑,瞳孔隐约透出碎金色的光芒,天生就像从二次元里走出来的人物,连穿户外冲锋衣都英俊得过分。
  “抽不出。”她回答得理直气壮。
  她是故意的,把自己行程填得很满,甚至同意了策展人Honey的邀约,去实验室鉴别珠宝原石。
  “真看不出来,你现在比一国总统还忙。”
  他语气略有讥讽。
  明徽甜甜一笑,伶牙俐齿地回击:
  “每日忙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也不止有您裴医生一个。”
  “成吧。我车库里的车,你去挑一辆来开。”裴湛宁忽然说。
  明徽原以为她刺他一下,他多少要刺回来,哪里想到他话题如此跳跃。
  “怎么说到给车我开了?”
  “你自己说的,你要去博物馆参展。博物馆离老宅有二十多公里路程,难不成你想天天打车过去?”
  明徽一想也是。
  她确实需要一辆车,如今她的事业紧锣密鼓地开展起来了,要见客户、见原料商、为新店选址。
  只不过,她还在初创业时期,恨不得每分钱都掏去买原石,哪里有闲钱买车了?就连那些奢牌衣裳和奢牌包包,都是为了衬出她艺术级设计师身份才买的,否则她宁愿拎个帆布包。
  她心底同意下来,嘴上却说:“你的车开出去,都太扎眼。”
  “你就该配这么扎眼的车。”
  裴湛宁淡淡道,目光凝视她。
  明徽的脸笼在倾泻而下的一团光晕里,大气、舒展、明媚。
  第二天,明徽跟着裴湛宁,去他地下车库里提了一辆亮银色阿斯顿马丁DBSQ。
  期间,他还把她喊到车库门口。
  “把你手指给我。”
  裴湛宁说。
  “给你干嘛?”她没明白他的举动。
  “把你指纹录进去,以后自己来提车,换着开。”
  不由分说地,他抓住她嫩若春葱的手指,按在指纹感应器上。
  他拇指抵在她虎口,他指腹上一圈圈的指纹这样深,要一并按进她肌肤里了。
  参展这几天,明徽结识了更多珠宝策展人、收藏家和买者,收获满满。
  两天后,展览结束的晚上,明徽驱车赶到杨萍萍的工作室楼下。杨萍萍把装在瓶子里的人造血浆递给她。
  “你想要经血放在空气里长时间发暗、发红的效果,最好现在就挤上去。”
  明徽捏着PET塑料瓶里的血浆,那鲜红黏稠的质感跟真血别无二致,鼻尖还闻到点点血液独有的铁锈气息。要不是面前站着杨萍萍,她都以为这是哪里弄来的真血了。
  带着血浆瓶回到车上,明徽撕开裴湛宁为她买的一包卫生巾,抽出一片纯棉日用,展开。
  将血浆挤到纯白的卫生巾芯子上时,她手指都在发抖。
  心底有强烈的愧疚感和心虚,让她几度做不下去,只想停下来。
  可心底隐隐也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做这个又怎么办?要怎么瞒过哥哥?瞒不过他,接下来的计划就没法进行了。
  原本纯白的卫生巾,滴上了血浆后,其上一片血红,有些地方透着暗色,跟一片用过的卫生巾差不多。
  明徽深吸一口气,将这片卫生巾卷起来,放进提前准备好的黑色塑料袋里,随后驱车回老宅。
  晚上十点多,她才回到家。
  愈接近家门,她的做贼心虚之感便越是强烈,更何况,制造“人造经血卫生巾”的事发现场就在哥哥给她的阿斯顿·马丁之上,总觉得冥冥之中,被哥哥的眼睛窥探了一般。
  其实她已经很谨慎了,还检查过车上有没有监控摄像头。
  越是心虚,明徽越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儿来干,恰好老宅一楼玄关处堆着快递包裹,她拿过其中一个来看,是她给扑满买的小黄鸭漏食器到了。
  明徽深呼吸一口,犹如奔赴战场的兵勇一般,踏上台阶。
  上到三楼,她听见游戏背景音,动感激情又多变,是裴湛宁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呢,一双手握着游戏机操作得飞快。
  他操作很绝,初中时还被俱乐部的教练挖掘去打电竞,但他不感兴趣,去了几次就不去了。
  对他而言,游戏里的虚幻世界,哪里有真实世界来得刺激?
  此刻,扑满正窝在他腿上懒洋洋地打盹儿。
  “扑满,扑满,你妈回来啦~。”
  明徽叫。
  裴湛宁放下游戏机瞅她。瞧瞧,看见毛孩子,她嗓音都成夹成夹子了。
  “肉麻。”他点评一句。
  “?”
  明徽心想,她今天没招惹他吧。
  她甜甜朝他一笑,脱口而出:
  “我又不是对你肉麻,你就羡慕嫉妒恨吧。”
  “”
  裴湛宁被噎住。
  得,好像他还真有点对扑满羡慕嫉妒恨。嫉妒啥?嫉妒她没对他有夹子音?
  这时明徽已经像扒一块狗皮膏药似的,把扑满从他腿上扒下来了。
  她对扑满摇了摇手里的小黄鸭漏食器。
  漏食器造型可爱,黄黄的、肥圆的鸭身,有大大的、橙色的蹼。
  如今小黄鸭漏食器在市面上非常火,几乎每个铲屎官都给自家毛孩子买了,明徽也是在某薯上刷到视频就跟风下单。
  裴湛宁看她撕开一包冻干,放进漏食器的罩里,然后就开始教扑满怎么用爪子踩鸭蹼,踩出冻干来吃。
  她膝窝折叠着,坐在自己脚后跟上,X廓形的赫本式小黑裙像倒垂的花苞般展开,露出一段笔直纤细的小腿,腿部肌肤裹在黑丝下。
  那黑丝闪着暗沉沉的光,透出一点白皙的肉色,裴湛宁目光盯着那点肉色,舌尖玩味地碰了下薄唇。
  明徽教扑满很是耐心,不厌其烦。
  裴湛宁目光扫了一圈墙壁。
  如今的旧猫窝旁,又多了两只新猫窝,旧爬架旁多了新爬架,更遑论弹力球、兔毛球、迷宫铃铛球、磨爪摩天轮猫抓球、激光笔、毛绒老鼠等小玩意儿,满满摆了一圈,像开起了玩具摊。
  这些玩意儿,都是明徽这阵子给扑满买的。
  她在网上刷到什么就给扑满买什么,还带它一起玩儿,玩具把整个角落都填满了。
  以前她也很爱给扑满买玩具,还嫌他给扑满买的玩具少。
  “诶诶,你这个当爸爸的,怎么都不给扑满买玩具?别家小猫有的,我们家扑满怎么可以没有?”
  对此,裴湛宁振振有词:“扑满是男孩子,要穷养。”
  如果扑满有心理活动,它一定想:“呜呜,你这个抠门爹!都说宁跟讨饭的娘,不跟当官的爹,古猫说的话果然有道理!”
  她不光给扑满买,也给裴湛宁买,双肩包、鼠标、键盘,甚至防晒霜、洗面奶和保湿霜,她也给他买。
  那时她趴在他宽阔的肩上,从背后拥住他,笑得俏皮。
  “都说丈夫的容貌是妻子的荣耀,我要维护我的荣耀。”
  他不爱抹黏腻的乳状物,却对她这句话里的“丈夫”和“妻子”很受用,任由她像刮大白似的,把水乳在他脸上搓来抹去。
  只可惜,眼下扑满什么都有了,可他却少了那个会给他买内裤、袜子、毛巾和洗面奶的女孩儿。
  “摁一下,再摁一下。”
  明徽耐心地指点扑满。
  裴湛宁有一把没一把地用手指点屏幕,心思却不在游戏上了,听着她逗猫的声音。
  这日子很静,很美,像玉石一样散出温润的光。
  半个小时后。
  明徽教扑满教得口干舌燥。
  她按漏食器按出冻干来,扑满就会扑上去舔着吃了;但她改让扑满自己按,扑满就不按,眯着眼睛蹲在地上,像个入定的老和尚。
  明徽气馁,戳戳扑满的圆脑壳,对裴湛宁道:
  “你说这只小猫是不是笨啊?教它按漏食器教这么久,都学不会。一看智商就是随它爹它舅舅了。”
  明徽意识到说错了,赶紧改口。
  事实上她已经放弃教扑满这只小猫改叫裴湛宁舅舅了,因为咋都教不会。
  她当然教不会。
  因为暗地里,裴湛宁用猫条奖赏了很多次扑满,他和扑满拉钩:
  “儿子,你只要一直管我叫爹,你就一直有猫条吃。”
  “懂吧?这是我们父子俩的小秘密,得背着你妈。”
  扑满:“”
  扑满不懂什么叫小秘密,但扑满懂吃猫条。
  裴湛宁听见“爹”这词,唇角笑意更深。
  他开口道:
  “不是它笨教不会,是它平时吃猫条吃太多,冻干都吸引不了它。”
  “明天把它的猫条断了,让它饿几天,它就知道自己按漏食器了。”
  他一语道破天机。
  明徽这才恍然大悟,紧接着哭笑不得。
  原本这毛孩子不是笨,是日子过得太好,连冻干都失去吸引力了。
  扑满:“!!!”
  如果它有心理活动,它一定想:
  “可恶的爸爸,你竟然断我猫条,信不信我现在就喊你舅舅?”
  “舅舅舅舅舅舅舅舅舅舅舅舅舅舅舅舅!”
  扑满疯狂地按起“舅舅”这个按钮来。
  按得明徽和裴湛宁对视一眼,都觉得好笑。
  裴湛宁干脆捏住它后颈把它提拎起来,轻弹了下它脑壳:“不听话了,小心揍你屁屁。”
  “喵呜喵呜喵呜!”
  扑满又是一阵抗议,两条后腿在空中蹬得笔直,像刨花机似的“突突突”,但显然抗议无效。
  明徽准备去洗澡,裴湛宁叫住她:
  “展览结束,你都有时间逗猫了,该有时间去做体检了吧?”
  他目光隐在半明半寐中,扫像她平坦紧致的小腹。
  她小腹的形状很优美,甚至微微内陷,隐约可见川字线条。
  妹妹以前的体型比如今更削薄,腹部肌肤白皙得像瓷釉,隐约可见底下青蓝的血管,好像稍一用力就会弄碎她了。
  那时他最喜欢的事情之一,就是把穿衣镜从墙角挪到沙发前,架稳,而他大喇喇摊坐在沙发上,让她坐上来。她每次都想哭又不哭的,小嘴很委屈地扁着,被他摁住胯骨,再被他贯穿。
  他稍一用li,能在她薄薄的小復上,看出他的形状。
  镜子里纠缠的男女,哥哥骨架宽大,一缕乌发从额钱垂下,紧实的小復覆着清瘦的薄肌,隐约可见一棱棱的肋骨,极具少年气。
  ***
  ***
  这种想将明徽哧掉的感觉,仍如此强烈。
  强烈到他站在她面前,两人明明毫无接触,他也面无表情,可在脑海的想象里,他却已将她死去活来了很多次。
  “我这几天不是很舒服。先不去了。”明徽敛着眼睫,极力装出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把手放在小復上。
  “”裴湛宁的视线如X光机,狐疑地扫过她放在小復的手,再扫过她的脸。
  在这般锐利、审视的目光下,多坚持一秒都是难熬,明徽硬着头皮挺着,可裙子底下,黑色半透丝袜包裹的小腿已经软得如橡胶——
  作者有话说:徽妹:好心虚,不想骗哥哥又不得不骗哥哥
  佑哥:又不是第一回骗我了,你这个小坏蛋。账都给你记着。
  扑满:(炫耀)我麻麻给我买好多玩具和吃的,你们肯定没有这么好的妈咪
  佑哥:嫉妒。你的小黄鸭漏食器给我了。
  扑满:不要,快还我快还我这是小bb才玩的东西!
  佑哥:你不是小bb了。
  第33章人流手术
  明徽深深知道,能不能瞒过裴湛宁,成败就在今晚。
  “你明天的安排是什么?”
  良久,他开口。
  “我明天要去七宝公墓祭拜我爸。”明徽说。
  裴湛宁没再说什么。
  明徽“做贼心虚”般地顶不住压力,几步走回房间,“啪”地合上门,这时她才惊觉,后背早已冒出了一层薄汗。
  她坐倒在扶手椅上,“啪嗒”两声,Jimmychoo羊皮底黑色高跟鞋掉落在地。
  X廓形的真丝缎面黑裙下,套了一条油光黑丝袜,一条细细的背缝线沿着腿背蜿蜒,引人遐想无限。
  她踩着高跟鞋走了两万步,丝袜包裹着脚趾头的地方,和高跟鞋相互摩擦着,起了一圈绒绒的丝,也破洞了。
  修整了下心情后,明徽毫不犹豫地把丝袜褪了下来,卷成轻薄柔软的一团,丢进垃圾桶。
  她包里还有一盒验孕棒,新买的。
  明徽不信邪,潜意识里,她不肯相信自己怀孕了。可这次验出来的结果还是两道杠。
  她气馁地扯过一张纸巾,包住验孕棒,把它朝垃圾桶一扔,烦躁地抓挠着长发。好一会儿,她清醒了些。
  用过的验孕棒丢在家里,多么令人不放心。家里的阿姨们有时会将一袋垃圾拆开重新分装,那时看见她用过的验孕棒,怎么办?
  想到这里,明徽又弯腰把验孕棒捡起,用纸巾包裹了个严实,放进包包里,打算明日出门时,一并拿去外头的垃圾桶丢。
  随后,她去浴室洗澡,柔软舒适的浴袍下,是她洒了人造经血的卫生巾。她把卫生巾卷起来,伪装成用过的模样,丢进了垃圾桶。
  她太了解哥哥了。以哥哥的敏锐程度,他是一定会注意到浴室垃圾桶里有用过的卫生巾的。她希望能借此误导他,让他以为她的月经不是没来,而是迟来了。
  做完这一切,她仿佛瘫软了一般,才拧开莲蓬头,任由水流浇淋到她头顶。
  她洗完澡之后,才到裴湛宁。
  拿着浴袍进浴室,裴湛宁嗅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却不是他熟悉的那种。他蹙着眉,朝垃圾桶一看。
  空荡荡的垃圾桶底部,躺着一卷用过的卫生巾,其上沾染了血迹。
  难道是他猜错了,明徽没有怀孕,而是来月经了?
  想到方才明徽捂住小腹时,脸上隐隐闪过的一缕隐痛,的确很像是来月经了。没想到她的经期,竟然足足迟了一个星期多才来。
  他既心疼她月经期所要承受的疼痛,可又隐隐有一股直觉,直觉告诉他,这件事透着蹊跷。
  可是哪里蹊跷呢?他也不知道-
  明徽这人有个好处是,事情做了之后就不会再纠结,因为她知道自己纠结了也没用。
  就比如这片人造经血卫生巾,既然已经丢进了垃圾桶,故意露给裴湛宁看后,他是否看出破绽,这结果她便不管了,只管睡觉。
  第二天,她起床洗漱时,在浴室垃圾桶里看见这片卫生巾,原模原样的,并没有动过的痕迹。
  她确信他肯定看到了,只是骗过他了吗?
  出去一种谨慎的第六感,她还是将这片卫生巾拿起,用纸巾包了,打算自己亲自拿去丢。
  裴湛宁起得比她迟。他认为她迟来的月经终于到了,可却觉得有些地方隐隐不对劲。洗漱时,他正想捡起她丢在垃圾桶里的卫生巾好好研究,却发现那片卫生巾不见了。
  他没再搭理这事儿。
  既然她来了月经,那便千好万好。将明徽揪去医院做HCG检查检测怀孕的念头,也放下了。
  裴湛宁下了三楼,去鸢尾花田那儿检修坏掉的自动喷淋装置。
  在他离开后,兰嫂上三楼来,看见明徽房间垃圾桶满了,便把垃圾袋系了个结,拎下楼。
  兰嫂拎着这袋垃圾和其余几袋厨余垃圾,正想从后门拎出去丢到垃圾回收站,路过鸢尾花田时,冷不丁面前站了个高大英俊的男人。
  “大少爷,早。”
  兰嫂恭恭敬敬和裴湛宁打招呼,心底纳闷,这么都这个点了,少爷还没去医院上班吗?
  “兰嫂,早。”裴湛宁颔首,目光看向她手里的垃圾袋。
  “我正好现在出门,您把垃圾交给我吧。”
  “大少爷,丢垃圾是我们份内事儿”兰嫂犹豫道。
  裴湛宁微微一笑,“举手之劳。”
  他拎着垃圾出了后门,穿过马路,来到定点回收处,将几袋厨余垃圾都丢进了“不可回收”的大垃圾桶内,却独独把明徽房间那袋垃圾留下了。
  他提着这袋垃圾,进了库里南后座,“啪”地把车门锁好,贴有黑色防窥膜的车窗落下,将车内情景遮得严严实实。
  裴湛宁解开垃圾袋口。
  垃圾袋里,主要是揉成一团的设计稿废纸。
  裴湛宁翻寻着,翻出丝滑柔软的一团,他将它拿出,展开。
  一双女人穿过的、又破了洞的丝袜,霎时躺在他掌心,薄如蝉翼,神秘而诱惑。
  薄透的油光丝袜,其上好似还有她的体温,袜口和她脚趾接触的地方,破了洞。
  他捻着破洞的地方,手指勾进黑丝里,包裹着,撑开。
  穿着丝袜的女人,脚上踩着8cm细高跟,在展厅里衣冠楚楚,口齿清晰地与人交谈,发言,迅速而准确地表达观点,台下,无数闪光灯对准了她。
  丝袜是她的武器,性感却不媚俗。
  等她回了家,脱掉高跟鞋坐在脚后跟上,会捏着小猫后颈,把小猫捏过来,教小猫玩小鸭子漏食器。
  她教不会,还会埋怨小猫笨,用很天真的口吻说“猫猫,明天罚你不准吃猫条”。逗完小猫她会回到房间,从腿上扯下丝袜,光着两条修长白皙的小腿去洗澡。
  如此极致的反差,让裴湛宁恍若吸食罂。粟般,欲罢不能。
  他将丝袜团起,再从中控台找出一枚天鹅绒袋子,把女人破洞的丝袜装进里面,随后继续寻找。
  他想看看她房间的垃圾袋里,有没有其它的、她用过的卫生巾。
  可惜没有。
  难不成这几天,她的经血量格外地少;又或者,她将用过的卫生巾全都丢在外头的垃圾桶里?
  他没搜出卫生巾,却搜出了长长的女人头发,细细的,其上还残存着果香调,缠在他掌心,捻着明徽的发丝,裴湛宁心中格外缱绻。
  他把破洞的丝袜、掉落的长发一并收走,把废纸和其它东西一并丢进垃圾桶。
  与此同时。
  阿斯顿马丁停在七宝公墓停车场外,车上下来一身黑裙的女人。
  明徽左手提着两瓶二锅头,右手拿着一束**、白菊、科隆香水小菊、黄英草等组成的精致花束,走进墓园。
  强烈的日光打在她脸上,她肌肤的颜色比白色花瓣更透明。
  其实她对父亲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她和父亲缘分太浅,父亲离开她实在太早,她能对父亲有什么记忆呢?
  而她仅存的、对父亲的记忆,她很珍惜,时不时要从脑海里挖出来,回忆一遍,生怕忘记了。
  她爸爸叫明志刚。
  但明志刚,也不是她的亲爸爸。
  明志刚是明家庄的孤儿,吃百家饭长大,因为部队管饭就参了军,退伍之后转业成消防员。
  明志刚有过一任妻子,后来又离婚了,据说是妻子嫌他不顾家,工资不往家里带,成天不是资助留守儿童,就是资助无家可归的老人,裤兜子比脸干净。
  这样的名声流传出去,明志刚也就找不到女人了,就自己一个人。
  再后来,汐省靖市下辖的一座小村落忽然爆发山洪,百年难遇,滚滚泥沙俱下,死了不少乡民。
  而明徽,就是滚滚山洪里、用红色洗澡盆兜着飘来的一个小婴孩。
  明志刚看着被冲毁的房屋、折断的树木、满目疮痍;他嗅闻到土腥味、尸体的腐臭味和污水的馊臭味,觉得人命好渺小,渺小到像一只随时可碾死的蚂蚁;
  但红色洗澡盆里的婴孩,又让他觉得人命好伟大。
  那年,恰好明志刚四十岁。他办理了收留证,给了小婴孩一个“家”,将他的姓氏也给了她,还给了她一个美丽的名字:单名徽。
  徽,取美好之意。
  明徽再长大些,又有了个好听的小名:嫣嫣,取“嫣然一笑”之意,明志刚觉得女儿笑起来可真好看哪,她一笑,天都清朗了。
  以上这些,都是隔壁李奶奶告诉她的。
  她只记得,爸爸很忙,每天风风火火地出去,将她托给李奶奶带;但爸爸也很好,会带她去逛集市,她想买什么,他只要有钱就给她买,买很多糖果、饼干、饮料给她喝,直喝到她肚子发痛;她还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和洗澡间,房间里挂着漂亮的碎花窗帘。
  但后来,明志刚死了。
  那年,汐京郊区一化学工厂因电线短路发生大火,但厂内还有锌粉桶,若锌粉桶发生爆炸,没来得及疏散的人群会被锌粉和火的反应炸成碎肉。
  明志刚长得牛高马大,请命进去抱出锌桶。
  他把锌桶滚出工厂,人被气浪冲出,脸熏得黧黑,眼白冒血丝,瞳孔扩散,人当场就不行了。他死时,手里紧紧攥着什么,同伴掰开他手,他粗糙的大掌里掉出一枚鸢尾花发卡——他给女儿买的。
  明志刚被追认为“一等功臣”,葬入七宝公墓。时任省委的裴伯礼亲自参加了他的葬礼和追认仪式,并将惶恐的、眼睛哭肿的小女孩明徽带回了裴家。
  当时,政府为明志刚发放了一笔烈士抚恤金,裴伯礼代明徽领取,存入一个存折,在她十八岁时才把存折交给她,并告知她来由。
  明徽没将爸爸的烈士抚恤金花在自己身上。
  她一分不剩地捐出去了,捐给“牺牲消防员家属救济基金会”。她想,爸爸在天之灵,也会支持她的行为的。
  “爸,你和我的缘分太浅了。”
  令她惊讶的是,明志刚的墓碑很干净,连姓名笔画里的灰尘也被掏干净,干净得一尘不染。
  他墓前还摆着两瓶二锅头、两瓶飞天茅台,不知是不是当年火灾的幸存者给他摆的。
  明徽将二锅头和花束放在他墓碑前,眼泪掉下来。她多希望明志刚不要死这么早,哪怕死前享享福呢?
  明志刚生前就爱喝点白酒,可为了随时待命,他连喝酒都不能放肆,就只饭后抿一口。
  墓园里静悄悄,她在墓园里坐了很久。在她身后,是一片环形鸢尾花海,深深浅浅的紫色,包裹了她。
  最后走时,她摸摸明志刚的名字:
  “爸爸,如果我死后不能和哥哥葬在一块,我就葬在你身边。”
  “不要怪我总是想着哥哥。都是你,去得这么早,陪我这么少。你这个坏爸爸,你是逞英雄了,但你就对不住你自己。”
  “爸你可能有孙女了。”她摸摸自己的小腹,在心底默念。
  “但我不能抚养她,我要把她送到你那边,你会把她照顾好的,我相信你。”
  过去这几天,她一遍遍地思考,反复考虑再考虑,终于坚定了决心。
  她要趁着周数还小,去把肚子里的小胚胎打掉。
  令她感到宽慰的是,她的假经血计划似乎成功“骗”过了裴湛宁。这几日,他没再追问她月经的事,也没再让她回407医院体检。
  只要把肚子里的小豌豆打掉,生活就恢复正常了,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留着宝宝,她又怎么向周围人解释,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呢?
  难道让人扒出孩子是裴湛宁的,然后让爷爷将她驱出家门,让哥哥好不容易积攒的好名声被败坏,让他们被世人所唾骂、指责?
  况且,她如今正是事业上升期,她不认为自己能有精力养好一个小孩-
  两周之后,明徽的孕期来到孕八周。
  她一袭Lemaire高级灰及踝长裙,脚踩切尔西靴,拉着Rimowa黑色行李箱,出现在阳城高铁站。
  她出现在这里,既是为了进一批翡翠原料,也是为了做人流手术。
  这场人流手术,还真不能在汐京市内的医院做,那儿都有他的眼线。
  上午,明徽先去了阳城西九条街。这儿聚集着上千间翡翠批发商铺,毛货、片料、开窗料、碎料皆有,供进货商家挑选。
  这次进货,她一要进货翡翠珠子,回去雇工匠串成翡翠珠串在网店售卖;二想找些好的蛋面料,应用在给客人的高级定制中。
  挑珠子料很快。明徽对比了几家碎料批发商店,找到一家出“货头料”的店铺,和老板谈好价格后,在满满几大摊珠料中挑选起来。
  所谓“货头料”,就是还没被其他同行筛选过的全新珠料,里头能挑出不少种水和颜色都很正的珠子。
  她挑珠料的姿态很娴熟,眼力又极好,用眼睛过一遍,就把成色和水头好的珠子都挑出来了。
  一颗颗绿圆的小珠子如鲜嫩透亮的头茬豌豆,被她收集进小簸箕里;
  她看见好料子时,眼底有光亮,像一位热爱园艺的园丁,看见花园鲜花盛开。
  这家店老板叫王家兴,是西九条街的源头老手商家,极具商人思维。他看似坐在沙发上悠闲地喝茶,实则在研判明徽的一举一动,想看自己能在明徽这儿榨出多少价值。
  翡翠批发的利润,能吃一口是一口,能卖到十万的货,王家兴少一分都不卖。所以业内也有人管他叫“王蛇”。
  奈何王蛇在缅甸几家老坑翡翠都有关系,总能进到好货,商家只能一边在心底骂王蛇,一边和王蛇做生意。
  她光挑珠料就挑了四个多小时,中途没停歇,挑到后颈发疼、眼睛酸痛。
  明徽挑完车珠料,对这家店的实力也有了估计。
  能在这儿挑到精品级浓阳绿,说明这家店可不简单,她说不定能在这买到想要的蛋面料。
  她结了珠子的帐,转而问老板:“您这儿有好的开窗料吗?我拿来做蛋面。”
  批发商家端料子也是看人下菜碟。
  新手玉商就端些质量差的入门料、极容易混淆的补胶料来给他挑。
  而眼前这位美人,不光人美,眼睛也毒,忽悠不得。
  王家兴沉吟了下,把玻璃柜底下最深处一盘开窗料端了上来。这盘料水头好颜色正,但有黑绺、裂痕,极考验眼力和切工,寻常设计师驾驭不得。
  明徽从大象灰Hermes中掏出一枚小巧的手电,拧亮灯光细看,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一份木那种色料上。
  “您开个价。”她对王家兴道。
  所有的翡翠原石,都不会明码标价,这是原石交易市场不成为的规矩。原石的价格,取决于买方的眼力见和审美判断、买卖双方的相互拉锯和老板看菜下碟的程度。
  这里头的水很深,深不见底。
  一块能以一万价格买走的石头,在老板的故弄玄虚下,卖出十万都有可能。
  王家兴优哉游哉:“小姐,价格您看着给。”
  明徽沉吟。这“看着给”,就很有说法。
  报价报高了,自己吃亏;报低了,老板懒得卖,交易直接终止。她可没忘记裴湛宁告诫过她的那句“阳城人卖翡翠,势必要榨干原石的每一分价值”。
  在这期间,她的表情也一直被店老板观察着。明徽也知道这点,脸上表情很稳,看不出欣喜或对囊中羞涩的担忧。
  她有了主意,嗓音若珠落玉盘:“30万。”
  “”
  王家兴觑她一眼,暗道这美女看着面嫩脸生,实则是个行家,报价如蛇打七寸。这价格不上不下,恰好让他有一点赚头,但不多,是个一口答应或一口回绝都很难的价格。
  “低了。”王家兴摇头,“至少50万。”
  明徽语气笃定:“这料子暗绺太深,影响后续切割,没多少设计师能驾驭,您卖不出50万。”
  王家兴:“哦?看来小老板你已经有切割方案了?”
  这是句试探,他想看明徽是不是对这料子十拿九稳了。
  明徽极有份量地回:“我是有个初步方案。但您觉得价格不合适,我就再看看。”
  话毕,她毫不留恋地拖起行李箱,准备出门。
  王家兴起身,从玻璃柜台上抓了张名片递给她。
  “鄙人姓王,小姐贵姓?你看完其他料子回来,再来我这儿转转。”
  其实明徽有句话说到他心底了:这料子是好,但绺子严重,让不少买家望而却步。
  他已动心想卖给她,但又想让她出个更高价格,就给了她名片,看看之后有无转圜余地。
  明徽简单和他交换了姓名,嘴里笑吟吟应着:“那好,改天见。”
  出了店门,马路上干燥灰尘混合着车尾气的臭味,争先恐后钻进她鼻孔。
  明徽顾不上这个,暗自揣摩着方才王家兴的神情。
  她没推测错的话,王家兴应该上钩了,他应该很舍不得她这位买家吧?
  等她做完人流手术,再回来和他好好谈-
  逛完原石市场,已到了下午一点多。
  明徽在阳城第一人民医院附近定了一家快捷酒店,把装有珠子料的行李箱放在酒店,便拎上包包直奔医院妇产科。
  她目的明确,在诊桌前坐下后,便告知医生,她想做人流手术。
  医师给她开了血液HCG+孕酮+B超检查,让她先把这三个检查做了,综合评估胎儿的发育情况。
  一个半小时后,三项检查的结果都出来了,明徽再度面诊。
  她有疑惑要问。
  “医生,我上上个月服用避孕药,按理来说排。卵停止,我是怎么怀上的?”
  不仅她有这个疑惑,医生本人也觉得,明徽只不过因呕吐漏服了一天避孕药就受孕,这概率极低极低。
  张梅医生又询问了她同房的情况,结合B超显示的孕周,得出结论:
  “你的卵巢功能没被优思悦抑制住,它产生了发育成熟的卵细胞;而漏服避孕药,导致你的宫颈黏液被精子穿透,卵细胞和精子相遇,你就怀上了。”
  张梅和声细语地解释,忍不住感慨道:
  “以上情况有概率发生,但概率极低。这既需要卵细胞在合适时机成熟,又需要精子足够强壮到能穿透宫颈黏液来到子宫看来你男人的精。子质量也很好,繁殖力和生育能力很强。”
  医师用如此科学的话语称赞裴湛宁繁殖力强,明徽脸都红了。
  繁殖力强么她不知道。
  只知道哥哥劲瘦的窄偠的确是很给力的,僮她的时候那样堔,跟不要命似的,每次都挵到她濒临边缘,生死不能。
  医师笑眯眯地,继续道:“服了避孕药,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怀上,说明孩子和你们的缘分太深重了。”
  明徽的感受和医生是一致的。
  如此低的概率下都有了孩子,怎能不感慨一句“缘分深重”呢?
  她用手轻柔地抚摸肚皮,心想,在天上挑选爸爸妈妈的小天使,对不住了,你一定千挑万选才慎重地选择了我们——
  但我和你爸爸不能在一起,我也不能要你。
  张梅医师指着单子,继续感慨:“虽然你们一点都没备孕的准备,但这小胎儿,发育得多好啊。血HCG和孕酮水平都在非常理想的范围内,孕囊位置很正,胎芽和胎心很明显。”
  明徽不说话,继续低头摸着肚子,眼底却隐隐有了泪光。
  自有孕以来,她就没把自己当成过孕妇,每天熬夜工作、穿着高跟鞋四处奔波,她也从没吃过叶酸。
  在这种粗糙的环境下,她的小胚胎依旧发育得这么好,牢牢地占据她子宫的一角。
  但她却还是要流掉这个小胚胎。
  孤独、心酸、恐惧感再度笼罩了她。
  或许是因为要流掉胚胎,所以悲伤;又或许是,流产这样大的事,她却只能躲来异地,自己一个人拿主意。
  她多希望,此刻裴湛宁就在她身边。
  不过,要是哥哥在她身边,他一定不会让她流掉小孩的。
  明徽很快就控制好了情绪,她微扬起下巴,明明声音还在发颤,可眼神却很坚定:
  “医生,帮我开做人流手术的单子吧,最快什么时候能做?”
  医生语气带着几分惋惜:“您真的要流掉它么?它真的发育得很好。”
  “要。”她额外向医生强调:
  “我想做负压吸引术。”
  明徽之前做过功课,知道流产目前有两种手段,一是药流,二是人流。以她目前的情况,选择药流对身体伤害小。
  但,药流持续时间长,要整整持续一到两周,下面都在流血,可能要流很多很多血,排出的血块里有可能会看到孕囊。
  ——她害怕,她不敢看到掉出来的孕囊——
  作者有话说:周五了周六日不更,所以今天这章给宝宝们更长一点
  哥哥很快就知道她怀孕了,就在接下来几章,然后就到宝宝们期待已久的哥哥逼问徽妹的名场面了。
  哥哥应该不会bt到晚上掏出明徽破洞的油光丝袜,然后尽享丝滑吧?好变态!暂时不会哈哈哈哈哈哈。
  哥哥:我还没bt到这种程度。
  扑满:麻麻,我要向你检举一个bt!(扑满专揭老爹老底一百年哈哈哈哈)
  徽妹:什么?呆胶布(惊吓脸)
  佑哥:都说了我没这么bt
  这章额外敲黑板,女孩子们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管是人流和药流对身体伤害都特别大。最好的办法就是避孕从源头掐断。
  第34章流产手术
  第二天,人流手术到来的这天。
  天气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还是一样清朗、热烈,天幕蓝得像矢车菊蓝宝石。
  一大早,明徽就到了阳城人民医院妇产科,按照医生吩咐去查了妇科B超、血常规和凝血功能四项等,最后将检查单拿回给主治医生看。
  她的主治医生名叫张梅。
  张梅提了提眼镜腿,只见明徽高挑纤瘦的一个女孩儿,袖口挽上去,用一只棉签点着肘窝处的抽血点,那胳膊也是又白又瘦,在光线里白得透明。
  很美丽、也很坚决的一个女孩,让张梅心中泛起怜惜,不由得朝她身后看去:“你男朋友呢?你都要做流产手术了,他还不陪你过来?”
  “我自己也能行的。”明徽知道医生在心疼她,弯唇扯出一个笑容。
  “”
  张梅已经默默在内心把她的“男朋友”列入渣男行列。
  明徽签了知情同意书,在走廊外排队,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她怀孕了,对气味也很敏感,连消毒水气味她闻着都隐隐想呕吐。
  今日,来医院做无痛人流手术的人还挺多。
  明徽坐在金属长椅上,看见一个女孩从大门出来。
  女孩皱着眉头,手还捂着肚子,长椅上一位男生立即迎上去,扶住她,手掌摸她的头:“疼死了吧?”
  女孩扁扁嘴,向男友撒娇:“嗯,疼死了,都怪你。”
  “怪我,怪我,对不起。我们这就回家,我给你煲鸡汤喝。”男孩虽染了一头黄毛,但语气中满是对女友的怜惜。
  “吃什么鸡汤,我想吃狼牙土豆呀,你炸给我吃。”瘦瘦的女孩回手揽住她男朋友。
  “那不行,医生说你要补偿蛋白质。”男孩摸摸女孩如稍显毛糙的头发。
  明徽目送他们走远,他们自始至终都挽着彼此的腰,像被黏在一块儿的一对小糖人。
  这一刻,明徽想这个女孩是幸福的。
  起码她再手术室里时,有人在外头为她牵肠挂肚;也有人在她出手术室的那刻,紧紧揽住她,带着她回家给她炖鸡汤。
  等把这个小胚胎流掉了,她也要给自己点鸡汤喝,还要吃蒸鱼和菠菜,要少沾冷水少熬夜,好好地爱自己。
  明徽安慰自己。
  她再次向肚子里的小胚胎道歉,对不起,我不能要你。
  她的心情太难受了,难受到胃都在抽紧。
  不止要一个孩子这么难,不要一个孩子,也这么难,这么难。
  做流产手术的人多,迟迟轮不到她。
  她昨夜连夜赶了图,睡得晚,睡眠质量又差,所以这会儿把手肘撑在长椅把手上,托着下巴,乌黑如海藻般的发丝垂下来,竟然打起了盹儿。
  梦里的情景,依稀是她在大三时期,裴湛宁带她去医学部校区,那儿解剖楼的走廊里就放着一罐罐标本。
  那时她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手心出了黏腻的汗,又被裴湛宁紧紧牵住。
  她呼吸放得很细,眼睛凝视着罐子中央的小盒,小盒泡在福尔马林里,里头是一块带绒毛的小块,白白的,标签上写“四周带绒毛膜胚胎”。
  再过去,便是“五周胚胎”,小得像一粒苹果的籽儿,还未分化出“人”的形状。
  “六周胚胎”,像一条很小很小的鱼,依稀可见脸的形状。
  “七周胚胎”,隐约看出像个小小的人儿了,细细的手和脚抱在一起,蜷缩着。
  她细细看过去,看得小脸发白,嘴唇也发白。
  走廊很暗,依稀有光穿过花窗透进来,静悄悄的,让人背后漫上森森冷意。
  裴湛宁捏捏她掌心,湿湿的,发潮。他摸摸她的头:
  “被吓住了?”
  “没有。”明徽只摇头,认真地说:“我只是觉得,生命好神奇。”
  生命如何不神奇呢?只是一团小胚泡的家伙儿,会在母体里待够十个月后,变成粉红的小婴儿,从妈妈肚子里娩出,然后长大、会跑会跳,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成了人与人连结中的一环。
  镜头一转,她和裴湛宁从解剖楼出来,回了小公寓。
  前几天他们刚给扑满做了绝育手术,扑满的大圆脑袋上套着伊丽莎白圈,像戴了一朵金灿灿太阳花,但是表情很臭很臭。
  猫猫脸臭,因为猫猫失去了蛋蛋。
  猫猫生主人的气,不想理主人!
  但明徽才不管扑满有没有生气,她撑住小猫腋窝,“嗯嘛”一下,在扑满的圆脑门上亲了一口。
  “我们家扑满成公公咯。再也不能出去祸祸女孩子,哦不小女猫喽。”
  扑满:“…”
  它一直在呜噜呜噜地叫,好似在说:“哼,谁要去祸害小女猫了?分明是她们祸害我。”
  裴湛宁被她的话逗笑,忍俊不禁:“虽然是公公,但我也勉强承认它是我儿子。”
  “怎么能这么勉强?”明徽笑着,又亲了口扑满的秃脑门儿。
  裴湛宁突然问:“我的呢?”
  她莫名其妙:“什么你的我的?”
  哥哥指指自己额头:“扑满有的我也要有。”
  她被逗笑,垫着脚去亲他。“连毛孩子的醋你都吃。”
  晚上他们没忍住。
  和哥哥d像一场“暴力美学”,他在上面圧制着她,把她皓臂带到头頂上去他薶下去,不住地描摹,听她发出细细的、猫儿般的鸣叫。
  结束后,她从脖子到锁骨都是红的,蒙着一层细细的薄汗,若云蒸霞蔚,偠軟得完全没力气,仿佛化成一滩春氺。
  她很困,困到睡着了,眼皮合着,听见哥哥揪着她耳朵说:
  “妹妹,以后我们就留在北城,好不好?
  北城是个大城市,没有人知道我们是兄妹,就算知道,人们也不在乎。”
  他摸摸她单薄的小肚皮。“我们养着扑满,一家三口,再给扑满生个小妹妹。”
  “扑满想要个小妹妹,还是小弟弟?”
  明徽不知道扑满想要小弟弟还是小妹妹。但那晚,她在哥哥的引导下,暂且忘却了压迫着他们的现实,第一次和哥哥畅想起未来。
  她攀住他肩膀,声音很娇,娇得能掐出水来:“我想要要个女儿。”
  裴湛宁也说:
  “女儿好,小棉袄乖乖的,以后我就宠着你们俩,保护你们俩个。你穿条裙子,她穿着和你一样的,你们母女俩穿亲子装”
  哥哥的话又轻又柔,落在她之上像羽毛,羽毛越来越多,重量也越来越重,不知怎的她就哭了,眼睛又酸又涩,接着就被拖进手术室,她躺在手术台上,摆出便于医生操作的姿态,探针、宫颈扩张器依次探入发挥作用,金属又冷又凉,弄得她好痛,痛到想哭。
  负压吸引器伸进去,像吸管吸蛋黄似的,把小小的胎儿连同组织一起吸出来了,
  七周的小胎儿脱离了母体,死去了;像她在解剖楼里看到的标本,已经有个小小的人样子了,有头有手有脚。
  是长得很像她的、又或者很像裴湛宁的小手和小脚。
  原本还有机会长出和她很像、或者和裴湛宁很像的眼睛、鼻子或嘴巴,但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
  哥哥还在她耳边说:“我们生个宝宝,你想给扑满生弟弟还是妹妹?”
  一时又是她孤伶伶地坐在七宝公墓里,墓园又大又空,仿佛一切都是死物,只有她和天上飘过的云朵是活的,她对爸爸说“爸爸,你要有外孙女儿了。”
  “对不起,我得把她送去陪你,爸爸要代我照顾好她。”
  “四号,明徽,四号,明徽!”
  女护士嘹亮的喊号声,将她从梦境中惊醒。
  明徽猛地醒过来,人已经泪流满面。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像被搁在青埂峰下一块顽石,又被携进人间,经历了“千红一哭,万艳同悲”,有若大梦一场。
  护士转身,在她前面走着,引她去换手术服和帽子。
  天蓝色细麻条纹的手术服,穿在她身上格外显得宽大,衬得她像一只大翅膀风筝,可没有线来拉住她。
  明明平时那么怕针头,可当护士在她前臂静脉上扎针,预备着为注射麻醉留下一条通道时,她却呆呆的,什么知觉都没有。
  直到进到手术室,看到放在器械台上的器械,冰冷的探针、窥器、负压吸引管和刮匙,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她想到这些东西要伸进她体内,把胚胎吸出来,就像她在梦里梦到的那样。
  以前为着裴湛宁不能次次都的缘故,她哭过,觉得不戴TT他会更好地chu来,捋掉他的小雨伞想直接,被哥哥制止。
  哥哥捧着她清丽漂亮的脸,无限爱怜。“傻瓜,傻嫣嫣,你要是怀上宝宝了,可是要去做人流手术的。”
  “你这儿这么窄,哧我的手指都嫌疼,到时候扩张器放jin去,不得疼坏了?”
  “我怎么舍得让你上手术台,小傻瓜。”
  “你没见过刮宫器,伸进去刮,多疼。”
  这时,麻醉医生已经将一管麻醉剂准备好了,丙泊酚雪白浓稠得像一管牛奶,但打进她静脉里,不出两分钟就能让她人事不知。
  麻醉医生看到她眼角的泪意,美人的哭泣总是惹人生怜,不由得出声安慰:
  “别怕,打进去你就睡着了,睡一觉,醒过来就什么都干净了。”
  明徽鼻子完全堵住了,她点点头,为医生的善意。
  她不敢看,把头扭过一边去看雪白的墙壁。
  三十公里外,同样是雪白的墙壁。
  心外科会议室里,穆承山、裴湛宁和唐松林等人在进行一场StanfordA型主动脉夹层术前研讨。
  裴湛宁长身玉立,站在投屏前,投屏上放着一张影像图,他用激光笔点在破口位处,语速快而清晰。
  “患者弓部钙化重,脑缺血耐受度差。林宁,你那边脑灌注管提前检查好,术中实时监测脑氧饱和度,低于50%立刻喊我。”
  林宁答:“是。”
  裴湛宁转向麻醉科主任周丽丽:“术前降压方案你再盯紧点,β受体阻滞剂加硝普钠,术前1小时把血压压到11070mmHg,心率控制在60次分左右。”
  宋依湄坐在周丽丽身后,以手托腮看着裴湛宁,杏眼中绽出星星般的光芒,早就将自己上次跺脚发誓“再也不要喜欢湛宁哥哥”的话忘到了九霄云外。
  她怎么可能不喜欢裴湛宁呢?
  站在台上的他,发号施令、有如调令千军万马,全没了平日惫懒、漫不经心的模样,眼神专注而冷峻。
  这种反差感,着实迷人。而且,他还有那样一双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果断坚决的心性,他有时候谨慎细微,有时又是个大胆的赌徒,和死神来赌患者的命,压上的筹码是他的职业生涯。
  “松林,你术前再去核对一遍人工血管型号,拿四分支”
  他正做着最后的部署,忽而心脏一阵骤痛,让他说不出话。
  他脸色很差,心慌、心悸。冥冥之中,敏锐的第六感告诉他,明徽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这停顿来得突然,台下的唐松林等人都看出了异样,宋依湄更是从椅子上霍然起身。
  “宁哥,你”
  裴湛宁面色严峻,瞳孔往外射着冷光,这也是唐松林他们,第一次看到竟然具备如此丰富的神情:恐惧、迷茫、想要尽力抓住些什么,又好似抓不住。
  不论在手术台上遇见多危急的情况,裴湛宁都冷静得像一座亘古不化的冰山,手上动作丝毫不变形。
  今天,他是怎么了?
  裴湛宁来不及和他们解释,转身出了会议室,颤抖着手开始掏出手机,打电话给明徽。
  电话铃响了许久,没有人接。
  再打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三分钟前。阳城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手术室。
  在麻醉医师的命令下,她将手臂抬起,又长又细的针尖,即将扎进她的静脉。
  这一刻,有种深切的本能,似乎是出于灵魂的呐喊,让她想留下孩子,留下肚子里的小豌豆,带着她和裴湛宁血脉的小豌豆,以后会长出像她眼睛、又或者像哥哥的小豌豆。
  第一次,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时她和裴湛宁的孩子。是艰难地越过了一切险阻,才投胎到她肚子里来的孩子。
  流产的决定,仿佛再行下去,会让她后悔一辈子。
  她怎么会舍得不要这个宝宝呢?
  她把手一拂,避开针尖,嗓音空灵缥缈,却很坚决。
  “对不起这手术我不做了。”
  医护人员见惯了在流产手术起始关头又反悔的孕妈妈,也没多惊讶。
  作为主刀医生的张梅开口,嗓音温柔:“孩子,你决定好留下宝宝了?你要想清楚,胚胎已经七周了,若是之后你还想流产,那时就要做钳刮术或者引产了,对母体伤害很大。”
  明徽眼底有泪意,将手放在腹部:“嗯,我决定好了。”
  肚子里还是个粒小豌豆的宝宝,和她缘分多深啊。在她服用避孕药的低概率下,都住进了她肚子里,那么乖,她怎么能舍得不要她呢?
  医生笑起来:“那好。咱们出手术室吧,你去把衣服换一换,再到诊室找我。”
  明徽点头,回到更衣室。
  她刷了寄存卡,打开寄存箱,便听到手机呜呜的震动声。
  在这关头,谁会找她啊?
  明徽紧张起来,有种被熟人窥视着,得知她私自来做人流手术的预感。
  待看到屏幕上“裴湛宁”三字,她更不想接了。
  但,裴湛宁打了这么多电话给她。
  一通、两通、三通,四通
  每一通都等到彻底无人接听时才挂断。
  这是第六通电话,裴湛宁或许找她有急事。
  明徽赶紧接起,她干干地吞咽两下,把发酸的鼻音吞进肚子里。
  “喂,哥哥。”
  “嫣嫣,”情急之下,他喊她的小名。他已经很久没喊她小名了,平时只会喊她“明徽”,或者“妹妹”,或者什么都不喊。
  哥哥平时镇静的嗓音,好似有些失控。
  “你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她心脏差点漏跳一拍,却还是滴水不漏地遮掩过去:“没什么,我还好好的。”
  其实,她刚从手术台上下来,差点就要人事不知。
  “你在哪里?”裴湛宁追问。
  “我在翡翠市场,挑石头。”明徽谨慎地环顾四周,小声回答。她怕裴湛宁追问下去,她会露馅儿,又赶紧问:
  “哥哥,你怎么突然想到要打电话给我呀?”
  她准备流产的事,她没告诉任何人。
  但仿佛心有灵犀一般,裴湛宁能感应到,并且打电话来给她。
  裴湛宁苦笑:
  “没什么。我在医院开着会,忽然心跳很快,总感觉你那边要出事,就赶紧出来打电话给你。”——
  作者有话说:哥哥说“扑满有的我也要有”,哈哈,扑满有绝育大套餐你要不要来一套哦?
  哥:滚,这种玩笑开不得
  扑满:(变成护爹狂魔)不要!霸霸还要让麻麻给我生个小妹妹。
  佑哥:原来我差点失去了一个女儿
  这周应该能写到哥哥发现徽妹怀孕咯,嘿嘿。
  第35章感应
  裴湛宁甚至决定,再打两通电话,明徽还是不接,那他手术也不做了,直接开车奔去阳城找她。
  听了他的话,明徽眼睛刺痛,她简直要流泪。
  到底是多强的第六感啊?
  多强的血脉相连之感?
  她没和他透露过一点儿口风,可他竟然还是模糊感知到,她这边正在发生“大事”。
  是,差一点就要发生大事了。
  他们差一点就要失去他们的宝宝。
  明徽用手轻摸了两下平坦的小腹,无声对肚子里宝宝说:“小豌豆,你知道吗?妈妈差点要流掉你时,爸爸也感应到了。”
  “你真的什么事都没有吗?嫣嫣,你现在安全吗?”
  那头,裴湛宁低哑酥沉的一道,隐隐发干。冥冥之中有强烈的第六感,让他觉得她很不安全,她受到了伤害。
  “我没事,哥哥。我我很安全。”
  明徽忍着泪答。
  可其实,如果她没有及时醒悟过来不做手术,那她现在就躺在手术台上,人事不知,还有器械伸进她体内,一点也不安全。
  哥哥远在另一个城市,却能感应到。
  “真的?”
  他反复向她确认。
  “真的。”
  “不早了,你早点回酒店住,别出门了,晚上睡前记得把门反锁。”他低声,不厌其烦地叮嘱。
  “好。”她乖乖地应了。
  明徽脑子还乱着,对于留下宝宝的未来还没有规划,也不肯在此刻告知实情给他,只问:
  “哥,那你现在好点了吗?心跳还快不快?”
  裴湛宁手掌放在心口,仔细感受。
  “现在,好很多了。”
  听到她的声音,确定她还安全无恙,他的心跳也奇异地恢复正常。
  他甚至忍不住苦笑,暗自嘲笑自己:是不是在意过度,才会在看不见她时,如此紧张?
  他嗓音发紧,发涩:“嫣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徽一颗心好涩好涩。
  无端地,她想起以前上中学时,那会儿张小娴正风靡,班里面的女孩子们争相传阅她的小说,并将里面的好词好句抄下来,有一首叫《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不能说我想你而是彼此相爱却不能够在一起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明明无法抵挡这股想念却还是故意装作丝毫没有把你放在心里而是用自己冷漠的心对爱你的人掘了一条无法跨越的沟渠*
  那时她们稚嫩得能掐出水,少年无愁,却“为赋新词强说愁”,成天把“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这种中二非主流文学挂在嘴边。
  而今,面对哥哥打来的电话,明徽多么想告诉他一切,却又什么都不能和他说。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在他们之间,终究一语成谶。
  她只能弯唇,对他微笑,尽管他看不见。
  “我明天下午就回去。”
  “好,你明天就回来。”
  裴湛宁那边的会议还在继续,电话很快挂断。
  明徽换回自己的衬衫长裙,系好腰带,来到主刀医生的诊室。
  按照约定,她手术毁约,要付医院30%的违约金,医院将70%的手术款项退回到她银行卡里。
  张梅医生把《母子健康手册》发给她,柔声:
  “你既然决定要宝宝了,就把手册填一填,我给你建档立卡。你在这儿建档立卡,回汐京也能用。”
  明徽点点头,在手册上填写她的个人信息,在“婚育情况”一栏,选择了“未婚”,又把男方个人信息栏空了出来。
  这就是下定决心要当单亲妈妈、非婚生子了。
  张梅把她的信息录入电脑,看到这情况,叹息道:
  “你要不再联系下孩子的父亲?你这么漂亮,没有哪个男人不会为你回头。单亲育娃,很辛苦。”
  明徽轻轻摇头,发丝顺着她动作,轻拂在真丝衬衫裙上,发出好听的沙沙声响。
  她感激医师的善意,却也没打算将自己复杂的情况说出,只道:
  “谢谢您,我都想好了。我就打算独自抚养她。”
  早在挂断裴湛宁电话那刻,明徽就迅速做好了大决策。
  她要独自把小豌豆生出来,独自养好她。
  既然她都觉得,这辈子除了哥哥,不会再有别的男人了。那为何,不直接养育一个她和哥哥的孩子呢?
  而眼下,裴家宗族伦理观念如此之强,她在别人眼里,始终是裴湛宁的“妹妹”,更遑论裴伯礼得知她和哥哥的“苟且”,定然会生出雷霆大怒。
  所以,她要瞒着所有人,不能让人知道孩子和裴湛宁有关系,能瞒多久便瞒多久。
  她的孩子,只和她有关。
  至于裴湛宁,她也打算先瞒着。
  建档立卡结束后,明徽还问张梅医师开了点两瓶叶酸。
  瓶子上印着一个准妈妈挺着孕肚的窈窕剪影,装在塑料袋里,一摇便哗哗作响。
  这时,她才发现从电梯口到导诊台,两侧都围上了一圈伸缩隔离带,中央留下一条长长的甬道。
  安保正用喇叭疏散着人群:“请大家往这边走,1号电梯不能用,请在2号电梯排队。”
  正值看诊、问诊高峰期,突然有一台电梯不能用,人流像被水闸堵住,泄不出去。
  便有人抱怨:“神经啊,堵死了,怎么这关头不给用1号电梯。”
  明徽也觉得奇怪,正纳闷着1号电梯是不是在转运危急病人,所以不能用,忽而听见身后导诊台的护士小声议论:
  “快快快,把仪容仪表整理下,上头说温行长快过来了。”
  另一个小护士抱怨:“什么温行长,架子好大,这还是看病高峰期,她想过来走红毯?”
  “嘘,你可闭嘴吧,咱医院谭书记和华院长都出动陪同了,现在银行拨款就差温行长点头,她说过来视察的。”
  “说是视察,就是想挑个人多的时候显摆。嘘,她背景可硬,汐京裴氏你知道吧?她就是那家的儿媳妇,她公公官至省部级呢。”
  听见汐京裴氏,明徽反应过来,小护士口中的“温行长”,就是温静。
  她不想让温静看到她在妇产科,正要往走廊躲避,却已来不及——电梯门打开,温静身穿黑色女式西服,齐耳短发梳得蓬松有型,胸前佩着一枚别致的兰花胸针,迈大步走路,尽显女强人气场。
  在她两侧,便是阳城第一人民医院的谭书记和华院长了,正和她恭敬搭话:
  “欢迎温行长莅临。”
  “听说温行长的儿子如今是国内最首屈一指的心外科医生,我们有幸在三个月前请他过来交流。”
  华院长道。他自以为恭维了温静,并不知温静和裴湛宁不和,几乎到了母子关系决裂的地步。
  温静微微一笑:“谬赞了,宁宁就是有穆承山在背后给他撑腰。”
  温静也不在意决裂的小细节。
  她发觉裴湛宁在外头就是张好用的社交名片,尤其是在医疗系统里,提及裴湛宁,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既然好用,她就拿来用,享受着周围人对她的恭维,也让自己再镀金身。
  明徽清晰地听到温静提起“宁宁”,不由得皱眉。她知道,这是温静又在拉裴湛宁的名声出来给她站台、背书了。
  温静很有官威,也享受官威。
  如今她不仅一手执掌着凤麟楼,还是汐京投资建设银行的行长,在汐京官商界如鱼得水、呼风得雨。
  明徽在人群中高挑纤瘦、肤光致致,从来一眼瞩目。
  温静的目光扫过来,早就看到她了。
  但看到又如何呢?
  明徽唇角绽出一丝笑容,她尽力让这丝笑容显得讥诮又意味深长。
  她就是要笑温静,笑她狐假虎威,到哪里都不忘穿戴着裴家给的地位和威望,作威作福,大摆官威。
  既然如此之巧,注定要在这里撞见温静,那明徽也豁出去了,不再躲避,就这么硬碰硬。
  她也知道温静看到她来妇产科了,以温静的头脑,很快就能推测出她怀孕,或许温静还会找她面谈。
  但那又如何呢?她不再是三年前能被温静吓住的小女孩了。
  明徽真切地笑了,但温静的笑容却僵了。
  407医院,心外科会议室。
  裴湛宁主持完这例StanfordA型主动脉夹层术会议,仍是心神不宁。
  这种心神不宁感如此强烈,好似只有在他真真切切听到明徽声音的那一刻才能消减。他仔细地将和明徽打电话的细节挖出,反复琢磨,很快就发现不对劲:
  当明徽说她在翡翠市场时,她周遭十分静寂。
  而市场,该是吵闹的。
  当时,明徽明显在带话题。
  裴湛宁眉头一撇,唇侧有块肌肉不停地跳动。
  她是不是有东西在瞒着他?
  她迟来的例假,清晨消失的卫生巾,甚至接电话时语气里不易察觉的哽咽,被他一一回忆起,复盘。敏锐的直觉告诉他,明徽去阳城或许不仅仅是买翡翠,说不定她会去医院。
  想到这里,裴湛宁拨通了大学室友郭森的电话,郭森是阳城市人民医院的骨科医师。
  郭森接起他的电话。
  “哟,宁哥,什么风把您吹到了我这儿?你来阳城出差了?”
  下一台手术即将开始,裴湛宁没空和他贫,开门见山道:
  “阿森,帮我查一例病人。就查你们阳城内各大医院,有没有一位名叫明徽的患者前去妇产科就诊。”
  “名叫明徽,对吧?还有什么个人信息?”
  “她即将满26岁,身份证号是010xxxx。阳城周边城市的妇产医院,你全部都查一遍。”
  他流利地背出了明徽的身份证号。
  他和明徽,是互相背得对方所有的证件号码的。早在明徽还读初中时,裴湛宁便有了一种和妹妹相依为命之感,那时他就逼她背下来了。
  郭森直叫起来:“兄弟,你就给我一个名字,一个身份证号,这是要我大海捞针哪?”
  “你捞不捞?”
  “捞,我捞。兄弟你拜托的事儿我能不捞么。就是现在下班了都,医院系统关闭了,我明儿一定给你查出来。”
  “谢了。”
  挂断郭森的电话,裴湛宁还想多找几个人帮他查,听得唐松林催促道:“宁哥,病人在上麻醉了,宁哥你快来刷手。”
  裴湛宁放下手机,匆匆赶去刷手池。
  水流流经他洗得干燥发白的手,裴湛宁奇异地发现,他的手在抖。
  他素来极稳、极精准的手在抖,抖得像一位帕金森病人,控制不住自己。
  他皱眉。
  若是手术途中他手抖成这样,病人的血管和心房恐怕都被他划破,还做什么手术?
  恶狠狠地,他使劲甩着自己的手,甚至把手往瓷砖墙壁上撞,直撞到手背和指根生生地疼,直到手指不再发抖,他这才把手重新复洗一遍,走向手术室-
  第二天,明徽收拾好行李,直接从酒店去了翡翠批发市场。
  她晾了王家兴两天,把人都晾焦灼了。
  王家兴还是不甘心这木那料就砸手里卖不出去,咬定一口价40万,40万他就把料子出手。
  明徽看出他急着卖,不紧不慢地砍了几句价,从40万砍到37万。
  “行,就37万,你带走。”王家兴叹气,“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漂亮个小姑娘,谈价格如此斤斤计较的。”
  明徽也不恼,权当他夸她了。如今她肚子里多了个孩子,自然要精打细算,合理安排资金。
  她微笑:“这是我安身立命的本事,自然谨慎再谨慎。”
  不出两天,这爿翡翠市场的人就会知道她这么个姑娘,能从王蛇嘴里撕咬下一块肉来,定然啧啧称奇。
  明徽心知,开到37万的价格是她这个买方占便宜了,嘴上见好就收:
  “王老板好生意,以后进货我还到您这儿来。”
  “行行,慢走,咱就当结个客缘了,姑娘下次再来。”
  王家兴笑脸送客。
  高铁上,明徽给赵曦和发消息:
  「你现在在哪里?我大概下午一点回到汐京,我有点事想找你聊。」
  赵曦和秒回她:「好,你随时过来,我在赵氏集团总部。」
  明徽摸了摸自己小腹。
  她已经想好,既然决定留下这粒小豌豆,那她就要与赵曦和中断协议关系,及时切割。
  以免等她显怀了之后,别人闲话这孩子是赵曦和的,这对他不公平。
  剩下的路程,她没在车上补觉,而是从行李箱中拿出翡翠石头,仔细端详,脑中不断完善着加工方案。
  出了高铁站,明徽先去她在市中心的工作室,将珠子料和开窗料分门别类放好,才打车,径直往赵氏集团总部大楼去。
  赵曦和早已安排福叔在集团门口等她。福叔引着她坐上专属电梯,直达顶楼。
  秘书小姐对她笑脸有加,问她想要咖啡还是橙汁,明徽想起孕妇忌用咖啡,便要了橙汁。
  鲜橙汁只饮了一口,便听到赵曦和的嗓音,温和醇厚。
  “徽徽。”
  这还是明徽第一次主动来他工作的地方找他,赵曦和有些讶然也有些兴奋,笑容清楚明白地写在脸上。
  得知她要来,他以最快的速度把会议结束了。
  不过半月没见,他觉得明徽更漂亮了。
  她刚从阳城回来,外头阳光炽烈,她一顶墨镜随意地往头顶推,把碎发往后拢,额头细腻如瓷,中央旋着一个美人尖儿,格外惹人生怜。
  尽管她携着仆仆风尘,眼下还有黑眼圈,神情也略显疲惫,但还是很美,美得生动,眉眼间隐着一丝让人着迷的坚毅风情,将他溺进去。
  赵曦和问了她几句近况后,明徽直视着他的双眸,开门见山道:
  “曦和,我这次来,是想和你说,我要终止我们的恋爱协议,抱歉。”
  “为什么?”
  赵曦和讶然。这消息太过突如其来,他的唇线撇直,笑容消失了,一颗心直直往下坠。
  “因为,”明徽斟酌着能告诉他几分真相,顿了顿才道:
  “因为我怀孕了,过几个月就会显怀,我不能让别人误会孩子是你的。”
  “你也不想被别人当成‘喜当爹’吧。”她尽力换了个轻松的口吻。
  可赵曦和没笑。他笑不出来,脸上的表情是空白,像老师傅刀下,凿好了面容尚未凿神情的雕塑;
  又像有人拿了一支勃朗宁手枪,抬起枪口,对准他额心开了一枪。
  “砰——”这一枪,不仅把他的表情打碎了,也将他一颗心打得稀巴烂。
  “”
  明徽在等赵曦和的下文。他表情是她看不懂的,往常的随和与温情全收敛起来了。像他这个人忽而被罩上黑幕,黑幕后隐隐射出来几分冷峻。
  她是第一次看见他这般神情,心中多了几分波动。
  “对不起,我打乱了你原本的计划。”
  空气中,多了几分粘滞,如浆糊般黏稠。
  她想,她需要让赵曦和好好消化消化,便静静等他。
  “这孩子,是裴湛宁的?”赵曦和突然发问。
  他的目光向来克制,极少掠过她身体锁骨以下的领域,这次却扫过她小腹,落在她真丝系带紧紧系着的软腰处。
  “”
  明徽本不打算告诉他,她肚子里孩子的生父是谁,但听赵曦和这么问,也只能坦诚地点头。
  赵曦和笑了。
  那笑有种自毁的意味。他双眸幽深如雾,似叹似嫉似哭似笑,简直有一条毒蛇盘亘在他内心,在啃咬他。
  他多想把她压制在沙发上,质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要跟裴湛宁睡觉?
  为什么弄出孩子?
  但他知道,他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从头到尾,明徽对他都无半分男女情意,她全然把他当成合作伙伴。
  只有他,是真心实意地陷进去了。
  “果然,”他喃喃,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我就知道是他。除了他,你不可能再和哪个男人发展得如此迅速。”
  他深深地知道,只有面对裴湛宁,明徽也才肯轻易地把自己交付出去。
  “”
  明徽抿了抿唇,不知道说什么。
  被赵曦和知道她怀了哥哥的孩子,这事确实有点尴尬。她想,这件事,多少伤害赵曦和作为男人的自尊吧?
  “所以,你现在打算和我分终止协议,然后去和裴湛宁复合?”赵曦和道。
  提及和裴湛宁“复合”,明徽心底只有黯然。
  复合?
  不可能的,自从那全然交付的一夜结束后,她就决定此生都好好和裴湛宁做兄妹了。
  “不是,”明徽摇头。“这孩子是我自己一个人的,我不打算让我哥知道这孩子是他的。”
  赵曦和紧紧盯着她,嗓音发紧:“所以,我是第一个知道你怀孕的?”
  “对。”明徽深深吸气,“也请你暂时先帮我保密着。”
  她肯第一时间告诉他,让他知道她怀了宝宝;他是第一个知道她怀孕的男人。
  赵曦和觉得自己疯了,他竟然从这件事里,得到零星几丝安慰。
  “你既要和我分手,又不肯承认孩子是裴湛宁的,那你打算怎么应付外界呢,明徽?”
  他把最关键的问题问了出来。
  这一点,也是明徽最犹豫纠结的地方。
  总体而言,汐京经济发达,但民风上十分保守,尤其是裴家这种世家望族,就更是保守。据她所知,就连裴栖月,都是光明正大嫁进周家之后,才和丈夫周醒同睡一张婚床的。
  届时,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怀孕的事儿瞒不住了,又和赵曦和分手,不知外头会怎么编排她呢?那时她就是“未婚生子”了,指不定还要被扣上“浪荡”“放纵”“不自爱”的帽子。
  明徽弯唇,笑容有些苦涩,却也无悔。
  “我已经想好了,那时候就说我在外头和男人有了一夜情,不小心怀上了,打算把孩子生下来,自己抚养。”
  “一夜情??”
  赵曦和觉得她疯了。
  “你知道周围人会怎么编排你吗?他们会觉得你不自尊,不自爱,你会遭受很多言语攻击。”
  “我不怕。”明徽说着,挺直了双肩。
  她双肩虽纤薄柔弱,却舒展,令人想到山间徐徐绽开的白山茶。
  “这是我做出的选择,流言蜚语,是我该为这个选择承担的代价。”她轻声。
  “”
  奇异地,赵曦和又开始被她吸引,像她是磁极,而他是磁铁。
  明徽是那种一旦做好决定,就百折不回的女人。她做出选择后,便只顾风雨无阻,她不会轻易被打倒。
  这就是她的魅力所在了。
  “曦和,那我们今天的协议,就到此结束。今天我和你说的这些,就拜托你帮我保密。”
  明徽说着,端起茶几上她只喝了几口的橙汁,准备告辞。
  赵曦和看她挎起大象灰Hermes包包,一步两步,踩着切尔西靴的脚踏过大块鱼肚白大理石瓷砖,像穿越一片雪地。
  她脚印好似也一步步踩在他心尖。
  而他内心,在做着艰难的拉锯战,十分艰难的选择,天人交战。
  终于,在她指尖摸到门把手,准备出门时,赵曦和叫住了她。
  “等等,明徽。”
  “你回来,我们的协议不终止,我和你一起度过这难关。”
  听见赵曦和的声音在背后想起,坚定的,一字一句,明徽十分诧异,忍不住回头。
  赵曦和起身,朝她走过来,边走边说:
  “我们对外还是男女朋友关系,就当你肚子里孩子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佑哥心疼坏了,嫣嫣居然一个人跑去别的城市想做流产手术
  佑哥:再也不许做这种傻事了,听见没?
  嫣嫣:没听见。
  佑哥:你再说一遍试试?
  嫣:没听见没听见没听见没听见没听见没听见!
  佑:
  日光:孩子亲生父亲是谁的不重要,谁养孩子和谁亲。
  赵哥也很想帮嫣嫣养娃呢。佑哥你要努力了,别自己的娃被别的男人给养了呀。
  下一章就写到佑哥知道嫣嫣怀孕啦!辛苦宝宝们久等惹。
  第36章知晓
  “我们对外还是男女朋友关系,就当你肚子里孩子是我的。”
  听见他这样说,明徽更诧异了,黑白分明的双眸,情不自禁地睁大。
  和赵曦和继续协议关系,把孩子暂且算成是他的——这种想法,明徽在阳城时,不是没考虑过。
  但她最终还是否决了这一念头。
  试问天底下,有哪个男人会愿意认他人的孩子为儿女?哪怕是暂时认下,也会有龃龉。
  况且,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一人做事一人当,明徽不打算拉赵曦和下水,还是让他清清白白地上岸,另觅大家闺秀,真正谈一场恋爱好了。
  明徽没有被他的相邀冲昏头脑,她一双眼眸仍是冷静的,像茫茫大海上两点灯塔。
  她笑得婉转。“你为什么帮我呢,曦和?这对你自己有什么好处吗?”
  协议关系,本质上是互利互惠。
  若说之前她能借赵曦和挡掉祖辈催婚,他也能借她在家族集团里平步青云,那如今,她怀了孕,若是赵曦和仍是她协议男友,就会被别人误解成是她孩子的爹,这是怎么都不划算的,弊大于利。
  赵曦和脑筋飞速转动。
  明徽的疑惑在他意料之中。
  他就知道,明徽界限分明,在这等大事上,不看情谊,看的是双方利害关系。
  他不能告诉她,因为他始终对她余情未了,他始终为她心动。
  心动到她哪怕如今肚子里揣着裴湛宁的种,他仍旧不愿放手,他还苦等那一丝机会,等她回头看他一眼。
  他甚至想,我瘸了一条腿,而你怀了一个孩子,从此我们之间,不再有谁对谁自卑,我们互相扯平。
  赵曦和读懂了明徽的心事,便也循循善诱:
  “我准备要进家族董事会,就在两个星期后,那帮老头子要投票公示。在这个关键时刻,我若是和你分手,势必被他们解读成赵、裴两家的合作关系有变。”
  “如果我们分手,那帮老头就能以此为借口,阻拦我进董事会。”
  他的确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他和明徽谈恋爱,裴氏那边借机向赵氏抛来不少合作机会,譬如这次投资南风集团,进行跨境资本运作。
  在这紧急关头,他不能横生枝节,和裴氏的联姻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
  这番话,明徽相信了。
  商人以“利”为先,赵曦和所表现出来的素质,的确是家族接班人的气质。
  但她仍有犹疑。
  “你愿意替我遮掩,我感激不尽。只不过,曦和,你就没想过断了协议关系,真正和别的女孩谈一场恋爱吗?”
  她凝视着赵曦和,柔声。
  她是真心实意为他考虑的。
  他也想真正地谈一场恋爱,但他也只想和心爱的女孩谈,他心爱的女孩只有她。
  赵曦和无端想起一首小诗: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我站在你面前,却不能让你知道我爱你。
  他坦诚:“我左腿的情况,你也知道。同等家世的女孩儿,看见我这条瘸腿,未必肯和我在一起,就算肯,也做不到坦诚对待。”
  上次去裴家时,他因为白天行了很久的路,断肢处隐隐作痛;
  明徽拿筋膜枪给他按摩,手法细致又温柔。
  那时,他一颗心差不多也被她熨平了,从来没有如此轻盈、熨贴过。
  他从她的动作里感知到,她对他的断肢没有恐惧和厌恶,只有心疼和怜惜。
  “噢,”明徽窘迫地应了声。
  她愿意对赵曦和好,但她的好若是被他点破出来,她便又不好意思了,像一个做了善事的好人,因别人知道她的高尚而羞耻。
  “那就这么决定了,谢谢你,赵曦和。”
  她郑重其事地和他道谢。
  眼下,她确实更需要他。赵曦和递过来的无疑是一根救命稻草,让她暂且不用担心如何面对流言蜚语。
  “不用谢我,以后都不必和我说谢谢。”他温声。
  明徽只笑了下,说:“那你这会儿还有空吗?我想和你商量下未来的对策,统一口径。”
  毕竟,裴湛宁不是个好应付的,这点两人都深有同感。
  “有空,我一直有空。”-
  明徽与赵曦和仔细商议,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中途,赵曦和电话响起无数遍,但都被他推掉。两人一边商议着,一边共进晚餐。
  “就这么决定了。再过一周,我亲自上门,和爷爷说你怀孕的事儿。”
  赵曦和一锤定音。
  这也就意味着,他向裴伯礼承认孩子是他的。赵曦和内心卑劣地想,届时裴湛宁听他宣布“徽徽有宝宝了”,那时裴湛宁会是什么神情?
  他太想报复裴湛宁了,是裴湛宁趁他不注意,偷了他的家,竟然让徽徽怀孕。
  赵曦和不是傻子。
  尽管明徽说得隐晦,但他一听孩子是孕七周,他把日子往回拨七周,霎时就明白过来:裴栖月结婚当晚,他接到医院打来的一通电话,匆匆赶去看爷爷,其实是中了裴湛宁的“调虎离山”之计。
  而那晚,裴湛宁就溜进了明徽的酒店里。
  想明白这点,赵曦和简直连鼻息都要喷出火。只是碍于在明徽面前,不得不强自忍着。
  那晚,如果是他送明徽回酒店,就不会让裴湛宁得手,更不会给他丝毫碰明徽的机会!
  “好。”明徽同意了。
  眼下她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晚餐后,赵曦和实在推脱不了工作,这才嘱咐她一个人小心,他则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明徽出了赵氏集团的大门,才发现,手机上有条陌生短信。
  「明徽,你到静雅阁101找我,晚20:00,过时不候。——温静留。」
  盯着短信末尾“温静”二字,她觉得自己眼球都要裂开。
  有预想过温静会找她,但没想到这件事来得如此之快。能怎么办呢?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明徽匆匆拦下一辆的士,告知师傅开车去静雅阁。路上,她一直在头脑风暴:
  温静找她过去,到底要谈些什么?
  目的是什么?她能如何应对?
  而她所运用的思维方式,也是裴湛宁一直在教她的——在和别人谈判之前,先弄清楚别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读懂人心,才能影响人心,操纵人心。
  哥哥就是这样,他的思维方式,他的一切,都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她生活里。
  静雅阁。
  明徽告诉侍者她去101号,被侍者殷勤地引进去。
  静雅阁淹在汐京市中央,外头看着毫不起眼,内里却别有洞天,迎面是一座人造喷泉。
  岩泉顺着玻璃墙面滴落,玻璃墙面后,透出青绿的翠竹叶,墨绿欲滴。
  侍者为明徽推开门,她低头走进去。一眼看见茶烟缭绕中,一袭优雅黑裙的温静。
  温静正慢慢地沏茶。
  见了明徽,她很温和,笑着请明徽坐。
  明徽晓得,这还是她这几年在珠宝界做出了点名头,引起了温静的忌惮,所以温静在她面前才展现了这么一点虚伪的和善。
  “恭喜你,明徽,你竟然要做妈妈了。”
  这哪里是恭喜,是笑里藏刀的威胁差不多。明徽知道她今天是赴鸿门宴。
  明徽没接话,温静自顾自地说下去:“如果我没猜错,你肚子里孩子的父亲,就是你亲爱的哥哥裴湛宁。”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现在是赵曦和的女朋友。”明徽面不改色。
  “得,别装了。要是赵曦和的孩子,你产检还用得着跑到阳城?这是瞒着谁呢?”
  温静毕竟是玩转官商两界的老狐狸了,老奸巨猾,这点微末小动作,还不至于瞒得过她。
  因此,她十分得意。
  明徽被她揭穿也不惊慌,只端起茶来抿了一口。
  这是上好的老君眉,茶感细腻高级。
  “所以,阿姨您今天找我来是为什么呢?就为了告诉我这件无聊的事情?”
  温静敛起笑容。“明徽,你胆子可真大,住在裴伯礼家,和他最器重的大孙儿有了苟且,还被搞大了肚子,你说,裴伯礼要是知道这点,会不会把你赶出家门,连你这个孙女都不认了?”
  一番话,说得明徽脊背发凉。她的软肋被温静紧紧抓住。
  是,她是害怕被爷爷知道,她已经担忧得心都在颤抖了。
  但她也明白,她不能在温静面前露怯。
  她越是露怯,温静就越是会骑到她头顶作威作福,试图压弯她的脊背。
  明徽神情冷硬,皱眉,清声:“我还用不着你操心。”
  温静似笑非笑:“你就不怕我告诉爷爷?”
  明徽:“那你就告诉啊,你现在就跑去他老人家面前告密。”
  她满不在乎地说。
  尽管她很在意爷爷会知道,但眼下,也只能装作不在意。
  她越是表现得不在乎,温静才越拿她没办法。
  在滴滴上,她仔细思考过,如果她和裴湛宁的“苟且”之事,在这时候被捅出,那温静也没有好果子吃。
  所以温静今日将她约来,不大可能是为了通知她“我要告诉爷爷”;温静要是想告密早就告了,还把她约过来做什么?
  “”
  温静也没想到,三年前还会被她一句“我要告诉爷爷”吓住的小姑娘,如今如此镇定,眉眼间更是多了几分她看不透的虚实。
  满打满算,明徽今年不过也才26岁,却已非当年吴下阿蒙。
  她的成长速度太快,快得让温静嫉妒。
  温静鼻翼翕动着,皮笑肉不笑:“你不妨猜猜,我今天为什么找你?”
  明徽不说话,她指尖把玩着薄胎瓷杯,等着温静的下文。
  温静道:
  “你刚刚误会我了。我今天找你就是为了告诫你,怀孕一事别张扬出去,否则毁灭的是你自己。”
  “”
  温静嘴上说得好听,但明徽知道,温静怎么可能如此纯良?她不过是想恐吓人罢了。
  捏准温静的心思后,明徽终于开口:
  “其实你现在正在拟任职书记的公示名单上,如果这时我怀孕的事爆出,就容易被有心人打成裴家家风不正,进而威胁你步步高升。”
  明徽这番话说出来,锋利得像一把切黄油的刀子,刀刀直击要害。
  温静被点破心思,不由得恼火。
  明徽好整以暇地看着温静神色变换。这个中年女人鼻尖翕动着,冒出点点青斑。
  “其实我们都不希望被人知道我怀孕这件事。但你做错的地方在于,不该一开始就拿我的秘密威胁我。”
  明徽冷静点出。
  温静很快调整表情,她笑得像“葫芦娃救爷爷”里的蛇精,语气平静又阴森:
  “但我能威胁你,让你把胎打了,让你的孩子生不下来。”
  饶是明徽强撑镇定,此刻也不禁脊背紧绷。
  温静这样的女人,确实是个神经变态。
  明徽见过温静谄媚讨好权势者,也见过她像碾死一只蚂蚁那样碾压弱者,她彻头彻尾地贯彻了“自我之上人人平等,自我之下阶级分明”那一套。
  有一刻,明徽都忍不住纳闷,温静的前半生究竟经历过多扭曲的事,才养成这样扭曲的性格?她不惜一切代价地往上爬,左右逢源,八面玲珑。
  明徽已经懂得,面对温静这样的蛇精,她不能示弱,她只能比温静强。她一旦示弱,就会立刻被温静碾进土中。
  “你能抓住我的把柄,我就抓不住你的吗?”明徽直视着温静的眼睛,眼神冷静:
  “你能做的事,我也能做。我能挖到你在凤麟楼做假账,也知晓你贿赂学团,通过舞弊送你儿子进入斯坦福大学。”
  “你儿子”,明徽指的是她小儿子裴光奕。
  听见明徽提及裴光奕,温静脸色“唰”地一下变了,尖声:“你敢动他试试?”
  温静嗓音骤然尖利,俨然成了一只母老虎。明徽细细观察她神情,她脸上对小儿子裴光奕的在乎,做不得假。
  若她是百分之百的冷血,明徽也不会如此奇怪,缘何温静对待大儿子和小儿子的态度,如此之不同?
  她对裴湛宁,是恨不能弃之如敝履,又提防着、警惕着,不惜迫害他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而她对裴光奕,则是又纯又浓的母爱,亲近他,将他搂在怀中有如心肝宝贝,恨不能为他铺平一切道路。
  每每思及此,明徽就替哥哥感到心酸。如今,裴湛宁是不在乎母爱了。可明徽见过裴湛宁渴切母爱的样子。
  裴湛宁十岁时,裴光奕出生。
  那时她和哥哥到静恒公馆,看见温静穿着睡衣,头戴孕妇帽,将小光奕搂在怀中,轻轻为他哼唱摇篮歌。
  小明徽很是敏锐,她偷偷去瞧裴湛宁,只见他眼神中闪过一缕渴切,眼巴巴盯着妈妈和弟弟,眼底的羡慕浓得要流出来,似乎也渴望妈妈的怀抱。
  可他妈妈甚至没抬头看他一眼。
  裴湛宁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而这失态还被小他三岁的可怜虫明徽尽收眼底,他转过头,很凶地瞪了明徽一眼,好似在说“你看什么看”。
  明徽永远记得那一眼,小小的哥哥、色厉内荏的一眼。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她意识到冷漠和寡言不过是他的保护色,哥哥和她一样,其实很渴望“被爱”。
  当天晚上,保姆烤了奥尔良烤翅、煎了玉米烙、做了菠萝炒饭,保姆殷勤道“大少爷,您尝尝这个”,但小湛宁当着他母亲的面,把保姆夹进他碗里的烤翅拨到了桌子上。
  温静因此生气,语气却温柔得让人害怕。“不吃就算了。阿田,你不必再为他夹菜,让他这生病的疯子过后去厨房垃圾桶捡吃的就行。”
  这些话,小小的明徽都能感觉到它们又脏又重,像泔水一样泼在人脸上。
  是,哥哥的行为很恶劣,他不吃烤翅还把烤翅拨到桌子上。但小明徽冥冥之中有种第六感:
  哥哥他不是故意当个恶劣的小孩的。
  他这样做,或许只是想引起父母的注意罢了。
  可裴振在家永远像个透明人,对妻子、孩子不闻不问,妻子在打骂大儿子,他像耳聋一样没听见。
  而温静咒骂完大儿子,便又能若无其事地哄怀里的小儿子,她嘴里发出哄孩子的声音,眉目慈祥。
  同样是儿子,缘何天差地别?
  都说人会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但让明徽感到宽慰的是,她哥哥终究不是常人,他没得到过父母之爱,而随着他年岁渐长,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什么母爱,滚特么一边去。
  明徽大致知道,温家之前也是汐京的大家族,只是子孙不争气,加之在政治上站错队,没抓住时代红利,
  渐渐地家道就败落了。
  到了温静这代,堂堂温家大小姐,沦落到去包厢端盘子、到金店当前台。
  明徽想,或许是年少时期经受的起落太多,以致于温静养成了如此极端、偏激的个性。
  她觉得温静可恨,也觉得她可怜。
  不过,温静不会要她的可怜。温静总有办法,让明徽对她的印象一降再降。
  “明徽,我知道你最在乎你哥哥了。他当年差点身败名裂,连医生都做不成的事儿,你知道吧?如果这次,全汐京的人都知道他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有了私情,还搞大了她妹妹的肚子,人们对他会怎么想?他患有自闭症的过往会不会被翻出来重提?他会不会被停职,职业生涯彻底毁灭?”
  温静的话语残忍如刀,一刀刀割在明徽心上。
  这也是明徽最害怕的事情,她怕哥哥的职业生涯遭受打击和毁灭。
  而同时她也悲哀地意识到,她必须深深地把腹中胎儿的真相藏起来,为了自己,也为了哥哥。
  被温静抓住把柄的滋味,就是这么地不好受。
  只是心底的害怕,脸上却不能泄露。
  明徽绷着脸蛋,冷声:
  “都说为母则刚,我们俩现在都是母亲,只要您不动我的孩子,我也不会动裴光奕。”
  “否则,我会让您知道什么叫两败俱伤。你敢动我哥试试?简直自讨苦吃。现在裴湛宁可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一旦让他知晓您在针对我,那我哥哥对您的报复,可比我的报复要强得多得多。”
  这是裴湛宁给她的勇气。她对哥哥就是有这样的自信。
  裴湛宁会为了她,挥刀向他那毫无人性的母亲的。
  听明徽提及裴湛宁,温静的声息一下子就敛了,不再张牙舞爪。
  如今裴湛宁的实力,连她都摸不透了。
  温静早就敏锐地意识到如今裴湛宁的现金流异常丰厚,她派人去追查,透过层层蛛丝马迹,只能摸到他似乎和蒋家蒋廷钦、赵家赵谦阁,以及其他几位权贵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通过各种手段持股大金融机构。
  裴湛宁早就不再是当年能轻易被她撬走凤麟楼股份的继承人了,他有了比手术刀更锋利的刀刃。
  温静迅速调整策略,皮笑肉不笑:“那,我们就算达成一致了。你不影响我晋升,我也不会破坏你现在安慰美好的生活。”
  明徽盯着她,一字一句:
  “那您最好说到做到。”-
  科室近期接收了不少重症病人,从昨天到今天,安排给裴湛宁的四级手术一场接着一场,他就没得停过。
  手术做到最后,裴湛宁都麻木了,眼前到处都是鲜血,连他和同伴的手术服上都沾满斑斑血迹,鼻尖全是猩甜的气息。
  终于,又做完一场手术,裴湛宁迅速脱下带血的手术衣,在换衣区取回自己的手机,划开。
  屏幕显示,郭森给他打了两通电话,他未接。
  微信上,有郭森的未读消息。
  裴湛宁点到未读消息最上方。
  「宁哥,我可大海捞针帮你捞着了。阳城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的确接待了你要找的人。」
  「她前天就来挂号了,B超和血HCG、孕酮都挂了,结果显示她怀孕已有七周。」
  「当时她就预约了流产手术,特别提出要人流,不要药流。」
  「第二天,也就是昨天早上,她预约的手术到了,人都进手术室了,手术服也换了,病床也躺了,医生正要打麻醉针,不知怎的她突然说自己不做了,她要留下孩子。」
  「她挂号的医生是张梅,我媳妇儿导师。她叫张梅开了点叶酸给她,还建档立卡了,才离开医院。」
  「多亏我媳妇儿,我把她的B超单和血HCG单都弄到了,我发在下面给你了。」
  郭森爱打一句发一句,裴湛宁一行行看下来,向来一目十行的他,头一次恨自己阅读速度不够快。
  读到明徽要去流掉孩子,心念电转之间,他明白缘何那天,他会无缘无故地心痛、心悸;
  还好虚惊一场,她临时反悔,保住了孩子。
  “怀孕”、“孕七周”、“人流”、“留下孩子”、“建档立卡”等词汇争先恐后钻进他脑海,让他手指发抖、瞳孔骤缩、心跳加速、胸腔干痛。
  浏览完文字信息,他赶紧点开B超单,双指滑动放大。
  单子上,图片黑糊糊一团,恍若宇宙回到大爆发之际,回到生命溯源的起点。他看见,如黑洞般的子宫里,卧着一枚小小的孕囊,孕囊里有小小的胎芽和胎心。
  裴湛宁猛地意识到,这是明徽的子宫影像。
  是他妹妹的子宫影像。
  孕囊和胎心胎芽,是从她子宫里生出的。
  明徽要有孩子了。
  他的妹妹要有孩子了。
  孕七周,孕七周。
  裴湛宁脑子从未转得如此飞快过,哪怕在最危急最关键的手术时刻,也没有。他脑袋呼呼如风机,迅速回忆起一个月之前,他们荒唐的那晚。
  他无T内,她被他nong得一直哭,在他后背抓出淋漓的指痕。他低头,看见相连处的点点白,即便结束了他仍不舍得离开,依旧拥着她,沉沉堵住。
  所以,这孩子是他的?
  这枚小小的胚胎,是经由他的种子播进妹妹的妹妹里,发育而来的?
  霎时,一股巨大的热流流经裴湛宁全身,他像被浸泡在火山熔浆之中,喜悦炙裂滚烫,烫得他心脏都要裂开;喜悦又从心脏流遍四肢百骸,说不出的愉悦。
  整个人,从生到死,再从死到生。
  他欣喜得想直抒胸臆,想像个没形象的野人般大叫出声,恨不能立时飞回家,紧紧地拥住明徽,将她按进自己骨血里,永不分离。
  然而,一分钟后。
  裴湛宁突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如今,赵曦和才是明徽的正牌男友。
  她肚子里的孩儿,一定是他的么?
  会不会是赵曦和的?——
  作者有话说:佑哥,你情绪这么大起大落,我真担心你要晕过去。
  扑满:爹,情绪不宜大喜大悲,要像我一样,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以有猫条喜,以无猫条悲。
  佑哥:你给我闭嘴。
  扑满:爹地,麻麻要生的小妹妹是你的是你的和那个男的没有半毛钱关系)##%^}
  佑哥:好儿子又开始喵喵乱叫了,改天带去打疫苗
  扑满:我没招了爹地你自己加油吧
  昨天有宝宝说不会又是末尾才知道吧,是的还真是这样基操了。没办法情节比较多呜呜。
  大家叫佑哥宁哥裴哥都可以,都是裴家五次郎裴湛宁
  第37章逼问
  离开静雅阁,明徽坐在人行道的长椅上,任由夏夜微凉的风将她吹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
  和温静会面,简直就像展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让她身心俱疲。坐了好一会,她才打车回豫园老宅。
  车上,裴伯礼打电话过来,明徽不敢接。
  她如同惊弓之鸟,生怕是温静后脚就去爷爷那儿将秘密捅破了,爷爷是打来电话问责她的。
  直到冷静下来,她确信温静不会现在就撕破脸皮,才敢接起电话。
  “喂,爷爷。”
  刚出声时,明徽嗓音都在发颤。
  好就好在,等待她的依旧是老爷子那慈祥、平和的口吻。
  “嫣嫣,你不是今天要从阳城回来,怎么还没回到?”
  每每这时,明徽真的很难把爷爷和那个严厉、冷漠又专制的封建大家族家长形象联系起来。
  他苍老又和蔼的嗓音,好似驱散了夜晚深浓的雾气。他在挂心她的安危。
  霎那,明徽眼眶都要湿润了。
  从没有那么一刻让她意识到,她是如此地珍惜亲人之爱,如此地害怕失去爷爷。
  她多么贪心啊。她和哥哥一夜放纵所孕育的小生命,她想要;爷爷的爱与呵护,她也想要。
  她舔舔双唇,将唇瓣濡湿,好像这样说出口的话也能更柔软似的:“爷爷,我就快回到了。”
  “那就好,那就好。你回来再吃一餐,芸姨都帮你把菜留下来了,热在灶上。”
  “好。”
  家就是,不论一个孩子回家多晚,都有一份热饭等着她的地方。
  明徽挂断电话,扭头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两排法国梧桐。
  她的心情矛盾极了。
  她在外漂泊几天,又和温静斗智斗勇,浑身的精力都耗光,只想回到家里,和爷爷、芸姨他们欢声笑语,逗逗扑满,再躺进自己厚软的床褥。
  可愈是靠近老宅,她也愈是抗拒,像有种“近乡情怯”之感,巴不得这段路长些再长些,不要这么快见到爷爷。
  她还是不知道怎么和爷爷说,她怀孕了。
  她更不知道,如何与裴湛宁说。
  让裴湛宁误以为她怀着别的男人的孩子?
  光是隐瞒裴湛宁真相、让他误以为这是别人的孩子,恐怕就是对哥哥最大的伤害。
  明徽也想过——她把怀宝宝的真相告诉裴湛宁,让他知道两人血脉相连。可这样,因为有了孩子,她注定要和哥哥一辈子纠缠。
  不,明徽不想这样。
  她仍爱慕着哥哥,但她不想和他纠缠、重蹈覆辙。
  她真想堂堂正正地,在爷爷的眼皮子底下和哥哥做一对好兄妹。
  她始终觉得,她和哥哥做了男人和女人之间才做的事——这是错误的。
  上天已经对她格外开恩,给了她和哥哥割舍不断的亲缘纠缠。
  她怎么还能妄图上天给他们一段男女情缘呢?
  更何况,近段时间和裴湛宁相处,她能感觉到,哥哥看似平静的双眸下,满是压抑和克制。
  一旦确认孩子是他的,他势必要爆发。
  这一场爆发,会将他们都烧死,将真相大白于世人面前;届时,他们都要承受爷爷的雷霆怒火。
  更遑论,明徽还有对温静的忌惮、对爷爷得知真相的恐惧,所以千算万算,最好的路径还是隐瞒。
  就这么隐瞒着,让孩子只属于她一个人好了。
  抉择啊,缘何如此两难?
  从她决定留下宝宝那一刻,就不再有两全其美的路。
  脑海中念头如走马灯,明徽想到太阳穴都隐隐发痛,最后自暴自弃般想:
  就让哥哥承受痛苦吧。
  她所要承受的,也一点都不比他少,只比他更多。
  快车开到老宅门口,明徽下了车,路灯擎起一块并不明亮的圆区,她向快车师傅道了谢,往门壁里走。
  “歘——”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像猛跑的猎豹忽而止住矫健的身形。
  明徽下意识回头,看到一辆劳斯莱斯幻影横在门前,里头钻出男人颀长的身影,“砰”地砸上车门,将车钥匙抛给门卫,大步朝门内走来。
  这些举止、动作,明徽如此熟悉。
  哥哥已经知晓一切了吗?想到这点,明徽一颗心直往下坠。
  她血液都要因此凝固,脚步仿佛被钉在原地,走都走不动了。在她身后,就是假山。
  傍晚将将下过一场小雨,雨丝濡湿太湖石,石身在光照下闪着鹅卵石般粼粼的光。
  裴湛宁目光紧锁住她,几步上前,就将她抵在了他与假山石的缝隙里。
  她纤薄脊背贴在山石上,冷硬。
  少女娇喘微微,呼吸急促。
  丹桂树叶上,一滴雨水趁机滴落,滴在她额侧,透心般冰凉。
  裴湛宁大掌包住她脑侧,拇指抿在雨滴上,温柔将它拭去。
  明徽轻轻地颤了下,却不知是被冰得发颤,还是因为哥哥而发颤了。
  他们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说话,明徽直视着哥哥的眼眸,他眼底的情绪太复杂,太浓烈,温柔、怜惜、心疼、欣喜、疑惑和不确定,如阴翳般的灰暗种种情绪交织,像漩涡,要把她卷进去了。
  下一秒,他宽薄的手掌直接贴在她小腹,在她肚脐眼下方的位置。
  明徽一惊,仓惶地环顾四周,害怕被门口的暗哨看到,他们这对儿兄妹如此亲密。
  还好,假山遮蔽,树荫繁密,暗哨和门卫都看不见他们。
  “嫣嫣,你怀孕了。”
  他凝视她,眼底似有漩涡,要把她完完全全地席卷进去。
  霎时,明徽头脑一片空白。
  哥哥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她怀孕?真是什么消息都瞒不住他。
  她低头,看着哥哥牢牢附在她小腹上的手掌,从心底涌出一股冲动,想立时扑到哥哥怀里,被他紧紧抱着。
  哥哥就是她的避风港。
  但此刻,她也害怕,孩子关于生父的真相就像一枚定时炸弹。
  “我要当爸爸了,是不是?”
  他的嗓音里有一股压抑着的喜悦,又喃喃重复了一遍,“我要当爸爸了。”
  明徽几乎都要为这句怔忡住。
  她之前听闻,男人作为父亲的本能,是在孩子娩出产道、做父亲的将宝宝抱在怀中那刻,才开始激发的。可眼前的裴湛宁却不是。
  他是真心实意地,为自己要当爸爸而喜悦,喜悦到眼神明润泛光,喜悦到手指都在颤抖。
  而很快,这股喜悦也变成了心疼。
  裴湛宁握住她手,温热的呼吸在空中袅袅散开,嗓音发颤:
  “嫣嫣,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呢?自己一个人跑到阳城,还差点去做人流。我以前告诉过你,我不会让你上手术台。”
  他附在她小腹处的手掌,如此温热,似有源源不断的热源,明徽鼻尖发酸。
  原来她上手术台差点要流掉宝宝的事,哥哥也知道。
  一声“哥哥”哽在喉咙里,喊也喊不出。
  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她竟然肚子里揣了哥哥的宝宝;
  她竟然真和哥哥闹到了哥不似哥,妹不似妹的地步。
  “不听话了,嫣嫣。你怀孕了,怎么不直接和我说?我们的宝宝,当然要一起养。”
  他笑着,手指移下去,轻刮她颊侧软肉。
  鼻尖明亮的酸意愈发地浓,哥哥的动作、话语都好轻柔,让她忍不住想投到他的怀抱里。
  可同时,她心底也生出疑惑。为什么哥哥如此肯定孩子就是他的?
  这让她心底生出一股绝望,绝望之中又有解脱。
  哥哥知道了啊。
  他什么都知道了。
  是不是该将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呢?只要投入他的怀抱,她就能得到解脱,所有的孤单、困苦、害怕,就全都消弭了。
  她险些要将委屈诉诸于口,娇嗔埋怨他的话语到了舌尖,又被她紧紧咬住,连舌尖都要咬出血。
  最后一根理智的弦摇摇欲坠。在即将崩断之前,紧紧地拦住了她。
  一贯的谨慎告诉她,有哪里不对。
  哥哥会不会是在诈她?他装作什么都知道,来套她的话?
  想到这里,明徽将其他所有话都咽回去,竭力装出冷静:
  “哥,你误会了。孩子不是你的。”
  按在她小腹的手掌一紧,她感受到微乎其微的压力,又很快被松开,似乎他怕弄疼了她。
  裴湛宁还在笑,他牙齿冷白,眼神冷静,可他的笑很嚣张,嚣张到带上几分疯魔的意味,疯魔到渗人。
  明徽心惊胆战,眼睁睁看着停落在丹桂树上的鸟儿,都惊得扑簌簌飞起。
  “孩子,怎么会不是我的?”
  “这一定是我们的孩子,嫣嫣。”
  “你告诉我,是我们的孩子。”
  他低头,凑到她白皙细腻的颈侧,薄唇几乎碰到她耳尖,热热的气息烘得她耳垂发软。
  明徽想躲,可躲不开。
  “你告诉我,是我们的孩子。”
  “”
  可她倔强地,一句都不肯说。
  她愈沉默,裴湛宁心底的空虚也愈发地大,像一个黑洞,几乎将他吞噬。他搬出更多证据,不知道是为了说服她,还是为了说服他自己。
  “孕七周往前推,恰好就是咱们那晚,我们足足有五次。”
  “没有防护,可都把你”
  他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说着这种话。
  明徽脸颊不争气地发烫,鼻尖似乎又嗅闻到他的气息:苦杏仁碾碎的味道,夹杂着一点腥膻,又像栀子花。
  她几乎就要点头了,几乎要将一切和盘托出。只是脑海中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将她拽了回来。
  不,她不能说。
  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否认:“孩子不是那晚上有的。你亲眼看到,我服用了”
  裴湛宁打断她,打断得很快。
  “不,就是那晚上的。你那晚上呕吐了,也没补服避孕药,相当于避孕效果失效了。”
  “所以,是我们的宝宝。”
  他语气是这样地迫切,眼神溢满猩红,他向来冷静,可当下却好似失智了。他如何接受明徽腹中的孩子不是他的?
  不,接受不了,完全接受不了。
  最令明徽棘手的是,他竟然连她呕吐、没有补服避孕药这种小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样缜密又多疑的哥哥,她真能瞒过去么?
  明徽不确定起来。
  她只能耸肩,装作不在意。
  “哥,别揪着这种小细节了,是我怀孕不是你怀孕,我比你更清楚,肚子里这孩子怎么来的。
  我也比你更清楚,她的爸爸是谁。”
  明明她说话这样轻,可掷到他心底,却重若千钧。
  就着雕花路灯的昏芒,明徽清晰看到,他眉眼浸在这惨淡的光线中,含着滔天怒火,又夹杂着不愿相信的绝望和不可置信,他手掌抓住她手腕,紧紧地掐着她,掐得她都发疼。
  看见他这副神情,明徽最终确定:的确,前面裴湛宁语气如此肯定,就是在诈她。
  其实他心中完全没有底,他现在才把没底的一面露出来。
  她后背泛起点点冷汗:
  差一点,她就要掉进裴湛宁陷阱了。
  “你弄疼我了。”她用清凌凌的嗓音提醒她,像甩掉火钳一样,想甩掉他的手。
  可裴湛宁只抓得更紧,她手腕处,一阵酸痛中涌起血液不通的麻意。他低头,黝黑的瞳孔,一寸寸在她眼前放大,他只强行保持着冷静,逼问:
  “你说,孩子是赵曦和的?”
  “嗯。”明徽点头。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应下。
  她在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因为一时的不清醒泄露真相,导致以后陷入种种轩然大波。
  真闹出孩子生父是谁的真相,裴家还能容得下她吗?温静不会报复她吗?
  哥哥的工作不会受牵连吗?爷爷难道还认她为孙女吗?更有可能,她连把胎儿留住、好好抚养的资格都没有。
  “孩子怎么可能是他的?”裴湛宁沉着脸——
  作者有话说:咱佑哥又来诈嫣嫣的话了。
  嫣嫣:怎么一天两天都有诈不完的话?坏哥哥!坏死了
  佑:怎么一天天有演不完的剧本你这个不听话的。
  欢迎宝宝们收看套话哥和编剧妹天天斗不完的斗智斗勇。
  第38章野鸳鸯(文案剧情)
  “孩子怎么可能是他的?”
  裴湛宁嗓音陡然增大,因压抑着怒气,多了几分扭曲和可怖,吓得栖息在丹桂树上的鸟儿扑簌簌飞起,另觅栖身的枝桠。
  “哥,你小声一点。”明徽语气里多了几分恳求。
  这恳求,像往他头顶连浇下两瓢凉水。
  也是这时,他才发现他手掌攥着她手腕,攥得如此之紧,紧得她白皙腕骨处都迤逦起两道红痕。
  “如果孩子真是赵曦和的,你为什么要隐瞒你怀孕的事?”
  是。
  如果怀的是赵曦和的孩子,明徽就可以光明正大让所有人知道,根本不用隐瞒。
  “如果真是他的孩子,你为什么要跑去阳城做流产手术?”
  说到这儿,裴湛宁轻笑一声,眼神很冷。
  “你还在电话里骗我,你说你在翡翠市场挑原料,其实根本不是。那时候,你反悔了,刚从手术台上下来。”
  “你孕七周了。你早就怀孕,为什么要伪造经血骗我?”
  提及她独自一人去动手术的时,他语气不觉变轻,也变得温柔,饱含怜惜,像猫咪轻捋的毛发,又像情人的低喃:
  “嫣嫣,你这个不听话的宝宝。你不该自己一个人跑去手术,被宫颈钳和刮匙吓到了吧?”
  对于她在阳城的行踪,她在医院里做了什么,裴湛宁全都了若指掌。
  意识到他在监视她,明徽简直头皮发麻;头皮发麻的同时,又忍不住要溺在他怜惜的话语里,醉过去。
  “赵曦和根本就不是你孩子的父亲。”
  最后一句,他说得格外铿锵,格外有力。
  他不仅在说服明徽,也在试图说服他自己。
  他甚至连她建档立卡的细节都知道。意识到这点,明徽后颈的绒毛都要立起来,毛毛的。
  想要一件事天衣无缝,太难。
  仔细研究和深入,就会发现全是漏洞。
  不管他说什么,明徽只摇头,否认:“孩子留与不留、建档立卡填谁,这些都是我与赵曦和之间的事。”
  “哥,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后一句话,她说得艰难,却还是逼迫自己说下去,像一把插入裴湛宁心脏的刀。
  都说“爱是赋予一个人伤害自己的权力”,她现在在行使这权力了。
  自欺欺人的,其实是她自己。
  她这句话,其实就是告诉他,如今和她建立起情感纠葛的是赵曦和,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插进他们中间的资格。
  裴湛宁只觉得心口酸蚀,剧痛,像他身体里那场炎症,来势汹汹地爆发。
  但客观事实就摆在眼前。在她和他极尽缠绵到筋疲力竭的那晚,第二夜她便应赵家父母之邀,去金茂府拜见他们,还在那儿过夜了。
  热恋期的男女朋友,又都是成年人了,怎可能纯洁地度过一夜?
  前一夜,他和明徽做过什么,后一夜,她和另一个男人,恐怕把男女之间私密的事情又都做了一遍。
  这其中情形,不能细想。他不能想象她被另一个男人亲吻、抚摸、脫去衣服,更不能再继续想下去。
  裴湛宁几乎是发了狂,一下就将她双臂反剪到背后去了,用力地将她摁在山石上,因为这般,明徽被迫梃送出她自个儿,掩藏在衣襟下的,更丰盈地梃出,这令她被羞耻淹没。
  可她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可怖的哥哥。
  她觉得他脸部肌肉都狰狞了,扭曲,他就算扭曲狰狞也俊美到无俦,有种残暴到极致的、诡谲的美;
  他用膝盖分开她双蹆,将一条蹆抵进她双蹆。之间。
  她皓腕被他拧得发疼。
  她看见他薄肌下胸腔的起伏,起伏的韵律里带着某种绝望,某种致命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嫣嫣,你告诉我,孩子是我的。”
  “说,孩子是我的。”
  “说,孩子是我的。”
  “说,孩子是你和我生的。”
  她觉得哥哥像在念咒,又像在催眠,她在朦胧的泪光里盯着他,觉得世界突然坍缩了,坍缩得好小好小,小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哥哥疯了,她也快被他逼疯。
  他掐住她下颚,拇指和食指摁在她两腮,强迫她张嘴。
  她红润的嘴唇不得不如花瓣般噘起,饱满诱人。
  “嫣嫣,快说,孩子是你和我的。”
  她紧紧咬住舌尖,摇头,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不让自己投降。
  “孩子不是我的?”
  她如此坚定,以致于让裴湛宁理智的弦终于崩断。恶狠狠地,他把她手臂举起,抵在山石上。
  他还在笑,可是笑容却是完全地渗人了。
  明徽后背触到冰凉的太湖石,眼前的哥哥映着惨白的月光,状若疯魔,令她害怕,手臂上冒出一粒粒象牙似的疙瘩。
  “你说孩子是赵曦和的,说,你去他家那晚上,和他睡了几次?”
  “”
  明徽陡然睁大双眸,不可置信地看着哥哥。
  哥哥居然连这种问题都问出来了?!
  之前他一直在提避孕药、卫生巾和排卵期就很过分了,现在就更过分。
  “你你疯了?”她失声质问他。
  他不是疯了是什么?这种问题都能问出来!
  裴湛宁不理会她的质问,冰凉的手指从她下巴滑下去,停留在她锁骨,几乎逼问进她心底。
  “嗯?几次?有我们做的五次那么多么?也都在你?”
  他滑过她盈軟的酥xiong,狠狠地抓渥。“他亲过你这儿?每次都亲么?”
  紧接着又滑到她合拢的、紧闭的蹆间,长指掠过,在外面打着转儿:
  “他也亲过这里??”
  “”
  哥哥居然在逼问她,而且问的都是细节,那些只能由情侣二人之间分享的细节,不能为外人所知。
  他问她,另一个男人有没有吻过她的詾,有没有给她釦过。
  当然,明徽不会回答这些。她心中的秩序感不允许她这么做,连撒谎都不行,她内心泛起微妙的屈辱感。
  哥哥居然以为她能前后脚睡两个不同的男人。她在他眼底就这么不堪、这么水性杨花?
  然而,这不堪和水性杨花,也是她误导他的——
  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裴湛宁瞧着她布满屈辱的面庞,心口像被锋利的弯刀狠狠剜过。
  不用想,他妹妹哪儿哪儿都漂亮,是个尤物,哪个男人会忍得住不狠狠地亲她要她?只怕她浑裑上下,都被另一个男人给吻过、釦过了。
  ***
  明徽恨哥哥觉得她“水性杨花”,可又只能悲哀地庆幸在他眼里她水性杨花。
  他哑着嗓子说出的粗鄙用词,也极大地激起她隐秘的心悸,像她们在北城时的每一次那般…她几乎为他绽開,而下一秒,他也隔着女式衬衫狠狠地…
  被他如往常般搓圆捏扁的一瞬,明徽心底“轰”地一声,秩序崩塌。
  “哥”
  她颤着嗓子喊他哥,嗓音里满是绝望。
  为他们哥不似哥、妹不似妹的一刻。
  “说,他也能让你这样?”他长指徐徐刮了下,立时,她頂端绽得就像小石子儿,yu望的阀门被打開,有什么汹涌而至。
  体内磅礴分泌的雌激素和孕激素极大地改变了她。
  “你你停下来。”她嗓音都软成了春氺,更何况她这个人。
  可就算情欲汹涌成这样,她眉目却是刚烈的,有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清冷,形成巨大的反差。
  这反差感深深攫住了裴湛宁。
  他鼻息喷薄在她红透的耳垂,哑声:“你叫我停我就停?我恨不得现在就把你按在这儿,狠狠嘈你。”
  他笑:“这样,孩子就是我的了吧?”
  明明知道现在要她也不能改变什么,不能改变她腹中孩子生父是谁,但眼下的情境,实在太令他愤怒、失智。
  他指尖带出的涟漪越来越多,这令明徽害怕。她贝齿一咬,豁出去了,颤声:
  “那你就在这里要我,也让他们看看,兄妹之间是怎么乱。伦的。”
  裴湛宁眼中闪过一抹深切的痛。
  直到现在,她都认为他们之间是乱。伦。
  他眉毛一拧:“你以为我不敢?你笃定我不会?”
  他手指顺着衬衫下摆,在她肌肤上激起点点颤栗。
  其实明徽是色厉内荏。她其实很怕他突然吻下来,恶狠狠地吸咬她、纠缠她,那样她会完全软倒在他怀里的——最后一招杀手锏已经用掉,她束手无策。
  夜色格外静谧,只有一钩清冷的弯月,在云朵间散发亘古不边的辉光,冷眼望着这对兄妹。
  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兄妹。
  忽而,清风送来轻微的一声“吱嘎”,像脚踩在香泡树的落叶下,落叶被踩碎,紧接着是一声老人年迈的轻咳,像老风箱呼哧呼哧地费劲抽动着。
  霎时,明徽反应过来,这是爷爷的声音!
  爷爷有饭后消食的习惯,晚饭后会在花园里消食散步,爷爷散步到他们附近了,他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她头皮都要炸开。
  眼前的情状,被爷爷看到怎么办?
  让爷爷看到她几乎被哥哥抵在墙上,她手被反剪在背后,姿态亲密,他上半身稍稍和她分开,可下半身几乎紧紧黏在一起,他的腿以强硬的姿态挤进她双腿中,甚至,他的手还放在她詾口。
  她怎么能让爷爷看见?
  她眉目间的刚烈,全部都化成了恐惧,不由得低声恳求起来:
  “求你了,哥哥,求求你爷爷快过来了。”
  “求你放过我”
  她眼底的惊恐是实打实的,像被噩梦吓坏了的小孩。
  然而,裴湛宁不为所动。她一挣扎,只会发出更大的声响。
  明徽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惊慌、紧急、害怕哥哥身上一阵阵侵袭过来的热意、他对她的强制、拉满的禁忌感和道。德沦。丧感织在一起,在这关键时刻,让她涌起一种发痒发虚的感觉,似便溺又非便溺,她快哭了,觉得很丢脸。
  她绝望地想,要不就这样,让她和哥哥在爷爷的雷霆怒火中死去。
  就让他们做一对不知廉耻的野鸳鸯。
  然而,就当明徽心中升起一股引颈就戮的勇气时,裴湛宁睇见她眼底生出的绝望,咬了咬牙,攥着她手腕将她拉紧,揽住她腰,半拖半抱地把她抱到山石深处。
  明徽不可置信,她抬眸,撞进他幽深不明的视线里。
  最后一刻,哥哥重新成为她可以依靠的稻草。
  裴湛宁摁住她后颈,唇落了下来,深吻。
  明徽猛地睁大了眼睛,因为哥哥明目张胆地突破了界限。明明知道是兄妹,可他还是强吻她,甚至掌心放在她小腹上,不住地轻抚。
  她想躲,裴湛宁却在她耳边慢声:
  “躲我?我现在就把爷爷引过来。”他就这样肆意地捏住了她的把柄。
  吓得明徽不敢再躲,只好乖乖就范,被他撬开齿关,衔着她粉红的丁香舌,不住地吸咬。
  山石外,仍是爷爷脚步踏上落叶的声音,而山石内,她却被哥哥摁着后颈深吻,他的长腿深深抵进她膝盖中。这般前后夹击,明徽觉得自己快要发疯,灵魂悬溺在半空。
  世界被割裂了。
  如果爷爷走过来,那怎么办?
  明徽屏住呼吸,听见爷爷的嗓音,含着纳闷:
  “奇了怪了,刚刚这儿有响动。阿桂,你听见没?”
  名叫阿桂的年轻仆人,恭谨回答:“老爷,我也听到了。”
  “那我们走过去看看。”
  裴伯礼说着,就要往假山石这儿过来。听见爷爷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明徽心中升起一股绝望。
  她觉得这次铁定逃不掉了。
  可裴湛宁却很淡定。她往后想避开他的吻,他不给,摁紧了她的后颈,狠狠亲吻,她甚至能听到唇舌纠缠间细密的吮啧声。
  爷爷的脚步踏破落叶,近在咫尺。
  眼泪控制不住地在她脸上肆意横流,裴湛宁轻舔着,将她眼泪卷到舌尖。
  “别怕。”他还有闲心安慰她。
  可她怎么能不怕?
  明徽已经闭上了眼,像刑场上处以死刑的罪犯,静静等待断头铡刀的降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假山石里蹦跳出一只小黑猫。小猫肥圆的身子异常灵活,缠住了裴伯礼的裤脚,长长的尾巴像个毛刷子,不住地刷着他的脚踝。
  “是你啊,扑满。”
  裴伯礼恍然大悟,乐呵呵地笑了。
  他低头想去摸一把猫背,扑满转了个身,朝远离假山石的方向跑,跑到了砾石小径上,朝老人家摇了摇尾巴。
  “调皮!跟佑佑似的。”裴伯礼跟在小猫身后,远离了山石。
  他只知道这猫是裴湛宁养的,并不知道扑满和明徽的关系。
  既然是好大孙佑佑养的猫,他便也“爱屋及猫”,时不时用按。摩。棒逗下这只小猫。
  扑满也是通灵性的,若是爷爷上了三楼,它便乖乖蹲在窝里,绝不按响按钮叫明徽“妈妈”。
  阿桂赶紧过来搀扶裴伯礼:“老爷,您慢些。”
  裴伯礼把扑满捞进怀里抱着,点了点它的圆脑壳,失笑道:“原来是你这只胖猫躲在那,大晚上鬼鬼祟祟。”
  “”
  阿桂狐疑地朝假山石看了眼。
  假山石掩映在丹桂树下,影影绰绰。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山石里,听着爷爷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明徽的理智和呼吸终于归位。带一点羞恼的,她赶紧推开裴湛宁,只觉得自己唇上火辣辣地疼,想来是被他吮破皮了。
  可这位始作俑者却慢条斯理地用长指揩拭着湿渍,哑声:“滋味真不错。”
  明徽心头一哽。
  她知道这是哥哥的怒火。可她能怎么办呢?她选择了隐瞒他,就只有承受这一后果,并尽量装出乖训的样子来。
  今日的吻,只是意外。明明知道哥哥对她心怀鬼胎,可明徽还在自欺欺人,一厢情愿地和他做兄妹,也只能自欺欺人。
  估摸着裴伯礼和阿桂走远了,两人才从栖身的假山石里走出。
  明徽走出石壁深处,被夜晚清风一吹,才发觉自己额头、颈窝、背心处,热热地窝了一层细汗,被风一吹又好凉。
  她腿还软着,只能扶着假山石,回忆起方才又急又怕又羞又恼简直要晕厥过去的一幕,十分怀疑裴湛宁是故意的。
  他就是故意让她急,让她绝望,不到最后一刻坚决不肯伸出援手。
  譬如此刻,他冷淡瞥她一眼,说:“我刚还以为,把你吓尿了。”
  “”
  的确,她刚刚紧张得险些便溺出来,但那种紧张感,好似肌肉jinjin收缩,像她要高了,于道德的禁忌里夹杂着沦丧的快感,竟也快美难言。
  她疑心自己内裤又shi透,很懊恼,懊恼裴湛宁总是如此轻而易举地掌控她的开关。
  “吓人很好玩么?”她生气地质问。
  裴湛宁板着脸:
  “不好玩,吓你比较好玩。”
  “你这个疯子!”明徽忍无可忍地骂出声。
  他冷笑:“你怀了孕,肚子里孩子还不知道是谁的,你叫我怎么不发疯?”
  说这话时,他眼眸猩红。
  昏惨惨的路灯光线,从他身后斜斜打过来,将他清晰的轮廓掩藏在夜色之中。
  明徽被他骇住,说不出话。眼前的哥哥,好像神坛上供奉、却又被砸下地的神像,一整个地碎了。
  他连声音都很低,很哑。
  “赵曦和知道你怀孕了吗?”
  “他也是今天下午才知道。”
  明徽说。这部分她与赵曦和商议过,决定照实说。谎言,总是半真半假,八分真、两分假的最高明。
  “你怎么和他说的?”裴湛宁眉毛一挑。
  “就说我怀孕了,还能怎么说。”
  “那他知不知道,你在建档立卡上没写他的名字?”他步步紧逼。
  “知道,我和他之前吵架冷战了,所以才没填他名字。”
  明徽说得很小心,同时暗暗心惊于他的缜密。
  这些微末细节,她虽然同赵曦和讨论过,但讨论得不够细致,她怕多说几句就露馅。
  “你们为什么吵架、冷战?”他问。
  “”明徽有些卡壳,大脑在飞速运转。这一细节,恰好是她和赵曦和没商量过的。而赵曦和与她都是脾气极好的人,他们能有什么理由吵架?要给出怎样的答案,哥哥才不会怀疑?
  她脑筋飞速运转,终于扯出一个理由:“因为因为他知道了那天晚上我和你”
  她说得隐晦,但裴湛宁却听得懂。她指的是裴栖月婚宴当晚,他溜进她酒店,和她春风一度。
  裴湛宁扯了扯唇角:“哦?这么说,他知道我们一夜zuo了五次?而且无T、内?”
  明徽忍无可忍:“裴湛宁!”
  “赵曦和堂堂一男的,能忍受这个,也是厉害。要想日子过得好,头上得带点儿绿是吧。”他满不在乎地笑。
  世俗意义上,赵曦和这是被绿了。
  哥哥说的话实在刺耳。明徽忍不住反唇相讥:“你以为你很光彩?你你是小三你知不知道?!”
  裴湛宁抹着唇角,冷冷:“只怕我想撬墙角,你都不会给我这个资格。”
  她毫不掩饰:“对,你知道就好。”
  又是一阵长久、令人难堪的沉默。在这场质问和搏斗里,到最后,还是她占了上风。
  是他更爱她吧?所以他总是不得已地,一次次做着让步。明徽绝望地想。
  只要他不爱她,就能得到解脱了。
  裴湛宁眼底闪过一丝黯然,道:“明徽,我再问你一遍——”
  他没说完,她都知道他要问什么,他定然是想问“孩子是谁的”。
  明徽抢在他话头前,低声:
  “你别问了。我的答案还和刚才一样。”
  她实在说不出“孩子是赵曦和的”,便回答得很笼统。
  但这笼统,已足够像一把割肉的钝刀,明徽不敢看他,只模糊感觉到,和她肩并肩站着的哥哥,霎时像被抽走了灵魂,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这样的他,令她害怕。
  明徽鼓起勇气,用小指碰碰他的手掌,如此冰凉。
  “哥,我们回家吧。”
  裴湛宁却猛地把手往后一收,躲开了她的触碰。
  这动作幅度太大,大得让明徽吃惊,心底冒出一个难过的念头:
  仅仅是因为她“怀”了其他男人的孩子,哥哥便如此厌恶她,连让她碰一下都不肯了吗?
  她不知道,不是他厌恶她。
  而是他如笼中困兽,真怕自己控制不住,想要扑上去将她再度按在石壁,亲吻她啮要她,近乎疯狂地想占有她,在这假山石处就忍不住狠狠要了她好像这样,就能把她身上属于另一个男人打下的标记给清除。
  裴湛宁痛苦得想嘶吼,但他只是深深看她一眼,旋即转身朝着大门的方向,飞快地奔去了。
  “哥”
  明徽紧走了一段路,想追上他,却只见裴湛宁问门卫要回了车钥匙,跳进车里。旋即,那辆镍黑锃亮的劳斯莱斯,真成了黑夜中的幻影,“嗡”地一下脱缰般离去。
  车速快得吓人。
  明徽怀疑,碰上交警,他会被一次性扣完驾照上的12分,并处以驾照没收。
  她忧心忡忡,拿出手机拨他电话,没想几声就被他摁断。
  她再拨,他再摁断。
  明徽彻底没辙了。恰好这时爷爷久久等她回家等不到,又拨电话给她。明徽应付完爷爷的电话,只好往老宅赶。
  期间,她路过那片鸢尾花田。正值花季的鸢尾花,烂漫漂亮得令人心惊,藏在花蕊深处的一只只眼睛,都显露了出来,黄紫色的亮斑闪烁,在昏黄的路灯下注视着她,好似在无声谴责:
  为什么?
  为什么要如此伤害一个深深爱着她的人?
  为什么要隐瞒?
  明徽痛苦地闭上眼,不敢多看,飞速地绕开花田,跑回了家。
  芸姨给她热好的饭菜,她吃得心不在焉。
  裴湛宁他到底要去干嘛?极速飙车发泄?
  要不说她和哥哥心有灵犀、没有血缘胜似有血缘呢?明徽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而且她觉得这念头很准:
  哥哥他,不会是去找赵曦和了吧?
  想到这里,她赶紧给赵曦和发去消息:
  「曦和,刚才我哥突然出门了,我想他定然是去找你对质了,你记得我们今天下午对好的话术,小心别漏出破绽。」
  她努力回忆着方才裴湛宁对她的那场逼问,将小细节全部发过去给赵曦和,并特别强调:
  「他问我为什么在孕妇建档立卡上没写你名字,我说因为我们在吵架、冷战。理由是你知道了那晚上他到酒店找我。」
  「你千万小心,他会用话术诈你。」——
  作者有话说:扑满:快夸我!是我把爷爷引走了。
  嫣嫣:扑满宝宝真棒,嗯嘛嗯嘛,给妈妈亲一下。
  佑哥:夸不起来,你爹人都炸了。
  嫣:哥哥你耍流氓,动手动脚
  佑:嫣嫣,是你自己抵不住。
  嫣嫣紧急和日光核对剧本中这几天南很忙存稿都是放在存稿箱更新嘟,昨晚上宝宝们都嫌少今天给大家多更点
  第39章羞晕
  晚上九点,赵曦和开着一辆迈巴赫S680,从赵氏大楼离开。
  他平日里住在和水公馆,一处近郊的高档住宅别墅区。
  从主路到延伸到和水公馆的岔路,路灯明亮,却极少有车经过。
  遇到一个红绿灯,即便是深夜,即便四周只有他一个人、一辆车,红灯很漫长,但赵曦和还是脚踩刹车,拉起电子手刹,等到绿灯亮起时,才原地启动。
  赵家的男人都这样,他们克己复礼,尊重规则,讲究“慎独”。
  这一切又以赵曦和的小叔赵谦阁为其中翘楚。
  赵曦和打右转向灯,方向盘向右,车速稳健。
  谁知一辆劳斯莱斯幻影从左侧车身后斜冲出,硬生生将迈巴赫逼向右侧路桩,车身和水泥路桩相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响;
  而劳斯劳斯的车头也撞向迈巴赫车身,险险擦着过去,将车身撞出凹坑。
  赵曦和又急又气。
  他平素涵养很好,这下却只想骂人。
  这辆劳斯莱斯不要命了吗?简直是两败俱伤般的撞法,又在最后一刻停下。
  不得不说,劳斯来斯车主也炫技了,堪堪保持着一种将两车撞烂、人又毫发无损的状态。
  赵曦和简直以为是自己仇家找上门了,但他也没给自己在生意场上树仇敌啊?
  他烦躁地解开安全带,恰巧这时手机屏幕响起,他瞧了一眼,看见明徽发来的消息。
  霎时,赵曦和心知肚明。
  他没在生意场上树敌,却在情场上树了劲敌。
  赵曦和迅速浏览了一遍,把要点记住,这才摁熄手机屏幕,钻出驾驶室,正了正领带。
  那边,裴湛宁也同时钻出驾驶室。
  他快步走向迈巴赫,伸手揪住了赵曦和的领带,颊边一块肌肉隐隐跳动,人看着要疯了,嗓音却无比镇静:
  “赵曦和,我真不知道你还有替别人养孩子的爱好。”
  裴湛宁一字一句地说。
  四下一片寂静,只有车架桥下的树林里,隐隐传来几声蛙叫,聒噪。
  赵曦和反问:“你说什么?”
  “我说,明徽怀孕了,孩子不是你的。”裴湛宁语气笃定。
  “”
  赵曦和沉默,目光逐一扫过,但在他脸上看不出丝毫破绽。
  他想,裴湛宁装得可真像啊,如果不是明徽及时提醒,他还真以为裴湛宁知晓了全局,他要是顺着问一句“你怎么知道”,指不定口供就和明徽的对不上了,就全军覆没。
  他很淡然,把裴湛宁揪着他领带的手拿开。
  裴湛宁也放开了。
  赵曦和笑。
  “我当然知道她怀孕了,是她亲口告诉我的。我想,我未婚妻怀孕一事,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告诉我。”
  他知道挑什么字眼能刺痛裴湛宁。
  “亲口告诉”、“未婚妻”、“外人”、赵曦和就是要处处彰显,如今他才是和明徽最亲密的男人,她未来的丈夫。
  果真,裴湛宁狭长的眼睛眯起,其中有针刺般的痛苦,一闪而过。
  看到他痛苦,赵曦和觉得痛快;他就是想刺痛裴湛宁。
  赵曦和一直认为,在省委大院里,只有他和裴湛宁不是正常人。
  他因为骨肉瘤而失去左小腿,裴湛宁有高功能自闭症。
  可是,裴湛宁其实是误诊,他并没有什么自闭症。
  裴湛宁成为了一个正常人。
  他什么都拥有,他甚至还拥有明徽的爱。
  赵曦和想,我可真嫉妒他。
  裴湛宁的确被刺痛了,但他很快就调整好情绪,脸重新覆上一层冷若冰霜的面具,用有如通知般的语气告知赵曦和:
  “孩子确实不是你的。”
  赵曦和当然知道这点。
  他和明徽连肌肤之亲都没有,又怎会生出孩子?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明徽如今愿意承认他是孩子父亲。
  赵曦和装出一副诧异神情:“孩子不是我的,难道还能是你的?”
  “没错。”裴湛宁承认得大言不惭。
  “明徽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赵曦和长笑一声,反手揪住裴湛宁的衬衫领,咬着牙道:
  “所以裴栖月结婚那晚,你用我爷爷情况危急为借口,把我调开,然后趁着送她回酒店的机会,对她行不轨之事?
  你可真是个好哥哥。
  睡别人的女朋友,很好玩吗?你真是欺负到我头上了。她是我女朋友,我是她男人,我们四个多月前才在一起的!”
  赵曦和是真动怒了。
  他不怨明徽,但他怨裴湛宁。
  他恨裴湛宁这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至今仍占据着明徽的心智,让他始终进不了她心里。
  裴湛宁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睡她,对她做那种事?
  赵曦和再也忍不住,屈起手肘,就着裴湛宁的右脸就是一拳。
  裴湛宁唇角破了,血流进他嘴里,他品尝到血腥味,但他依旧笑得满不在乎,被路边惨白的灯光一映,脸上一道小伤竟让他多了几分战损的破碎美和癫狂美。
  “你口口声声说你是她的男人,那你做了什么?你连她去做人流手术都不知道,你竟然敢让她怀孕。”
  裴湛宁嗓音陡然冷厉起来:“这就是你说的,你是她男人。”
  “你知不知道当年,我连避孕药都不让她碰?她跟着你,就学会吃药避孕了。”
  毫不客气地,裴湛宁也当胸还了赵曦和一拳。
  赵曦和闷哼一声,心口闷痛,可心底却是畅快的。
  被裴湛宁误以为他和明徽有肌肤之亲,确实让他畅快。
  他揉了下胸口,强行挤出一缕笑容:
  “大舅哥,你终于肯承认孩子是我的了?”
  裴湛宁不理他,另起一个话头:
  “你和我妹妹四个月前才在一起。但我五年前就和她在一起了。从她到我家来,我就和她在一起了。如果不是你横插一脚,那她这次回国,就还是我的,完完全全,只属于我一个人。”
  赵曦和脸色一变:
  “你就没考虑过你们家里?裴家不可能同意你们在一起。”
  “家里人是什么意见,我不在乎,但她在乎。不然,我早就罔顾人。伦了。”
  裴湛宁抹了抹唇角。
  言下之意就是,因为明徽在乎,所以他也“爱屋及乌”地在乎她所在乎的。
  这也是为何,他至今还忍受着只和她做兄妹,没有再进一步。
  爱是克制吗?
  或许是吧。
  “你你这个疯子。”赵曦和惊骇,脱口而出。
  在厌恶、怨恨裴湛宁同时,他又情不自禁地对裴湛宁多了几分难言的钦佩。
  一个男人,能这般罔顾世俗,肆意妄为,作为同类很难不钦佩。
  “这句话,她也和我说过。”裴湛宁嗓音多了几分苦涩,他笑起来,有点渗人:
  “你和她,还真是心有灵犀。”
  “”
  没等赵曦和再说什么,裴湛宁忽然话锋一转:
  “既然孩子是你的,那她之前为什么决定做人流手术?为什么决定留下孩子后,建档立卡不填你的名字?难不成她怀你的孩子,也需如此躲藏?”
  赵曦和脑筋飞速运转。
  他不得不惊叹于裴湛宁于细微处的敏锐,如果不是明徽足够了解他,及早和他对好口供,恐怕早已错漏百出:
  “实不相瞒,因为你和她纠缠不清,所以这段时间,我们分过一次手。她怀孕,也就没告诉我,昨天她舍不得孩子,打算把孩子留下,但还和我怄着气,所以建档立卡上也没将我作为孩儿父亲的身份填进去。”
  赵曦和微微一笑:如今,我们已经说开了,再无嫌隙。”
  “大舅哥,”他着意将语气咬得很重,温声:“很快我会上门,向裴家求娶她为妻。届时,还望你这个大舅哥,能高抬贵手。您就别抢我的人了。”
  结婚。
  是,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孩子,是一定会结婚的。
  裴湛宁舌尖舔了舔牙齿,硬生生把那句“你们结不成婚”给吞回去,只道:
  “我抢你的人?明明是你抢我的。”
  一字一句地,他说:“明徽几乎是我一手养大、一手教大的妹妹,你说,她是谁的?”
  “”
  这一刻,赵曦和也被他逼问得无言以对。
  的确,明徽身上每一个他所喜欢的品质,她的冷淡而有分寸、她的骄傲和清高、她臻于至善的艺术审美、她的聪慧和会思考、她的情绪稳定
  她的强大和独立,这一切的一切,都有裴湛宁的参与和塑造。
  “不光你喜欢她,我也喜欢她很久了。”赵曦和不甘示弱,他盯视着裴湛宁:
  “从她第一次来到省委大院,在白杨树后面,我被她看见的那一刻,我就开始喜欢她了。”
  “那就走着瞧。”裴湛宁最后说,“你抢不过我。”-
  这天,一直到深夜,裴湛宁都没回老宅。
  明徽心底深深牵挂着他,辗转难眠。
  夜深了又深,雨势渐渐大了起来,雨滴砸在香泡树和胡柚树的叶子上,噼里啪啦,像老天爷在用簸箕筛豆子。
  又一次,她拨打裴湛宁的电话,无人接听。
  雨这样大,哥哥究竟在哪里?
  听着窗外密集的雨势,明徽心底烦躁,猛地一个翻身下床。
  她想起了那片鸢尾花田。
  她明明不是过于伤春悲秋的文艺女子,却莫名想起那句诗“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这样大的雨势,裴湛宁栽种的那片鸢尾花,有几株开得亭亭玉立、娇俏可人,怕是被大雨打得七零八落了吧?
  她竟然不愿看到鸢尾花香消玉殒。
  怀着一种过于文艺的悲伤,她穿上蓝绿孔雀毛狮子头拖鞋,撑开一柄24骨大黑伞,悄悄打开大门,走进了雨幕里。
  冰凉的雨滴溅在她脚踝,湿漉漉。
  这样黑的夜,明徽一手提着马灯,一手撑着大黑伞走在砾石小径上,走到那片鸢尾花田时,竟看见一个黑黢黢的人影,高瘦的,像立在高岗上一株笔直的树。
  这样熟悉的身形,她一眼就认出是他,眼泪“唰”地下来了。
  裴湛宁立在鸢尾花田里,在他腿边,同样是一把24骨大黑伞。
  几株开得正盛的鸢尾被遮在伞下,娇嫩的花瓣在凉风和暴雨里轻轻摇曳。
  它们还是风雨未曾侵蚀过的样子,花瓣长而鬈曲,漂亮极了。
  凌晨两点,他们就这样相遇在几株鸢尾花旁。
  川端康成说,凌晨四点,我看见海棠花未眠,总觉得这时你应该在我身边。
  凌晨两点,鸢尾花亦未眠,他们在彼此身边,无限接近,却也无限遥远。
  裴湛宁看见她过来,黑伞遮挡下一张苍白的脸,写满了担忧,凄楚而美丽。
  肆意在她脸上流淌的,却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了。
  裴湛宁整个人都被打湿了,乌发湿漉漉贴在额前。他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曾经骗她说,这不是他种下的鸢尾花。
  而今天,他却站在这花田里,为花遮挡风雨。
  他的一腔心事,都剖开在她面前了,在他因为她怀了别人的孩子、最为绝望的时刻。
  就这么站在鸢尾花田里,为了她喜欢的花不凋零而给它们遮风挡雨,显得那么傻,那么傻。
  裴湛宁把地上的雨伞拿起,也将几支开得正盛的鸢尾折断,干脆利落。
  明徽看着他的动作,默默无言,两人谁都没说话。
  花田里的土很黏,裴湛宁一双蓝白色限量版AJ沾了泥,而她的狮头鞋也不例外,狮子眼睛两侧垂下来的流苏脏兮兮。
  她踩到洼地里,把脚弄得湿漉漉的。
  裴湛宁看不下去了,把鸢尾花交给她,对她矮了矮身,指着自己脊背:“你上来。”
  这是要把她背回去。
  已经在最重要的事上忤逆了他,明徽不敢再有什么忤逆,乖乖伏到他背上。
  他稳稳将她背起。
  明徽一手执伞,一手握着鸢尾。
  他将她背回老宅,上了门汀,才将她放下,又弯腰给她拿了拖鞋。
  即便他在生气,在愤怒,他情绪很不好,但他依旧对她体贴、用心,这是刻印在骨子里的。
  明徽穿上拖鞋,瞥见自己的孔雀毛蓝绿虎头鞋沾了泥巴,泥迹印到了苏绣上,不由得一阵心痛,心想,要不丢掉算了。
  这双鞋还是高级定制的,她排队才等到一双。
  扑满还没睡,这小黑猫也在外头淋得湿漉漉的,毛发成了一绺一绺的蒜瓣。
  明徽抱起它,用毛巾给它擦着毛发,手指轻柔地伸进它的耳洞里,轻轻地掏着。
  “你也快去洗澡。”明徽对裴湛宁低声。
  裴湛宁目光落在她给扑满掏耳朵的手指上。
  以前在北城,他淋了雨,她也是这么拿大毛巾兜头裹着他,一点点给他擦干,她指尖抚摩过他耳廓,带起异样的酥麻,两人在白色的大浴巾下对视,他湿透了也要吻她。
  只可惜,他现在没有这种待遇了。
  “喵喵喵。”扑满似乎也察觉到了它爹地情绪的不对,担忧地叫了两声,琥珀般的大眼睛望过来。
  裴湛宁沉默着,先把长颈白色陶瓷净瓶拿过来,接了水,将摘下来的鸢尾花放进去养
  浅紫的鸢尾,娇嫩缱绻的花瓣沾满了雨珠,湿漉漉的,被暖玉似的灯光一映,很有几分凄美,若流了泪的仙女。
  到底是谁在流泪?谁的心在滴血?
  明徽默默无言,望着花瓶里的鸢尾,突然宁愿是自己被淋雨。
  就这么怔忡着,扑满从她怀里挣脱,就驱动着四条胖腿儿轻盈地落地,用圆脑壳蹭它爹地的裤腿。
  “我都湿完了,别蹭。”
  裴湛宁像个想和妻子谈正事儿、又被孩子打扰的不耐烦父亲,捏着小猫后颈把它拎到一边,只看着明徽,突然发问:
  “你怎么就这么确定,孩子一定是赵曦和的?”
  “”
  冷不丁地,明徽被他问住,不由得一噎。
  是啊,她怎么就一定确定呢?
  按照常理,一个女人在头天晚上、第二天晚上和两个男人睡过,即便过后几周她肚子大了,也不能确定是哪个男人的精。子让她怀上,只能等孩子生下才知晓。
  她说得信誓旦旦,反而露出破绽。
  想到这里,明徽心底暗叫不好,神情却紧紧绷住,不敢露出任何破绽。
  他盯着她毫无破绽的脸,舌尖磨了磨牙齿,蓦地笑了,那笑容如刀刃上锋利的寒芒,哑声附在她耳边:
  “嫣嫣,你说,孩子怎么没有可能是我的?”
  隔着真丝女式衬衫,他长指轻掠过她肚皮,带起点点轻颤,明徽不由得头皮发麻。
  “一夜五次。咱们这概率还不高?那晚上我可是都堵着的,不给它流出来。”
  其实他那晚并没存着让她怀孕的意思。
  只是太生气也太愤怒,愤怒于她被赵曦和得手,所以不肯础来,还想把那些邪恶的,留在她体內。
  他离开时,看到点点白泛在靡红的花朵上,那情景绮靡得令人心惊。
  他以为她不会怀孕的。
  他的嗓音若恶魔低语,骚刮着她耳膜。
  偏偏这样涩气的话,他却说得这样正经。明徽头脑里理智的弦“嗡”了一下,脸上现出一种似泣非泣的神情来。
  她真受不了哥哥用这种语气说下琉话,让她不自觉地,又
  她很羞愤,觉得自己快成了泉眼。
  裴湛宁缓缓研磨她的神情,似乎下定决心要把她理智的弦绷断一般,长指打着圈儿抚上她肚皮,哑声:
  “难道我的jing子,不比他的强壮?”
  “我的本钱不比姓赵的的更足?”
  jing子强壮,本钱足。
  这些词汇,让明徽简直想羞晕过去。
  哥哥说他本钱足,话里话外不就是说他那啥的能力好?——
  作者有话说:完了,以后南再也不能直视“本钱”这个词了有佑哥这么用这个词的么?
  佑哥:这本来就是事实。
  嫣嫣:我很想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佑哥:不知道是吧,今晚让你知道一下。
  嫣嫣:不要!
  佑哥:那不用等到今晚了,就现在。
  扑满:少猫不宜,赶紧溜走。
  嫣嫣嘴上说着不要其实身体很诚实,嘿嘿。
  第40章冷战
  哥哥说他本钱足,话里话外不就是说他那啥的能力好,荷尔蒙生育力强。
  更可恨的是,她会忍不住顺着着哥哥的话去联想。
  饶是她没有尝过别的男人,没有得对比,也知道裴湛宁的本钱有多足。
  徂长翘,ying度和屴度都很行,不然也不会每次都磨得她想死过去了,泪眼汪汪地求他饶过。
  “你也很喜欢吧?都不舍得它础”裴湛宁盯着她耳尖漫起的绯红,下定论。
  “你你住嘴,不许再说!”
  她慌乱地打断他,绝望地发现,裴湛宁的目的达成了,他成功搅乱了她的思绪,甚至在某刻,让她想和盘托出。
  就连她的嗓音都出卖了她,颤颤的,袅袅如残音,可不就像那晚上她被他挵到死去活来?
  她逼迫自己清醒,明明脸颊泛起玫瑰般的红晕,却睁着黑白分明的眸,清凌凌道:
  “你说这些细节是想激我?就非逼我把我和赵曦和之间的细节说出来,来证明孩子是他的?”
  她指的是,她和赵曦和“造人”的细节。
  她得装作有,她可以编造,但她不想编,只想笼统地带过,让哥哥不再追究。
  她不想刺激哥哥。
  然而她怀着别的男人的孩子,这本身就是一种刺激。
  “哥,你真无聊。”
  “”
  面对她的指责,裴湛宁双手插在裤腰带里,无动于衷。必要的时候,他脸皮可以很厚,只要达到目的就成。
  然而他不说话也有一种压迫感。明徽觉得自己语气重了,又深吸一口气,缓声:
  “我们不要再说了。你去洗澡吧,你浑身都被雨淋湿了。”
  “以后我们不要再讨论这个话题,没意义。”
  她摆明了是不想再和他说下去。
  裴湛宁使用激将法无果,便见好就收,回房间拿了睡衣,这才钻进浴室,拧开莲蓬头。
  在这期间,扑满一直追在裴湛宁脚边。扑满感受得到爹地强烈散发的情绪,想给它爹地一点安慰,然而裴湛宁连逗逗小猫的心思都没有,把扑满关在浴室门外。
  “哧哧!”扑满深深打了个鼻息,翻了个白眼,气气地回窝蹲着去了。
  明徽望着磨砂玻璃的浴室门,里头升起袅袅的白色雾气。等哥哥终于不拿那些疯话刺激她了,她又心疼起他来。
  她多么想安慰裴湛宁,可她又能拿什么安慰他呢?
  她才是那个带给他最多伤害的人。
  明徽叹了口气,满怀心事地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起床,她看见那双沾了泥巴的蓝绿孔雀毛狮子头拖鞋,被刷洗得干干净净,鞋缝里一丝泥垢也无,正好端端地晾在露台扶手上,散发着清新的皂角香气。
  清晨稀薄的阳光晒着鞋面,等着把孔雀毛晒得舒展、蓬松。
  不用说,这鞋子一定是裴湛宁替她刷干净的。
  明徽摸着鞋头上狮子的耳朵,一阵黯然。
  她给了哥哥恍如致命般的一击,而哥哥回给她的,却是这个。
  她振作起精神,打算无论如何,要好好和哥哥说话。自从她怀孕的消息被哥哥知道后,他们总是爆发火药味极浓的争吵。
  可裴湛宁出了客厅,只冷淡地瞟了她一眼,弯腰把扑满的自动喂食器给加满猫粮后,就转身进浴室洗漱、随后出门。
  他冷淡的一眼,让她一声“哥”卡在喉咙,叫出来叫不得,想咽回去,也咽不得。
  晚上裴湛宁回来,看到她用小黄鸭漏食器逗扑满,也没和她说话。
  明徽琢磨着,回过劲儿来:难不成裴湛宁在跟她冷战?因为没得到他想要的答案,所以在冷战?
  就连扑满,也察觉到它“霸霸麻麻”的不对劲儿了。
  以往它麻麻给它按漏食器里的小肉干吃时,它霸霸都会凑过来,要么看着麻麻、要么握一握它的山竹爪子,现在麻麻和霸霸都是分开逗它玩儿了。
  扑满不开心,它就要霸霸麻麻一块陪它玩儿!
  可恶,两脚兽们为什么天天有生不完的气?
  明徽把扑满抱回房间玩,撸了一会扑满的猫毛,电脑上有客人发消息过来,她赶紧对接、沟通,忽而感到袖口一阵发紧,低头一看,是扑满用尖尖的牙齿叼她袖口,示意她往外走。
  她竖起耳朵一听,门外有脚步声,是裴湛宁的。
  明徽明白过来,这是扑满让她出门找他。
  霎时,明徽好气又好笑,戳戳小猫的圆脑壳:
  “你要找你爹你舅舅就自己去找呀。”
  既然是冷战,明徽不打算低头。
  她也有自己的骄傲和委屈。
  如果那晚…没有他强硬闯进酒店,强吻她,脫她衣裳,哪里会有如今遭遇的一切?她自个儿还怀着宝宝,个中艰辛无人可诉说。
  “喵喵喵、喵喵喵。”
  扑满叫得很激烈,提出反对意见。显然这家伙非要它麻麻出去找霸霸。
  明徽把她袖子从扑满的牙齿间扯出来,嘟哝:“臭扑满,臭猫猫,你别咬我袖子啦,这是真丝的,咬烂了你要赔我的。”
  “”
  “熊孩子,去去去,去找你爹你舅舅吧。麻麻不要你了,把你赶出家门。”
  终于,当扑满爬到键盘上,摁出一段胡乱字母时,明徽托住扑满的小肚子,抱着它,把它揪到门外。
  她推开半掩的房门,恰好看到倚在门口的裴湛宁。
  两人四目相对,明徽疑心刚刚她和扑满的对话被他一字不漏地听走了,脸一红。
  她原本想开口说话,但看到裴湛宁还是拽着一张脸,连句话也不说,她也生气了,赌气般想:
  冷战吧,冷战吧,我就看你能不理我多久。
  所以她把房门掩上了。
  在房间里工作没多久,她又听到扑满按铃:
  “爸爸。”
  “爸爸。”
  “爸爸。”
  “不开心。”
  “不开心。”
  “不开心。”
  连起来就是“爸爸不开心。”
  明徽在房间里听到,原本伤感的心情退了几分,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合着裴湛宁这几天臭脸,连扑满都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客厅里。
  裴湛宁倾身,把扑满从猫按钮上拎起来,抖抖它的黑山竹小爪子,没好气道:
  “停,别按了,你这个逆子。”
  “你很烦你知不知道?”
  “不开心不开心不开心”
  扑满伸长爪子,又顽强地按了几下按钮,最终被它爹掐着后颈拎走了。
  明徽听着客厅的动静,心底暗暗不爽:好你个哥哥,跟扑满说话都不和我说是吧?
  看你能和我“冷”多久-
  又过了几天,到了周末。
  一大清早,芸姨让人去广荣楼订回来叉烧肠粉、粉果、虾饺和豆豉汁凤爪、红米肠、糯米鸡等,盛在一只只竹篾蒸笼里,底下用烫水煨着;
  盛红米肠的竹篾蒸笼歪了,她理理好正;
  这时裴伯礼胳膊肘底下夹着份报纸过来了,在主桌位置坐下。
  芸姨看见裴湛宁懒散窝坐在沙发上,手指抻得长长的在刷手机,便道:
  “佑佑,早餐弄好了,你上楼去叫你妹妹下来吃。”
  “她自己会下来。”
  裴湛宁不咸不淡地撂下一句。
  这两日,他去了趟阳城,托郭森的关系,把明徽在流产手术期间接触过的医生全都问了一遍。
  特别是明徽当时的主刀医生张梅。
  美丽漂亮,又独自来做流产手术的女人总是令人印象深刻。
  张梅医生回忆,明徽当时做手术的意愿很坚决,后来态度转变决定不做手术也很坚定。
  但她十分谨慎,具体的同房日期,孩子父亲的任何信息都没透露,所以张梅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调查到这儿,所有的消息都断了。还是无法确认明徽腹中孩子的生父身份。
  这也是裴湛宁这几日脸色臭的来源。
  芸姨惊诧地抬头,看见裴湛宁下巴上点点青色的胡茬,更觉诧异。
  这几天佑佑怎的如此颓废?
  显然,裴伯礼也觉得他孙儿很颓废,不满道:
  “你这几天都怎么了?跟把懒骨头似的,拿出点精气神来。”
  裴湛宁:“这是家里,不是军营,又不是要站军姿。”
  “说什么,你好歹还是我孙子,就不能身先士卒?”
  裴伯礼鼻息喷出两股气。
  这两天,他看他这大孙子,哪儿哪儿都看不顺眼。
  不是嫌裴湛宁“怎么下班回来一句话都不说”,就是嫌他“怎么又黑着个脸”,“吃完饭就钻回自己房间”;
  他训斥裴湛宁,可后者全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裴伯礼郁闷得只能私下里跟芸姨、瑞伯吐槽:“你们听说过有人28岁来叛逆期的么?”
  “我看湛宁小子是叛逆期到了,天天气我这把老骨头。”
  芸姨看出点端倪,心知定然是裴湛宁和明徽私底下起了什么摩擦,面上又只能安慰道:
  “现在年轻人啊,都和佑佑一个死样儿。他不是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儿,咱这些老骨头就眼不见心为净。”
  裴伯礼冷笑:“呵呵,他就跟原子弹似的,哪天炸出点大逆不道的事,能把咱都炸飞。”
  爷孙俩正摩擦着,那头楼梯上,兰嫂去把明徽叫下来了。
  明徽刚起床不久,这几天,她变得十分嗜睡。
  她外头罩了一件花草刺绣开襟复古明黄睡袍,头发慵懒地披在脑后,有如十九世纪的贵族大小姐。
  “爷爷,早。芸姨,早,瑞伯早。”
  明徽和客厅里所有人打了一圈招呼,唯独掠过了小叶桢楠长桌边的裴湛宁。
  芸姨笑眯眯回她一句“嫣嫣早”,又凑到她身边,试探道:
  “你知道你哥这几天怎么了吗?是不是他工作不顺利?”
  “不管他,他当全世界都欠他呢。”明徽还和哥哥冷战着,对他没好气,轻飘飘地回。
  但看见芸姨担忧的神色,她于心不忍,又软声:
  “芸姨,您别担心,我哥精神不济,过一阵子就好了。”
  “但愿”
  芸姨摸不清这俩孩子间到底怎么了,只能叹气。
  明徽慢吞吞地在她惯常坐的位置坐下。
  到了周末,做儿孙的惯例要抽时间陪陪老人,所以明徽和裴湛宁吃完早餐后没忙别的,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芸姨打开一个红色礼盒,掏出几个新奇士橙。
  橙子饱满的皮红彤彤,捏在手里,像捏着一轮太阳。
  “国税局老张送的,再不吃皮都皱巴了,你们快消灭掉。”
  说着,她把橙子堆到果篮里,果篮恰好放在裴湛宁面前。
  明徽见状,想起方才在餐桌上,裴湛宁眼睁睁看着她夹不到豉油凤爪,也没帮她夹。
  鬼使神差般,她开口:“哥,我要吃橙子。”
  空气静默了两秒。
  明徽赌的就是,他不会在爷爷面前公然和她冷脸。
  不和我说话是吧?我让你不得不说。
  果真,裴湛宁没好气道:
  “你自己没手?”
  裴伯礼翻报纸的动作慢了,从报纸后探出戴着老花镜的脑袋,不满地看着裴湛宁,仿佛在说“你怎么能这样和妹妹说话”?
  “哥,可是水果刀和小砧板都在你那边。”
  明徽撅唇。
  “”
  裴湛宁深看她一眼,看透了她的小心思,但还是拿起水果刀,在一果篮橙子里,挑了最大最圆最红那只,对橙子开膛破肚。
  他漂亮的手指,切出的橘瓣也均匀漂亮。切完用小碟子装了,递到她那边,嘴里吐出一句:
  “你个小吃货。”——
  作者有话说:佑哥:一想到这孩子怎么来的我就生气。
  日光哥:这句话该给我说。
  嫣嫣:哥哥生气我挑衅我撒娇
  佑:服了你了。
  爷爷那句“呵呵,他就跟原子弹似的,哪天炸出点大逆不道的事,能把咱都炸飞。”
  爷爷神预言了。
  佑哥虽然生气臭脸但还是要给嫣嫣洗鞋子给嫣嫣切橙子,哈哈哈哈。
  这章有点短不好断章,宝宝们别伤心,明天更个长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