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昭阳宫结发生变故
均懿虽然是金尊玉贵之人,但生平不太喜欢周围有人窥视。
一落下辇来,便挥了挥手,召来身边掌管起居的女使赤羽,和贴身侍奉的夕照,吩咐道:“今晚在场的,都不必这么辛苦守着,你去发些赏,让她们在偏殿歇着吧,明早起来之后,按照常规记一笔也就是了。”
赤羽略一犹豫,小声应道:“请殿下恕罪,这是殿下第一次临幸后宫,按照规制,不该无人伺候。殿下有所驱使,嫔使却不可如此从命。”
均懿皱起了眉,有些不高兴,却没有发作。
只听赤羽又道:“嫔使知道,殿下只是一片仁心,怜恤宫差守夜辛苦。嫔使建议,去请御医来为殿下看个平安脉,再要做此主张的话,也和内廷局交代。”
均懿轻轻应了一声:“嗯,就依你的建议做。”
赤羽匆匆退下安排,由夕照近身侍奉。夕照本来还担心均懿不高兴,拿出了十二分的谨慎小心,不曾想均懿看起来兴致不错,脸上甚至带着些笑意。
倒也是的,名满天下的俊秀郎君,金鞋香阶在前等候着,态度恭敬而虔诚地跪伏在地,口中句句都是赞颂皇恩的话,金玉铿锵之声很是悦耳动听。任它多少忧烦,也能在至高权力的滋养之下化为无形。
一番礼仪规程之后,昭阳宫大门关了起来。
这忙碌的一天终于要结束,太子殿下和蒙训郎官,也终于能够去除身份的负累,在相处之中,回归到一对年轻人的本真上来。
尽管今晚是第一次亲密往来,但在均懿的心中,裕杰的周身上下都有股让她很熟悉的气质,仿佛她二人本该在此,早就走到了一起,理所当然地生活了很久。
这寻常的亲近和安全感,虽然比不得那些脸红心跳的刺激情愫,但能让她确信,眼前之人可以长久执手,让她尽情享受,在他身边每一时刻的寻常体会。
她很自然地问:“备了什么宵夜?”
心情彻底放松下来了,甚至不曾在意,口头上连个称呼都没有。
裕杰也没有注意到这些,很自然地答道:“仿佛有些金团银丝,卷裹儿,浆水滑虼蚪,松仁圆子,杏仁茶之类的。”
均懿一听,便知这都是公孙皇后宫中拿手的小吃。
“不想吃甜的。给我一份金团银丝,一小碗滑虼蚪就得了,你想吃什么,叫她们一并送来。”
吩咐完了,便径自走到内室,伸开了手。
裕杰早在旁边等着,伺候她把那厚重的外套除去。提纲挈领的动作十分熟稔,在手中划了划,便按照缝线简单折了,转头去正要挂在架子上。
均懿忽然想起,开口叫住:“等等。”
她走过来两步,就着他的手,便在外套袖子里一探,拿出一个精致的绣花绸包来。
只一眨眼,就看她从中抽出一条华光溢彩的璎珞,挂在他的颈间。双手环过他的肩,在颈后挂上金钩,又回到身前,稍稍整理一下细小的宝石坠子和流苏。
“嗯,好看。”
果然灯下看珠宝和美人,都是分外璀璨。均懿十分满意。
裕杰方才的淡定,忽然被这亲昵的碰触打破。顿时想起,两人确实是第一次相处,脸颊这才后知后觉有些热意,悄悄泛上了红晕。
“谢殿下赏赐。”
“谢什么,本来就该是你的。”
这话说得,也太惹人遐想。
裕杰急忙掩饰着自己的失态,将换下来的衣裳挂好,又拿起那件半新不旧的家常罩衣,侍奉均懿穿上。
均懿换了衣衫,又坐在梳妆台前。夕照带着宫女们上前,为她卸了发冠,去掉一多半首饰,又洗去香粉胭脂,敷了些保养的膏子。
裕杰不必动手帮衬,在旁看着,只觉得她这是一层一层褪去了白天的威严,一点一点从云端降落回凡间。凌厉严肃的君主,变成了俊雅和蔼的少女。他不可抑制地从心里滋生出欢喜,看得目不转睛。
此时夜宵也拿来了,并着一些当季鲜果送到餐桌上,小碟小碗光洁温润,显得分外精致可爱。同时,有一位御医等候在桌边,见到均懿过来,浅浅行了一礼。
“见过太子殿下。”
御医郑华铭,七品医官。
均懿略一点头,对她来应差毫无意外。
此人眉目之间神色温和,相貌端庄俊秀,年纪约有三十出头。这一身御医所的青色医袍,穿在她的身上,别有一份风流落拓的气质。
均懿每次看到都觉得,这不像是个宫里的医官,倒像是个翰林院的庶吉士。
不为良相,则为良医。
这句话在读书人之中颇为普遍,医者身上有学者气质也颇为普遍。
不过,仕途为上途,医道却是中途。读书人转修医道,多半是万分不得已而为之,但是郑华铭的身上,却并未见到过这种气质。
她总是这样沉静从容,像是这夜间明亮的一团烛光。
郑华铭见礼过后,便一丝不苟问起最近太子的饮食起居,由夕照详细地作答一番。裕杰在旁边听着,心中默默地记下了她的起居规律和饮食喜好等事。
问完之后,郑华铭低声告了罪,请过均懿的手腕来,微微侧脸,低垂下沉静的双目,手指尖温热干燥,搭在这有些苍白的腕上,探查一晌,才温和地道:
“依微臣之见,殿下脉象平稳,目下无忧。”
幸亏有这句话在,赤羽和夕照才能让内廷局众人退到偏殿,给均懿腾出私密的空间。
习武之人耳聪目敏,裕杰手里捧着夜宵,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食不甘味,一直留意着昭阳宫中的动静。总算捱到偏殿门户全都关闭,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只听均懿轻声一笑:“但愿父君别挑理,我是真的不喜欢身边有人。别的事上还罢了,吃饭睡觉这样的嘛……”
她带着些俏皮的神色摇摇头,裕杰会意,也笑了出来。
两人之间的气氛本来就舒展自在,也不需要刻意去表现熨帖,这样几句交流,更是像在平淡的水里撒了些盐,多了些舒服的滋味。
再配上长乐宫那熟悉的口味,这生活仿佛正该如此。
丑寅之交,那天色还未现出光亮,宫中伺候各家贵人早起的宫差快要上值了,一来到昭阳宫,就交换着欣喜的眼神。
听说太子殿下昨夜里兴致大好,琴瑟和谐。那么想来昨晚到今早伺候的这两拨宫差,一定会得到些恩赏。
还未等交班完毕,外殿的云板忽然连响三声。
这是召唤人来伺候的信号。
朝升刚和夕照换了班,听了召唤不敢怠慢,领着手捧唾壶、茶水、布巾、小衣等应用之物的宫女进殿,在寝床之外的屏风处停下,行礼道:
“朝升伺候。殿下有何吩咐?”
里面稍稍有些动静,随即是男子嗓音:“殿下口渴,只要一盏温热清水,劳烦姐姐亲手送进来。”
朝升双眉微微一皱。
她口中称“是”,同时将手悄悄地笼在袖子里,在那里面轻轻抚摸了一下。
要喝热水,是殿下的隐语。
实际意思是“身子不适,需要用药”。
此事只有她们几个贴身伺候的高阶宫女和侍奉起居的宫使赤羽知晓,所以她们几个袖中都带着药丸,必要时只让小宫女递过温水,由她们调和成药汤,侍奉殿下服用。
朝升心中担忧,但并不在人前显露出来。她屏退左右,端着茶碗转过屏风,脚步轻盈来到床边,再也难以掩饰惊讶的神情。
均懿这次发作,看起来相当严重,身子轻颤,面色青白,流出来的汗水都是冰冷的,偏偏为了不被人觉察,咬紧着牙关,不发出一声。
朝升急忙蹲在床头,将袖子里的药丸拿出来融在水里,凑到她的嘴边。裕杰从旁协助,让她支起身服了药,手指在她的背后轻轻按揉着脾俞、胃俞两处,以内息帮她催动肠胃,期望药力能尽快见效。
他是公孙家为均懿精心打造的内助,对于她的病情,此前已耳熟能详。但是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这病发作的时候,是这样痛苦难熬的模样,而她虽然身子孱弱,意志却能这样强悍,硬是能忍住痛楚,对皇上和皇后殿下也报喜不报忧。
只有处于危险境地的小兽,才需要这样的隐忍。
想到她遭受这些痛苦却无法宣之于口,是因为她手中并没有多少信任的人可用,他的心就像是被人攥住了,紧绷着隐隐作痛。
均懿用了药,见效倒快。不一会,她僵硬的后背恢复了柔韧,脸色苍白,神情平静下来。裕杰和朝升扶着她躺下,各自心里沉重,互相望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难以掩饰的担忧。
“朝升姐姐,请借一步说话。”
裕杰轻手轻脚立起来,带着朝升绕过屏风,在梳妆台边坐了,才轻声继续问道:“太子殿下病情发作,仍然十分频繁么?”
朝升点了点头,道:“回郎官的话,确实如此,不过前段时日都是浅浅发作,这次才显得严重了些。”
“我听皇后殿下道,这段时日太子殿下养病很有成效。方才看这情形,才知太子殿下是报喜不报忧。此事恰如纸里包不住火,皇后殿下那边迟早也会得知。到那时,我们谁也担待不起这隐瞒之罪。你们都是殿下身边伺候多年的心腹之人,忠心自不必说,但也要清楚,什么是逢迎上意,什么是真正为殿下好。”
“郎官所言极是。”
朝升恭谨地回答,在心里斟酌了一下如何应对。
虽然均懿事先并没有明说,但夕照交班时特别交代了,太子殿下已经亲手为蒙训郎官系上了璎珞。
想必从此,蒙训郎官也算是贴身之人了。
这才道出实情:“郎官,并非重明宫上下有意隐瞒,实则是此事还没有定论。小嫔于医术之道上造诣低微,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说,自从郑御医出现,太子殿下这病的治法和从前就大不一样了。郑御医说,这病程极长,病根难寻,治疗期间什么变数都可能发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的份。”
裕杰心中一动。
“这么说来,这位郑御医是才崭露头角不久,一来便能做太子殿下这多年顽疾的主治了?”
这并不像宫里常见的行事作风,多有不合理处。
像这样忽然出现的人,忽然改变的事,其中必有隐情,还是多加警惕为好。
第32章善王府手足论短长
朝升便顺着这个话题,大致讲了郑御医的来历。
郑华铭此前在御医所供职将近十载,一向无功无过,默默无闻。还是因为去年,恰好有老医官辞官回乡,她才因资历足够升为七品,这才能够独立为后宫贵人们看诊。
像这种品阶低又没名气的医官,在御医所多的是。她们一般是昼夜轮值,听差调遣,没有主治的资格。
不过前段时日,均懿在北疆事务上有所进展,又纳了新郎官进宫,或许是有了些新的盼头,对治病之事格外重视,便向御医所发布口谕:
“本宫病体久不能愈,看来是御医所并未尽全力医治的缘故。从即日起,御医所内,有知晓本宫之顽疾者,皆可前来重明宫为本宫看诊。此令不拘品级出身,哪怕七品八品的低阶医官,甚至是学徒,只要有想法,都能来试试。太医院的学生,学得好的,也可以次第进宫侍疾。若能解本宫病体者,本宫做主,授予御医所首席职位。”
正是这道口谕,才让郑华铭有了机会,破格前来为均懿疗疾。
想不到,这位名不见经传,也并非世家出身的医官,还真有一手绝佳的针技,在病症见解上也颇为不俗。
从前,因着均懿这病,吃旧药方就有用,于是御医所多位御医都说不必换方子,一直这么吃着,勉强维持而已。郑华铭刚出手求变,这缓慢加重的病情就在须臾之间有了转机。
均懿真是喜出望外,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人才,想要再治疗一段时间,有明显转机之后为她请功请赏,她却委婉地拒绝了:
“太子殿下之疾,并无十足把握可治,如今只不过是尝试施为,尚不明确太子殿下是因治疗好转,还是病程本就到了丙转庚之数。”
明夷趋解,解趋未济,丙转庚,庚转癸。
这是在说,事情的发展本来就是在平稳循环的进程之中,各种变化都可能发生,说不定眼下正好是个巧合,发展自然行进到了舒缓之象,但这发展还是不会停止的,前方依然有新的凶险蕴含着。
究竟有何隐患,正如方才朝升所说,各种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所以外人都说太子殿下眼看是好多了,只是重明宫这几位知道内情的宫使和大宫女们,依然心中惴惴不安。
而今,知晓这个秘密的人又多了一个,蒙训郎官公孙裕杰,太子均懿的结发之人。
朝升退下之后,裕杰坐在桌边,垂着眼睛,久久地出神。
在这短短的几个时辰之内,他离这位尊贵的妻主越来越近。
先前他只是为晋位而欢喜,可是真成为了枕边人,真的要担负起这一切时,他才晓得个中滋味复杂难言。
这个夜里滋生出来的犹豫,和一丝丝恐惧,在这寂静的黎明之前,缓缓融进漆黑的宫殿,就连灯火也难以照亮。
朱雀禁宫上下,都有些惊讶。
太子殿下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先前无意于闺帷之事时,把新郎官晾在一边,不管不问的。如今忽然临幸起来,便是在昭阳宫中连宿三晚,如池中鸳鸯一般腻着不放。
到了初九那日,恰逢朝会的日期,她竟也丝毫不避讳前朝后宫的眼光,从临华殿中起身梳洗,直接前去上朝。
如此释放的信号,便是属意公孙家了?
前朝各家都闻风而动,向公孙家探听消息,后宫之中也纷纷往昭阳宫里送来贺礼。
当日同住于瑞良阁中的低阶郎官,本来在提心吊胆,悔不当初。意外的是,他们并没有迎来什么严厉的惩罚,无非是承太子口谕,罚了些整理库房、抄写道经的体力活计罢了。
经过教习宫侍的提点,几个郎官还谨守着规矩,一同前来昭阳宫,恭贺了裕杰的晋位之喜。
同在太子后宫,总是低头不见抬头见,裕杰不提那些龃龉旧事,大家也都默契地揭过了这节。
这几日来,不论公孙皇后这里如何春风得意,德贵君那边却没有丝毫动静。
有心之人猜测,或许是权氏郎官不得太子之心的缘故。
但这个谣言很快就不攻自破。
只因这次朝议之上,均懿别无它事,专门为灵竹请旨,将汇编《天禄宝典》的差事,从翰林院伊籍手上交接至灵竹手上。灵竹入宫之前还未来得及完成的前朝史书,也可以继续编下去,直至完成。
原本灵竹作为内宫郎官,是走不出内禁的。而编书的差事,必定要前往翰林院与藏书阁,都属于外宫的范围。所以,灵竹得到了这件编书的差事,也得到了一些破格的晋升和待遇。
唯有五品内官,才有去往外宫的资格。灵竹的位份便从七品晋为从五品修仪,赐居承明宫揽星阁,持太子所赐的重明宫毕方令牌,自由进出外宫,不必受内禁的限制。
这场双星争辉带来的争议和讨论,最终随着均懿这样一碗水端平的处理,暂时止息。
只是,还有些好事之人在暗地里悄悄传言,说太子在昭阳宫临幸的次数多,在承明宫总是差点意思。
但旁人听在耳中,只觉得不过是女子年少,对结发的郎君多一些柔情罢了,常有的事,这话也就没有再传扬开去。
端午过后的这几日,善王府中的艾叶香气,还在依然弥漫着。
这实在是闲适安定的年景。可善王殿下依然是事务缠身,即便年节也鲜少在家,孩子们只能从母亲捎回的各种小玩意上,猜一猜她又去了哪里,却猜不透她究竟在做些什么。
“思飞是怎么回事?一个未嫁儿郎,日日往外跑得不着家。我回来十次,要有八次得使人千呼万唤,才能把他叫回来。”
旭飞面露不豫之色,正向着冬郎和春晖抱怨道。
冬郎望他一眼。
昔日旭飞秀丽清雅的少年姿态,如今正在慢慢减退。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倒比从前在家时显得更爽利洒脱一些。
然而,他自己养的儿郎,自然知道其言语来由。
冬郎语气凉凉地道:“郡主不过是等人一晌,就拿出这等款来,万般不耐。若在妻家,便也是这样的做派?”
旭飞闻言,立即抿了嘴,低着头闷声道:“爹爹!我不过是在咱们家说几句罢了,怎么如今爹爹训教我,倒比未出门时还要严格?”
冬郎自然不是真心与他生气,只是言语点他,让他警醒一些:“你如今嫁为人夫,一举一动都在外人眼里评判着。一边是权家如今的脸面,另一边是咱们善王府昔日的教养。难不成,只为了逞你当家郎君的威风,你行事便如此跋扈,容不下旁人一点点怠慢?如此气量,你的风光也不会长久。”
春晖听得这话说得重些,心里有些不安,赔着笑劝道:“冬哥岂不是过于严厉了?咱们旭飞是新夫郎,在婆家难免受些规矩拘束。现今在娘家,刚刚松快着些,自然好放轻松说笑,这里也没有外人,有什么打紧?”
冬郎却不放过:“权家上下,以灵悉为宗嗣,他便是平辈之中头一份的体面郎君,谁不敬他重他?又哪里来的拘束?我看是他在妻家的地位逐渐稳了,平时便抖抖威风,而今习惯了,回家来也不见改。”
春晖笑道:“我瞧着有些气势倒好,这不是顶好的当家风范么?哪有冬哥说的这般!”
冬郎轻轻嗤笑一声:“他只有这壳子,却无神韵在其中。”
旭飞真是没想到,他只是不经意说了几句抱怨思飞晚归的话,倒被两位爹爹拿着话柄,争论了多半晌。毕竟他年轻面嫩,不一时就面似红霞了。
他也是摸得准自家父亲吃软不吃硬的习惯,把肩膀微微一松,方才那厉言厉色一点都不见踪影,半真半假地闪着眼卖可怜。
“我就知道。现今我嫁了人,便是别家的夫郎,再不是我爹爹的心头宝了。爹爹只疼在家的弟弟,都不多疼一疼孩儿,好让人伤心啊!”
冬郎原也不是十分肃穆地教训,不过是借机敲打敲打。看他这话中意味,却也是把该记的都记下了,也松了神情,嗔他一句:“都是当爹的人了,还是惯会避重就轻的,当着这么多人就撒起娇来,羞不羞?”
话虽如此,在场也确实没有外人,只有春晖和逸飞而已。
逸飞在一边听到说起这句,倒是勾起十分好奇:“大哥,大嫂已经感孕啦?”
旭飞笑了笑,颇有些得意的神色,语调上扬着应道:“是呢。”
逸飞又问:“什么时候的事?”
旭飞被问得面上一红,瞥着他嗔怪:“你个小孩子家家,打听这些做什么?”
逸飞倒是一本正经,态度十分坦然:“我如今习医术也有段时日了,观人身作丹鼎玄关,参的是水火抽添、龙虎交运之道。问这些事不过是积累些经验,可没有寻常小孩的邪心。”
旭飞被逗得大笑:“哟,好大的志向!瞧瞧,咱们家真的要出个神医了!”
正闲谈说笑得热络,恰好思飞也从外边回来了。
一进门来,他随意向堂上两位父亲行了礼,再看向旭飞时,脸上就挂起了不乐意的神色,口气不悦地道:“大哥只不过是回门闲耍,怎么还要次次三催四请,非要把我叫来作陪?”
旭飞更不相让:“我是你大哥,为尊为长,当然有资格这么做。你这小子,人大心野,这么不服管教!”
思飞没个好脸色,正面直怼:“以前都在家的时分,大哥可是常嫌我闹腾,恨不得我日日在外,烦不到你才好。怎么,现在嫁出去了,倒是习惯变了?难不成是因为,这权氏宗婿的身份贵过郡主爷?或者说,咱们堂上两位侍君,都压不住你这通身的神仙贵气了?”
冬郎此时望着春晖,忍不住笑着揶揄道:“我看别家小夫郎回门,都是一片兄友弟恭的,偏偏咱们家,每次都这么闹腾。”
春晖摇着扇笑道:“我倒觉得挺好。这是咱们家儿郎亲近,才这么口无遮拦,随意斗嘴玩笑。若都像咱们在闺阁的时分……”
他话不说尽,只是看着冬郎笑。
冬郎喝着茶,也不由得想起年少时候一些不如意事,如今想来恍若隔世,勾起嘴角,无声地点了点头。
第33章谈婚论嫁情陈利弊
却说旭飞,自从思飞回来,才小小地松了口气。
他心里藏着事,所以思飞拿话呛他,他也不恼;两位爹爹说笑,他也未听得进去。依旧和从前似的,带着些做大哥的持重架子,立起来向弟弟们道:“好了,不要再说闲话。你们且跟我来,我有些重要的事,要专门对你们说。”
冬郎放下茶盏,向他望过去一眼。这时却不再开口说他讲话分寸的事,由着他主持。
直到旭飞带着两个弟弟出了厅门,春晖才展了展眉,又望了冬郎一眼,使了个眼色。
他虽未把话问出口,冬郎却也轻轻应了一声:“嗯,旭飞心里有成算,思飞也不是不懂事的,你且放心。”
兄弟三个到逸飞的院落安置了,仆侍们上来献了些茶水点心,干鲜果品,便由旭飞开口,屏退了一干人等,只留兄弟三人在房间里。
旭飞无心茶果,一开口便是先向思飞责怪道:“你还怪我总要喊你回来,但你自己想想,我为什么催促,你又是从哪里回来的?你现今行事风险太大,叫我如何不挂心?”
思飞听得这话口气挺重的,当然受不住。把脸一沉,道:“大哥拿出这等款来审我,不就是怪我和威远候府走得近?莫不是觉得,只有你是咱们家最得力的郡主,出门走动都是正经的应酬往来,我却是那边边角角,承了些旧日的恩泽,活在这王府凑数的?我出去和人交往,就丢了善王府的脸面和声誉么?”
旭飞脸上薄红,压着火道:“走得近?若只是这般,我何必总是敲打你?你也不必遮掩,只管明白回答我:你对方三,究竟是个什么心思?”
思飞一怔,随即霍然立起身来,脸上发红,大声叱道:“你还说要顾我的体面?就是拿这话来腌臜我?”
逸飞在旁听得气氛不对,心里莫名有些慌张,却也不知从何而起,只好劝一句:“二哥莫急,且慢慢说。”
思飞的脸庞已经红透了,满脸都是又羞又气的神色,厉声道:“连你也这么想了,是不是!”
逸飞正一头雾水,听这话直觉不是什么好事,便立即否认:“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过看二哥气急,劝一句罢了。”
旭飞也在旁冷冷道:“你不过是冲着我,又波及逸飞做什么?”
思飞怒气冲冲:“既然逸飞不知,我倒要让他评评理。”
他转头问逸飞:“逸飞可见过我与女子有狎昵之举?”
逸飞只得应道:“没有。”
随即想想,确实如此。
思飞便与方铮走得近,也不过并肩而行,谈谈笑笑,在拳脚上过几招,毫无越矩的交往。
而他自己,年纪还未到束发,却总和雪瑶勾勾手,亲亲脸的。
论起这狎昵的过错,不像是说思飞,倒像在说他。
思飞见逸飞脸也变得红红的,哼了一声,又问:“可曾闻我对女子有什么淫邪之念?”
逸飞脸就更红了:“二哥没有。”
二哥没有,我却有。
他年长于我许多,却仍是一派天真,与女子交往很有分寸,我却是邪念不绝,真叫人难为情。
问话到此,逸飞才明白了他们各自的意思。
旭飞是在问思飞对方铮有没有男女之情,本是想商量什么。可思飞觉得,旭飞是说他心怀龌龊和女子交往,失了男儿德行。
于是,旭飞觉得思飞顶撞,思飞觉得旭飞侮辱,就闹了不快。
他两下看看,各自相劝:“大哥,我常在家里,见二哥和方姐姐来往,一直是讨论武艺和学业的。二哥,大哥不过是问一问罢了,没有斥责你的意思。”
思飞面上有些挂不住,没好气地道:“不论他什么意思,如今他这话,便是要我和方三不相往来。”
旭飞应道:“正是此意。”
逸飞这就不懂了:“二哥和方姐姐交往,爹爹是允许的呀,威远候家也对二哥不错。又有什么问题?”
旭飞却道:“有很多问题。若思飞与方三是同窗情谊,尽可继续往来,只是留意些首尾细节,莫给人留了话柄,倒不是大事。可我看他,其实对方三有意。如此便麻烦些,只得逆着性子疏远着。日子长了,拖到各自嫁娶,两下里撂开手,也就好了。”
思飞悚然一惊:“为什么?”
旭飞幽幽地道:“方大方二常年随母在沙鸥郡边防,而方三自来生长在祖母膝下,威远候妻夫是把她做世子培养的。你若真心喜欢她,就得考虑考虑她的前途。”
他说着,就用一种心照不宣的眼神望了一眼思飞。
只见思飞果然立刻明白他的意思。面上的不满神色退了个干净,呆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半晌沉默,一言不发。
逸飞见气氛不对,就向旭飞问:“大哥,我都糊涂了。这里面究竟是怎么回事?”
旭飞也露出不忍的神色,低声向逸飞解释道:“从前你还小,不知这其中的门道。现今你也跟着爹爹去各家走动起来了,我便得和你讲一些。”
逸飞点点头,道:“就从方家说起吧。”
旭飞道:“好。就从方家说起。”
他抬手拿过茶盏,温温热热饮了两口,才道:“威远候方家乃是开国的功勋,手握沙鸥郡兵权,掌东南海防,后来也在皇上的首肯之下,做着朝廷的一些军工差事。虽然威远侯至今还未向皇上请封嗣子,但京城都知道,方三大概便是未来的威远候了。那么威远候的海防、军工差事,沙鸥郡的战力,都会传给她。”
逸飞近日来在各家走动,听了不少朝上朝下的派系和姻亲关系,只不过还是宗室家庭和六部官员居多,不是很知道武将勋贵们之间的一些事,听大哥这话,正好补齐他不知道的缺口。
只是他想了想,依然有些不懂的地方:“我听人说,方大姐姐方钊是要承继东海兵权的,早有人称她为‘靖海少帅’,在沙鸥方家军中很有威望了。若方三姐姐承袭了威远候爵,那么方大姐姐又在什么位置?”
旭飞道:“方大的资质和性子,最像靖海将军,必能继承靖海将军之位。而威远候是位于总领的位置,自然要高于靖海将军。”
逸飞道:“姐姐倒要听妹妹的。”
旭飞笑道:“能者居之。”
说起这个,又道:“方家的差事,一向是皇上直辖的。近几年来,因为思飞和方三常常往来,又是掩盖不住的小儿女姿态,京城中已有传言,我们善王府放任玉通郡主接近方家,是意图染指东海兵权了。”
逸飞一惊:“怎么这些京中的传言,说来说去,总在说咱们善王府不受皇恩,要……大逆……”
他虽年纪小,却知道这话非同小可,即便是说说,也是了不得的。于是越说声音越低。
旭飞却笑了笑,语气之中浑不在意:“你先前还小,不宜知道。宫中和咱们家,朝堂主张不同,行事作风不同。这取而代之的心思,咱们家还不屑于瞒着。”
逸飞又不明白了:“既是有此心,就该是疏远的呀。”
旭飞道:“那倒也疏远不得。俗话说‘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即便咱们家祖母不服敬宗祖母,咱们母亲也不服云皇姨,但这总是陈家自己的事。母亲现今身居族长之位,善王府和朱雀禁宫里的合作还多着呢,双方都有共识,再怎么此消彼长,都是要维持朝局平衡,所以,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他回忆起旧事,勾起嘴角,眼底却无笑意:“昔日太子在宫中被人投毒,因为齐王误食中毒,宫中霎时大乱。云皇姨第一个怀疑的便是善王府,问也不问,便使铁衣宫卫将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就连我一个小孩子,出门去趟族学,都要被铁衣宫卫搜身……宫中疑心我们至此,我们自己再小心防范也不为过。”
逸飞先前只知道,善王府得到宫中优待是很多的。
大哥一向最得皇后殿下的恩宠,时常召入宫中领赏。二哥也常在宫宴时入座前排,云皇不止一次在宗亲晚辈面前表露喜爱。而自己年纪虽小,走到哪里都受人尊重。
他以为这是与生俱来的身份,带给他别样的体面,没想到这表象之下,还藏着许多隐秘的复杂的心思,也有那些互相猜忌的阴私过往。
大哥说,如今他年纪大了,该知道这些。
可是,一旦知道这些,他就心里非常难过。
他斟酌着自己的行为,十分失落地道:“我也知道,福王家从来和皇上最近……可是我……我以前不知道这么多事……”
旭飞一向知道,逸飞和福王家的玉端郡主乐亭,因为年纪相近,性格也合适,自小就喜欢玩在一处,若是因为听了这些派系之争,心里生了嫌隙,必然难过。
他抚了抚逸飞的肩背,道:“这可怪我,是我方才说话太重了。其实,朝堂争斗都是女子的事,还有长辈们的事,这和我们小辈儿郎的授受都无碍的。我知道你还是不太明白,不过,现在知道这些,就已足够用了。待你再长大一些,在各家走动多了,自然慢慢就会了解清楚,行事也会有自己的作风。”
他又想起一节,笑道:“只可惜了,小逸飞你是个儿郎。不然啊,以母亲曾经的期待,她肯定是一早就会教你许多事,还会带你入朝局。就凭雪瑶这个十几岁才刚入门的太子少保,可压不过你的风头。”
这种假设,也安慰不到逸飞,他仍然有些惆怅:“是这样么……我不知道。”
旭飞笑着开解:“你如今肯关心这些朝事和世家的关系,足能证明将来做事能力是不差。那我便借着眼前的问题,考一考你:依你之见,如何让思飞和方三得偿所愿?”
逸飞想了想,试着分析道:“如果二哥招了方三姐姐做郡马,让方三姐姐入我们家来,她就与威远候的爵位无缘,无法掌兵了。这是方三姐姐不能得偿所愿。
“若是二哥下嫁,入方家而去,也不是不行。但此事出在咱们家,一定会遇到很多阻碍,让它做不成。这是二哥无法得偿所愿。
“这桩婚事,不仅仅是我们两家的事。若执意揭开它,不管咱们和威远侯府的亲家做不做得成,今后都要疏离着些了。
“可若是大家心里都知道,只是表面上装作不知道,继续以朋友的名义正常交往,以后或许没法在一起做妻夫,但毕竟各自婚假之前,还能见见面,说说话,这也算是一种补偿了。
“大哥你说,可是这样的意思么?”
旭飞赞许:“确是这个意思。”
第34章海阔天高失落相思
思飞心里又何尝不知道?只要两人依然把握着一份平衡和默契,不去说破,自欺欺人地享受一段时间,就已经是极好的结果了。
自来,驸马、郡马,都出身高门大户,握有实权的世家。
因君臣高下之分,她们最重要的任务是维系好这桩婚姻,所以只受皇家俸禄,做些皇族中的相应差事,远离实权。
像旭飞这样下嫁的郡主,其妻也可称郡马,也要遵循这个不成文的规定。幸而权家原本就不入党争,处于朝堂边缘,冷眼看着局势的超然地位。权灵悉虽生而为嫡长,也并无什么远大抱负可实施的,才能顺利成就了这桩婚事。
而思飞知道,方铮不是这种性子。
她不是那种安于花团锦簇的人,早已为自己长在京中而厌倦。她自来最向往的,就是去沙鸥郡,在海防最前线,和母亲姐姐们一起带兵,为朝廷建功,为百姓做屏障,尽她所能,守护着贺翎的疆土。
她有凌云的壮志,并非池中之物。
他喜欢她,何尝不是投射了一些自己的理想?
他也是无法如意的命运,像一个错生在笼中的飞鸟。
即便现在善王府疼他宠他,肯纵容他散一散性子,但等他议了亲,嫁了人,终究要狠心折去自己的羽翼,接受他飞不出绿瓦红墙的命运。
于是他常常情不自禁地向往方铮前程中那片天宽地阔,希望她可以背负着他的恣意,替他去舒展胸襟。
他心里看重着她,那么喜欢她,怎么能忍心,以小儿女之间缠绵的私念,也去折断她的翅膀呢?
思飞神色黯然,久久未抬起头来。
红日依然平静地东西轮转,朔月缺了,望月再圆。
时间似乎是轮回的,却又像远去的车辙消失在目光所及之尽头。
时光匆匆而过,朱雀皇城依然那样热闹繁华。朱雀禁宫,京城王府,各世家勋爵府中,时而有喧闹喜悦的庆典,时而有长辈离去的哀伤。京城之中又长成了多少好女担负家族重任,又有多少儿郎嫁为人夫。
逸飞年纪虽小,却也因早定了身份的缘故,稚龄之身负着两家王府后宅的重要使命,该努力经营。
于是,在和雪瑶偶尔相聚之外,只是跟着父亲出门拜访、赴宴、看堂会,渐渐也觉察出走动关系之中蕴含的乐趣。
朝堂上那些各家势力和派系,错综复杂的关系一路延伸,一直到各家的后宅里来。
这些家族渊源,也各有各的特点。
宗亲之家,靠的是姻亲血脉互相勾连;文臣之家,论的是学道籍贯,师承关系;武将之家,看的是镇守区域,同袍之恩。
而旭飞曾经讲过的“善王派系”,其实是更深层次的关系。从表面上是看不出的,只能从最近发生的朝堂事务,伴着各路朝臣的主张,条分缕析,才能看出她们为的是谁家之利益发声。
从后宅打探朝堂之事,会比从邸报看到的更清晰,也更微妙。
朝堂之上,大家听起来尽是拳拳报国爱民之心,各说各的有理。只有在后宅,冷眼细看发生了什么变化,才能知道这件事究竟着落在什么地方。
譬如在北疆边境的贸易之事,还有邻国祥麟大军时常在北疆边缘集结的事上,太子均懿和群臣议了多次,是要一手贸易,一手备战,还是在贸易之中多让些利,避免争端。
乍然思索,自然是在贸易中获利的人家,不想开战。
但事实恰恰相反。越是后宅中早早用上了贸易之物,更了解北疆形势的朝臣,越会坚决主张备战。
祥麟的马匹,祥麟的药材,这几年已经不如往年那么好了。
祥麟一向是以战养战的,发现缺失,便会往东南方向劫掠。而贺翎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钱粮充沛,边境上的百姓因为有序的贸易富足起来,简直是在引着祥麟来抢。
一旦祥麟开始劫掠,尝到了甜头,必然会得陇望蜀,挑起更大的争端,获取更多的现成利益,怎可不防!
这些主战的朝臣,大多都是勋贵武将,一直关心着四方安危,将各个边境的隐患都挂在心里。而主张让利藏拙的朝臣,似乎别有用意,她们只希望皇上和太子听从她们的主张,而不在乎是否能说服同僚。
冬郎私下言道,这是因为祥麟那边已经有一些人,将势力渗透进了朱雀皇城,派遣说客,对这些朝臣许以利益,让她们这样说的。
证据就在她们家中。
她们拥有的北疆之物,成色一看就非比寻常,并不是通过正当贸易进来的。还有的人家多出了一些能歌善舞的小侍,虽然表面看来并非胡人,但他们的奏乐和歌舞,并不是中原风格。
善王府已经用暗中的人手,悄悄查探此事。只是这其中污糟的部分,冬郎即便知道了,也不会一五一十告诉小儿郎们,只捡确定的说了些,就足以让小儿郎震撼了许久。
逸飞经常走动的人家,在宗亲之间。
经常能见到京城各家的儿郎和年轻的郎君,才发现在世家儿郎之中,不乏和他同样对医理有心的儿郎,知道他在学医术,就乐意来与他结交。
还有那些对医道旁通之事有研究的,如修道拜天尊的、喜好种植花草的、擅长调香和烹饪的……大家都常在一处,说笑探讨。
逸飞这才渐渐知道,高门大户的男子于后宅间的生活,不止背负着中馈的责任,也有些钻研爱好的权利。
就说京城各家,对歧黄之术有心的男儿自有不少,只是受困于后宅方寸,不可如女子般在杏林留名罢了。
他这才放下悬着的心来,再不以研习医理为倒行逆施。
解开了心底的矛盾,心境平和了不少。在家就重拾起了课业,也把那丹青、笔墨、品香、诗赋的造诣慢慢沉淀着。在外赴起集会来,虽不算很出挑,却也都是上品之姿,不落中流。
这样渐渐地触类旁通,开阔眼界,即使雪瑶不能常常出宫来陪他,他也找到了自己的乐趣所在,心情欢畅得多了,过得有滋有味的。
在冬郎这样的悉心打理之下,善王府玉昌郡主纯善仁和、好学不辍的名声在京城广有传颂,自然而然地化解掉了逸飞对医术着迷带来的质疑之声。
偶尔在各家走动之时,遇上玉明郡主旭飞,旭飞也会将他的人脉再扩一扩,把他领到已嫁的年轻夫郎中间来。
各家夫郎知他兄弟脾性最近,都各自称赞善王府养得好儿郎,是该多多和自家未嫁儿郎相处,让他们那些混小子沾一沾这近朱者赤的光。
在各家亮了相后,属于逸飞自己的应酬也多了起来。
满京城谁不知他是已订了亲的儿郎?就是因为这一节,他的人缘乃是儿郎之中顶顶好的。
因他早早没了妇择大事的压力,并不必加入那争奇斗艳的队伍。儿郎们见了他,一面知道家世和承教都不敌他,另一面却庆幸不必做他的对手来竞争妇家的选择。是以见了他来走动,心就定下来,脸上也带出了真心实意的客气。
逸飞是个知道承情的。虽然参与游乐,但不爱抢风头,言语也温柔,和谁都不见红脸。又因他是郡主之尊,各方派系家的儿郎们都更看重他的体面,尽把那新鲜轶事、珍奇玩物拿出来和他共享。
久而久之,玉昌郡主所到的集会,总是出了名的和乐融融。
平治二十五年,恰逢清明好时节。
春风吹过潍河岸边,杏花满枝,绿柳招摇。京中家家户户得了闲,俱来郊外赏景、踏青、放风筝。
“方三,屡次邀你出来玩耍,你只窝在家里,算怎么回事?今日难得天气好,去放放马吧!”
几个青年拉拉扯扯,总算是把方铮从威远侯府里带了出来。
方铮的手脚虽跟着喧闹的好友们行走,脸上的神情,却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不为别的,只是她已经有一年有余都没见过思飞了。
以她的武艺,早已不用日日去演武场,而是在家,由祖母威远候亲自讲解排兵布阵的行伍规则,祖父老太君也在教导她如何管辖沙鸥郡军工坊中的差事。
思飞却依然练武很勤快,常在演武场出入,也常有些消息传到她的耳边。这让她觉得,无论何时都找得到他,还挺安心的。
不料,当真隔三差五去找他时,往往被他恰好错开时间,总是遇不到。
她若是搁下些东西、留个字条相约,他还是会收下。
但当回礼时,他就派出来一个侍卫管家什么的,以答谢威远侯府的名义,写得一手无可挑剔的客套话帖子,其中并不提及她半个字。
看得她心慌,却总不舍得丢开,把一张一张的帖子都垫了棉纸,整整齐齐放成一摞,好生收在自己书房里。
时间长了,就连她这么迟钝的性子,也看得出来有问题。
但她想:“避不见面,一定有他的理由。除了尊重,还有什么好点的法子么?”
但是,长时间见不到这心上的人,她也会心里难过,耐不住相见的冲动啊。
她也试着写了帖子,挑明要过府探望,竟被他以各种理由拒回来。
她不止一次地想过,索性在善王府周围等他,截住他的去路,当面问个明白。
可转念一想,只觉得又恼又恨。
她能问些什么呢?
又凭什么去问呢?
都怪自己那几年不开窍,整个人都傻乎乎的,和思飞交往从不知道避着别人的眼光,想必是京中都说她们走得太近,思飞就要避嫌了。
思飞是善王郡主,京城最尊贵的儿郎。
皇上从来对这个晚辈另眼相待,多次公开夸赞他的勇武直率,赏赐厚得吓人,恨不得给他抬出个公主的名头抢进宫去。
只怕将来与他联姻的,尽是朝中最得力的人家,又必定是个外表温润,心性玲珑,稳重可靠的大姐姐,才能让皇上和善王都满意的。
可她自己呢?
虽出身威远侯府,可年不及冠,又无权无职。
既没有大姐那靖海少帅的威名,也没有二姐那工坊主事的能力,只是纵着性子到处玩耍。逼得祖母祖父操碎了心,把她拴在家里,盯在眼皮下,才能学进去一点半点正经事的。
若放在别家,少不得被人指摘一声纨绔子女。
相差这么悬殊的两个人,偶然凑到一起,快快乐乐地玩了一段时日,已经是生平奢侈的经历了。
她又怎么能理直气壮地去问他的心思?
难道真要他当面把这些话掰开了讲清楚,然后就这么闹个没脸,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吗?
但她这一脚迈进了相思之苦,却也一时半刻抽不回来,只得默默尝着心中的愁闷。
后来,她开始热衷于做些自家里的差事。让自己忙起来,累一些,也在活动的圈子里避开他。
可有时候,人总是有片刻清闲。
那清晨落在檐上的细雪,午后噙着秋凉的雨滴,黄昏不甘寂寞的蛙鸣,午夜夹带花香的和风……都能让自诩开朗的她呆呆发怔。
每一次,想的都是:“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清明这段时日,想必思飞总会出来踏青玩耍吧。
也不知能不能巧合遇上他一次?
便是远远看着,也行。
若非她是动了这个心思,凭她周围这几个聒噪的丫头,她只要挥挥手就能赶开,又何至于像个面捏的人儿一般,被她们拖了一路?
第35章儿女踏青含情授受
潍河边上,男子护卫们正在为各家小儿郎搭出帐子,做临时的歇脚之处。
说是帐子,其实没有顶篷,只是将竹竿固定在地上,围出一大片空地来,再将帷幔挂在其间。这样幕天席地,仰头能看到树上的花,天上的云,在里面坐着躺着,外边也难以窥探,又安全,又方便。
今日结伴而来的小儿郎太多,有时需要换衣衫,有时需要躺下休息,需要搭出好几个这样的帷帐才够用呢。
方才先搭出了一个,一群显贵之家的儿郎就已经进去,脱去厚重的外套,换上方便活动的衣衫。
过了一晌,那帷帐内只是静悄悄的,丝毫不闻往常的谈笑声。
原来,逸飞和乐亭这群少年俱是同龄,只有他二人年纪小些,大多数儿郎现下都是十三四岁,开始倒嗓子的时期。各人出门都带着一囊清音丸,时时含在口中,不敢高声讲话。
逸飞方才目睹了思飞倒嗓的全过程,着实动静不小。
思飞倒嗓很怪,前期变化并不明显,也没注意保养。到了后期,清澈的少年嗓音几乎是在朝夕之间忽然变得沙哑。
虽然宫中赏下一些御医所精制的清音丸来,可思飞总说:“吃了这药,只不过一时嗓子通气,过不一晌,喉咙依然是紧绷着,像是含着烟气似的。”往往把药丢在一边,不愿意养护,害得善王府上下担惊受怕了很久。
逸飞见了,也是十分担心。
拿宫制清音丸的方子来看,并看不出药材使用和配比上有什么缺陷,是十足的好方子,吃了应该很有效才对。而且,思飞不是矫情的性子,若非真的不舒服,肯定不会这样闹脾气。
逸飞也担心,如果自己质疑宫里的药,会不会又被有些人借题发挥,闹出宗室中的矛盾,于是也不声张,跟思飞要了几丸药来,化开了仔仔细细地检查。
别的都无碍,只觉得气味不太好,透着股子陈旧的味道,应该是药材存放不当的缘故。
可这就更奇怪了。
宫里的御医所,都是为宗室贵人们看病制药的所在,怎么会用陈药制作药丸?况且这些东西赏下来之前,一定会再有一个验看的步骤。连他一个没学几年医药的新手都能闻出陈腐的气味,那些积年的御医们,怎么就看不出这药出了岔子?
逸飞不禁又多想了一些。
这几年,善王府也请过几次御医来出诊,所用治疗手段和效用也都是一般。
偶然请到小黄御医,还是像从前似的手到病除。但若是换了旁人来,那用药都是安全稳定,温温吞吞的。所幸那些病症不严重,痊愈之后也无后患。
逸飞心里嘀咕:“这究竟是因御医治病有效,还是病患通过温养,自愈的呢?”
知晓了这些缘由,也不用思飞再受苦了。逸飞便将宫制清音丸的方子交给善王府常驻的医官,让她们按照方子,用自家的材料制药给思飞吃。
历经这些波折,思飞的嗓音终于稳定下来,是清朗澄澈的感觉,听着十分舒适。
逸飞跟要好的朋友们通了信,得知很多同龄公子都开始护嗓了,有些焦虑,便将自家所制的清音丸拿出来相赠,大家吃了都说比宫制的还好,可见家家都有不合格的药品,真是让人担忧。
逸飞庆幸自己走了学医术的道路,能够帮助大家,同时也担心自己的嗓音会如何变化,很久以来都不敢大声讲话了。
在这静静的帷帐遮挡下,他只跟着气氛,小声讲话。少年儿郎们相互耳语了一阵,倒也其乐融融。
何故春光无遮拦,总催少年殷勤看。
少年们虽然口不能言,却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在那帷帐里待得不久,就三两个相伴着,在附近走动赏景。
有的在折柳采花,打算插在瓶里;有的在思索诗文灵感,细细推敲;有的在河边相互比赛打水漂,有的拿来了丝纶,打算钓鱼。
乐亭和逸飞两个人站在水边,看水面上泛起涟漪,但等了一晌,也没一条鱼上钩。
他两个许久未见,此时聚在一起,话题越说越多。
忽然乐亭小声道:“你看对岸那边,是户部秦家的大公子,雨泽。”
逸飞有几年未听到这个名字,便向着乐亭指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一波人都离得远,看不十分清楚,只见得两三个身量长些的儿郎在放风筝,旁边站着两个矮一些的。
乐亭揽着他肩转了转,道:“不是这几个,是这个。”
他指尖向后挪了一点,逸飞才看到,有一个儿郎单独待在几个护卫之间,也不和那堆一起玩耍,却是铺了张毡子坐在地上,只是望天上的风筝。
这么老远看着,也不知他如今相貌是不是长开了些。只见得衣衫葱绿,裹着白玉似的手和脸。逸飞就直觉,他还是前两年那样的,粉面桃腮,极俊俏风流的姿容,偏偏是一副与天比高、掐尖要强的神色。
在心下觉得,虽然他那性子和外表不相衬,细细品味,倒也是有些别样的可爱之处。毫无攻击性的娇蛮,只是有趣的点缀,并不讨厌。
“这倒奇怪。”逸飞看了他一阵,忽然发觉这其中的不对劲,“京中各家儿郎,我现在也都眼熟了,怎么从不见他出来走动呢?”
垂钓儿郎之中的一个,低声搭话道:“正是呢。他家不太和咱们这一圈的交往,只偶尔应贺家和邹家的邀约,其余各家一概是不去的。今儿不也是?那边的几个儿郎,性子都跋扈得很,我看那秦大郎能长久混迹其中,必不是个好性儿的。”
另几位儿郎点头应和:“性情不同,自不必勉强深交,若是在什么场合遇到,表面上有个礼节也就算了。”
几个人正说着闲话,忽然外边护卫报道:“郡主,方小公子来了。”
这声郡主,叫的是乐亭。
乐亭听了这话,眼睛都笑弯了,迫不及待似的朝护卫指引的方向跑了过去,又拉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公子回来,向各家儿郎道:“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靖海将军的儿郎,钟儿。”
方钟是靖海将军方耀最年幼的孩子,眉眼之间和方家姐妹十分相似,脾气十分和善,总是无忧无虑的模样,十分讨喜。
逸飞一向得威远侯太君喜欢,和方家众位儿郎常有往来,方锜和方钟是其中最熟悉的。念及方钟年长他一岁,他便主动迎了上去,双方见礼,好似小大人的模样,互相客套寒暄一番。
乐亭寻了个空,这才凑在方钟肩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耳语,问他道:“钟儿,你三姐姐可来了?”
方钟笑着道:“来了。我方才来打招呼前,已经跟她交代过一声行踪,想必她一会就来找我了。”
儿郎们纷纷坐不住了,一个个正冠振袖,不停地往方钟来时的方向张望。
新裁的春衫颜色鲜亮,衬托着正当议亲年纪的少年们,竟成了春日一景。附近不少游春的富贵少女也注意到了,频频向这边看来,儿郎们只是不理,一心只等着方铮来。
逸飞见了,只是有些好笑。
前几年,边境常有战乱,武将家的女儿乏人问津。
而今四边平定,这些适龄的同辈武将们,似那靖海少帅方钊,昭烈将军雁骓,昭武校尉公孙容,上骑都尉罗冉,或是有些世家渊源的,或是从民间提拔上来的,尽在前几年的战事中崭露头角,扬名四方。
有这些英才之辈在朝堂上,京中这议亲的风向,又是一转。
先是外来新晋的京官,不少打起了雁家的主意。
虽说雁家嫡系凋零,没有什么可以联姻的人选,但在雁氏分支的各家子女之中,倒是颇有几位年轻将军,一样可以喜结秦晋。
那门第高的人家,都想着让自家儿郎嫁入公孙家或方家。
公孙家是累世的豪门,只在世家圈子里择婿,新贵们不好接近。而方家二女方镇和三女方铮都迟迟未议亲,看起来是快香饽饽。
尤其是方铮,因为常年在京,从未去海防上驻守,又向来有袭爵的传闻,更是让京城有适婚儿郎的家族趋之若鹜。
但逸飞心中总是觉得,家族关系固然重要,还是要挑喜欢的人更重要。
依他之见,他是最希望自家二哥和方三姐姐能有个好结果,最好可以永远在一起,成就这场相思的。
大哥忧虑得当然很有道理,但若是要和二哥终身不快乐比起来,他可不能再站在大哥这一边了。
逸飞还等着看热闹,忽然自家护卫也来报信:“郡主,悦王世子来了,差人带口信,问您安好。”
搞得他一下子没了玩兴,心里又酸又涩的,说出的话也带着些不客气:“你就回她说:既然不便叫我过去,就算了。”
那护卫一听,便知他的意思,是在抱怨雪瑶多此一举。
他们常看这对小儿女一时别扭,一时和好的,情知这其中不会有多大的岔子,忍不住面上带笑,回道:“是,属下这就去回话。”
片刻之后,雪瑶便亲自来了一趟。顶着各家儿郎艳羡的目光,向逸飞笑道:“我不过是离得远,不确信你在不在,这才使人先来问问的。不意给我家郡主丢了面子,只得亲自来向他赔罪,证明我绝非敷衍。”
逸飞本来也是怨她长久不出宫,没个相见的机会,闹得两下生分,一时矫情发放两句。被她捧着哄了一哄,惹得其他儿郎们都窃窃私语,看着她们笑,这才有些不好意思:“真讨厌。当着我伙伴的面,故意的说我使性子为难你。”
雪瑶笑道:“哪里是为难呢?逸飞若肯赏光,过去那边,陪我说会子话,我自然求之不得。”
乐亭在一边羡慕得脸颊都红了,正要开口,忽听方钟道:“郡主你看,那不是我三姐姐?”
一面说着,一面伸出手臂,向远处几个少女挥了挥。
乐亭也不顾打趣逸飞了,只来得及抛了个眼神示意,便向方铮的来处而去。
第36章联姻暗涌巧算纸鸢
逸飞原本是没有太在意的,跟着雪瑶走远了些,忽然觉得不对。
他停下脚步,猛然回头去看,只望见着乐亭和方钟欢快的背影,已经到了方铮身边,心里陡然一沉。
“乐亭什么时候对方三姐姐有意了?我怎么直到今日才知道?”
难怪乐亭对方钟这么上心,方钟也心领神会地把方铮叫过来,给他制造机会来亲近。
逸飞快速地思索着件事背后的源流。
福王和威远候都是皇上的心腹,方三姐姐和乐亭,虽然年龄差得大些,倒也没过十岁,算是合理。
可是京中常在一处玩耍的大家都知道,方三和思飞更般配,往年一向是形影不离的,亲密姿态不同于旁人。纵然这两年避嫌,关系淡了些许,也总有往来不绝。
所以,虽然方三姐姐是议亲的热门人物,但在儿郎中间,却不是这个局面。束发年纪,要议亲的儿郎们都在尽量避嫌,只有更小一些,豆蔻年华的小儿郎们,或知之不深,或心下无猜,才会热衷于结识她。
但结识归结识,要说把乐亭送到方三面前,岂不是要堂堂两个郡主在同一个功名未就的女子面前竞标?
这怎么看都不太对劲吧。
若说背后没有推手,说不过去。
那么,是谁的主意?
是宫中不希望靖海将军和善王联合?
还是福王姨想要笼络方家?
雪瑶见逸飞皱着眉思虑的神情,莫名觉得眼熟。她饶有兴味看了一阵,就明白了。
这小子,不知不觉间,学得好似他大哥旭飞的模样。
她心里有些感慨:“果然是往持重端庄的路子上长起来了,如今看这样子,颇有个郡主的风范了。”
虽然有趣,但实在不忍心看他过早陷入太多人际纠葛。
雪瑶低下头,在逸飞的耳边轻轻地提醒:“别发愁。京城里谁不知道,方三和思飞哥哥最好?乐亭这一出,我看只不过是临时起意,并不涉及族里长辈的主张,不会成什么气候的。若你不放心,我多帮你留意着,好不好?”
逸飞听了,只是一惊。
他转过头来,似看陌生人般看着雪瑶。
是了。
姐姐已入宫两个年头,是太子一系里不可或缺的一员。她刚才只不过看了看他,就知道他在顾忌着什么。
那话好似随便说说,立场却十分明确。一两句中,就把禁宫那边的嫌疑撇出去了。
而他刚才想的,又是怎么回事?
满心的联姻、成事、门阀条件,竟然操心起他哥哥的姻缘来。
不说这心思龌龊,看低了哥哥和方三之间的情分,只说眼前,此等浅薄心机落在她眼里,大概是班门弄斧。
只怕没有谁家的妻主,喜欢看到夫郎这副算计的模样吧!
他心口剧烈地震了几下,心跳难以平复,尴尬得手不知道放在哪里。在袖子里无意识地摸了摸,袖子的小囊里放着几颗清音丸,他慌忙拿起一颗放在嘴里,清凉的香味从唇齿通向鼻端,他正好抿着嘴不再做声。
雪瑶便关心一句:“嗓子不舒服?”
他不做声,胡乱点了点头,避开了她探究的目光。
雪瑶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看他脸色变了,以为是他看出自己的话有所保留,没给他准信的缘故,倒有些不好意思。
为了讨到好,这才抛出确切消息:“之前,我听太子殿下说起过一次,皇后殿下有意把乐亭给武洲公孙家相看。等到明年,武洲伯的孙女仁娘在鹫城办过及冠礼,皇后殿下便要颁旨,让她入京做郡马了。”
“仁娘?武洲伯的长孙女?”逸飞觉得更奇怪了,“我听说她儒雅多才,小小年纪便有‘三耳智囊’的绰号,与‘北疆战神’雁骓将军比肩,名震边关三郡。这样的人,怎么会被安排入京?”
那不是委屈了名臣之后,浪费将才吗?
雪瑶便与他讲解:“这是武洲伯她老人家的安排。她属意侄儿容姑娘来接任爵位,却把孙女送进京来。这其中考虑,太子殿下也说不出所以然。大概是武洲边远,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暗涌在里面。”
“容姑娘?昭武校尉公孙容?”逸飞有些新的思虑,“武洲公孙家,似乎与京城公孙家并不是同一条心吧。仁娘聪慧有心机,乐亭从小就单纯敏感,他们若是这样走到一起,能合适吗?若是方三姐姐也像仁娘这样舍弃前程来尚郡主,过了一时脑热,以后能无怨吗?”
雪瑶在旁安慰道:“我明白你的担心,但各人自有各人的路。我这些日子,在宫里所见所闻也不少了,再出来听听舆论,就觉得很多事都是凭空传话,无稽之谈。其实仁娘和乐亭未必不合适,而方三和思飞未必不能成。只要她们自己想通,做什么决定都是应该的,我们作为亲友,只有支持而已。”
逸飞默默点了点头,这才展开眉间愁意,向雪瑶看了一眼。
雪瑶知道他在想什么,还把他的顾虑放在心上,毫无保留地和他交换消息,特别像母亲和父亲总在夜晚秉烛相谈的情形,让他觉得心事有人分担,也稍稍安定了些。
其实雪瑶对这些事,也知道得不深,不过是看逸飞拧着眉作难,心里难过,一意开解。
她将自己所知都一道道说来,见他神情专注,不时听着她的话点头,心中微微一甜,低头就要去亲他一口。
逸飞急忙偏头躲了,语气有些嗔怪:“我如今已不小了,该遵循女男大妨。即便和姐姐定了亲,也不该在这大庭广众恣意亲近的。”
雪瑶见他人大规矩大,也明白男儿家名节为先,这些避嫌都是必要的。只得无奈地笑了笑,应承了一句。
两人相互谦让着,最后坐在悦王府侍卫搭的棚架之下。
棚子顶上便是一棵杏花。微风吹过,花枝招摇,在棚顶上投出影子来,像是用墨笔随意勾勒的写意画。
逸飞倚坐在那,一时看得入神,雪瑶便使人铺排出点心盒子,拿着千福园的玫瑰绒和丁香酥来献宝。
这倒中了逸飞的心思,在点心的香气中笑着问道:“怎么我离了姐姐,就吃不上这些了?姐姐给我带了几次,我吃着倒好,每常想起,便使人去买,那店里总说卖干净了,次次都落了空。”
雪瑶道:“这两样小点心工艺精致,她们那里一天也就做得出百来个,从来都是供不应求的。她家说没有,是因为没有预定,匀不出现货给你。你下次使人去订下,问清楚几日后取货,只管记在我的账上。”
逸飞拈起一枚丁香酥来,笑道:“这商家的细巧心思,合该长盛不衰。这么日日卖下去,总有人吃不着。只要订过一次,便要再等上好久,吊一吊胃口,就总是会觉得新鲜了。”
雪瑶接口道:“如今天下一统,川蜀的,海外的,南沼的,百越的,稀罕物事时时不断进京来。若本地的老店没有些手腕,可是立不住。”
逸飞常往他外祖家走动,也知道不少经营之道,是以才能一语道破千福园的心思。听雪瑶说了这些,就点点头,道:“各业俱兴,水涨船高的,的确是这个理。”
雪瑶心里暖洋洋的,只是笑着看他。
小小年纪着急长大,说起道理来的模样却还嫩嫩的,又是可爱,又是让人心里泛酸,还有些沉甸甸的。
他的名声经营得好,宫中长辈夸起来时,总让她面上添了彩。每出宫见他一次,小人儿便拔高一截个子,又加深一层心机,每次都要刮目相看。
她自然懂得逸飞学着经营的用意,感念在心。
只是为了维持这些,为了和她并肩,他一定也付出了很多辛苦。
她待要抚慰,只怕他又要不高兴,觉得她不尊重。于是压着念想,说了半晌的家常,饮了盏茶,方才抬手勾了勾他的手指。
逸飞垂着眼,心里道:“都说我们定亲之后,便已是未婚妻夫,和其他儿女大概不同。我若连这牵牵手儿也不许她的,将来可要一路生分下去了。”便笑了笑,由她去了。
正如雪瑶所想,今天这场相逢,是乐亭和方钟两个私下要好所致,却又不像逸飞所想,倒也影响不到什么。
乐亭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又逢近来总有人在他耳边说武将家女儿的好处,就有些幻想,于是总想看看那些传说中的少年英才的品貌。
可是他哪知道,真正重任在身的英才,又岂可长囿于京城?京城中可以寄情的,也只有方铮一个,是以心心念念都想见面。
方钟是单纯的,还没到开窍的份上。
在他眼里,大家都可以做朋友。是以他热心布置,让乐亭见上他姐姐一面。
但他此时哪能知道,这一面见过,后面跟着多大的麻烦!
而这场误会的中心,方铮,怀着自己的心事,面对这些年纪相差许多的小儿郎,一时没能明白玉端郡主和自家小弟的用意。
她在那群豆蔻儿郎中间完全没话讲,只是淡淡地打了个招呼,嘱咐几句,便跟着女伴们走了。
待寻遍了杨柳堤岸,找到了她自己的念想,这春天微微的风,吹到她心里,就燃起了一股无法熄灭的火。
玉通郡主,陈思飞。
住在她心尖上,惹得她睡里梦里倒枕捶床的儿郎。
思飞还不知她接近,正在和兵部沈家的兄弟几个比着放风筝。
方铮听得真真切切的,思飞的嗓音变了许多,口气倒还是以前那样朗朗的,正喊人来评判高下:“甫哥儿,你且来看看!我这儿线已经放全了,你二哥的线轴上还得有十圈呢,我觉得能比他高出一丈去!”
常和他玩耍的世家子弟,多是和他一般穿着窄袖,上了护手,腰里别着短匕、弹弓的习武儿郎,哪会这些精细的术数?
沈云甫听得他这么摆条件,头都大了一圈,扬着手喊:“哎哟,我的哥!你方才说那话,我听得懂,可就是一点儿不明白!你可放了我吧!”
旁边立着一个没上手放风筝的白净儿郎,眼看是个文人模样,却也穿着窄袖的贴身衣裳,踏了双皮靴,英姿勃勃的。这是权家的灵鹿,是这一群少年里功课最好的人了。
灵鹿就笑道:“郡主原没说错。你们这线绳俱是十五丈长,误差不大。按勾股弦推算,郡主这风筝在十二丈半的高处。”
正在放风筝的沈云煦听着,立刻就不服气了:“小鹿,你可不要乱说啊!我可不是甫哥儿这么好糊弄的。弦五股四,他明明该是十二丈高,怎么让你偏心出半丈来?”
灵鹿指着风筝线辩解:“他又不是把手按在地上放风筝。你看他的手放在胸口,可不是离地半丈有余?怎么不加上?”
云煦便有几分不服,道:“十五丈算勾股弦,有个等数,好算,才被你抢了先。那你说说,我这高度又是多少!”
灵鹿不客气地笑话他:“明明就是输给人家,还不服呢!你这线轴是三寸余宽的,有十圈又一多半没放出去,算你弦数少去一丈。虽然股高上没有郡主说的差别大,但你个头比郡主矮些,本就吃亏……”
“哎呀,可别说了!”云甫三两步抢过来,赶紧揽了灵鹿,向云煦笑道,“二哥,这可不是兄弟不帮你,你这比赛比不过郡主,嘴皮子又说不过小鹿,你就认个输,咱们回头再比别的呀!非要小鹿把你矮了多少算清楚,闹得可没脸了!”
第37章风筝断线情丝仍系
方铮眼看这些儿郎,只觉得年余时光从未流过。
放风筝的和看热闹的,是兵部沈家的二郎沈云煦、五郎沈云甫,权家四郎权灵鹿。这些尽是之前在一起玩耍过的熟脸。
另有几个不熟悉的。
两个儿郎,看长相就知道是方家的。更有礼部邹家、刑部李家这两户新过门的少郎君。这两个小郎君,都是自家乡郡县上京完婚而来的,她只在恭贺新婚、年节串门时见过一两面,只认得长相,之后不甚熟悉。
这边的男孩子,都过了倒嗓的年岁,声调高低各有不同。虽还是笑着闹着,全无机心的模样,但眼看一个个都是长开了,长大了。
想必他们以后嫁入深深的庭院里,成了别家郎君,只是忙着打理家业,孝敬高堂,担负起一家子的责任,再也没有如今这样纯粹的欢快了。
她心里真的很着急啊!
“若是我再不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就连思飞,也要成了别家深院里的郡主,连片红叶也不会施舍给我!”
方铮站了一会,面上云淡风轻,心里火急火燎。
对岸的杜鹃开得像是疯了,粉白花瓣被风卷着掠过水面,惹得鱼儿追逐嬉戏。耳畔尽是雀鸟的喧闹,垂柳正抽着新绿,千万条嫩枝随风摇曳。她脚下踩着青草新发的茸毛,鞋子边上都留着不知名的草木香气。
这一切都明媚又鲜活的景色,也无法抚慰她躁动的心。
几个儿郎说笑着,也陆续都看见了她。
几下里互相招呼,思飞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也笑着点了点头打了招呼,就又转过去,照看他的风筝了。
灵鹿一向心思细腻,见方铮来了,立刻知道,这里不宜久留了。
他虽然头脑快,手脚却比那几个习武的慢,心念一动,将一把黄锃锃的小铜剪子往云甫手里一递,笑着道:“胜负分啦。还不快剪了线去,免得你二哥反悔?”
“哦——哦!对对对!”
云甫也是知道内情的,听灵鹿这一指点,立刻懂了,恶作剧似的把几人风筝线全剪了。
劲风吹走风筝,几人顿时手里一轻。
思飞惊叫一声:“我还没许愿呢!”
云煦输得正在恼火,扔开线轴就去追云甫,要他赔风筝来。云甫拉着灵鹿挡在前头,灵鹿嘻嘻哈哈地说合,两个人带着一群少年,不知不觉都往远处去了。
几个郎君且笑且劝,也跟着越去越远,竟只把思飞留在原地。
等思飞反应过来,他们已经都跑了个干净。
他失了先机,跟上去也不是,留下来也不是,只好硬着头皮,又向他这躲不过的冤家寒暄。
“你……出来玩啊。”
“我不是来玩的。”方铮两眼直盯着他道,“我出来,是专程为了找你的。”
思飞心里砰砰地跳。
他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不能,不能让她说出来!
于是,狠下心来把脸一沉:“找我?有何贵干?”
幸亏方铮来之前,早在家里下过了千百遍的决心,还拉着方锜帮她梳理各种可能性,做了十几种的准备。眼看能对上话,就把准备好的词儿倒出来:
“我就是来问问你,你为何和我生分了?”
思飞刚要否认,方铮只怕他说出自己没准备的话来,不敢轻慢,直截了当奔向主题,连珠箭似的道:
“你不见我,还用对外人的虚礼对我。思飞,若我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让你不欢心了,你为什么不能明讲?你便是打我,骂我,也该给我个明白。如今像这样扭扭捏捏的,只是躲着我不见,像什么样子?”
她倒是有备而来,思飞却是意外被截下的,一时不知道怎么应对才算得体。
他抿了抿嘴,心里有些紧张地盘算了一会,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拿捏语气,谨慎措词:
“世姐,这大概是误会吧。这一年来,我功课繁忙,世姐有族务要学,彼此也不断书信,怎么就算生分了……”
方铮没想到,出其不意的在这里。
思飞说的内容,虽然之前早就推演到了,她也有准备好的说辞来辩驳。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称呼自己。
千言万语堵住了喉咙,她刚一开口,喉咙里的委屈就直往上涌。该有的气势也不见了,说辞也不见了,红着眼圈咬牙问他:
“你再……叫我一声?”
思飞又何尝不知道,自己说出这些话的杀伤力呢?
只是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必须这么斩断前缘,放开她,像方才剪断风筝线那样,把她还给自由自在的天空,而不是用丝纶紧紧牵着,耽误她的青云之路。
他背在身后的手,紧紧地互相绞着。
半晌,在她含着期待的眼神里,他低着头,吐出残忍的称呼。
“世姐。”
方铮快要喘不上起来。
这大概是她从出生到如今,最最艰难的一刻了。
凭她以往如何自怨自艾,心里还是抱着些微弱希望的。但看如今他的模样,竟然是要断了所有的后路,连朋友都不做了。
但是,这又不能怨他啊。
他不和她好了,她不是早该做好准备吗?
瞒着人的心思一下被撕开,事到临头才开始疼,这不是已经晚了吗?
但她依旧不死心,就算红着眼眶,红着鼻尖,脸颊冰冰凉的已挂了泪痕,她依旧要问。
“思飞,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才不要我了?”
思飞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闭着眼,不去看她的神情。
对,我当然是因为喜欢你,才不要你……
你还问什么呢?
非要逼我承认吗?
如果你知道了我的无奈,却只能跟我一起无奈,那我和你说这些,又有何意义呢?
方铮还在不死心地继续问着:“那,你喜欢的,是我认识的人吗?”
思飞又点了点头。
方铮一不做,二不休,索性非要问个明白:“既然还叫我一声世姐,那么待你大婚之日,你会请我去观礼吗?”
思飞终于也受不了了。
刻意不去想的很多事,在心里来回翻涌着。他多想承认自己的喜欢,但正是因为这喜欢,这要命的喜欢,才是两个人不能在一起的关键。
从额角太阳穴,到唇边,到喉咙,连着心肺,都像是针扎的一样疼。
他咬着嘴唇,泪珠一颗颗挂下来,簌簌地没入草地,悄无声息。
方三,那些都没有的。
没有什么大婚,也没有什么观礼。
除了这个你,不可能娶我的你,我不会……嫁给任何人。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一双泪眼对另一双泪眼,谁看谁都是模模糊糊的。
方铮觉得自己忽然开窍了。
往常不懂他的心思,要一直猜来猜去,不愿说错什么。
可是她今天忽然就看懂了。
“思飞,跟我说这些,让你难过了,是我对不起你。这些年……是我心眼糊涂,打扰得你不得安生了。我很抱歉。这就……告辞。”
“世姐,恕不远送。”
思飞郑重其事,行了一个正式的礼。
他维护住了体面,他应该高兴才对吧。
可是为什么,脚步和魂魄都那么沉重,就连走回帷帐中,都那么艰难……
远处几个儿郎一直看着她们两个紧张的模样,都以为是方铮这木头终于开了窍,要挑明关系,思飞就害羞了。
直到方铮低头大步走了,思飞也慢慢地转回帐里来,他们才各自相视而笑,要去跟着起哄一番。
轻声笑着走到帐外,却只闻那春风吹动柳条,互相擦过,发出的细细声响。
已婚的年轻郎君先对望一眼,彼此明了:“若是两情相悦,如何是这样不声不响的呢?”
灵鹿便摆了摆手,止住其余伙伴,小声道:“确实不对劲,咱们先别过去,小心着些。”
几人又轻轻往远处退,打着手势叫来思飞随行的一个侍卫来询问。
那侍卫道:“这都是郡主的私隐,我们也未敢听得太多。只见到郡主和方三小姐并没有什么口角,可是说着说着,两个人都掉了泪。后来方三小姐就转身走了,郡主那边……看起来情绪也不高,我们还不好打扰。”
他讲着话,忽然有杨柳絮乘风飞了过来,恍若四月飞雪。大家都掩住了口鼻,发丝上沾染了几星绵绵的丝絮。
云煦皱着眉,方才还笑得开朗的脸上,现在已经挂满忧心的神色:“这可不妙啊。你们想,咱们和思飞好了这么久,谁可曾见他有个脸色?更别说这样偷偷掉泪的模样。这是要出什么事了?”
云甫不是心思细腻的人,只把眼光望着其他几人,尤其是成了婚的年轻夫郎。
用意虽是没错,可那几位夫郎是近两年才来京城的,虽和郡主脸熟,却又怎么敢越界去打听这些?一个个也不敢瞎猜,摇摇头,面有难色。
就连平日千机百巧的灵鹿,看到这些不清不楚的条件,也是摸不着头脑。
“这……两情相悦这么久,挑明了不是好事吗?她们到底说了什么啊,怎么就成了这样子?”
看来,即使剪断了风筝线,少年们心中的惆怅,却没有随着风筝远远飞走,而是又重重落回了心底,扩散出一圈圈无奈的涟漪。
不知谁家风筝,又在蓝天上飞起。
远处的笑声传来,这春光里的人啊,同在一阵风的记忆里,模样却各不相同。
【作者有话说】
二哥二嫂,虐不过三秒[白眼]
第38章禁宫迷疾秘药深藏
与京城处处春光相反,在朱雀禁宫之内,又是一年花木阑珊,鸟兽寂静的春日。
在昭阳宫的临华殿中,因着太子均懿时常临幸,殿内总是弥漫着一些清苦的药味。裕杰的周身,也侵染了些许焦灼的草木气味,总是无计消除。
今夜,太子殿下公务繁忙,本来说好了来用宵夜,到这个时候了,却还迟迟未从书房回来。
裕杰独坐在屏风之后,嗅着那清冷的夜风,带着傍晚那场小雨的潮湿气息,心中犹如那被风吹拂的丝线穗子,微微颤动着。
他的眼光透过绣着花鸟的纱屏,看向那后面模糊的人影。
郑华铭。
自从他入宫晋位之后,将近一年以来,太子殿下的病症都是由这位郑大夫一手治疗。
裕杰自问,也是粗通医理的,旁观这郑大夫治病的手段,不过是比御医所其她人更大胆一些罢了。
御医侍奉宫中贵人们,但求无过而已,往往治疗得比较保守,像那些针石手段,更是少用慎用。郑大夫敢于对太子施针,虽说在御医所算得上狂悖之举,可若是放在宫外,在普通的医生和病人之间,这手段也算不得什么稀奇啊。
而且,这病情也并没有缓解到哪里去。
太子殿下的身体还是时好时坏,一直吃着十几年不变的旧药方,这就说明郑大夫并非什么手到病除的神医。
所以,裕杰不是很明白:“殿下为何对郑大夫这般信任,每次都非要召唤她来不可?”
这也只是他私下想一想的话,还不敢僭越地问出来。
他是独自进宫来的,除了倚靠舅舅公孙皇后之外,并无任何根基,就连他身边的心腹宫女雀儿,也是皇后身边大宫女鹦哥的子侄晚辈。太子郎官的品阶低,上面还有许多双眼睛盯着呢,他实在不宜在宫中发展人脉。
若是他有所举动,建立自己的消息网,查探郑华铭背后的隐情,必然会暴露在皇后殿下的眼中。他自己受敲打惩戒事小,只恐怕破坏了太子殿下隐瞒的秘密,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还是得想个什么办法,利用现在的条件,再接近这位郑大夫一些……”
裕杰正考虑着,听得宫使和内侍一层层向内传报,太子殿下即将驾临。他便暂时放下思绪,提灯去宫门迎接。
走到门口,正和郑华铭打个照面,他面上丝毫不露声色,只礼貌地笑了下,点了点头。
华铭保持着三步之遥的距离,神情恭敬而严肃,还了一礼。
迎接流程已过,均懿更衣卸妆,让华铭搭脉。
华铭还未上手,先看了看均懿的气色:
“殿下刚吃了药吧?”
提到吃药,均懿呼出一口恶气。
今天确实是吃了药。之后她就呕吐了好几次,现在还觉得嗓子火辣辣地疼。说起话时,眉目间有掩盖不住的烦躁神色:“自春日以来,我这头痛越来越厉害,郑卿建议尽量延长吃药的间隔,我看根本是难以实行。”
华铭眉目舒展:“微臣知晓,殿下已经尽力试过。殿下请放心,如今的坚持,证明这个方法是有成效的。殿下先前服药之后体轻身热,觉得舒坦,而今却是头晕呕吐,有排斥感,这是好的发展。”
“这还算好?”均懿面色阴沉。
她此前久病,脾气时阴时晴,宫中人人惧怕。华铭见了却面色不改,口中依然是柔婉温和的语调,安抚道:“殿下请不要着急,且调息片刻,待心平气和方可诊脉。”
均懿垂下眼,当真收敛了气息,吐纳几次,伸出手腕来。
华铭搭脉一晌,收起用具,行了一礼道:“殿下,请恕微臣先前才疏学浅,如盲人摸象,走了些弯路,害得殿下多承苦楚。不过,近日微臣得到了新的佐证,足以将殿下之症辨个明白,请殿下细听禀告。”
“你且说来。”
均懿将左右侍奉的人等都屏退到远处,又召华铭近前坐下详谈。两人身边只留下夕照和裕杰,布置上茶水和干果。
“蒙训郎官,且慢。”
裕杰正要将秘色瓷碗放在均懿面前,却被华铭止住。他手中动作顿了顿,却依然将碗放了下去。
华铭道:“郎官,殿下服药不久,万不可再服参汤。”
裕杰辩解:“太子殿下服了药,又忙于公务,这是皇后殿下今晚特意吩咐熬的参汤,为太子补阳扶正,乃是一番慈爱心意,难道就这般糟蹋了?”
这几天均懿不舒服,用饭极少,精神也不高。他贴身服侍,跟着操了不少的心,又不能对任何人说起,积压着满腔焦虑无处发放。说这几句话之时,口气都严厉了起来。
华铭却不为所动,耐心解释道:“并非参汤不可用,而是在此时不可用。方才微臣观殿下脉搏之中血气贲张,好似无限生机从其中喷涌出来,但仔细鉴别之后,就发现此乃离火透支,燃烧殿下的元气,让她内里更加空虚。若是再用参汤,无异于抱薪救火,还望郎官明鉴。”
术业有专攻,裕杰不得不听,终是将参汤收了起来。
夕照在旁微微笑着道:“听郑大夫这笃定的口气,不禁让人好奇,殿下之症到底是个什么来龙去脉?”
华铭道:“殿下之症,虽然发作时还有头疼和咳嗽,但已经并非是早年旧疾。”
这倒是个从来没有人提过的话。
在场另外三人都疑惑地望着她,等她讲个清楚。
“微臣曾经翻阅太子殿下的脉案,查得殿下在十岁左右时,外感风寒,肺虚气喘,落下了咳疾的病根。
“当时是那位久富名望的老黄御医应诊,以麻黄桂枝汤加减,制出药方,为太子殿下解表驱寒。这手段本来无可指摘,但很不巧,当年天时不利,半年时光都是多雨寒冷,所以寒湿之气难以消散,缠绵成了顽疾……
“老黄御医本来是一片仁心,不忍下虎狼之药,却在这一件事上被御医所众人诟病。所幸她老人家并不在意,又改进药方,做了一种药丸——便是太子从理鬓之年吃到如今的方子。
“原先,以微臣之见,这副药确实是对症和见效的,脉案记载也很详实,当时太子殿下吃了一段时日,咳疾已经驱散了大半。只是最近微臣翻阅波斯药典之后,方才发现,那药方之中增加的一味‘阿芙蓉’,便是殿下如今遭受痛苦的根源所在。”
提起这阿芙蓉来,在场几位都不陌生。
阿芙蓉,是波斯那边的走商贩卖进来的,几百年前,就进入了大周故地。阿芙蓉花朵艳丽,不挑水土,很多人家房间屋后都会栽上几棵作观赏,就连宫里的花房也有不少。
波斯药典上有载,此物的汁液可以入药,服之镇痛平喘,情意逍遥。周人试着用了,发现止咳的效果尤其好,价格也低廉。后来,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若犯咳喘之症,药方里常有这一味。
可是,这药都吃了百余年,怎么现在才发现有问题呢?
裕杰心中暗道:“波斯距离大周山长水远,几百年通商来去,流入的书籍众多,怎么能证明原先说此物有用,现在说此物有害的两种药典,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更何况我听闻,坊间的大周书商也常常杜撰出什么异邦邪术、奇闻异事卖出来猎奇,所谓波斯药典,不足取信。”
华铭也有准备。不等均懿和裕杰相问,她先从袖中拿出两张纸来呈上来。夕照接过,递给均懿。
均懿移灯来看,那是以波斯文抄录的药典内容,在两行波斯语中间写了大周文字翻译。翻译之人极其细心,在重点的词语处做了记号,又在文末的空白处写了几条注解。
这一手书法干净利落,文字清晰,线条适中,观之一目了然。均懿心中一动,望向纸面边角,果然找到一枚小印:“不秋斋印”。
“这是灵竹从藏书阁里找到的?”
“是。微臣在寻找典籍之事上,多承权修仪帮助,为微臣分派助手,翻译文字,帮助良多,微臣十分感念。”
裕杰心中有些怅然。
果然,他能想到的事情,别人未必想不到,而且已经做在了前头。方才他那没有出口的疑问,显得不值一提。
华铭继续说了下去:“此物若是剂量恰好,不常服用,倒是有镇痛奇效,但像殿下这样,长年累月服用下去,已是蚀骨成瘾。殿下近年来畏寒体虚、药量渐增,就像这篇文字记载的病例一般,对此物依赖已深。再用下去,便是一遍遍的饮鸩止渴,直到……”
直到死亡。
虽然华铭没有说出口,但在场的几人都已明白。
均懿道:“郑卿先前告诫于我,发病之时尽量少吃药,就是这个原因吗?”
华铭道:“是的。不过先前微臣只是怀疑这药方中,或许有药性相克,损伤殿下贵体,前段时日找到这部药典之后,微臣又给了殿下一批药,殿下可记得?”
均懿应了一声。
华铭道:“那些药中,已经换过了几味,力求为殿下理气守中,解毒开窍。但殿下在戒断期间,仍然离不了这阿芙蓉,所以微臣所制之药中,依然加了阿芙蓉。”
均懿微微蹙眉,但并不是质疑华铭的方法,而是:“从今往后,郑卿不要再将我的脉案和药方收入御医所库中,尽交给朝升或夕照,不可落她人耳目,全都送来昭阳宫,由蒙训郎官保管。”
华铭神情一怔。
均懿道:“我这边,请郑卿继续研习医典,若有进展,务必来报于我知晓。御医所那边,请郑卿暂且敷衍着,莫要横生事端。”
纵然华铭这样温和自持,也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殿下这是……”
均懿笑了一下:“郑卿是个明白人。既然你我所图之事一致,还望郑卿能谅解本宫眼下的苦衷,多担待着些。等此事完全了结之后,本宫承诺的一切都会兑现,请郑卿放心。”
华铭听得一句,惊讶就更多一分,最后干脆离座跪拜。
“殿下这般说,当真令微臣汗颜,顷时无地自容。殿下既知微臣之心意,微臣并不自辩。古语有云,板荡识诚臣,但请殿下观其后效。”
说罢,深深叩首。
裕杰听得出,这话每一句都有弦外之音。
但是他只知道,这话里面有一层,说的是御医所表面的弊病,再隐秘的内情,就难以分辨了。这一通哑谜之中,蕴藏的秘密一定非同小可,就连贴身之人都不能知道。
是机密,还是凶险?
层层乌云,从四面八方集聚而来,或许后半夜有狂风暴雨。
或许这雨可使玉宇澄澈,或许也会折断了廊下芭蕉。
但在眼下此时,风也未起,雨尚未至,只有那一股越来越沉重潮湿的气息,像掐在喉咙上的手,令人感到阵阵气闷,真恨不得让这夜幕早些撕开,大家一起淋个痛快。
第39章藕断丝连沙鸥远飞
朱雀皇城的春天,总是这么热闹。这里办花宴,那里做道场,祭祀过节,忙得人不可开交。
善王府中,旭飞又回门来了。
这次再也不是妻夫两个,而是抱来了将近周岁的长儿郎永哥儿。
孩子出门,妻夫两个一改往日的轻装简行,带来了许多随行仆侍,尽是奶姆、保傅、管事夫郎、清隽小厮等,浩浩荡荡一大长串,从善王府正门一直排到巷口。
因着这次来,是为永哥儿做周岁礼,正式邀请外祖家一同庆贺,还要一路派发喜钱和喜饼。妻夫两个专门在后街管事们的住所走了一遭,给每家发了一吊大钱,一包喜饼。家里有孩子的,更是多得了一把饴糖。
孩子们的欢声笑语,管事们恭喜祝福的热闹声响,一路传到内院里来。善王府早开了正门迎客,就连一向冷肃的铁衣宫卫们,脸上的神情也柔和了不少。
一家人热热闹闹聚起来,围着孩子逗个不停。
永哥儿一开始还有点怕生,扁着嘴要哭,但冬郎和春晖对付孩子经验十足,不一会永哥儿就黏在外祖父们膝头上,连亲爹都抱不走了。
旭飞有点着急:“孩子在家有规矩呢,爹爹们只管逗着玩,又把他惯坏了。”
灵悉却笑着劝:“这都是外祖父疼他,有什么关系?”
永哥儿虽小,小手小脚却很有劲,说话也早,会学着叫人。“外祖父”“叔叔”“姑姑”都说得清晰,尤其是拿到了见面礼的包裹之后,笑得那叫一个憨态可掬,哄得逸飞和芷瑶都沦陷了,在小胖脸上一通揉捏。
大家玩闹一晌,旭飞这才发现少了一人,有些奇怪。
“思飞呢?”
说起这话,连芷瑶都不耐烦了:“二哥最近郁郁寡欢,说不定这会还躲在屋里哭鼻子呢。”
她已经是理鬓之年的少女,钗环华丽,个子快要跟逸飞一样高了,圆圆的脸颊,长得玲珑可爱,声音也很清脆。这一句丢出来,在场众人笑也不是,应答也不是。
只有冬郎嗔道:“你呀!就是嘴快。这么多人呢,就不能给你二哥留些脸面。”
芷瑶做了个小鬼脸:“谁说错了?这两年,芝瑶姐姐那边都换了八个面首小侍啦,二哥就这么一个方姐姐,整天好一时歹一时的,到现在还没定下来,看着都费劲。”
她的亲生母亲是已故的寿王陈溯影,善王府从不隐瞒她的身世。她也经常出入寿王府,见惯了亲姐姐的做派,寿王芝瑶无人管束,纵情声色,早就习以为常。善王府也并非卫道寡欲的风格,大伙听她这么对比,只是笑。
只有旭飞,最近忙着永哥儿周岁的事,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到处问:“到底是怎么了?”
自从那次,思飞和方铮撂开手后,其实谁也没有真正放下。逢年过节,善王府和威远侯府走动的时候,两人也有些例行来往。
今年又是清明时节,方铮骑马出城,不是踏青赏玩,而是随军向东而行,去往沙鸥郡前线,和靖海将军会合。
思飞耐不住,还是去送了。
城外河边,只影徘徊。
思飞听着那出征的号角,正不知怎么去见她,见了又要说些什么,只见方铮一脸笑意,从队伍前边驾马回转,铁蹄哒哒一路跑过来,手里拿出一个信封,压低身子一抖手腕,正塞在他衣领里,连下马都免了。
身穿盔甲的少女,飒爽明媚,回头一笑,纵马归队。
等到那队伍早已经走远,什么也看不到了,思飞才失魂落魄地回家去。
他坐在书房,怅然发呆了一阵,屏退了左右侍奉的人,眼里含着不舍的酸胀之意,拆开那信封,将寥寥几张纸拿出来细读——
“思飞,见信如面。
“我要去沙鸥郡了,也不知何时能回,我觉得还是写个信吧,和你交代一声。
“你也知道,那边倭寇横行,好像挺危险的。我心里有些没底,怕自己万一回不来,所以今天还是要把我的心意跟你说清楚。
“思飞,我是真的真的很想娶你!
“我这么想得挺久了,从那次一起看灯会开始,到后来,我这心里眼里都只有你一个人,睡觉做梦想的都是你。但是看你总是一派天真无邪的样子,只怕你对此事无意,我就是担心,若是我先说出口,倒没得亵渎了这几年的情谊。
“不过,现今我这里已经是生死交关了,那我还怕什么?要是现在不说个清楚,我死也不能瞑目的。
“行了,就是这话,我说完了,真轻松,嘿嘿。
“现在,我想你大概会讨厌我了吧?要是以前你就讨厌我的话,那现在应该是更讨厌我吧。
“恭喜你啊,我以后再也不碍你眼了。
“实在不行,你就当我死了吧。
“方铮敬上”。
思飞拿着这不着调的信,手指尖都在发抖,气得气息不稳。
本以为看完了,压了几次情绪,才把怒火和鼻酸收拢起来。
结果一翻页,最后还有一页纸,上面寥寥草草地又写了几句:
“或许这就叫绝笔信了?
“我也不知道。
“我又想了想,好像不该说当我死了。我这未成家,未立业的,就这么死了,是不是挺冤的?
“你看,若你真的一点都不想我,那我真死了,就更冤了。
“那,要不,你还是想想我吧!行吗?”
果然是见信如面!
这冤家,连文言都不用几个字,大大咧咧的言辞,读信的时候,耳畔仿佛都回响着她的音调,只觉得快被她气死了!
思飞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强忍着要把那信撕成粉碎的冲动,耐着十二分性子,把这几页纸小心翼翼地折起,放进个铜盒子里,拿铁锁锁得严严实实。
这才沉着脸,把那盒子叮叮咣咣摔了几个来回。
最后捡起来时,只觉得脸上有些凉凉的。他摸了一把,原来整个脸颊已经尽被泪水覆盖满了。
他心里不知道是哪来的千万重委屈,怎么都消减不得。
“来人,不管用什么方式,帮我送信去军中,给我送到方铮手里!”
他的回信上,只写了两个字。
“你滚!”
如今,因为方铮离京而心情纠结的,不止是思飞一人。
在永哥儿的周岁宴上,宗室各家少女儿郎又见面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玉端郡主乐亭来找逸飞,两人起身出去,在那紫藤花下的亭子里说话。
乐亭心里的话憋了好久,都无处发放,尽等着今天见了逸飞,一股脑地连说带抱怨:
“你说,方家有这么多的女儿,难不成都得守在沙鸥郡那种穷乡僻壤吗?就不能留下铮姐姐一直在京城里吗?”
他自己想了想,也觉得这话没理,还没等逸飞应对,便低声道:“我就是随口抱怨。我知道的,女儿家建功立业是最要紧的。儿女情长,没得耽误了她的前程。”
逸飞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在他看来,方铮离开京城倒是好事,无论有心人是出于什么目的,让两个两郡主同争一女,现在这个局都做不成了。宗室之间有一场隐藏的矛盾,也消弭于无形之中。
只是他来赴宴之前,情知道乐亭会找他说这件事。但是他一直没想好,要不要说出真相,彻底打消乐亭对方铮的朦胧心思。
他想,他若开口,可能乐亭会着恼;但若是知而不言,那更是对乐亭的不尊重。
他考虑过再三,今日一面听乐亭讲话,一面又在心里百转千回地盘算,终于决定开口问。
“乐亭,你对方三姐姐,是非她不可吗?”
乐亭苦着小脸,道:“什么呀!我不过是好奇她究竟是什么人品。可是呢,每次想要见见她,却总是阴差阳错地见不上,害得我越发好奇,非要见见她不可。”
逸飞悄悄松了口气。
“我原以为,你想相看她的人品,是心里对她有些意思。哎,你实话对我说,见过之后,觉得她为人如何?”
乐亭回忆了一晌,嗔道:“哪有什么印象啊!当时风筝会时,还没说上两句话她就走了,都没正眼看过我。我敢说,待她从沙鸥郡回来,即便是面对面,我俩都未必能互相认出来呢。”
逸飞点了点头。
不了乐亭忽然神色认真,话锋一转:“逸飞,我知道的,你是为了思飞哥哥,来探我的口风。”
逸飞见他知道,倒也不瞒着:“是啊。我瞧着方三姐姐和我二哥是彼此有意思的,依我看来,她们两个再合适不过了。”
乐亭脸都红了:“啊?我……我以前还以为,她们都没有承认关系,只是同窗学武而已。”
逸飞道:“我二哥一直不表态,是因为方三姐姐是胸有大志的女儿家,若是尚郡主了,只怕要阻碍了她的前程。为了她好,我二哥就算是被误会,也不能承认喜欢她。”
乐亭捂着胸口拍了拍,好一阵子才稳住了,慢慢地道:
“不说她们了,和我没有什么交集的人,我也管不过来。逸飞,你知道吗,我也要成亲了。”
“啊!”逸飞想起雪瑶透露过,公孙皇后有意牵线搭桥,让武洲公孙家的仁娘来京城,授个官职,做乐亭的郡马。
陛下和公孙家,真的是坚固的联盟呀。
乐亭看到逸飞的神情,倒是笑了笑,道:
“那天,我姨母登门,听说我对方铮有兴趣,挺反对的。她就对我母亲说起:‘咱们这些郡马,品貌虽不能差,却也不能是顶尖的。只因社稷正是用人的时候,真的有用人才,陛下心里都有数,不会让她们匹配宗室儿郎,长留在这京城富贵乡里,是毁了女儿家的前程。’
“当时,她还说了许多武洲公孙家的好处,又说,待我成婚,不必另辟新府,只在福王府旁边再修个园子来住。我母亲也是这个意思。
“是以,我想着,大概是长辈们已经帮我说合好了,要公孙家的姑娘与我合婚。我看母亲心里有数,我也不必多操心,将来只等郡马来了,高高兴兴操办一番婚事,终身也就落定了。”
逸飞奇道:“就这么着?”
乐亭反问:“还能怎么着?”
“你难道不会像好奇方三那样,去好奇那公孙姑娘的人品样貌么?”
“这有什么好奇的?既然长辈们都已见过,也都说不错,这不就好了?”
逸飞依然不解。
乐亭笑道:“我们家常说,善王府养儿最是娇惯。我听说,当年旭飞哥哥必须亲自相看权郡马,看中了才能定亲。你和雪瑶姐姐的事,也得是你同意的才行。
“但你可知道,并不是人人都愿意像你们一样,非要自己做主,才能安心的。我就很信任我母亲、姨母,她们的判断,必然是为我好,为整个家好,那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更何况啊,你我这样的身份,若是招个郡马,那家里的一应事,还不是我们说了算的?又有什么必须要警惕的事?
“我嘛,就想平平安安的,大家和顺,能省一事则省。
“男孩子家的,本来心力就不如女子,嫁人之后,更有很多家务要做,还要相妻教子,何必多费思量,空劳神呢?”
第40章芝兰相投禁宫在望
逸飞还是第一次听到和自己一向认知相左的话。
他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有些人把选择的权利交给尊长,也是有他们自己的权衡在里面的。
也是乐亭年纪小些,从来和他亲近,这才把心里话拿出来讲。
可他依然不明白。
譬如方铮和思飞的事,虽然看着天各一方,心意不相通,着实可怜,可这些,都是她们自己的决定,自己的选择。
方铮选择了出京戍边。
思飞选择了让她走。
若是自己选错,无论补救、放弃、与之相争,总归是自己的事。
可若遵从她人的决定,又选错了,自己除了为难,还能做什么?
他望着乐亭,就像隔着一层水晶做的墙。
彼此能看到,能听到,能明白对方的意图。但这透明的阻隔,依旧是硬生生地亘在那里,无法消弭,也摸不到边缘。
乐亭见逸飞神色有些不对,伸手去拉住他的手,柔和地道:“你可别多想,我不是要和你争谁对谁错。咱们两人的想法不一样,但是想要自己幸福美满的心意,都是一样的。”
逸飞带着未消化的情绪,跟着点头。
乐亭便道:“在咱们这群堂兄弟里,我最在意的就是你。生怕你因为这些家里的、母亲姨姨们之间的事,和我生分了。今天我跟你说这些话之前,也很害怕你觉得我不过是平庸的后宅儿郎,从今往后都和我疏远起来。
“我自己也知晓,我在无意之中给思飞哥哥添了麻烦。这几天我时常懊悔,只怕若是有心之人借题作梗,咱们这几家又要承受各种风言风语。若是你因为这些,再也不愿意理我了,那我……我可就彻底没有脸面了。”
他也是动了真心的,垂下的眼睫上,隐隐挂着露珠。
逸飞急忙劝道:“你放心,我知道这是一场误会,自然要找机会和二哥说开的。只是从前,咱们在一起无非是吃吃玩玩的,今日却聊起这么细腻的心思,可见你的心思已经比我成熟,会考虑自己的前程了。以后你会不会嫌弃我总是异想天开呢?”
乐亭笑着道:“怎么会呢!你的想法都很有趣啊!那,咱们说好了,以后,或许我还会有好多不能跟人说的小秘密,但我一定都和你说。”
逸飞心里一暖,伸出小指和他相勾:“我也一定和你说。”
两人勾着手指摇来摇去,相视而笑,心中的芥蒂终于无影无踪。
两人说笑了一会,有权家的仆侍来相请。
“两位郡主,席上酒菜已经撤下,各家小郎君们都去游园斗草,叫小的来寻您两位同去。”
如今莺飞草长,花木抽芽,这斗草之乐正合时宜。
两人随着权家仆侍指引去了花园里,只见气氛正是热火朝天。有喜爱文斗的,四处走动去指着花草做令;有喜爱武斗的,拿来柔韧的草茎互相拉拽,比赛谁的草茎最结实。
无论文武胜负,小儿郎们一旦有争端,就会去廊下的两位年轻的郎君那里寻求支援。
文斗的那些,都往权家少郎君李仲彦面前倾诉。
“二姐夫,你看他输不起!”
“你才输不起,明明是我赢了,不信你让二姐夫评判高下!”
其余问题,都丢给李家少郎君彭敬之这边。
“彭郎君,这个花上的刺把手划破了,要不要紧?”
“彭郎君,你看这是什么草?”
若论两人的关系,都与刑部李家有关。李仲彦是李家的儿郎,嫁给了权家的二小姐;而彭敬之是李家的女婿,正借着到权家赴宴的机会,顺便探望这位舅弟。
却没想到,两位在这花园之中还要被迫升堂。
逸飞和乐亭到来,正给了两位郎君脱身的机会。
纵然他们年长,但两位郡主地位比较高,恰好适合起身迎过来。其余儿郎也纷纷行礼,过来叙话,客套一番,才各自散开继续玩去了。
彭敬之便向逸飞笑道:“玉昌郡主上次托我转交给外祖母的书,她老人家爱不释手,一直催我来道谢。”
逸飞也笑着道:“万不敢当,我是做晚辈的,理当对她老人家有所孝敬,哪里称得上谢字?”
彭敬之道:“对了,外祖母来信中特意指点,咱们想调配的那一味香,不如将乳香换为没药,以微微苦涩的气息沉降心境,才不埋没那块做主料的老沉香清幽雅致的滋味。”
逸飞沉思一晌,连连点头:“听着的确好,还是她老人家眼光独到。”
彭敬之出身于翰林清流之家,他的父亲姓黄,他的外祖母正是那位御医国手老黄御医。
善王府和老黄御医一向走动得近,当年善王高龄怀妊,顺利生下逸飞,都是多亏老黄御医的精心调理。这些年流霜在外奔波,常常会搜罗些珍贵药材,前朝名医的手抄册,送给老黄御医。
逸飞对医术有志,也自然而然地和黄家走动,认识了彭敬之。两人平辈交往,常常以书信往来。若有出门的机会,在宴会上见了面,那更是有说不完的药理、香道要讨论。
这几年来,逸飞的正经学业不温不火,诗词歌赋也是平平。但有老黄御医指点医术,进境也是一日千里。
逸飞因此信心大涨,时常在善王府里到处巡查,就爱看见什么受伤生病的小猫小狗、花鹿仙鹤。一旦发现哪有用武之地,就亲自上手看诊喂药,把那些珍禽异兽们养得各个壮实。
更有些胆大的护卫仆侍,只因身为男子,个人私隐之疾不好意思去找府医处理,就壮着胆子去央求逸飞这半吊子给开方抓药。两位侍君怕闹出事来,屡次禁止也没能起效,深深无奈。
本来这些还不算什么大事,只是逸飞学了个药理粗通之后,便想学起针灸来。
眼看他整日有模有样地手持金针,对着穴位图和小木人比划,只怕早晚这针要扎在家里人身上,冬郎深感刻不容缓。
若再拖着不管,只怕全家上下都要遭殃。
冬郎一边稳住幼子,一边修书数封,急问善王对此事的意思。
善王很快就回了信,言语之中颇有傲气:
“吾家之子,不逞虚名,想要傍身之技,也随得他。天下医术至精,莫若朱雀禁宫御医之能,若果习得回春之术,吾许之。”
冬郎得了准信,才放下心来。
花朝节的时分,朱雀禁宫之中,三品以上的大郎官可以召见家人到后宫来觐见,一叙思念之情。冬郎借此机会,去看望了同为白家嫡系兄弟的梅长信白秋絮,讲了逸飞的需求,向他询问可否。
秋絮沉吟了一会,道:
“最近,御医所里倒真有一位合适的人选。冬哥或许也知晓,便是太子面前新晋的红人,郑华铭。
“自太子大婚之后,都是这位郑大夫在为太子控制顽疾。说起来也真是的,御医所多年来对太子的病症束手无策,可是经她之手,治了一遭,倒是有些起色。如今,她只管着太子一人的差事,想来也是有些空闲时间,可以好好教导逸飞一番的。
“只有一件美中不足——她如今才是七品医官,资历太低了些。太子一直想要为其晋升,但还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契机。逸飞想要进宫来拜她为师的话,我可以从旁说项,给太子一个理由,让她名正言顺地升高品阶,想必这样的处置,能让大家都满意。”
冬郎见他考虑得这么周到,欣然答应,将此事拜托给他去办。秋絮也是上心,很快就写了文书,盖上自己的印鉴递去内廷局,为逸飞请郑华铭为师,并希望宫中能给玉昌郡主一个御医所的职衔,方便他时常进出宫廷,不受阻碍。
宗亲之事不可怠慢,玉昌郡主的要求并没有先例,于是内廷局还需要一个漫长的商议过程。
是商议,不是回绝,说明此事已成功一多半了。
无论冬郎,还是逸飞,都对这事抱了期望。
没想到,在逸飞向雪瑶说出这个好消息之前,雪瑶自有“好消息”,也等着他呢。
朱雀皇城,一夜清风微雨。
谷雨时节,气候温和宜人。悦王府之中花木葳蕤,无论草木高低,叶尖上、花瓣上,都挂着小小的露珠。绿叶之间,露出簇簇嫩红的樱桃,惹得鸟儿飞来飞去,觊觎不已。
才扫过的花园小径,不过是吹了一阵微风,那海棠花瓣便又似下雨似的坠了下来,将碎石子之间的缝隙填满。
悦王陈泓萱才刚起床。一夜睡得糊里糊涂,休息得并不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神情疲惫。
她简单披着件外衣立在窗前,向身旁的仕女问道:“雪瑶的院子里,仍然没有动静么?”
“是,”仕女应了一声,“殿下,世子当真……一夜未归。”
泓萱并未再说什么,但周遭气氛显得有些凉意了。
仕女心中畏惧,低下头去,再不敢去看家主的面色。
说起来,悦王世子陈雪瑶已经快要过十六周岁的生日了,虽然还没有行过及冠礼,但在所有人眼里,都算是个大人了。她这几年声名在外,像泓萱年轻时一般风流潇洒,常常去酒楼伎馆赴宴应酬,致于晚归的。
不过,还从未像今天这样,一整夜不曾归家。
那还有什么可问的呢?
想必咱们家世子,不过是芳心微动,舍些雨露在外边罢了。
这对于旁观者来说,或许这场春雨还来得太迟了呢。
“行了,先下去吧。”此时悦王侍君权慧昭也起身了,“来人,赶紧去安排殿下梳洗,别都在这里愣着了。”
侍从们各自忙碌去了。
房内清净下来,慧昭上前揽着泓萱的肩膀抱了抱,轻声劝慰:“殿下不要太忧心了。雪瑶年纪虽小,却一向有分寸,拿得定自己的主意。这一遭……也总是该来的。”
“我倒不是忧虑这个。”泓萱轻声叹了口气,“那些欢场之中的勾当,都是些表面欢愉,无非是给人散散心罢了,又有什么要紧?我担心的是她年轻眼力浅,只怕识人不清,吃了暗亏。”
慧昭笑了笑,道:“为人处事,总要有些挫折才是正理。年纪小时经历一些磕绊,长大了才不会栽大跟头。”
“你倒是放心。”泓萱正没好气。
听得慧昭忍俊不禁,一面侍奉她穿上外衣,一面柔和回应:“殿下与我一向悉心教养,就是为了她以后的自主。如今她也是个大姑娘了,心里有数着呢,咱们做娘做爹的,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妻夫两个正说着,忽然外边仕女来报:“世子回家来了,只是脸上神情不太好看,想要跟殿下说些事情。”
泓萱这才将悬在半截的心往下放了放。她舒了口气,定了定神,慵懒地应道:“不忙,让她先回去稍微打理一下,来这边用早饭吧,我等着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