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笙歌院欢筵移碧树
前夜。
忆相思内,曲声悠悠。
“情脉脉,意忡忡。碧云归去认无踪。只应会向前生里,爱把鸳鸯两处笼……”
轻歌曼舞拉开夜幕,如往日一般无二。
纵是那等风流才子新制的词,纸上墨还没干,经过一夜反复的弹唱,新歌也熏得人人都耳熟起来。醉眼迷蒙之时,听得那前奏拨动几声,大多能跟着拍子,漫不经心地哼上几句。
在这华美的雕梁画栋之间,自可随意寻芳猎艳。露水飘萍般的短暂相逢,碰撞出一时半刻的强烈欢愉,全然不顾明日酒醒之后,是否会水中捞月一场虚空。
如此相思,又有何谓,怎么能忆起呢?
雪瑶坐在装饰华美的雅间首座,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精致的酒器,面上慵懒微笑,像是在倾听远处传来的乐声,也像是在听旁边人说话。
列席陪坐的一行少女,有宗室子女,也有朝堂上各家官员的小姐。虽说场面热闹,但各自之间并不是很熟悉,聊天说笑的时候,大家都有些客套的意味,只得捡些微末小事做谈资。
“这首新词填得极好,凄婉动人,哀而不伤。”
“只可惜楼下那小倌的歌声太甜,融入满楼的庸脂俗粉之流,有些堕了意境。”
“那琵琶声倒是配得好听,是不是今日挂牌的魁首在弹奏?”
今日组局的少女姓邹,在大家族中行五,属于是礼部邹家的亲族。她为人一向有些精明伶俐的,此时一听另外几人商议,立刻就笑着开口:“各位姐妹,且放心,我已经和知客娘子谈妥,今晚定下了挂镶金牌的魁首,只陪着咱们尽兴,再不接别的客人。”
席间立刻有人酸溜溜地道:“五娘可不要说笑。”
“哪个和你们说笑?”邹五小姐神情笃定,“他们这些伎子,腻腻歪歪的事情多,接客之前又是换衣又是梳头,所以现在还没到呢。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我可不是吹大话的。”
“哦?”
众人依然半信半疑。
邹五小姐无论是出身,还是现任的职务,在席间一群少女当中,只能算中等偏下。而在忆相思请一位挂镶金牌的琅玕魁首,买断一夜的缠头之资可谓天价,众人都有些腹诽她是否给得起。
少女们笑闹着,说几句风凉话来打趣。雪瑶也不搭言,只将酒杯轻轻放在唇边,貌似抿着品尝,实则只是沾了一沾而已。
“咿呀”一声,雅间门开了。
知客娘子人还未从帘后过来,笑声先至:
“邹娘子,白檀和青樾两位相公在这儿呢,我给您送进来了,劳您久等啦!”
珠帘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知客娘子笑意盈盈地进来,便闪在一旁,让身后两位长身玉立的俊俏郎君进来行礼。
“邹娘子万福,各位贵客万福。奴家一向多承惠顾,特来席间敬酒酬谢。”
邹五小姐脸色微变,随即以笑容掩饰下来。向首座和次座拱手,对两位魁首道:“好没眼力,你们不见悦王世子和良王世子在上?哪有先给我行礼的道理?”
席间众人闻言,都惊讶不已。
“五娘,你可真有本事,竟然能一下请出两位魁首!”
大伙儿都知道,她这人有些钻营,今天组这个局,就是为了讨好悦王世子雪瑶的。可是,雪瑶态度还不热,她就这么大手笔,得花多少血本呀!
这么一想,倒让人佩服她的魄力。
邹五小姐做足了姿态,再看雪瑶好似仍然不甚在意,也有些焦躁,催促两位魁首道:“今晚没有别的,把两位宗室世子照顾好了,还另外有赏。”
白檀略一犹豫,青樾却带着笑容,主动上前凑近:
“久闻悦王世子是最怜香惜玉的,我可得先占了这个巧宗儿,长长见识,白檀弟弟可不要跟我抢呀。”
白檀客气道:“不敢当。”
他抬起温柔眉眼,望向良王世子汀瑶,又转回邹五小姐身上:“尽管座上有贵客,又怎么能冷落东主?请恕白檀僭越了。”
邹五小姐还要将他推让给汀瑶,汀瑶连连摆手,脸颊上冷汗直冒,直言拒绝:“五娘,你知晓的,我母亲一向管教得最严格了。我这边不必男子伺候,只让我的女使斟酒便是,你们玩,你们玩。”
最后,白檀还是在邹五小姐身边坐下了。
青樾自从进场,看也没看其他人一眼,径自入席,直接坐在雪瑶身边,手臂一伸,其肩、腰、腿,撑出恰到好处的力道,正合倚背扶手等用,雪瑶轻轻将背倚上去,只觉得他好像化为了一张人形的坐榻。
这本是青楼伎倌惯做的温顺驯服姿态,是表明自身如器物,任怀中客人随意取用。只是青樾为人清冷高傲,很少有这样的表现,着实惹来席间众人惊愕的眼光。
就连知客娘子也是一愣,随机赶紧陪着笑道:“咱们这里,哪见过世子这样风流气派的人物?青樾今儿是有福分了,可要好好伺候啊。”
青樾嘴角勾起完美的弧度,声音柔和:“那是自然。”
在众人的艳羡眼神中,雪瑶抬起眼来,平静地望了望青樾的脸。
青樾垂着眼,面上在微笑,心中却十分忐忑。
他不请自来,当然是有原因的。
以邹五小姐的财力,只能勉强请得起一位魁首。他知道今晚雪瑶是席间的上宾,便自告奋勇赶来,宁愿自降身份给邹五小姐添个彩,也必须要侍奉雪瑶一遭。
如此一接触,见雪瑶态度冷淡,他这才有些后悔,暗暗觉得是自己太过莽撞了。
自那年相识之后,她从未主动召唤,只怕是有所考虑。他贸然这么主动,若是破坏了她的重要安排,触怒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会落得什么下场。
青樾一改往日的高傲,再将态度放低了三分,勾唇微笑,拿起酒盏来捧到雪瑶的面前,用旁席听不到声音,轻轻道:“世子恕罪,奴家今晚在此……”
雪瑶没等他说完,就着他的手,浅饮了一口。
再抬起眼来时,方才那股冷冷的神色已退,面上也露了点笑容。她眼光往席间一瞥,又垂下眼皮望着酒盅,意有所指地轻声道:“这酒不行。方才喝了半晌,还感觉没什么滋味儿。”
说着,放松了肩背,靠在他身上,手肘搭上他的膝盖,坐得更见随意了些。
青樾小心地揽住她,将杯中酒饮尽了,声音放柔:“难怪您这么说,原是这一盏酒凉透了,香味也就散了。咱们换一壶?”
知客娘子抓了这个话头,急忙挥手示意小厮们上前,笑道:“热酒多着呢,早就备好了,这就给贵客们重新换上!”
新菜热酒,暖香弥漫,宴席再度开始。
各家少女这才明白,青樾一向傲气的资本是什么。今日同席饮宴,才知道他这魁首的位置,做得名至实归。
他本来将半边身子做榻,一个多时辰的席面坐下来,依然不动不摇。另半边却无一丝得闲,但凡雪瑶口唇一动,他那里早已备下该做的。斟酒、布菜、端汤、奉果,伺候得自然之极、舒适之极。面上毫不见犹豫和考虑的余地,还不时和雪瑶轻声谈笑些旁人听不到的悄悄话。
酒过一巡,更见他魁首的魅力。
满座说笑之间,趁得气氛正好,他就布置些精致昂贵的糕点酒品,适时加几位相公来唱个曲,搭个班。一面多勾些恩客们的赏钱,一面又让她们挥霍得心甘情愿。
到行起酒令来,他念着主座是雪瑶,便卡着刚好的分寸,只给她浅饮几杯,其余尽帮她取胜。席间的各家后辈,相互之间关系微妙,他心中也早有数。该如何赢,该如何输,该拿什么话柄往下送,又该在什么时候收拢,主持得滴水不漏。
这一场宾主尽欢,银子流水似的花了出去,做东的邹五小姐只感觉到了快乐,没感觉到一丝勉强。看看雪瑶和青樾好像彼此对眼的模样,她更欣慰地觉得,每一个铜板都花得值了。
夜色阑珊,这宴席也终于到了散场的时分。
席间几个年纪小些,还有几个身有公职的少女,在半途就早早地离席回去了。如今已经夜深,各坊市之间有宵禁,不相通行,席间留下的少女们,自然是要留宿了。
邹五小姐不胜酒力,白檀做主,留到他的房里去了。
雪瑶借着酒意,青樾刚搀扶了一下,她就索性将头歪在他怀里,捂着嘴打个呵欠:“好困。”
青樾心中大喜过望,喊来知客娘子,笑道:“姐姐快与我安排个上好的房间来,莫委屈了贵客。”
两人一路拖沓,在走廊上拉扯不清,好容易才找到雅间的门。
此时楼中有些未散尽的宾客,都是半醉半醒,正是毫无防备露出真心的当口。见此情形,也不避讳,大声放肆地调笑着。
“青樾眼看年岁见长了,想要找个从良的路子,便看中了悦王世子这样身量不足的小姑娘,也有些太着急了吧?”
“这倒有他的计较。就是这些不经事的小妹子们,才好骗呢。给点甜头,就能张罗着给伎子消籍。悦王世子正是个情窦初开的年纪,说不定真让他做成了呢?”
未料青樾闻言,竟未回避,先派了小厮将雪瑶送去客房内,再走几步回来,笑着向那几位搭言道:
“贵客说的哪里话?今儿不过悦王世子不胜酒力,偶尔留宿而已,自然是得精心侍奉才行的。今晚青樾只在那一席面上伺候,对您这边照拂不到,惹得几位贵客心里不舒快,青樾在此向贵客道歉。”
言毕,款款蹲身,深深行礼。
以他一贯的冷淡骄傲,给不熟悉的客人蹲身道歉,已经是大为反常。这几句话说出口,更是出人意料。
几位女子忍不住打量过去。
只见他那脸上,有股恰到好处的哀色,随即又不好意思似的藏了起来,只是红着脸颊,眨着眼睛,又像羞怯,又像狡黠。俊秀的容貌媚态横生,简直是做梦也没想到过的画面,让人一时看呆。
可那两三女子毕竟没有真醉,情知他这般低姿态,是为快速息事宁人,维护楼里的表面和睦,并非真的为了她们的面子。
大家都知道,这忆相思的魁首们,虽然是身份低贱的伎倌,但每个人的背后,都少不了一棵乘凉的大树。若抓着一些小事不放,与他们这些人为难,不过是逞一时口舌痛快,事后却会给自家长辈树敌。
大家权衡利弊,也只是心里做事。面上却言笑晏晏地道:“青樾言重了,我们方才不过说笑取乐几句,倒叫你放在心上了,小模样这么可怜,岂不是存心让我们心疼?”
青樾心中一松,情知糊弄过去了,又微笑着道:“贵客自然是疼人的,倒是青樾不识趣了。今日大家都是兴尽席散,待想多亲近,总是不能的。不如这样,待贵客下次临门,自管点青樾陪席,青樾陪您几位好好喝上几杯。”
那几位女子打着哈哈,就散去了。
开什么玩笑?
青樾本来身价就高,还挑客人,原本就不好点来陪席。今天又让他搭上了悦王府这条大鱼,只怕以后,他这身价还要再涨一涨,以后谁还使唤得动他啊?
第42章清幽夜斜雨湿琼丹
迎来送往一阵,只听得窗外风声细细,夹杂着雨点和凉意,滴滴砸在窗棂。
青樾随手关起廊上窗户,在满楼懒散的气氛里,收起刻意的笑容,深深吸了口气,走到雪瑶所在的客房门前,轻轻敲门。
“进来吧。”声音稚嫩,语气却冷淡威严。
青樾进房关了门,走过去恭敬地行了礼:“世子。”
他心知肚明,就凭今晚那几杯甜酒,雪瑶必然是没醉的。此时定然在房内,等他对主动出席的事情做解释。
雪瑶坐在榻上,将手肘搭在炕桌。涂着蔻丹的手指轻敲在桌角,一声,又一声,漫不经心地垂着眼睛,似乎在想别的事情。
青樾也是欢场打滚,阅人无数的男子了,面对这么一个还未及冠的少女,竟然心虚畏惧,不敢抬头看她。
那敲击声轻得如此刻窗外的点滴雨水,敲在他虚得没底的心上,却如沉重的鼓槌,每一下,就让他整个神魂跟着发颤。
“怎么,还要我一句一句从头问起?”
雪瑶忽然冷冷地道。
青樾低下头,情知今晚必须要全部交代。
“世子您有所不知,白檀这小子,他对邹五动了真心。邹五才有几个钱?每次点他作陪,反倒是他自己拿出钱来贴补,就为了给邹五撑面子。”
雪瑶冷哼了一声。
青樾从桌上壶里倒出一杯水,讨好地放在她手边,道:“世子尝尝,这是解酒的木瓜熟水,酸甜适中,又加了藿香,最是清新通窍的。”
雪瑶拿起来,轻嗅香气,浅饮一口,确实还不错。心情和缓了一点,放下茶杯来,示意青樾近前坐着。
青樾搬了张椅子来,继续道:“他是被家里牵连,才沦为官奴的,若非如此,或许那邹五还高攀不上呢。可如今,他比人家里的小猫小狗还不如。他一直不甘心认命,满心指望着邹五能把他带出去,哪怕仅仅让他做小侍,也算有个归宿。可是我们伙伴都觉得,邹五没那个心,也没那个能力。”
雪瑶问:“那你们就没有劝阻过?”
青樾道:“忆相思是官家教坊,我们这些人都是入了册子的,必须要等天恩大赦的机会,或者有官府下发的放良文书,才能脱离这鬼地方。所以,只要有这么一点微弱的希望,谁又不想紧紧抓住?我们倒希望白檀自己争气,说不定哪天邹五喝多了酒,一个冲动就把事情做成了……”
他自己皱着眉,没把话说完,只是摇头叹气。
这忆相思中的所有人都知道,白檀所求之事,绝无可能。
白檀自己深陷其中,看得不明;他们几个旁观,都知道邹五对他只是玩弄和利用,并没有什么真情。
青樾低着头道歉:“世子,是奴家该死,实在不应该瞒着您。您若是心里有气,要打要罚由着您尽兴,只是别捅到我们掌柜的那里。”
“你们掌柜的?马娘子?”雪瑶轻声笑了,“呵,就你们这些鬼心思,还指望能瞒得过她?只怕她早就知晓,就是懒得管而已。”
青樾神情一僵,脸上微微红了。
雪瑶借机敲打:“你们可谨慎着些,马娘子不过是你们的二掌柜,在她上面,还另有高人。你们小哥儿几个,若真心为白檀考虑,就该好生劝他长远谋划,或许有个天时地利人和。现在这样钻牛角尖,把路越走越窄了,将来可没有后悔药吃。”
青樾起身行礼:“多谢世子指点。”
他看雪瑶杯子空了,轻轻上前又去把盏,柔和地道:“世子,奴家知晓您心存怜惜之意,特意给了今晚这留客的机会。奴家蒲柳陋质,承蒙关怀无以为报,愿为君之驱使。”
雪瑶喝了口木瓜水,漫不经心地反问:“期望用我的身份,跟你们大掌柜对冲?”
青樾脸色一白,却还是小声辩驳:“奴家这等卑贱之人,哪配给您添麻烦?实在是因为心怀仰慕,想要为您做些什么。”
“不必多事,”雪瑶放下杯盏,“只要做你分内的事就可以。”
一个伎倌分内之事,无非是……
青樾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但他不理解这其中更深意是什么。想了又想,神色更见犹豫,小声劝道:“世子如今还未行冠礼,若是早早地流连欢场,难免传出恶名。更何况您和善王府定了亲,本来是大有前途的,还是在细节首尾上注意着些更好。”
雪瑶却不以为意:“方才还说愿意为我做事,怎么本职都不乐意做了?你不必拿对付旁人那一套欲擒故纵来对付我。我自理鬓之年,就经常光顾你们忆相思了,在这里花费的银钱,足够装几大车的。我的名声要怎么往外传,难道你们风月场中的弟兄们心中没有数?”
青樾心中猛然一跳,连忙解释道:“世子这话从何说起?奴家心里想着都是您的好处,早盼着能再与您亲近些,却偏偏笨嘴拙舌的,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又怎么敢用什么手段,没得惹您厌烦。”
他离开座位,往前一屈膝,就跪在榻前的脚踏上,似笑非笑,仰头看着雪瑶,哪怕心中只有三分情意,此刻在眼里盛着,也能溢满成十二分来,让人看着就觉得心满意足。
“世子,时候不早,奴家侍奉您歇着。”
她只是柔柔地笑了一下,莹白雪肤趁着烛光,像那枝头上半开的牡丹花苞,通透粉红。
几日之后,善王府中,逸飞只觉得不堪其扰。
关于雪瑶最近的作为,他已经反复听了许多遍了。
不就是雪瑶年纪到了及冠,就破了些戒律吗?那忆相思中的伎倌魁首,都拜倒在她的裙下,这些故事连日来已经被填词制曲,做成风雅的歌曲,传遍了朱雀皇城。
无论是亲友人家的同龄公子,还是善王府中的男子仆侍,也常常会谈论雪瑶这些事。非但丝毫不避讳逸飞的立场,话里话外,倒还是要劝他,为这样的妻主骄傲才行。
逸飞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打定主意并不多想,却难免还是被影响到了,一点也不开心。
一转眼,春色易老,端午时节将近。
旭飞带了妻主权灵悉回到善王府一起过节,逸飞便窝在旭飞房中,一吐不快。
旭飞柔声道:“做别人家的夫婿,就应该是这样。别担心,只要你大度些,那些外人抢不去你的地位。”
逸飞不解,反问道:“大哥,妻夫之间,难道不该抱守清贞?”
旭飞道:“傻孩子,守贞的只有夫婿,妻主不必。你没听过民间有句俗谚?‘嫁娘嫁娘,穿衣吃粮’,咱们身为男子,智慧经营都不及女子,只有听妻主的话,一家人才能和和美美。
“以咱们这样的地位,嫁给妻主之后便什么都不必做,只需等妻主功名成就,为自己加封诰命郎君就可以了,可以说,此身之外的一切都是女子给予的。既然大家都这样生活,那想必这话是不错的,你且听从就是。”
逸飞摇头道:“可是,妻主若是累了,辛苦了,回家来找夫婿排遣就行了,何必要去找那些伎倌?”
旭飞道:“逸飞,男儿再好,嫁与妻主,又日日相对,也总有腻烦的时刻。你不能要求妻主只有你一个,这对你妻主不公平。她早早便告知了天下,给你侍君的地位,难道让你迁就一下都不行么?
“何况,雪瑶并不是随便的女子。与她相交的,都是全朱雀城顶级的名伎,无论才干风流,皆不在女子之下。换了别人时,纵然奉上千金以求一见,他们都不会露面的,却奉雪瑶为首座上宾。
“你有这样的妻主,朱雀城内人人都羡慕呢。”
逸飞低了头,心绪不能开解。
总觉得旭飞说得有理,却在心底隐隐抗拒着,不想接受这样的话。
旭飞见状,又揽了他肩膀道:“别灰心,雪瑶在外自然是逢场作戏,她还是把你看得很重的。你若要抓住她的心时,倒是有一个办法。”
逸飞听得有希望,抬头望着旭飞,眼神热切,急催道:“大哥你不要停下啊,快说快说!”
旭飞笑了笑,道:“抓住妻主,当然是用孩子了。只要你们健康、和睦,你便要迅速帮她受孕。女子嘛,终归是子嗣为重。有了孩子之后,自然对你另眼看待。最好你运气上佳,能给妻主带来嫡长女,你的地位便从此稳固无虞。”
逸飞本来还以为有什么新意,原来又是这些。泄了气,道:“大哥说这些后宅经营之道,当然也是对的。但是我想要的,从不是所谓地位和利益,而是她心中只有我,我心中也只有她。”
旭飞叹气道:“小逸飞,少看些戏吧,什么妻主心中只有一人,那些都是假的。做人就该知足些,也要拿出郡主的大气来,该有‘容人之量’。
“你现在有这样的妻主,就必须做好那个背后的夫婿,不然不但别人看你不起,连带妻主也会被人笑话治家无方。反过来,若是家中有这样大度的贤德夫婿,妻主便心无旁骛,一心功名。
“成就妻主,对全家的贡献可就大了,连娘家也能沾上光。什么心中有你有我之类的小儿女情怀,怎么能跟这种大成就相比?”
这些话语,在旭飞出阁之前,冬郎也曾面授过许多遍。逸飞当时也曾跟着听了,却不懂得,只是记住而已。
谁料到,事到临头,想想这些话,竟然是剜心刺肺一般痛。
逸飞抬头望望旭飞平静的面孔,猜想旭飞或许也有这样的体会。
难道大哥和我不是一样的人吗?遇到这样背叛情分的女子,心里不会痛吗?
一定是会的。
但身为男子,就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忍耐。
……真的只能忍耐吗?
逸飞反反复复地自问,却反反复复地找不到回答。
雪瑶的心口一时会痛,一时不会。难道她的心意也像这心疾,一时在这边,一时在那边?
纵有回春妙手,又怎么能让一个人的心意扭转呢?
天色将晚,旭飞才带着不放心的表情,跟灵悉上了马车。
车内只有他们两人,灵悉自然而然伸手环住他腰:“看你,平白地说了这么些让自己伤心的话。”
旭飞将手覆上她手背,愁锁双眉:“每个男子出阁之前,都得听上几十遍这种话,只有强迫自己信了,才会知足。”
灵悉叹了口气,将额头抵在旭飞额前:“你这口气,我方才听着,还以为是我要纳侧夫婿呢。”
旭飞闷声道:“你迟早的事。”
灵悉失笑道:“郡主大人,平日说你多虑,你就是不信,我是你的郡马,自然是我听你的。你最近忧思过甚,难道打量着要命我纳个侧夫不成?”
旭飞犹犹豫豫地想了一阵,道:“可是,一般……”
灵悉把他揽过来抱在怀里:“没有可是,没有一般,我们家就没有纳侧室的先例,我曾祖,我祖母,我娘,和我,都没有这种打算。虽然咱们是长辈给定的亲,但我没有一丁点身不由己——你说你是不是因为爱听这个,才老拿纳侧室的话气我?嗯?”
说到后来,话语已含混不清。
修长的脖颈就在口唇之下,灵悉沿着他抬起的下巴,一路吻上他还想讲什么的嘴唇,旭飞轻轻推拒一下,灵悉便环得更紧,抚着他后背的手向上滑去,托住他耳后,和他交换着绵长的亲吻。
只消片刻,旭飞就满面通红地倚在了灵悉怀里。
第43章风流女直抒风流意
平治二十六年,秋。
金风送爽,秋草飘零。
悦王世子雪瑶的及冠之礼,已经近在眼前。
今日不是上朝的日子,雪瑶入了宫,便直奔重明宫来。
只因她一早便得到宫中传报,太子昨夜病症发作了一次。虽说这样的事经常发生,但均懿作为君主,对下总是报喜不报忧,雪瑶每次都不敢怠慢,必须要亲自去探望一下,看看究竟如何,才能放心。
经过前半夜的忙碌,后半夜的辗转反侧,一直到了清晨,均懿才恢复了些精神。雪瑶来到的时候,她刚刚发赏奖励了值夜的宫差,正在梳洗。雪瑶坐在书房里等她用膳完毕,君臣两个才安置了下来。
在自家宫中,均懿也没施什么脂粉,没穿明艳的衣裳。一袭宽大的长袍笼着双肩,那层层团花刺绣显得那么厚,似乎快要压垮了她。
雪瑶心里喟叹几声,劝道:“皇姐何必如此自苦,你这边有恙,还只顾着公务,也不晓得休息几天。”
均懿道:“不成。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要早做准备。”
雪瑶有些急躁了:“什么要紧的事,能比你的身子要紧啊?”
均懿微微一笑,却不正面回应,话头忽然一转:“倒要说你,拿着我的差事出宫去,好生潇洒,三天两头在秦楼楚馆流连。怎么的,咱们家里已经有芝瑶这么一个小魔头了,你还嫌不够,非要厮混到这一堆里去么?”
雪瑶扬眉:“谁说我怠慢皇姐的差事?”
和均懿相处几年,她也摸清了皇姐的性子,外面威严,心里装着一团热情呢。小时候初见时的敬畏,早已经不复存在,如今君臣在私下的场合,态度都是这样亲近而随意的。
均懿瞥她,她也不惧,款款行了几步,眼光只看着那花架子上的双耳官窑瓷瓶,还拿下来把玩了一番。
过了一会,才慢悠悠地道:
“皇姐,我心里有数。更何况,咱们东宫中人,若太纯洁无瑕反倒不好。我这悦王世子作为摆在明面上的棋,不好太过进取,免得一开局就吃了别人太多小卒,后劲就不够了。”
均懿一笑:“那么,事情查得如何了?”
在朝廷之中,各路官员都有深深的积弊,外至边疆军营,内至宫廷内务,千疮百孔,不知从哪治起。北方边境上,祥麟大军一触即发,这样的朝廷是无法抵挡北境铁骑的。
军费不足,屯兵不够,这些都是表面的问题。
这其中更深层次的问题,纵然她仗着太子之尊,去真正触及到,那她一会遭到强大的抵触力量。
她需要找到一个能够破开这一切的口子。
雪瑶和芝瑶,就是在宫里宫外来回跑,一直配合着做些大海捞针一般的差事。
消息最多的地方,自然就是三教九流之中,赌坊青楼之内了。这朱雀皇城各家画舫柳巷,雪瑶都是轻车熟路的。每次光顾,总有一些收获,集腋成裘定有大用。
雪瑶道:“这次皇姐让我查的线索倒还顺利,只是,不知道皇姐这边帮我留意的消息怎么样?”
均懿想到和公孙皇后商量的结果,面色渐渐凝重了起来,轻轻叹了口气,觉得心里有些愧对于她。
“不太好。皇后殿下他们还是决定要塞一个侧侍君给你,稳固你和宫中的关系。若你名声没有这么坏,或许给你的是公孙家旁支的儿郎,还能安分省心一些。可你如今已经传出风流的名声……唉,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有什么成算了。”
雪瑶早就知道有这一出,落定此事之后,倒不觉得慌张,只是有点心里空荡荡的失落。
“皇姐,这两年我渐渐长大了,咱们族中,朝堂各家派系,想要在我的婚事上分一些好处的人,那可太多了。依我看,这些人若不真的安排一个儿郎嫁进悦王府,都不会善罢甘休。
“我寻思着,与其让别人占了便宜,倒不如就让皇后殿下来筹谋的好,反正他的忠君之心是光明磊落的,目的也最坦然,无非是平衡善王殿下对悦王府的影响,正面对垒的阳谋。
“所以,皇姐放心,我并非不愿,只是我们悦王府默认宫中伸手进来,要对善王府如何交代,要怎么相劝逸飞,这些都要劳心费神,故此有些愁绪。”
均懿道:“此事也有我的过失,若有需要我转圜帮忙的份上,我都会尽力。若是你当真不想——”
雪瑶一哂,笑着打断了均懿的话,带着些漫不经心地道:“皇姐,我在席上吃酒,一向是最注意首尾的。若不想醉了失态,那么有人敬酒,就高高兴兴地饮。推三阻四,惹来罚酒,那吃多少,怎么吃,可就再由不得我了。”
这番话,虽说得不太客气,但均懿并未动气。
只因这些,也引动了她大婚时的记忆。
当时,她反对过郎官的人选,也冷待过后宫这几位郎官。到了最后,才觉得如此推拒,终不会长久,也渐渐地抛去了坚持。
她也是个吃敬酒的人。
“你且放心,皇后殿下也是极体面的人。你既然在我这边的席上,我便会保证,这只是一场大家和和气气的雅聚,这杯敬酒,可以让各方都满意。”
雪瑶斟酌了一下均懿的话。
在这件事上,均懿的立场应该是和公孙皇后在一起的。毕竟,接受皇后殿下的“好意”,确定悦王府的天平向禁宫倾斜,对均懿巩固太子一系的联盟更有好处。
但均懿在其中,也考虑到了雪瑶的感受,并非一味享受下属的拥戴和忠心,而是要从根本上解决下属真正的顾虑,想要维持各方势力的平衡和团结,而不是为了某一边,去牺牲掉另一边。
均懿为君的优点,就是她会毫不掩饰地释放自己的赤诚。她本来不是云皇这样善于权衡的人,夹在各方之间多有难处,但她也从来不会敷衍了事,而是尽心尽力地去谋算,去做任何可以做的事情。
得主君如此,让雪瑶觉得心里有了依靠,那一份总是萦绕在心头的幽怨,再次平静下来。
“多谢皇姐挂念,道理我都明白的,不过是事情都赶在一起,难免有些绷不住仪态,还望请皇姐恕罪。”
均懿这才放下一半的心来,应道:“都是自家姐妹,何必如此客气,倒显得生分。”
当晚,悦王泓萱出门办事去了,到了快要晚膳的时候,天都黑了才回到府里。侍君慧昭秉烛相待,脸上有些愁绪。
泓萱也是有些累了,并没有一上来就询问家里发生了什么,直到用了些宵夜点心,漱口梳洗了,才斜倚在床边,任由慧昭亲手侍奉茶果。
慧昭本是个通透的性子,遇到为难的事情,别人都还陷在其中,他早已经自拔出来,泰然处之了。怎么今天早上还好好的,到了晚间,愁绪一直无法消散呢?
泓萱便伸手抚了抚他的眉心,才让他惊觉自己一直微微皱着眉。泓萱安抚一笑,慵懒地靠在塌边问:“怎么?今日有什么事,将我夫难为得这般模样?”
慧昭深深叹了口气。
泓萱倒也有数,只是逗他:“是禹瑶又和你顶嘴?是岳母家有什么吩咐?是上次去紫微观许愿不灵?”
她故意绕着弯子,自然一直问不到点上。
慧昭只得自己说:“是雪瑶的那件事。今日她去面见太子,回来向我说,她已经应许了纳入侧侍君的事,往后如何,且由着皇后殿下安排,让我心里明白,暂时不要外传。所以我这一天只觉得如鲠在喉,坐立不得安生。”
泓萱倒是不以为然:“这件事早晚都要来,她自己想通了也好。”
慧昭仍然絮絮地抱怨道:
“这两年来,雪瑶渐渐大了。宫中因为此事,也曾多方施压,就连德贵君殿下也明里暗里的敲打我。我还想着,既然雪瑶不喜欢,那就帮她扛着压力拒绝到底好了,于是我一直硬着头皮装傻充楞,因为这些,被人编排了多少次?
“却没想到,今儿她连句商量的话都没有,就这么应了下来,回来跟我讲了一声,这样就算完了!那我从前……那些,我豁着脸面去得罪宫里,又算什么!
“如今把我撂在这里,我还不知道如何再去跟善王府交代呢,你们娘俩倒说起风凉话来。真好,原是我不配管你们的事。不如趁早说开了,以后我再不去多事了,岂不好?”
泓萱看他快要动了真气,俊秀面孔上一层薄红,忍不住想笑。
她伸出手去,抚着自家夫郎发烫的脸颊,心中一动,又将脸凑过去轻轻吻了几下,换来他嗔怪的目光。
这才笑着劝慰:“你也不必如此焦虑。咱们不是早知道么,这些本来就是宫中定好的主意,不达到目的是不会罢休的。霜姐姐肯定早就算明白了,却也一直无声无息的,想必也想到过这一层,知道咱们是在夹缝之中,有苦衷的。”
慧昭垂下眼去,心里没来由有些难过。
泓萱果然和雪瑶的说辞相同。
雪瑶这孩子,更像她母亲多一些,并没继承了他自己年轻时的烈性子,这让他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了一点怨怼。
“人人都拿众星捧月的话来说,似乎是得了天大的理。可我出身权家,却有不同见解。
“我们权氏嫡系的女子,自来清心少欲,不婚者众。便有夫郎,也只要千挑百选,得一个琴瑟合鸣的就够了,断弦别鹤,皆无重续者。
“只是你陈家女子风流成性,即便有我权家血脉相加,仍生出个见异生喜的风流娘子来。”
泓萱笑道:“风流总有风流的好处。你权家的端严儿郎,还不是嫁了我这风流娘子?”
慧昭抿着嘴,不回话,神色间颇有痛色。
虽然两人如今美满和顺,但年轻时总是有过一场风波,他一向不愿提起,泓萱却总爱拿这话堵他。
到了如今,明知道她没有伤人之意,只是促狭捉弄,说笑而已,他却依然忍不住,放不下。
泓萱也哄得顺手,一看他的脸色,便张开怀抱拥了他肩,在他脸颊上吻了又吻,才倚在他身旁,缓缓道:“这虽是宫中的安排,但也不是个绝路。依我看,这是个考验。她既然选了,便是心中已经有了数。”
慧昭嗔道:“果然女儿是从娘连心的肉上长出来的。你无论事事都顺着她自己的意思,却不曾想想,侧君进门只是一小关,以后还得有什么风波?也不曾想想,我有多少为难,以后可要怎么见人说话呢?”
泓萱道:“若是旁人家夫郎,真真值得为难些,若是我家侍君,我当然高枕无忧。”
慧昭道:“这倒不一定。我面薄得很,可抵不住冬郎一怒。”
泓萱道:“我倒有心练一练她。你不出面最好,就叫她为难一场,自己和岳母家解释去。”
慧昭一时梗住。
想了想,才叹气道:“可我又怎么舍得……”
语调便软了下去。
泓萱笑道:“你瞧瞧,究竟还没怎的,平白为难成这样子,可是比我护短得多。”
见他面上又显出愁容淡淡,伸手抚了抚他的侧脸。
第44章绝情郎口吐绝情词
到了这年冬季,雪瑶十六周岁,及冠礼成。
她果然如自己先前所言,及冠之后在欢场之事上更不加收敛,形骸放浪,游乐于秦楼楚馆之间,各种雅集、应酬,来者不拒。
也果然如她所想,即便她刻意传出这样薄幸的名声,依然有不少的宦门世家,将如今尚属年幼的儿郎推荐到她面前。
有家风端庄的,会将儿郎的优点不经意地聊一聊,再大大方方领出来,彼此心知肚明地相看一下。有作风随意些的,直接代儿郎提出了游玩的邀约,让双方直接接触。也有着急攀附的,言谈之间尽是儿郎姿容过人、琴棋书画等,十分露骨。
这样一来,雪瑶倒也打开了另一面交际的大门。
热衷于安排婚事的这些家族,或多或少都和皇家的事务有所关联。只是她们也有自己的圈子,以雪瑶初来乍到,总是不得其门而入。借此机会接触一番,双方关系想通,也是皆大欢喜。
于是,相看了几次各家儿郎,雪瑶从排斥到接受,也乐意得多。
进宫时和均懿说起,因为双方有共同的转变过程,话语投机,一说就通,就把先前那股别扭的气氛消弭于无形了。
腊月将至,雪瑶奉了太子均懿的邀请,入内宫而去。
令她有些意外的是,昭阳宫内,多了一位不常见的访客。
和王,陈源兹。
在从前,陈氏皇族组长的位置一向由和王一系代任。和王一系是最守秩序,只拥嫡长的。是以,和王做族长,与第二代翎皇明宗、第三代翎皇敬宗、还有当今的云皇,都是最贴心的。
平治十年左右,善王流霜依高祖律例,向云皇请旨接过族长之位。
善王在奏章中引经据典道,开国至今,和王“代任”族长已历经了三代,前因可原——
高祖和明宗时期,是因善王的位置空缺,高祖钦点和王代族长,那当然代得。
到了敬宗时期,善王府新立,事务繁多,倒也代得。
平治年间,云皇主事朝政,而她善王流霜正是做事业的时候,却两手空空,不能为族中分忧,就来督促和王,归还善王府的族长之位。
当时,朝野议论纷纷,怀疑云皇不可能放弃既得的族中权力,和王、善王两家,也会有一场激烈纷争。
不料,没几日,云皇下旨召双方入宫,只用一番恳谈,就将族长之权交割完毕。
更出人意料的是,从那之后,和王的行事风格照旧,逢年过节仍是殷勤出入朱雀禁宫,在里外各项事务上,与云皇并无芥蒂。而善王流霜却一改锋锐的性子,并不大刀阔斧地整顿族务,拿了族长的位置后,反而是优先在家备孕待产,后来生出了玉昌郡主逸飞。
这一系列的事情,都让人看不透,摸不透。雪瑶也只知道事情经过,并不曾有什么体会。
只是,今日见了和王,她忽然就连接起了从前那些事,将家族之中各种纠缠恩怨又理清了几分。
家事和公事,都需要这样微妙的平衡。
这是宫中所愿,也是善王支持的。
“我且小心应对,让皇姨和皇后殿下顺意,也要把握好这一点主动量度的先机,给霜姨那边有个交代。”
雪瑶心中稍稍盘算,面上挂起微笑,走上前去对源兹行礼。
“源姨姨,好久不见了,您一向安好?”
源兹笑道:“是有几年没见,如今咱们雪瑶,已经长成大人了。”
双方拿出家常态度,温情客套一番,源兹便说起正题:
“雪瑶,我身为长辈,有些话,也正是要以我这长辈的身份,卖个面子来对你讲一讲。
“我知道,你一向不太愿意纳侧君。毕竟你和逸飞青梅竹马,感情非比寻常。
“可你是宗室子女。姻缘一事,除了感情,也有许多责任。
“咱们都是女儿家,身负家族繁衍的使命。总要多挑多选,找上数个品格最拔尖的儿郎,好给家族开枝散叶。
“玉昌郡主是我族中嫡系,人品贵重,更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支持你这群星伴月之相。”
星月之喻,不言自明。
前朝曾有文人,为其侧室以雅号“小星”代之。此后,恭喜亲友纳侧室,便称“添星之喜”。
雪瑶明知,在她们心中,已经给她定下了侧侍君的人选。
虽说她心里已经认了,面上还要推辞几句。
“源姨姨,您说的没错,纳侧之事理应如此。可是,谁家纳侧不要正君点点头的?今日咱们是聊家常带出的这些话,若是这样决定,只怕有些仓促。您看,我未婚的夫婿不在场,善王府的长辈也不在场,只怕我就算点了头,也显得像先斩后奏似的,多少有些于理不合。”
源兹笑了笑:“怎么,逸飞还没进悦王府的门,就把我们雪瑶管得这么严?雪瑶可听过,一个夫郎再好,也不能过于痴情。若因宠爱,养成那独断的性子,于家声有损,也于妻主颜面有失啊。”
雪瑶听这话,像是早就准备好的,只待她说一句,就有许多句等着驳她。只能淡淡地笑笑,道:“都是侄女年轻,还未见识过许多事。源姨这些话,我听得半懂不懂的。”
源兹笑道:“不过是家里的闲话儿,说不上那么深,懂不懂的,又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咱娘儿们见了面亲热,随口言谈,高高兴兴的就好,何必计较论那些分寸虚礼?”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
雪瑶心中微微一动,思忖一个来回,抿嘴一笑。
“源姨此番围着‘添星伴月’的话打转儿,侄女也瞧出来些意思。只怕是有人托源姨来向我保媒。不知是谁家儿郎?咱们也不外传,随便聊聊就是。”
源兹闻弦歌而知雅意,知道她心中已经答应,事情顺利发展,满意地道:“那可真是不少,京中各家,都觉得雪瑶是良人,纷纷求我们族中长辈说项呢。一般人家暂且不论,像那兵部沈家,左仆射贺家,大理寺李家,户部秦家,都有舞勺之年的儿郎,正合适与你相配。”
雪瑶沉吟了一会。
“这户部秦家的大公子,我曾见过几次。倒是个粉妆玉琢,精致娇俏的小人儿。”
源兹扬了扬眉,语气中却并不意外:“真巧,原来见过,那便更好了。”
雪瑶笑了笑。
“是,我也是这么想的。”
腊月初一。
年节前后,朱雀禁宫之中的大郎官们,和宫外母家互送节礼。玉明郡主旭飞也代表权家入宫,去见德贵君权慧忱。
宫中法度严格,命夫们不过略见一面,寒暄几句便要出宫,旭飞却便被几位大郎官留了说话,还传了午膳,直到下午才回。
出宫时,冬日的天色都已微微擦黑。宫差提灯相送,旭飞垂着眼睫,微微蹙眉,只是一言不发地走着。
车驾本应直接回权府,旭飞上车一句吩咐,便改为直奔朱雀城东大街的善王府。
腊月初三,阴天无月,雪片纷纷落在屋檐。
悦王府的地面已经覆了一层白雪,雪瑶的书斋之内早已燃起炭火,温暖如春。
雪瑶和逸飞相对而坐,皆是手足冰冷,面色沉郁,谁也不发一言。
仕女硬着头皮进来,为二人续上热茶,赶紧轻手轻脚溜了。
雪瑶望着逸飞,语调中满是无可奈何:“如今我已经可以经常出宫了,你却要进宫去。若是你从来便有此心,倒也罢了,若你只因为侧侍君之事临时起意,叫我如何放心?”
逸飞咬了咬嘴唇,还嘴道:“原来姐姐还认得我。我还以为姐姐这么着急娶侧君进门,是忘了我还没死呢!”
雪瑶听这话说重了,心里一疼,薄怒道:“好端端的,话说这么绝做什么!什么死的活的!你知道这不是我的心意,是上面定要这样安排,连我母亲也顶不住了,我心中也是难受的。你却这样冷淡对我,是存心要撂开我不成?”
逸飞冷笑道:“原来姐姐只不过是走个过场,唤我过来,对这件事说一声‘不介意’,就觉得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了?我若偏不松口,定显得没有容人之量。那么,姐姐要我不介意,我便不介意,可好?”
他面孔白皙,少年面貌刚要长开,眉目舒展,带着些书卷气,开口却仍是稚龄的音色,显得生嫩可爱。气愤之下,双颊晕红,似饮酒薄醉一般。
雪瑶此时完全无心欣赏这些,只皱眉道:“逸飞,你变得多了。先前你不是这样的。”
逸飞鼻尖一酸,仍是忍了,像个大人般冷笑一声:“以前我年齿尚幼,不懂世故。如今长大了些,少不得要接受一些事,忍耐一些事。姐姐不夸我,反要怨我,这倒是让我不懂了。”
雪瑶柔声劝道:“你是怪我没有坚持,可我也有我的苦衷。身为悦王世子,更是陈家一份子。讲真心话,我并不想要让你难过,但我实在情非得已……”
正说话间,情绪潮涌,语音有些哽咽。
叹了口气,不能尽言。
逸飞本就心软,听她语气和缓,自己也眼角发红,转了头去。
雪瑶见他神色稍改,知道有切口可劝。又拉了他手握着:“逸飞,你对我的心意,我知道的。但请你也体谅我不能做主的苦衷,陪在我身边,不要赌气把自己锁进宫中,好不好?”
逸飞本来已经心软了下来,但听她话中竟是又要推脱责任之意,甩开手怒道:
“姐姐倒是推得好干净!
“这事情议定之时匆匆忙忙,我母亲都不在场,竟然由和王做主。若严论家规,是做不得数的。而且,这虽是上面的意思,但一没有圣旨,二没有既定人选,让你在三四家儿郎之中选择,已经有足够的自由。
“只可笑我堂堂郡主之身,竟要与他人共事一妻。姐姐不想想我的脸面?你这样做,让我今后如何在京城立足?”
雪瑶无奈道:“我自然知道对不住你。可是你我如今都长大了,当然不像小时候那样,可以随心而行。唯独这一点,你若体谅,我便心满意足了。”
逸飞翘起嘴角。
他不想哭,但脸上僵硬得很,只能笑一笑。
但他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雪瑶。
一伸手,从衣领间拽出了从不离身的翡翠孔雀坠,攥在手中,向雪瑶道:“自你我戏定终身这几年来,孔雀坠子从来贴在我心口。但今日我才知道,它如此寒凉,竟是我捂不热的。”
雪瑶心中有不祥之感,正要上前,只见逸飞用了狠劲,将颈中挂绳重重一拽。
丝线应声而断,却也在逸飞颈边挂了一道血痕。
雪瑶惊呼:“你这是做什么!”
逸飞强自镇定,声音已经带了哽咽道:“这信物,我不配再带在身边,就当给姐姐的侧君做个见面礼吧。”将玉孔雀拍在桌面上,拉高衣领,摔门而出。
第45章感天恩小星欲伴月
门口侍立的善王府护卫,一直听得屋内动静不好,小心翼翼地跟着逸飞,一路踏出雪瑶书斋,小声叫了句“郡主”。
逸飞就反常地转了脸,吼道:“愣着做什么,备马!”
两名护卫交换一下眼色。一人急忙去牵马来,一人帮着逸飞披上外袍。
雪瑶的仕女也一脸胆战心惊。
只听自家郡主脚步越来越急,头也不回大步向后门而去,她指引在前,几乎一路小跑。雪花在颊边都化作了冰冷的水滴,一道道流入颈中。
终于来到门边,善王府男子护卫为逸飞理了下发髻,戴上兜帽,便忽然有一滴水珠,滴上他的手背。
他本来还侥幸想着:“莫不是化了的雪水?”
偷看一眼逸飞的面孔,却见帽檐遮蔽了逸飞双目,只留一个粉色的鼻尖在外边。
护卫侍奉逸飞上了马,就急忙转过头去,假装听不到马上少年压抑的抽泣声,沉默地牵着马走入风雪。
夜雪未停,一直下到了腊月初三。
朱雀皇城街上少有行人,雪深逾尺,压断不少树枝。
秦雨泽坐在窗边,托腮望雪。
在他眼中,这是一片粉妆玉琢的天地。
雪覆盖在院中的树上、假山石上,像是点心洒满了的细细的糖霜。用心去尝一口,甜甜的。
杏眼之中光华流转,小嘴还轻轻咂了两下。
他身后男仆是他父亲的管事,见状笑道:“大少爷可记得?你自小就说雪花是甜的,硬要尝一口,没尝出没味道还大发脾气。郎君亲自拿了杏仁茶安慰你,你竟连碗都给掼碎了。但等到下一次下了雪,还要去尝。老太君和郎君竟然劝不住,只得由着你。”
年纪小的男仆小厮们跟着偷偷地乐。
雨泽撅着小嘴转过身来:“那你们还愣着做什么?知道我要尝雪,还不把外面雪给我打一壶来泡茶?”
小厮们笑成一片。
有勤快的,已经跑到了门边。
中年男管事急忙笑着叫回来。
“别要那石头上的、地上的,你去看看花园里芭蕉树,细细地刮下些最干净的来。”
雨泽斜倚在窗下暖炕,只是抬眼看了一下盘中干果,就有小厮上前来帮忙敲核桃、剥香榧。取雪的小厮在外烹起了茶,满屋子人围着一个小少年,忙忙碌碌。
午膳已毕,母亲使唤人来叫雨泽到前厅去。
雨泽心里还有些不开心。
他吩咐自己院中的小厨房做些核桃酥,方才都已经闻到核桃酥的香气了,只差让人拿来吃,母亲就来叫。
什么大事,就不能等一等吗?
雨泽板着俏丽的小脸走到前厅,仕女见大少爷不知又为何不高兴,各个都格外小心,有人上前打起门帘,有人为他除下火狐皮的外氅,有人引着他进了厅。
厅内气氛正炽,雨泽踏进们去看了一眼,只见上首坐了他的母亲户部尚书,旁边坐着族中长老,许多长辈挨挨挤挤地坐在客厅之内,正在说:
“未免欺人太甚!”
“不过悦王世子的侍君已定,玉昌郡主身份贵重,咱们家也越不过。”
“未婚的高门贵女有的是,怎么我家嫡长男就只配给她们当个侧君?”
不知是哪家的长辈突然一回头看到了雨泽,赶紧清清嗓子,接着所有人的眼光都定在雨泽身上,骤然沉默了。
雨泽从来众星捧月,家里没人对他说过一个不字,是以面对众多长辈也没有怯场之意,也不拘礼,径自向自己母亲走了几步,眨了眨杏眼问:“娘,什么世子,什么侧君?”
秦尚书脸上有些尴尬。
族长看了看,只得代为开口:“孩子,悦王府选了你做悦王世子的侧侍君。”
雨泽还没有反应过来,眼中有些疑问。
长辈们一看他小小的身量,依然是稚弱儿郎,说不定尚不懂事,有些着急起来,恨不得他一转眼就束发成人。
可偏偏这个岁数的孩子已经是秦家的长男,想要做到这件事,也只得试着说服他了。
一个长辈改了套路,向雨泽笑问:“雨泽,你是不愿意在别人家做小的,觉得委屈对不对?”
此时的雨泽,却对她们的心思毫不知情。
只有多年之后,偶尔想到此时,他才明白长辈们的意思。
他因为是嫡系长男的身份,秦家从来便教他嫁个高门贵女,为秦家巩固京城的地位,让家族面上有光。
只可惜秦尚书虽然跻身六部,但秦家是底层小户出身,京中贵胄与宗亲都不甚将她们看在眼里,是以人脉稀薄,也没有趁早给雨泽物色上什么好婚事。
京城后宅皆知秦家贪念外露,雨泽的事更无人问津。
男儿再好,却无人主动来求,是件极丢脸的事。
所幸秦家有一门亲家,是礼部邹尚书的同族近支。
邹家因为送了一个儿郎去朱雀禁宫,现今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郎官了,这才渐渐兴盛起来。
秦家便为雨泽的亲事去求了邹家,看看能不能搭上什么大家族。
结果也不知宫里是怎么个意思,竟然差人来拿了雨泽的八字和画像,过了一段时间便又通知他们,做好准备让雨泽入悦王府为侧君。
秦家颇觉得搬起石头砸了脚。
没想邹郎官竟这么不中用,也有些恨意。
雨泽嫁给谁都不要紧,关键是能不能给秦家带来实际的好处。既然悦王府可以认定雨泽做侧侍君,那么说明,雨泽做个其她王府的侍君,也没有问题嘛!
然后她们想到,雨泽从小娇生惯养,被宠得无法无天,又事事好强,一点委屈也受不得,有能做侍君的条件,却变成别人的侧君,定会心有不满,大吵大闹。
只要雨泽闹得厉害,她们也可以顺水推舟,把秦家受了王府欺压的事情发散出去。
善王虽不在京城,却一定也能知道些风声。
她不是一向和宫里不太合拍?
到时候上面这样一闹,秦家就可以浑水摸鱼。
雨泽长大后,时时为他出身的秦家感到好笑。
秦家何德何能?不过是一群蝇营狗苟的小人罢了,还以为自己家凭着单独一个尚书,就能左右朝局,掀起什么风浪?
打量上面的高官,宫里的陛下,都是傻子呢?
现在这个时候,雨泽还是个孩子,并不知道长辈们等着他闹,反是安静下来。
他仔细想着刚才的话,忽然心中怦怦乱跳,口中却神使鬼差地道:“确实是悦王世子的侧君吗?悦王世子?陈……陈雪瑶的侧君吗?”
有个早就不耐烦了的长辈,冲口刻薄地叫道:“可不就是那个青楼薄幸,风流在外的悦王世子吗!”
雨泽红了脸,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笑容,欢欢喜喜道:“我愿意,我愿意!莫说是侧君,便是外——”
话还未完,便被自己母亲狠狠拽了一把。
雨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以为母亲是嫌他失了态,便行了礼,道:“各位尊长,小儿以为,于家族利益来说,悦王在京城八王之中势力渐增,儿若能入悦王青眼,自然是好事。儿愿意嫁去悦王府,做侧君也没有关系的。”
秦家长辈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又不能发作,有脾气差的,已经拂袖而去。
雨泽却还在原地,兴奋地望着他母亲。
他觉得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既成全了家里想要攀附权贵的心,也成全了自己对悦王世子这几年的单相思,怎么能不喜笑颜开?
然而秦尚书一脸恨铁不成钢,正强自压下请家法的冲动。
就在秦家长辈们尚未回神之际,刚才出门的长辈一脸惊讶地又回来了。
“宫中来人了!”
“快,快换上朝服接旨!”
一个时辰之后,秦尚书听着宫女唱报礼单,十足地不敢相信。
礼单她看到了,上面压着公孙皇后的金玺和私章,还有一封据说是皇后殿下亲笔书写的贺信。
箱笼之中,琳琅满目的明珠、宝器、美玉、金银,分量颇重。
除此之外,还有西城外潍河沿岸三百亩良田,西城郊百里方圆宅基。
良田三百不算非常多,却是潍河岸边众家垂涎的那处肥地,其收益之大,人人闻之动心。
这么好的地段,却被皇后赐给了秦家。
刚才还想着好好闹一场的秦家亲族们,又心满意足地想着:秦家族中还在伯劳郡,虽和朱雀皇城相近,但毕竟也不是京城。西郊的宅基建起之后,秦家嫡系便全都入了京籍了!今后何愁不能光宗耀祖!
从今往后,秦家就是皇后殿下的人了!
真是天恩浩荡!
雨泽这边,也再没人问什么委屈不委屈。
满院子长辈,换面具似的挂起笑脸,恭喜他被皇后殿下亲自点为王府侧君,这就算是出人头地了。
作为秦家嫡长的儿郎,雨泽从小所受教导皆是如何做好正夫,统御妻主的家庭,打理家中财产,相妻抚子。
这下身份更迭,秦氏族中比较得脸的侧夫们得了妻主的吩咐,纷纷聚在尚书府,为雨泽指点侧夫之道。
雨泽这才明白,他的坚持,让自己走上了一条艰难的道路。
侍君在各个场合陪伴妻主,享受妻家应有的尊荣,而侧君这一世便离不开家中内院,只可辅助侍君打理家事,却毫不可居功。
到了年节之日,侍君光明正大地伴妻主回母家,侧君却不可。
秦家侧夫们先讲了为王府做侧室给家族带来的利益,接着话锋一转。
“大少爷,你别看他们豪门大宅。里面的事情,啧啧,可不好说呢。虽然大少爷您是侧君,但是如果手腕得当,把妻主拿住了,做个名义上的侧君,实际上的侍君,也不是难事。”
雨泽心里一惊。
“这是什么意思?”
第46章朱墙隔苦乐不相闻
秦家这些侧夫们,多年在宅子方寸之间,与各家郎君们你来我往,斗得不可开交,各自都有不少经验。此时打开这个话匣子,颇合他们的心意,得意洋洋地传授起来。
也不管雨泽是个才十二三岁的孩子,说了不少那些后宅里明的暗的争权夺利,揽权固宠的狠毒手段。
一时兴起,拿出了各自压箱底的家丑事来举一反三,越说越多,让雨泽当场听了个目瞪口呆,身边的小厮跟着目瞪口呆。
倒是侧夫们毫不介意没人伺候,热热闹闹地挤了一屋,只管说得起劲。
直到秦尚书郎君身边的男管事来了,听得他们越说越不像,才把他们统统赶了出去。
又揪着小厮吼了一顿:“怎么能让少爷听这种乌七八糟的烂事!”
后来,雨泽就由几个管事男仆教规矩,教中馈经营等事,秦尚书郎君再也不喊侧夫们来打扰他了。
大雪陆陆续续下了两三日,终于停了。
秦家的小厮们在院子里扫了雪,念及少爷在房内筹备婚事,不能出来玩,便在他窗下堆了个大大的雪狮子,细细撒上一层水,把表面结冰凝固起来,让他能多看几个时辰。
雨泽正在给嫁衣选择绣花样子,忽然听到窗下脚步,听廊下走过的仕女们在窃窃私语:“看来大少爷真是喜欢悦王世子呢。”
另一个也悄声附耳道:“悦王世子那等人物,全京城都争着做她侧君呢,若我是男子,我便也要想想!”
雨泽心里又甜又乱,随手指了一个花样,似乎是合欢,又似乎是牡丹,他根本没看清楚。
正像是仕女们说的那样,悦王世子相貌明丽,最是知情知趣,早已在教坊司中广传雅名。多少眼高于顶,约不上的名伎之流,却常常相争和悦王世子同席的机会。若能和她饮上几杯,谈上一番,才算是上流。
虽然她婚姻早定,但女儿家总不可能只有孤星相陪。更何况她是这风月中的老手,怎么能满足于此?
定然还有机会!
全朱雀皇城,无论世家男儿,还是倡优之流,有多少蠢蠢欲动的心,想要扑向悦王府中啊。
坊间还有不知谁编的歌儿唱道:“大男已十五,夜半自怜语,弗愿嫁人否?愿奔悦王储。”很快传遍京城。
雨泽也听过几遍,记了小调,不好意思唱出声,只在心中默默回转着那句“弗愿嫁人否,愿奔悦王储”。
是啊,那天,在长辈面前,没来得及说完的话,似乎疯疯傻傻,似乎太过于痴念,却是他的真心。
如果能和她在一起,莫说是做侧侍君,就是做个外室,做个仆役,想想也愿意。
莫说是进那悦王府的门,就是私奔而投,抛却一切,想想也愿意。
雨泽抚着红得发烫的脸蛋,悄悄地笑着自己。
转眼间,又是一个新年。
正月十八一大早,悦王世子的马车就停在了朱雀禁宫北门。
随行的嬷嬷们都是老成持重的人,规规矩矩回报,听了应答才掀起了车帘。
悦王世子雪瑶悠然落车,身后跟着一脸不情愿的玉昌郡主逸飞。
今日是逸飞入宫的日子。
由于他是以宗亲身份入宫当差,无论医术是否稚拙,身份总要有的,内廷局拟定了六品官职,宫中低阶差人见了都要尊称一声“大夫”。
入宫当差,不可带太多仆从。雪瑶当年伴读,是由内廷局拨宫女护卫来照顾的。念在逸飞年岁小些,云皇破例许他带两位男子侍仆进宫,贴身照料他的日常生活。更点了一位积年的慈爱宫使作为掌事,辖两个宫女,两个粗使杂隶,给他置办了套像模像样的班底。
天光未亮,悦王世子雪瑶已经来到善王府门前,送逸飞入宫。
逸飞虽然不太情愿,但迫于宫中核验时辰不等人,还是上了雪瑶的车。雪瑶一路用自己宫牌护送,可以一路不下车,打出重明宫的旗号,直入内外宫交界处的门禁,道路两侧路过的宫女们纷纷见礼。
核验身份,走了手续,逸飞随着雪瑶,缓步行进在宫墙之下。
他们该有一两个月未曾见面,他当然也不能完全断绝想念的心意。
但在当时,话已出口,就该自己负责。再有伤痛,也该慢慢愈合,不关她的事了。
他自然知道雪瑶的身不由己,但这不是他原谅的理由。
就在今天,他进宫的同时,悦王世子侧君秦雨泽也会按照内廷局规定的时辰,入悦王府中。
他进宫的日期和时辰,也是内廷局定的,据说有紫微观中的国师,专门算过良辰吉时。
现在看来,当真是天地一视同仁,这吉时良辰,注定与人共享,不可能独属于他。
他倒是听说过,雨泽嫁入悦王府,是公孙皇后给的恩典。
那么,这就是皇上的意思了。
想来秦家根基不深,雪瑶选择秦大公子为侧君,应该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一个娇惯跋扈,却无依无凭的小少爷,总比一个心机深沉的世家旁支儿郎要好得多。
可笑自己,曾想过一生一世一双人,到头来也是幻梦罢了。
若是只想做个内助,却又没有过多的奢求,可能就会像现在这样,冷静地看到事情背后的真相,而不是一味争吵,徒增伤感吧。
尽管心中有痛,可若要不吃这痛,就得忍气吞声地泡在蜜糖里,放弃挣扎,慢慢窒息。
那他宁愿选择这种痛。
沉默地想着心事,两人终于走到御医所门前。
整个御医所呈褐色,与鲜红的宫墙、亮晶晶的琉璃瓦相比,显得朴素凝重。站在这大门外,便能嗅到里面的阵阵药香。
逸飞抬头望着门头上高高的牌匾。外层是“御医所”,内层又高悬“杏林妙手”,加盖了历任翎皇的印鉴。
多年来,对于这里的种种猜测,他要靠自己去印证。
在御医所药房的旁边,有座小院落,一切布置都是黄老御医住在此地时改造的。原本应是御医所主管大夫的居所,主管御医生活和研究医术都在这里,静谧又家常。
小院子整体是端正的长方,建筑都在四边,让出中间的空地。
院子西边,一式三间,住着五品大夫郑华铭。
东边一式三间,是宫中安排玉昌郡主陈逸飞学习医术期间的居所。
正北的三间大屋,透出阵阵药味。
这是内廷局为御医所特制的配药房。用了白家工匠引以为傲的透心砖秘法,关上门窗也会一直透气,且干燥阴凉,主要用于阴干成药。有时候主管御医也会在房内调制秘方。
小院正门朝南,门两边是一间杂物室、一间仆侍们住的小房间。
小小的院落中央,放着用来蓄无根水的黄铜大缸,角落里一座莲花纹压井,可用来取出暗泉水。
这地下暗泉,和宫中浴宫芙蓉池同源,水质清冽,入药极好。
地上的槽子里种着艾草,用来驱蚊虫、辟邪气。墙上安放着许多钩子,用来扯绳晾晒整株的药草或医袍。晴朗的天气里,还可以将墙边叠放的架子伸展开,用簸箩晾晒草药的切片和碎粒。
看了看房间,宫差们很快就开始铺排应用的居住之物。小小院落当中人来人往,穿梭似的来回,正是人间忙忙碌碌的惯常模样。
逸飞站在这看了一会,那位和善的宫使上前来行礼。
“郡主,嫔使名叫夏霖,是陛下面前的宫使,陛下特意调派嫔使来照顾您,这是阿荔和阿蘅两位宫女,给您见礼。”
逸飞繁杂的心绪早已渐渐安宁,眉目舒展开来。
“夏娘子无须拘礼,我入宫来学手艺和当差,本来应该自顾,多谢云皇姨体谅关爱,我心中感恩不尽。”
雪瑶转头看着他,想要多说什么,却怕他不喜。静静地望着他和夏宫使言语寒暄,心里也是有点空落落的。
“他如今年纪见长,待人接物滴水不漏的,倒是我从前小看他了。少不得趁他在御医所研学,我多番来往,天长日久,慢慢地总会重新焐热这份情意吧。”
心思转了几转,还是趁着在人前嘱咐道:“逸飞,你在宫中,要多保重,我得了空就来看你。”
逸飞并没有冷脸相对,也没有抢白什么不好听的,貌似柔顺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雪瑶见他这神态,不像个会绝交的前兆,自知还有转圜的余地。心中柔情满溢,依依不舍,却自知不可多停留。
“那我走了?”
逸飞又应了一声。
忽而想到,今天侧君入府,他这个侍君总该有些交代。
他心里又有些难过了。面上却笑着,揽袖行了一礼:“在此还是要恭贺世子添星之喜,只是我不能到场亲贺,请世子见谅。”
雪瑶见他这么若无其事,心中反而沉了下去。
她知道,现在两个人之间,表面的平和客气掩盖下,已有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可她若不要这种客气,又要什么呢?
要他那天雪夜的泪,还是要他决绝的眼神?
她心中纷纷地乱,有些顾不得周围隔墙有耳,上前一步道:“逸飞,你且等我,我会尽快处理好家事,不会再让你难过了。”
逸飞闻言,只是一笑:“好。”
但他心里是绝不相信的。
这些时日,他已经深刻明白,后宅的事情只属于男子。她一个女儿家天天奔波在外,能管得了什么?
侧君已经入了府,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他虽然不喜,但一方面会忍不住好奇,另一方面存了些戒心,不可交代给她人。少不得还要宫中和家里同时留意,看看这秦雨泽,究竟出落成了个什么模样。
第47章俏侧君初入悦王府
正月十八日,悦王府内院。
悦王世子侧侍君秦雨泽,在这个时候只是一个还未长成的少年,自然像所有的小儿郎一样,都曾经幻想过自己的婚礼。
但是无论他如何幻想,也想不到今日这场进门的仪式竟然是这样。
好似被人当头泼下了冷水一般。
这场简单的仪式之中,也有喜娘,也有花堂,也有洞房,但没有华丽的鸾凤和鸣礼服,没有资格穿绣线霞帔,没有妻主和他一起拜天地,也没有众多亲朋欢聚的酒席。
尽管是悦王府,却好像在敷衍了事,只从大门口向他所住的院落,一路上挂了些灯彩,贴了一些双喜字,在花木上挂些红绳。其余的布置与平日相比,丝毫没有变化。
规制在此,悦王府的院子还是比秦家大得多。雨泽一路被人扶着穿过长廊,走过花园,几次以为山穷水尽,却又在院门处一转,看到一番新天。
他心中便猜想:“是不是悦王府太大了,所以大事在这里面,就显得很小?”
可是,毕竟是他的终身,怎么就是这样的小事呢?
就这样心中矛盾着,一路走,一路想,总算在喜娘的提点之下来到布置好的院落门口,跨火盆,点燃鞭炮,叩拜高堂,为婆家长辈敬茶。
这场一个人的进门仪式,甚至连悦王都没必要在家观礼,只是悦王侍君权慧昭,带着两位侧君,过来走了个过场。
雨泽敬茶后,由男子仆侍搀扶着站起,聆听长辈教训。
慧昭当然打听过,这位少侧君的名声本就平平,一向交往的人家,又不是太上得了台面。他本来心中有千万个顾忌,就恐怕这孩子进门之后,要处理一连串的麻烦事,但看他今日规矩守礼,倒也不像个难相处的,先放下了一半的心。
说起来,今天也是实在不巧,合家做主的女子都不在,这得了御赐的恩典进门的侧侍君,排场有些过于冷清。
同是男子,见了这少年郎的终身如此草草,慧昭的心里未免也有些同情之意。又见雨泽行了礼,微微抬起头时,面目稚嫩,神色凄凉惶恐。一观之下,也觉得不是什么心机深沉之辈,心就一下子软了。
“少侧君,这是见面的红包,你拿着。悦王殿下和世子今日都在宫中有事要忙,也许很快便回。你也不用干等着,今日劳累了一晌,此时先去休息吧,待她们归来,我再使人来唤你过去拜见。”
雨泽柔顺地答应。
慧昭给了红包,又敲打院中仆侍们好生侍奉,这才离去。
雨泽拜别了几位侍君,亲自将长辈们送到院门,才回身回来,在院子中四下望了望。
院子里安静极了,没有一丝声响。
接亲的仆侍们,自有去领赏钱的去处,礼毕就散去了。方才鼓乐丝竹还有些喧闹,现在都已经安静下来,地上的鞭炮纸屑也很快有人收拾,并不用他处处提醒。
雨泽在屋门站着,看着人忙碌。
以后,这个小院子就是他的住所。
虽然悦王府很大,但这地方没有他原先在秦家的住所大。两下一比较,他知道他要适应自己占的分量。
作为侧君,有这样的规格的院落,已是相当宽厚的待遇了。
仔细看看,这小院也很好。楼台建造得雅致精巧,院子里花木错落,四时常新,位置又深,很安静,听不到外面街上的嘈杂声。
雨泽再度踏进主屋,看看新房里的陈设。
这门窗,俱是刚换了崭新的。门边贴着鲜红的双喜字,红灯笼挂在屋檐下,红色的床褥鲜亮亮的,床头还挂着红绸绣成的一串串香包。
屋内一整套家具,都是上好硬木,漆色明润。毕竟是王府手笔,梳妆台和衣柜上都镶着螺钿的鸟虫花样。
因此时还是冬日,窗上不是笼着纱,而是镶嵌着一块块明瓦,既不憋闷,又不会照进强光,还在屋内洒下点点珠光,极精致好看。
雨泽倚在暖炕上,推窗外望,还能看到远处,悦王府大花园里那些高高低低的树木。以后住在这里,即便不出院门,他也能看到宜人的四时景象。
身穿嫁衣走了一圈,雨泽便又觉得心中怅然,坐回了床边。
俏丽的脸上,已经不像在家时那样总带着笑,而是怔怔的神情。
这些东西,都是顶好顶好的。
王府的侍君、侧君,也都是神仙似的人品。
难怪当年,他的衣裳,帽子,明珠,美貌,在雪瑶眼里都不值一提。
她才是经历过最顶级的富贵,又何必看他炫耀招摇?
真是奇怪呀。
未嫁之时,想到今后要和她共度,只是喜悦和满足。
到了如今,真的进了王府的门,为什么如此失落,空虚?
从心中满溢出的,是黏糊糊的卑微感,烂泥似的沾了他满身,让他连一点点虚假的笑容都挂不出来了。
哦,许是这衣衫太繁琐,才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本就稚嫩,又累了半天,只觉得身上衣饰像箍紧了他似的,越发难过。
可是,按照规矩,未曾见到妻主,这身礼服是不能脱下的。
侍君说是让他休息,却哪能休息?
他呆呆地靠着床头,挪过去一点金冠的重量,想到他如今是半个下人,未来的主子,自然是悦王世子的少侍君了。
想那陈逸飞,本来出身就是郡主,他的吉服和头冠,制式想必更加繁复不堪。霞帔上若再绣几层金线,肩上镶些贵重的珠宝,要压得直不起身子吧。整套婚礼做下来,肩膀和脖颈都酸到骨头里去了。
果然侧君的排场还是不能和正君相比。
雨泽此时才真切感受到了落差。寂寞地想着,似乎全天下都将自己遗忘在这个院落一般,不一时便红了眼眶。
他抬起头,将泪水忍了回去。
虽然没听说过侧君过门能不能掉泪,但他知道,侍君嫁人的时候是不能掉泪的。
新郎君掉的泪水,就是妻主将来流掉的钱财呢。
为了妻主,不能落泪的。
那就想一想高兴的事情。
比如,怎么称呼妻主吧。
叫娘子?那是侍君独占的称呼。
叫美人?那是如胶似漆的妻夫戏称。
叫世子?显得距离太远了呢。
正在胡思乱想之间,不知不觉,日头已经挂上正中天。
门开了,日思夜想的雪瑶踏进房间。
雨泽慌忙站起身来下拜相迎。
雪瑶扶住,道:“不必。”
雨泽抬起头,怔怔地看了看她。
经过豆蔻年华的蜕变,昔日初见丽色的少女,现在已明艳如朝霞。
听说她今日进宫去了,此时身上穿的并不是外出的衣裳,面上也只是薄妆,显然已经打理清爽才来的。
雪瑶看了看他的眼光,便明白:“母亲今日不回家,不必到前边见礼,待哪日有空闲拜见便是。你换了衣服,传饭来吧。”
雨泽轻轻应声:“是。”
从前,看到她的次数不多,都是在外边。虽然整齐,端庄,但毕竟是给外人看的样子。从今以后,他能见到的,都是这样的她了。
在身边,在眼前。
在心里。
他红着脸,嗫嚅了半天,张口喊了一声:“家主。”
雪瑶微微一愣。
她不是没想到自己也有被这么称呼的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
点了点头,应声:“嗯。”
这声侧室们惯叫的“家主”一出,雨泽自己也深深明白,自己永远也不能作为侍君,与她并肩而立了。
但是,那又怎么样?
似乎是在回答自己,又是和自己生气,他又在心里默默地说:管他侧君不侧君,都是我愿意的。
谁让我喜欢她!
夜静更深,雪瑶虽在雨泽院内用饭和留宿,却并未有任何亲昵的举动。
两人同盖着锦被,屋内地龙烧得还很旺盛,热得睡不着。
雨泽成婚之前,家中各位侧君也都教了他一些侍奉妻主的事。
按照他们的描述,他是要主动一些的。
想着想着,他脸上身上就发烫。又是紧张,又是害怕,连触碰身边的人都不敢,哪里还能“更进一步”了?
刚开始,身形紧绷。等了一会,朦朦胧胧地似乎要陷入睡梦。他一时忘记自己是和雪瑶睡在一起,放松身体翻了个身。
手刚探出去,就隔着中衣擦到了雪瑶的背。吓得他一抖,也清醒过来,但不敢再动了。
雪瑶也没有睡。
感到他背后偷偷摸摸的小动作,在心中默默好笑。
虽说既来之则安之,但身边这位,不论怎么看都还是个小孩子。可能只是听听妻夫之间的事,都要害怕,就算他自己下定决心要伺候,她却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乐得雨泽安静,她也可以平心静气地思考着。
从刚才雨泽的样子来看,确实如她预期那样,还是懵懂单纯的。王府中隐隐的下马威传达过来,一时间也吓坏了他,虽然极力要装作成熟,可是毕竟不及束发的小儿郎,本身没什么可顾忌的。
她只在乎一样:雨泽自己,知不知道他的使命?
他以后总会长大的。
秦家下了一条长线,不放过任何钓大鱼的机会,用微薄的人脉,也能撞了个邪门的运气,偶然之间搭上了宗室的马车。
这么主动往权力最上层挤,那就不会只满足于被带着走。
她们在找一个新的机会,拉过马缰,扬起长鞭,驱使这马车向她们的利益倾斜。
秦雨泽,就是这抢夺的媒介。
如果真的有事发生,如果他处于抢夺的中心,那么,他会选择帮助哪一边?
是稳坐车内,冷眼旁观?
还是积极争夺,为母家出手呢?
第48章小郡主乍到御医所
晨光映照朱雀禁宫。
恐怕除了禁宫之内,在全天下也没有什么地方,徒儿的地位是可以高过师长的。
但这位师傅,看起来也十分坦然。
御医所五品院判郑华铭,从外表来看,并不像一个在禁宫内有高品级的内廷官员。
她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衣衫,在不显眼处还暗暗补了几块。头上包了件严严实实的头巾,手中也拿着一条旧布。以襻膊系起袖子,身边放着几件拂尘、鸡毛掸子、扫帚、簸箕的,简直比洒扫的宫女还要朴素。
逸飞对她在宫中的事迹早有耳闻,并不因她朴素低调而轻视,反而心中更觉得敬重。走上前去行了一个师徒之礼,道:“小徒见过师傅。”
华铭笑了笑:“来御医所当差,是要辛苦郡主了。”
逸飞急忙道:“师傅在上,若有吩咐,小徒必定尽力为之。”
华铭浅浅一笑:“郡主不必自谦,你已是正六品的典医大夫,本身手艺也不低,以同僚之礼相处即可。”
她说着推托的话,但态度很自然,让人一点也不觉得难堪。一抬手便把旧布蒙在口鼻上,眼角翘起细细的纹路。
逸飞却也不是虚伪之人,坦然道:“小徒年纪尚青,不过因为这等出身,旁人才加倍地抬举些,论本事来,的确名不副实。小徒愿意跟随师傅多学多做,还望师傅不吝赐教。”
华铭也不再客套:“好,恰巧我正有事要做。一起来吧。”
逸飞打量一下她的装扮,向侍从道:“我也要如此。”
他本想让侍从帮忙,拿个头巾和蒙脸的布来就是,谁料侍从们太过周到,也不让他亲自动手,忙碌着为他系襻膊,包头巾。华铭站在一旁等待,并无一点不耐烦,也并不发一句催促。等整理停当,她就把簸箕和扫帚直接递到侍从手中去了。
逸飞见此情形,急忙接过来道:“我来就行了。”
华铭笑道:“郡主年纪还小,禁不住繁劳,这些闲杂事,让旁人帮忙倒也无妨。”
逸飞点了点头,道:“是。”
随着师傅走进御医所的仓库,他才知道,刚才是自己多心了。
他以为这些打扮、器具,都是师傅暗中的考验。是意在告诉他:学徒要勤勉,不要以郡主身份自持贵重,需从洒扫小事做起。
他虽然有一副好性子,但也仅仅是在贵族少年中算的,实际算来,依然有几分格格不入的矜贵。
所以他方才打了主意,要磨一磨自己的脾性,接受一切安排,不要害怕辛苦,绑起袖口、包上头巾,迎接这份考验。却不曾想,华铭师傅并没有什么玲珑心思,只是把他们三人都算成帮手,一起做些日常的事情罢了。
这仓库里有些藏书,还有些库存的旧东西。原是有御医所的药工,时不时来打扫一次的,虽不见得十分陈旧肮脏,但其中类目、索引、陈列,尽是乱七八糟。
以善王府侍从的能力,也只能帮忙清扫地面,拂拭干净桌椅等。逸飞要跟随师傅做的,是更重要的事。
养护古籍,查漏补缺,把器具和材料分门别类,制出册子来。
一霎时,逸飞以为自己是领了藏书阁的差事,而不是御医所。
一连忙碌了好几日,依然都是在做这些事务。
这小仓库乍看并不大,东西也没放满,这里那里还有不少空间。可是一旦真的把藏物全都拿出来,上手整理起来,未免显得太多了些。
每日重复着琐碎繁杂,其实并不疲惫,逸飞也并不是吃不消辛苦,而是这天天在方寸之中打转,实在有些无聊。
“师傅,请问,我们何时才能学药方,学针石啊?”
华铭将手中拿着的物品缓缓放下了。
“药方,针石,不过是些前人记录的经验,流传下来。好用的,自然广为人知,不好用的,则散佚乡野。
“一般的学徒,识药、抄方,都是去熟悉医药之理,耳濡目染,渐渐入门。但是,我先前所闻,郡主搜罗了不少医书,又有些实践。小小年纪,便熟知药理,记得全身穴位。
“若寻我再来教授这些,我却也是读那些书,学的那些,未必长于郡主什么,自然没什么教的。”
她若是轻描淡写地说来,必然像是敷衍。可她语气诚恳,徐徐道来,自然有令人信服的力量。
只是逸飞心中更是迷惑了。
“那……师傅总有些独门的秘方,多年的经验,异于别人,才能有如今的手艺和地位……”
华铭双眼一弯。
“什么手艺和地位?太子也未见痊愈啊。”
“太子不是见好了……”
华铭柔和道:“太子殿下之疾,也并不是我会治的。不过是她给我个机会,让我试试。
“这几年来,情状反复、错诊错断也不少,一切都是慢慢摸索而来的。如今说见好,不过是太子殿下劝别人心宽罢了。真要见好,还需要长久地调整。
“如今我手中病案,只有太子一人。她有不适,我便要随时候诊,她照常调理时,我便也得几日清闲。这整编仓库之事,也是我见天无聊,自发来做的。顺便也多看一看书,查一查库存,看有没有在为太子疗疾时疏漏了什么。
“郡主此来,若要介入太子的事务,只怕不是太好。还是离这事远些,才能安稳些。”
这话里的意思,逸飞有些懂,但却不全懂,只点了点头,应了下来。心中却有些失落,默默想着:“还是因为这身份,束缚了我,不得施展什么。”
在宫中住上一段时间,逸飞倒也慢慢习惯了。
可这只是饮食起居的习惯。
只因贺翎绝少男性医者,他又是皇室宗亲,金枝玉叶。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之下。无论他做什么,都能觉察到,好像总是有人在外窥视着。
有的可能是好奇,有的却不知道怀的是什么心思。
他本有些警戒。但隔三差五的,就能听到那窗下嘻嘻哈哈笑闹之声,在这春末的时光里,像呖呖莺啼,让人禁不住去细听,还常常被她们私语的话题吸引。
后来,他也放松了戒心。本装作不知有人,但这天日也渐渐热了,总是闭着门户,也不像话。再说,来人频繁,总是在那里说笑个不停,也会扰乱他做事的清净心情。
逸飞自知不能不管。
可心里不愿去管,也不知道怎么管。
这些时日,经过夏宫使的提点,他也摸出一些宫中的关系门道来。
这些有时间出来闲晃的宫女,都不是等闲的,俱是各宫里排得上号的一等、二等管事,拿的俸禄不亚于外朝官员。又兼她们的主子,都是这宫里位高权重的郎官、皇子,就连普通内廷官见了,也得尊称一声“姑姑”。
宫中关系交错,凭他这郡主之身,也不好随意行事。在不清楚这些宫女是自己好奇来的,还是带着各宫贵人的探究之意来的,他都需要用合适的态度面对,要和各方面都要维持和气才行。
日常的礼仪来往,夏宫使和宫女们都会主动去做,这段日子,逸飞在学医之外,也都在默默观察,宫中之人做事究竟是出于什么考虑,想要做到什么目的,如何行事最好……
有不明白处,他也不忌讳夏宫使是云皇身边的人,反而正因如此,他很珍惜夏宫使看待宫中各部的视角,总是真诚请教。
于是,虽然在宫中时日还短,他的心态已经不是从前那般,行事也大方得多。
譬如今日窗下的嬉闹声响,当然不能让侍从去驱赶,逸飞便亲自出面,打开窗扇,态度温和地好言相问。
“姐姐,你们总在这里做什么?”
莺声燕语,忽然一顿。
云鬓偏,花容扬,一双双明亮的眸子,齐刷刷往他这边看了过来。涂着胭脂的口唇仿佛红菱,两边翘起俏皮的弧度,有的还连着一对甜甜的梨涡。
“呀,这就是玉昌郡主吧?”
逸飞也说不清楚那眼神里夹带着的绵绵意味,让他觉得有些羞臊,又心里暗自得意。
也不知道怎么反应才是最好,只绷着小脸,故作严肃姿态。
“正是。”
他如今是向束发之年成长的少年,常见发丝参差不齐,不好打理。御医所的装束每每要包头巾,倒是帮了他不少。
将碎发梳起,包裹严密,只露一点鬓边鸦青颜色,一张白生生的少年面孔,不遮不掩,眉目清丽。
宫女们常在这里徘徊,这次见了真容,更是愈加勇进。
有个圆脸盘的年轻宫女,撅着嘴道:“郡主不是医官吗,咱们是来看病的。”
“我虽有品阶,但才疏学浅,只是学徒,不接诊的。若各位‘同僚’有疾,可以延请太医院的郎中看诊。”
他不讲出身,故意讲同僚,字咬在牙齿间,格外清楚。
宫女们一听就懂。
宫扇掩着半个桃腮,嗤嗤地笑了一阵,才有个老实些的,出来说句公道话:“好了好了,别挤在这里啦,就让郡主清净会吧。”
总算过了一关。
这时候,逸飞就觉得,整个宫里,只有华铭师傅待他,才最难得。
她只把他当徒弟,似乎没见得他的身份的一般,神色轻松地讲话,也在事务上严格要求。若他有什么差错,她也是直接严肃地讲道理,毫无僭越的惶恐感。但若他有什么做得好的,她也总是不吝夸奖。
虽然她也未曾出言教导什么为人处世的技巧,但逸飞似乎有些懂得,自己希望成为什么样的人。
第49章若即若离情不堪问
平治二十七年,秋。
悦王府内,雪瑶凌晨归家,秋露沾湿她鬓边的碎发,在昏暗的晨光之中,光芒跳跃,晶晶亮亮的。
在自己的卧室内,换过了熏笼上罩着的衣衫,这才觉得身上暖和多了。
仕女们又忙碌地预备梳洗之物,世子侧君秦雨泽也是得了家主归来的消息,赶来侍奉晨妆。
其实梳妆并不用他插手,他行礼问安之后,便乖巧地立在桌边,接过饭菜碗盘,将一桌子排布得甚是精致。雪瑶梳妆之后,只坐在桌边就好,有他在旁殷勤地端汤夹菜,十分周到。
“不必了,你也坐下吃一些。”
“家主,我吃过了。”
分明就没有。
她这做主子的还没用早饭,小厨房怎么可能先给侧侍君送饭呢?
爱吃吃,不吃算了,矫情什么。
雪瑶微微皱了下眉,咀嚼了下自己脑海里忽然蹦出来的这句话。
每次见他,雪瑶总是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味道,一直艮在心里。
实话说,雨泽在悦王府这些时日以来,人人都放下了最初的成见,说他是个不错的孩子。
雪瑶当然也知道。
他小时候那种凌人的性子,仿佛是幻梦一般。如今的小少年,生得俏丽,性子又十足的柔顺,无论她说什么,他都闪着大大的眼睛,轻轻点头应下,乖巧得像只新生的小鹿。
时间久了,雪瑶虽然并不算喜欢他,却总在见到他时,能有些微满足和喜悦之意。
仿佛她早就知道,他是这悦王府偏院理所应当的住客。
这也有一点不好。
或人,或物,得来太容易,便容易看得轻。
雨泽就像这秋露,将些微凉意粘在人发梢,一眼望去,倒也是亮晶晶的,但总归不是那珍珠,落不到梳妆匣子里,更落不到人心里来。
而他的来路,更是心结的源头,助长着雪瑶心中那份散漫,始终也不愿真正打开那扇门,把他放进来。
这份不愿,影响着她的心思。一旦她好像有些拦不住关心,想要多做些什么时,仿佛心中还有另一个她自己,恶言恶语,烦躁不安地阻止着关系更近一步。
雨泽自然不知道她的心事。
他从小就喜欢她,时间已经太久,如今一朝得意接近她,更是欢天喜地,把自己的从前一切都抛在脑后,想的都是当下和将来。
虽然他年纪还小,雪瑶道是束发之前不与他圆房,他却以京城之中那些得宠的侧夫们做模子,时刻贴在她的身边,事事都要亲力亲为,侍奉得精心之极。
这样,至少看在他周全的份上,雪瑶也能多允许他接近。
然后,稍稍有些拉近分寸。
“家主,我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雪瑶深深看他一眼。
雨泽被这一眼看得心里突突地跳。
她这样的神情,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美得不可接近,叫他全身发软,却又从心里,悄悄地燃起一股子熄灭不了的火苗,烧得喉咙和嘴唇都要焦了。面上却只能故作镇定,垂着手,乖乖地等她的回应。
雪瑶早知道是什么事,其实也早做了安排。
原是礼部邹家的嫡系女儿娶亲,婚期就定在三日之后。
一接到此事的请帖,雪瑶就使人备下了礼物。本来想着,不过是平常的人情往来,不必放在心上,却听说秦家专为这件事筹备了什么,还遣了人来悦王府,找了一趟雨泽。
秦家儿郎,以雨泽为长,其余平辈年纪都还太小,撑不得事。秦家族亲的意思,就是叫他以世子侧君的身份,去人前亮亮相,帮衬一下邹家里外,也好给秦家长长脸面。
道理虽浅,可任谁说出去,秦家也不该如此安排。
邹家娶亲,自是邹家的事。虽说两家是姻亲,但是这娶亲的女子,不过是雨泽沾点亲故的一个表姐,难道邹家就这么缺人手,要让一个外姓外嫁的小儿郎去忙碌什么婚事?
更何况,邹家又不止秦家一个姻亲。秦家上赶着去照管别人的家事,不觉得手伸太长了些?
邹家出身并不算高,邹家家主倒是个保守的性子,每次娶亲,男方家的门第也都不甚高。而秦家在这种情形下,想要将雨泽拎到这个场合里,是想显摆什么呢?就不怕喧宾夺主吗?
谁吃她们这一套啊!
到了那天,雨泽若是遵从秦家长辈之命,真的出现在人前,秦家少不得再次沦为京城笑柄,也要损伤了悦王府善交际的名声。
雪瑶厌恶秦家,就是厌恶她们这样的做派。
明明是同等地位的事,人情往来而已,她们却总是谄媚地压低自己,刻意地奉承对方。但那奉承之中,还暗暗地藏了些自得,就想着在些细枝末节,又强过别人。
本是该皆大欢喜,做个人情的好事,都要被她们搞砸。非但落不着什么好处,还令人反感。
京城都说:“秦家的人啊,总是像蚊蝇似的贴过来,挥之不去。”都不愿沾上秦家。
世家根基稳固,没什么事要和秦家这种外乡人合作,秦家入京也快十年了,交往之中让人感觉不适,已经快要把京中人家得罪完了。
这种局面,秦家自己未必不知。
大约相处之道,就是如此难以更改。秦家见自家人脉单薄,不但没有反省自家的做派,反是变本加厉,待人接物更是面前谄媚,背后一刀的。时间久了,倒也让她们得手几次,黏上了譬如邹家这样的京中家族,就这样充个大头,就走动起来了。
只恐怕邹家明天这事,恨不得不见秦家任何人才好,可是秦家不愿意被排挤在圈子之外,要想尽一切办法往京官圈子里钻。
雪瑶脸色有点沉,心里暗想:“这娇生惯养的儿郎,到现在也是不懂这些,此时开口,必然还觉得他们家人盘算得对呢。”
雨泽站了一会,没听见雪瑶的回应,心里越来越忐忑不安。
雪瑶才开口:“自己房里,有什么当不当讲?且说说看。”
他仿佛心里有一块悬着的石头,轻轻落了回去,无比地踏实。心底深处那些依恋之情,悄悄地滋长了几分,又像伸出的藤蔓,抱住了那块石头。
“家主,过几日,我表姐就要娶亲了,我家来人请我一同去……只不知道,能不能讨个出门的恩典。”
果然,他是个没主意的。
雪瑶本来反感,有几句阴阳怪气的话简直不吐不快。却一抬眼,在看到他红扑扑的脸颊时,心里莫名地软了下来。
这孩子,还小呢。
他哪知道家里的算计,不过是依样听话罢了。
自从嫁到府里,他也没什么出门交际的机会。如今,就当是让他出去散散心,又能怎么样呢?
想要不丢悦王府的面子,她倒是也有个法子。
主意已定,她放下碗筷,有些严厉地训道:“你如今已是外嫁的郎君了,怎么还要跟娘家一同出入?”
雨泽有些慌神,却不甚明白。小嘴微微一扁,皱了皱眉,想要回应一句,却哽着喉咙,讲不出来。
怎么办呀,家主不允。
我母亲说,一定要我想法子成行的。
不管想什么法子,都得去的。
雪瑶又微微一笑:“得了。不是不给你出去,我是说,不能随着你娘家去。恰好我也打算去邹家观礼,你随我同去同回就是了。”
雨泽猛然抬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她,半晌又是说不出话来。
同去同回?
他虽然不明白人际关系里弯弯绕绕的,倒也知道秦家让他出面的意思,就是想要借他如今的身份,给家里涨涨面子。现在雪瑶也说要去,携他在侧,同去同回,这不就是告诉秦家和邹家,他如今是得宠的侧君了?
谁曾想,她平日冷冷淡淡的,实际做起事来,还是把他放在心上,还安排得如此周到?
“太好了!多谢家主!”
雨泽全然喜出望外,声音都打了颤。
雪瑶却不为所动,收了微笑,只淡淡地道:“不过一桩小事,倒让你吞吞吐吐,说得像天塌地陷一样。今后有事,不必这样,尽管和我说就是。”
她想,他若只知道听别人的话做事,那便听吧。
娘家的话,她的话,什么都听,也有些懵懂的好处。在不知不觉之间两头传话,省得她再做布置。
这么想想,倒也释然了。
到了邹家婚礼那日,雨泽自晨起,至侍奉雪瑶洗漱,直到厨房传了早饭来,他是一刻比一刻局促不安。
雪瑶情知,秦家长辈嘱咐,要他早去。
是以她偏要按着她的时间来,也好点一点秦家,如今这儿郎外嫁,要守谁家的规矩。
雨泽捧着点心盘子往桌上传,生像是捧着火炭盆子,姿态极不安定。那白皙小脸上布满为难,不时偷偷望望她。试了几次,似乎想是开口催,但凡和她眼光一接触,就红了脸,赶紧垂下眼睛,佯装平静。
这么沉不住气,当然也有几分稚拙的可爱处,叫雪瑶的心又悄悄软下了一些。
毕竟是自己房里的人,总受这妻主和母家的夹板气,想必不好受。他那母家未必肯放过他的好处,且有长久的勾缠要烦他。也只有她这做妻主的,发个疼惜的心思,把手松一松,叫他喘口气吧。
“行了,别忙了,一起用些点心。”
“是。”
小人儿期期艾艾地坐下了。
这可是两人第一次共用早点,雨泽本该欢喜。可他耳畔似乎只听得到那更漏声,点点滴滴,打在心底,飞溅起满腔子的焦急。
偏生又不敢说什么,做什么,面上只是呆呆地发怔,一副食不甘味的模样。
忽然之间,雪瑶就起了份逗弄的心思。
她亲自提著,挟了几色点心,都放在雨泽碗里。
“多用一些。”
雨泽胃口不甚大,方才便有些饱了。可她第一次这样宠着他,又不得不领受,吃得愁眉苦脸的。
方才觉得消停,她又挟来些什么,只得不停箸地硬塞。
未过多时,桌上碗盘内就空了。
幸亏这早点是雪瑶一人的分例,否则,雨泽真不知道怎么开口求饶,只怕是要撑坏了。侍奉雪瑶漱了口,他背过身去,拍了半天胸口,才把这口撑着的气顺下去。
雪瑶平时并没有这些促狭的意味,可今日这么捉弄了他,只觉得心情畅快,几乎笑出声来。
方才胸中的阴云本就稀薄,经过这一下,已经消散得彻底。
此时的雪瑶,还没来及细想。但这些细微心绪,却还是悄悄种下了一颗小种子,在那心底深处,慢慢地长,升起些甜丝丝的喜悦来。
第50章如琢如磨心自怡然
出门登车,雨泽依然显得不安。
今日雪瑶似乎对他的一切都感起了兴趣,一会问一声月例如何,一会问一句起居可安,一会又问他,可曾在换季的当口,做了什么新的衣裳首饰。
雨泽恍惚之间,还真觉得,自己如今忽然受了宠。
一想到这些,就让他更不安了。
好容易挨到落了车,进了邹家门,已经是典礼既成,开宴的时刻了。
对于雪瑶这样的贵宾,时辰刚刚好。
一经唱报,便有各路的官员上前,寒暄客套。
便有人问:“悦王世子随行这位……”
“是秦郎君吧?”那些一向有些眼色的,便隐去正君侧君的分别,把这头衔叫得模糊些。
雨泽哪见过这样的阵仗?竟不知面前这人是谁,要不要行礼,只得红着脸颊,低头垂目,一一和人见礼。
他心里只觉得糟糕。
这样忙碌,何时才能脱身去母家打个招呼呢?
殊不知,雪瑶就是不许他过去的意思。
邹家嫡系的姐妹们纷纷前来见礼,热情招呼:“世子驾到,蓬荜生辉。还请世子移驾花厅,坐个主位。”
雨泽只是随行而来,哪敢多话一句?随着雪瑶身边随侍的人走,竟是和秦家众人不在同一处厅堂里。雪瑶与人谈笑之间,他插不进去空闲禀告离开,只得一直跟着。
过了一时,酒宴开席。
雪瑶今日不知怎么回事,似乎一刻也离不得侍奉,斟酒布菜,都点了名要雨泽亲为。
幸好雨泽在家,也曾侍奉过她宴饮小聚的场合,比方才镇定多了。手把酒壶,拿捏着分寸,渐渐地专注在她与人的交往上,仔细聆听客套之内传来的深意,悄悄摸索着这些宾客之间的关系,也沉默地记着这些面孔,揣摩这些人的现状。
他心里似乎有一个匣子,锁头松动,开了一条缝。然而其中的宝光,已经亮了人眼。
秦尚书既然有心叫他来,尚书夫郎也是一直想要找个机会过来搭话,最好能把雨泽带出去,在宾朋面前现上一现的。但宴席一路开到了现在,虽然都在花厅的席上坐着,但看宾客在雪瑶席前来往,唯有雨泽侍奉在旁,看似离不得席,尚书夫郎也没有什么好的借口,便不敢凑上去把他带离,只好不时往这边投来催促的眼光。
直至宾客敬酒一巡,席前稍稍冷清了些,雨泽才敢去张望。见父亲也在向这边看过来,心知不好,小声向雪瑶请辞。
“家主……我……我想离席一会儿,去和爹爹说几句话。”
“哦,不行。”
“为什么……”
“你是随我来做客的,却随秦家人混到秦家的席上,这不合规矩。若是想念家人,赶明儿专送你回门便是,何必急在今天?”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隐隐有些不快之色,面上神情也是冷冷的,很有威严的样子。言谈间稍微瞥过来一眼,便吓得雨泽背上一凉。
待她说了这句,便不再提这事。雨泽也不敢再开口,只是更精心地侍奉,无比周到。
直到离席归家,雨泽也没能和秦家人接触。
他正想着,今天拂了父亲的意,不知该如何同家里交代。只听雪瑶似是不经意地道:“今日我携你同来赴宴,满京城都知你得宠,也算是给了你母家很大的颜面了。你可还满意?”
这语气轻描淡写,其中深意,雨泽不甚懂。
但听完这些话,竟觉得像是责备。
他心里一慌,小脸苍白。
“家主……我……”
雪瑶似笑非笑瞟他一眼。
“怎么,不识抬举?”
这话好像对,又好像不对,雨泽一时不明白。
若真是他得了家主的宠爱,得了抬举,他该是喜悦的,舒适的。可这半晌应酬,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却让他局促、紧张,甚至感到尴尬。心中像是破了个洞,不知道哪里疼,却只是难受着。
他怎么能说,他是真的不懂这其中意味?
怎么能说,他是个不识抬举,拿不上席面的郎君呢?
看着雪瑶坦然处之,似乎浑不在意,他急得眼圈发红,却究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自那日宴席归来后,雪瑶时常会留宿在雨泽院中了。
在旁人看来,悦王府这位少侧君可是个乖顺的。一朝承了世子之宠,却未见得行事比从前张扬。除了他母家似乎有点粘人,时常打发人来看望看望,小院内外,仍然是一副静悄悄的光景。
悦王府中上下,皆知这些看望是什么意思,只是雨泽自己不知道。依然欢欢喜喜迎接人进来,或赏钱,或赐饭,有求必应的。这些排场,让他渐渐抛却了此前的不安,开始觉得,自己确然给母家增了光。
如是来往一段时日,慧昭都看在眼里,便找了雪瑶来。
“非是为父要斤斤计较,只是见你不曾教导于他,故而心有疑窦。
“他那些嫁妆本就单薄,咱们家的侧君分例也有限,只怕他手头的银钱可撑不住这许多事。你可要注意些他的生计,别给他母家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吃空了。”
雪瑶只是不慌不忙。
“父亲所说的事,我早已知悉。”
说完便没了下文。
慧昭又赶上一句:“他好歹是你房中得宠的小郎君了,若你仍是刻薄寡恩的,难免以后要生事端。”
她还是随口应付似的道:“您放心,我有数的。”
慧昭欲言又止地看看她,自觉得已经管得越了界。
想及之前雪瑶对这少侧君冷淡的态度,如今这些“宠爱”,只怕也是流于表面,心中并不曾看重那孩子。
他平生最不喜女子寡情,何况又是自己亲生的女儿。
是以他满心忧虑,只恐此事落在别人耳畔,少不得会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口舌中,堕了女儿的声望。
但他又怎么好在女儿的私事上指手画脚?只得细细叹了口气,道:“若有什么要为父帮衬的,你尽管安排,只是家里的事,万不要绕过我去,倒叫我成了一问三不知的糊涂虫。”
雪瑶听这话,情知慧昭心中别扭,展颜劝慰:“父亲说的哪里话?如今,我外务繁忙,逸飞又未曾入门来,一切内宅事,终须您亲手打理。有些事情,我虽有数,却不会处理,还是父亲全权相代,我也安心些。”
她见慧昭仍是轻拢双眉,便走上前,温温和和道:“女儿即便大了,也还在这府里住着。父亲依然如小时般贴心,帮我打理这些家事,是我之福。如今雨泽年纪还小,没有他母家的钻营习气,为人乖巧孝顺。父亲关心他的生计,我明白您是看他合眼,愿意疼他,也是他之福。这样的好事,哪有个不乐意的呢?”
慧昭只好随着她言语微微点头,依然微微蹙着眉,道:“等逸飞进了门,你身旁有了正格的侍君,我便不再越俎代庖了。”
说起这个,雪瑶才露了些思念萌动的神色,语气绵软,道:“唉,我这闭门羹吃了个饱,都不敢去御医所见他了。他是个娴静的性子,我最近却事事高调,只怕他心里还是要恼我,又得吵吵闹闹的,两下生分。”
自此以后,雪瑶依然往宫中送些首饰、珍玩、书籍、点心之类的小物进御医所,她自己仍不出面。逸飞总是默默收了,递个谢意来。
虽不见更生分,也不见更热络。两边冷冷淡淡,逐渐也有些习惯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逸飞本已被这些来往的小礼物收买了一半的回心转意,计划着在休沐日出宫时,约雪瑶出来游玩一晌,免得过于生分,让人说了闲话。
不料无意中听说,前段时日,悦王世子携侧君出门,给邹家婚事撑了场面的事。
据说那侧君娇俏可人,宴饮之时不离左右,事事亲手侍奉,周到得很,逸飞心中,难免泛些久违的酸涩。
“难怪最近总是在找我,原来是为这个。”
“她还是放不下,终究是很喜欢他的。”
“她曾说过,寻一个喜欢的人,不拘他是否有用。但如今,我看她是挺爱用身边人的。”
“可是,这样一来,我又在什么位置?”
“我堂堂郡主之身,又怎么可能做到侧君那样,围着她讨好?”
“我做不到,他却可以。所以,便和他朝暮厮守,却只是在闲暇时光,偶然想起,才送些玩物吃食来逗弄我、敷衍我么?”
“她把我当什么?”
“对啊,原来这么多年了,我从未真正想过,她把我当什么……”
他坐在那,捧着盏渐渐冷下去的百合莲子羹,一勺一勺,不知吃了些什么滋味。
怔忡着想了很久,又一转眼,就连那盛着羹的小碗也找不到了。他却记不起是自己搁在一旁,还是侍从来收走的。
桌上和心里一样,都有些空落落的。身上也懒洋洋的,今日竟是什么也不愿再做了。
他将手边书卷文具随意推了推,下巴搁在臂上趴着,怔怔发呆。
可巧,窗下又有些脚步响动。细细的语声,隔着纱帘,往他耳朵里传。
“郡主品貌极好,又干净,又俊秀。即便是生气了,也没有一句重话说出来,便是远远看上一眼,也是好的。”
“瞧你这话,把郡主当什么人嘛。”
“自然是当贵人啦,我可没有不尊重的意思。”
“我们有时候去重明宫,还能见着一眼公孙蒙训,或是权修仪。哇,天下最风流俊秀的男儿,想必都在这宫里。”
“男儿家顶顶好看,我看了心里特别畅快,做差事的心情都不一样。所以啊,我就特别爱做这些各宫跑腿的差事。这不,今天来御医所,就顺道来看看,能不能看到郡主了。”
“嘻嘻,我也是,我也是。”
逸飞正毫无防备,竟被她们这话逗笑了。
是呀,思美人慕少艾,是人之常情。
那为什么,女子就可以大大方方地站在人家窗下,品评公孙蒙训、权修仪这样的贵人,而他堂堂的郡主,却只因是男儿,就得躲在窗边,背着人吃醋呢?
不该如此。
他的心绪,是从什么时候起,被人牵制到今天这个地步呢?
他的贵重,他的自在,怎么就丢了呢?
宫女们正有说有笑,忽而窗被一只素白手儿掀开。
“我可都听到了。”
带着调侃的口气,秀雅面孔上眉眼弯弯,全然不是从前那难为情的模样,直看得窗下一张张小脸布满了红霞。
“郡……郡主万安。”
“各位同僚安好。”
逸飞反客为主,心情上佳。
“怎么,今日还是身有小恙,要看诊吗?”
“啊……不不,没事……”
“我……我们只是……路过。”
说完这话,小宫女们提着裙子,纷纷落荒而逃。
逸飞心情倒是好了些,合上窗,自己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