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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将帅不合初见端倪
  武洲郡营地发生的事情,三言两语可没法说清。
  当日逸飞照顾了苑杰的伤势之后,雁晴虽说要以军法处置,但苑杰身为皇上的御夫君,还是供起来比较好,只是增派了人手,严加看管。
  苑杰颇有怨言,千求万恳,雁晴才松了口,允他每日来医帐换药一次。
  能每日相聚一次,已经实属不易,两人难得频繁相聚,便更加珍视机会,每天都要好好聊一场。
  最近边境的小交兵似乎少了些,伤员也少,医帐的女军医们有缝制冬新衣的,有绣花的,有练字的,有种药草的,闲聊的话题多了起来。
  小双看着逸飞的装束,提醒道:“院判,你带的棉衣该拿出来晒一晒,再过一段日子,可就没有晴天了,接下来就是大雪纷飞了。”
  逸飞不以为然道:“不会吧,还没过夏天呢,就这么穿棉衣了吗?”
  小双道:“不听话的小孩会冻病的。武洲郡只有一个季节,就是冬天。”
  逸飞奇道:“前几天还很暖,我穿着夹衣了。”
  小双拍拍刚缝好的被角,检查着针脚:“这里可没有穿单衣的机会,最薄也就是夹衣了。在京城大家开开心心的一起吃李子、吃葡萄的时候,这边早就下几场雪啦。在原来的驻地,条件还要好些,周围有几个小山坡,有块温暖的盆地。这边就是一望无垠的大戈壁,风一吹,能直接从祥麟雪峰吹到咱们营房里。”
  说到这里,小双不由得上下打量了一下逸飞,继续道:“我一直也不明白,你跑来这等苦寒之地做军医干什么?咱们雁家这些口人,要不就是无依无靠的孤儿,要不就是以前雁府的。咱们雁家没落以后,一家子人没地方去,这才随着将军,常驻在关外极北之地。你之前是宫中高阶御医,又是宗亲嫡系,这是被什么妖邪附身了,才想要到这边来的?”
  逸飞不好意思道:“就是因为一直身在高位,却无功无禄,这才想要出来锻炼一下。”
  小双好笑地道:“我的小爷,你就是要去,也就去那些清闲的地方驻军随便待一段日子,住腻了回宫也就是了,干什么还巴巴的真的跑来看打仗?这可跟评书讲的什么《九龙传》啊、《七星朝》啊、《五国问鼎》啊不一样,这可是真刀真枪。”
  逸飞也笑笑道:“我倒是没想这么多,本来就不是偷懒来的,也没抱什么幻想,只是觉得这边才是真正做事的地方。之前在家中太安逸,便觉得再这么下去,就与那些纨绔子弟没有区别了。我想做些真正配得上自己地位的事情来,叫别人莫要小看了我,也莫要小看我的妻主。”
  小双笑道:“哟,还是个实实在在做事儿的?看你最近确实做的不错,姐姐还是很看好你的,就跟你说一件事。每个月的初三,武洲郡的千音镖局都会来军中收信件,为咱们送回家中。我们雁家全都在这,京城那旧宅子不过是谁回去谁住一下,倒是你,带的银子够,就多寄几封书信回家,让大家也放心。”
  逸飞喜道:“今日已经是二十八了,我要快去写了!”急忙打开自己的匣子磨墨去了。
  小双一边缝着被子的另一角,一边笑他。
  第二天,苑杰来换药,一进门就大喊:“真是的,要知道这边也见不到昭烈将军,我就不想来了!”
  逸飞问起缘由,苑杰愤愤道:“原来昭烈将军十天竟有九天都不在将军帐内。好几次议事,都没有见到,好吊胃口!”
  逸飞满不在乎:“昭烈将军又不是专门为了见你,谁还专门在这里等你啊?有机会必然会见到的。”
  苑杰抬起手,任由逸飞帮他解开了裹布:“嗨!说到这个,那就更让人生气啦!忠肃公的元帅大帐就在这个驻地!”
  逸飞脸色一变,不可置信地小声问道:“忠肃公?”
  苑杰从来不去注意这些官位的变化:“逸飞,这个忠肃公是谁?我离得太远,只觉得那个威风的样子有些熟悉,却没细看。”
  逸飞阻止他的大嗓门:“你小声些,忠肃公就是是太上皇的亲姐姐陈淑予,虽然血统不是亲生,但是敬宗记在自己名下养起的正经皇女,从前是定国将军那位,京城八王都要对她客客气气的。”
  苑杰也不敢大声了:“你是说……定国将军……陈……陈淑予?我小时候不爱睡觉,我娘就一边揍我屁股,一边说,要是再不听话就把我送给定国将军。我可怕她怕得紧。”
  逸飞打了个寒战道:“我也只在小时候,过年宫宴的场合见过她那么一两次,只记得她个子高高的,神色严肃,有点可怕。我爹爹也说过如果不乖就把我送给她的话,吓得我哭都不敢哭。”
  苑杰附和道:“对嘛对嘛,你看琪姐和晴姐,女将军就应该这样,又威风,又漂亮。定国将军——现在是什么来着,忠肃侯?忠肃公,对对。忠肃公简直就是庙里的天王娘娘,又奇怪又可怕!”
  逸飞道:“以貌取人不太好吧?我是说她身上散发着一种,随时可以把你脖子掰断的感觉,那个最可怕了。”
  苑杰道:“你可没见帐中议事的时候,若是谁不顺了她的意思,她可不干。说好的议事,结果都变成了她一力裁决。有的事情她做得特别果断,但是有的事情,我总觉得哪里说不上来的不对。昭烈将军时时不见,也不知道是专门避开她的,还是无意中的。总之,现在你一说是她,我就觉得她像以前军中传闻的那样,跟昭烈将军将帅不合。可是,这次换营地,也是她的军令。你说她讨厌昭烈将军,为什么还要把昭烈将军弄到身边来?”
  逸飞担心地道:“只怕是要时刻监视将军,抓将军的把柄吧?昭烈将军再有北疆战神之称,也只是世袭的从五品,这么多年从来没升迁过,而忠肃公是皇室嫡系,手握权柄,昭烈将军避开正面冲突不见之,也是正常的。”
  苑杰想了想道:“为什么昭烈将军会躲着她?昭烈将军可是我从小的目标,忠肃公却是我从小的魔星,我还是希望昭烈将军能赢!”
  逸飞摇头道:“你别说这等话了,有次平王姨到我家来和我娘亲谈事,我在偷听,就听她们私下说到,当年若不是定国将军,雁家也不至于就这么不明不白一场大火灭了门,只留下了昭烈将军一人,真是可怜。你说忠肃公已经干掉了雁将军满门,能放过雁将军吗?”
  苑杰拍了一下床榻,愤愤道:“昭烈将军可是北疆战神啊!堂堂大女子顶天立地,岂是因为这种事情,就怕了这个忠肃公不成!”
  逸飞说话间已经将新药涂在了裹布上,给苑杰包扎起来:“你不是鹈鹕郡的驻军么,为什么这么了解北疆的事?你要崇敬,也是以威远候和靖海将军为目标才对吧。”
  苑杰拉上半边衣服:“我读了历代的《雁阵》和《雁略》,很多本来轻灵惑人的军阵,昭烈将军给改了之后,变得半虚半实,暗藏杀机,灭敌干净利落,实在是过瘾。我从小就是以昭烈将军为目标的,军中男儿,该当与昭烈将军一般,当抛头颅洒热血,保护我家国安稳!”
  逸飞笑道:“朝廷又不是只有昭烈将军一人。忠肃公、威远候一样保家卫国,名声铿锵,你太执着了。可是我自小就不明白,同为肱股栋梁,忠肃公又为什么要坚持灭掉雁家?”
  苑杰倒是满不在乎:“要灭雁家的,就不是好人,我不跟她多接触就算了。”
  想到苑杰的个性敢作敢为,迟早也要惹得忠肃公来注意。逸飞想到这里,还是有些担忧,道了好几次“多加小心”才把苑杰送出门。
  回来闲坐,逸飞突然在心中敲了一下警钟。
  这个忠肃公,自己也是一位领兵打仗的将军,雁家也是领兵打仗的将军。该不会是,宁愿自己多多打仗,也不愿意别人抢了战功?
  不对,这样的话也太幼稚了。
  她是为什么呢?
  对了,昭烈将军是懿皇的亲信,这忠肃公一定也知道,昭烈将军和懿皇关系匪浅。
  想起去年秋季那天,在御花园匆匆一眼见到的神秘人物,十有八九便是昭烈将军本人,而当年皇姐那句“鸿雁飞过去了”应该是说的也是昭烈将军。
  这么说来,昭烈将军不在营,很有可能是在京城和边关两处奔波,为皇姐传递消息。
  如果忠肃公明明知道这一层关系,却还是仍然和昭烈将军过不去,那就是她有意和懿皇过不去。对皇上尚且无顾忌,就更不会把苑杰放在眼里!
  苑杰这小子,虽然是御夫君,可是没有御夫君该有的心机,如果这忠肃公对苑杰和昭烈将军不利,将军自然有谋略,知道避开,可是苑杰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怎么向皇姐交代?
  逸飞想来想去,觉得事情越来越严重,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心中隐隐觉得不妙起来。
  第132章集市相逢身份存疑
  自从知道可以寄信,逸飞便是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千音镖局来收信。
  像逸飞这样等待的人还有不少,因为千音镖局会将家人的回信也在每月初三带进军营,发给思乡的将士。一时寄信的,收信的,热热闹闹,拿到了家中的好消息,也安慰了将士们思乡的情怀。
  按说一个镖局赚那么丁点银子,做送信的勾当,未免显得大材小用,但家书抵万金,顾及前方将士想家之情,千音镖局送信的义举弥足珍贵。
  寄了信,小双便邀逸飞同去采买,刚好苑杰又来讨跌打药酒,遇见他们正在套车,便缠着要一起去。逸飞想到在营中太久了,早已经想出去透透气,便欢欢喜喜地答应。
  三人扮作寻常百姓,姐弟相称,赶着两头骡子,拉上车,就向东边的河源县进发。
  一般百姓因骡子价格便宜,又能干活,大多使用骡车,所以军中的牛马都有印记,只有骡子是专做出营之用,没有印记。用骡子赶车而行,出营后并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车还未进河源县,浓浓的集市感就扑面而来。
  贺翎和祥麟虽是战火不断,但是百姓需要却丝毫不会减少,迫于民生,两国边境的通商并未因战争而取消,反是日渐兴旺起来,河源县便是其中一个交易往来频繁的边境重镇,一点也看不出偏僻之地的荒凉,竟然也有些京城一角般的繁华。
  提起京城,逸飞才骤然觉得,离开城市那么久,到现在才真正感到想家之苦。
  小双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逸飞和苑杰未免像乡下小子进城一般,手舞足蹈,对什么事都要品评一下,零食买了一大包,还闹着要去饭铺吃正餐。
  看着他们又笑又闹,小双默默地想:“难得最近双方战况平静,小伙子们出来散散心,也算缓了缓紧张的心情,还是莫要苛责。但若是告诉别人,这两个傻小子就是皇亲国戚,人家一定会把我当成疯子吧。”
  想到这里,小双颇有些无奈,又觉得好笑,便自己拉着骡车去找熟悉的卖家拿货,把苑杰和逸飞留在街市上接着逛。
  苑杰和逸飞一路看去,只见这街市除了两旁有门脸的店铺之外,在地上还搭着许多油布棚,棚下商人们席地而坐,铺开一个个地摊。支起的布篷和地上的毯子,将一条本来不窄的街道铺成了一个大走廊,中间只容两辆车并行。
  他们大致看了看,地摊多数都是贩卖些皮货、药材、茶叶、特色首饰等的生意,夹杂着卖各种小吃的。
  卖茶叶和小零食的多是女子在摆摊,看她们人前不羞不怯,便能看得出是贺翎来的商人。皮货和药材商人,多是高大的男子,身边并未跟随女眷,明显是自祥麟雪山那边来的。
  底层的商人都显得实在些,虽不见得有什么礼貌待客的影子,但买卖做起来足斤足两,价格也实惠,倒是比两国腹地的商人爽快些。
  真别说,两个国家民风不同,却在边境上能如此自由随意融合,也是一道奇景。
  逸飞和苑杰徒步在路上行走,边走边吃着才买到的油炸面点,一口一酥脆,香甜四溢。
  路边的北方贺翎少女,很多都微笑向两人打招呼。
  她们大多装扮得很暧昧,梳着像北方祥麟女子那样的麻花辫,绑着抹额,手腕戴着粗大的蜜蜡串子,脸儿被常年干燥的风吹得有些粗糙,被太阳一晒,黑中透着些粉红,显得身板结实,极有活力。
  若是不开口说话,准会以为她们是祥麟人。可是祥麟女子鲜有这样抛头露面的,她们的出现,已经暴露了她们的来历。可她们还是乐此不疲,喜欢这样打扮,也喜欢根据贺翎的习惯,向街上的男客打招呼。
  苑杰只要见到姑娘招手或者微笑,都是大大方方回礼,逸飞却未免脸皮薄,不好意思,被好几个摊主调戏了一番。苑杰也不帮忙,只是看笑话。
  走了一阵,苑杰看到一个摊位上的皮靴子结实轻巧,便坐下挑选试穿,要买一双。逸飞不愿在原地等着,便往前走了几个摊子,随意地看着摊上物品。
  忽然间,逸飞看到前边一个穿着蓝色骑装的人,正坐在一个药摊子前挑灵芝。
  不知为什么,周围熙熙攘攘那么多人,却似乎都不存在,只有这么一个蓝衣的客人,入了逸飞的眼。
  逸飞心中一动,走了过去。
  摆摊的商人热情地递给逸飞一个垫子,招呼逸飞也坐下来挑选合心的药材。
  逸飞见那摊子上全是些虫草、蛇胆、山参之类的贵重药材,数量并不多,可成色却是一等一的好,看得心动,也对这个有眼光的买主大有亲近,转头道:“这位朋友很有眼光啊。”
  蓝衣人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这人用灰蓝纱巾蒙着口鼻挡风,只露出一双目光犀利的眼睛,颇有些肃杀气,不知是江湖豪客,还是军中之人。只见其拿起挑好的几支灵芝,付了价,立身就要走。
  逸飞急忙跟着站起,搭话道:“不知您买灵芝作何用?若是补身益气,最好再配些参芪三七之类的同服,只买灵芝不够的。”
  这人此刻才正眼看了一下逸飞,道:“你知道用多少?”声音略有低沉,但嗓音醇和,是个女子。
  逸飞马上改口道:“我是郎中。姐姐若是自用,我可以配药给你。”
  她兜手戴上了帽子,又淡淡地说了声:“可以。”便牵马向前行进。
  两人转了附近的几个摊子,逸飞为她把了脉,考虑着她的体质,拟定了药方用量,仔细在几个摊位上选了上好药材。女子也不质疑,他买什么,她就付账,很快便买齐了搭配的药材。
  逸飞将几种药材约过重量,分成几服的分量,拿草绳捆好纸包,熟练地打了个结,递到她的手中。那女子也不见外,随手接过,点了点头算是道谢。
  一般人喜欢直爽的外向性格,但是逸飞是个敏锐又内向的。人家女子若是对他热情,他会不知所措,偏偏不爱接近;这女子对他爱答不理,他倒觉得舒服。
  而且他一向有个天赋,便是他对人的气息有种特殊的敏感。有时他所发觉出来的细微情绪,那人自己都未必能发觉。所以他少年时行走内宅,无往不利。
  就好比今天遇到的这位,在别人眼里看来,这只是一个不好相处的人,冷冰冰的态度,拒人千里。但逸飞只觉得,和这女子待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亲切,一挨近便感到她需要帮助,才会主动贴上去帮忙配药分药,甚至生出了几分炫技之心。
  女子拿了药,牵着马走了几步,却又停下来,回过头,仍然是态度淡淡地道:“早些回去。你身上军营味道太重了,小心被人看破。”便不再回顾,牵着马缓步走远。
  逸飞拎着自己买的药,目送她的身影不见了,心中觉得莫名开心。
  在别人看来,那女子约莫二十多岁年纪,生得不算美丽,眉目疏淡,一张脸上没有表情,说起话来也不带什么情绪,身材颀长,衣衫之下的身躯隐隐蕴含着危险和力量。她周身气氛冷冽,让人不自觉地避开一些。
  也许只有逸飞这种的奇人,才会喜欢亲近她这种奇人吧。
  不一会儿,苑杰从后面赶了上来。
  他把新买的靴子提在手中,欢欢喜喜地道:“小双姐在我刚才买鞋子旁边的酒楼,等我们去吃饭。”
  逸飞应了一声,跟着苑杰走上酒楼二层,只见靠窗的位置已经被小双占下。
  分坐之后,逸飞仍然在意陌生女子所说的话,忍不住偷偷拉起自己衣领嗅了嗅。敏锐如他,也没有感觉出来自己身上的味道,心中觉得有点发毛,便又拉起衣领嗅了嗅,问道:“小双姐,你知不知道军营的味道是什么?”
  没想到小双一口道出:“铁和铜的味道,还有一些用久了的皮子等等,全都掺在一起,很复杂的。”
  她看逸飞还是在努力嗅闻,又笑着问:“怎么,你发现自己有这个味道啦?”
  逸飞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是有点,我以为是自己身上脏东西有味道,正想问你,回去可不可以洗个澡呢。”
  小双不在乎地摆摆手,道:“洗不掉的,我们一开始刚发现的时候也很在意,结果在营地时间长了,大家凑在一起,都有这个味,也就不怪了。”
  逸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果然是有这么一说,那女子没有骗人。
  可是,那女子是友是敌呢?
  三人一边闲聊,一边轻松自在地吃着饭菜。饭后,逸飞又跟小双一起,去裁衣店拿了些之前订做的服装鞋帽,买了些零碎东西。
  小双将车上物品细细清点一番,点头道:“是了,要买的已经齐备。逸飞,你看到苑杰没有?快把他叫上,咱们要回去了。”
  逸飞四处张望,只见苑杰正在从人群中招着手挤过来,身后还跟了一位稚气少年。走到近前,那少年脸生得很,小双和逸飞都没见过。
  小双问:“苑杰,这位朋友是谁?你带了人来,怎么不引荐一下?”
  苑杰乐呵呵将那少年拉到身前,道:“这是有咱们营腰牌的兄弟,我刚才在街边看见他的,他说钱袋挤丢了,我跟他一起找了钱袋回来,想着正好一起回去,就把他带上了。”
  小双与逸飞都向少年点点头,苑杰又挠了挠后脑,揽着少年肩膀,提了提他的后领:“哎呀,你看我,我都没问你名字,小兄弟叫什么?”
  少年面对几个陌生人,颇有不安,不太自然地笑着,双手也不知要往哪摆:“我……我叫唐云。”
  他生得比苑杰低一些,苑杰将他领子提起,便显得那衣服有些过大,将他整个肩膀和脑袋差点埋进上衣之内。
  小双笑道:“苑杰不要提人家领子,不礼貌,也吓到他了。小唐兄弟,那就一起回营吧,你若走累了便上车坐着。”
  唐云急忙道谢,爬上了骡车。
  “苑杰这小子,这么大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太容易交朋友。”逸飞心中笑话他。
  但是逸飞昏了头,却没想自己也是苑杰见一面交来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御医》男主和《名将》女主,第一次的正面相遇~
  第133章失利之夜冤家路窄
  回营之时一切照旧,一路风平浪静。
  到营门口,岗哨兵士一个个验了腰牌,问了暗号,一行出营人等便排着队去哨兵营房,销去了出行记录之后,才三头分开。逸飞和小双同回医帐,苑杰和那少年各自回了自己的营房。
  戈壁滩的风,刮来的全是碎沙石。逸飞刚出去一日,便沾了一身脏,吃晚饭时还有些别扭,总觉得有灰尘掉进碗里,又觉得满口是土。终于挨到了晚上沐浴时间,逸飞迫不及待地拿起自己的小浴桶,在肩上搭了条粗布手巾,直奔洗澡堂去了。
  原本他刚到边关的时候,日子过得还算细致,事事有仆侍打理,时间长了,被军营中气氛感染,也习惯了自己动手,无非就是比在宫中小院居住时再多做一些,倒也合宜。
  军营中也都习惯了他的存在,所以他经常灰头土脸到处跑,并没有人觉得奇怪,也并不多加照顾。
  热气氤氲间,逸飞拿着粗布巾搓洗皮肤,果然身上洗下不少的泥来。可是他还觉得不放心,直将自己全身搓得发红,确认完全洗净之后,才停了手。
  此时全身都觉得乏力了,他坐在浴池边的条凳上稍事休息,整个人在热腾腾的水雾之中熏蒸着,又温暖,又舒服。
  身体正在享受着,心思却忽然一转,他隐约地觉得事情不对。
  “今日遇到的那个少年,神色有些奇怪。”
  像那个陌生女子所说,军营之人,有军营的气味。逸飞虽然闻不出那个味道,但他觉得那少年并不像个兵。
  “也许是他神情有些倨傲不羁的叛逆感觉,也许是他行走之时脚步不对,也许是他身板不是那么挺直……”
  再仔细回忆,逸飞又勾勒出更多细节。
  “他神色也极不自然。苑杰拉他,或者搂他肩膀的时候,他都会略略斜视,虽然强颜欢笑,但那股不情愿的感觉才是真的。甚至还有些嫌恶的嫉恨的神情,在他眼中一闪而过。若真如苑杰所说,他们两个人一见面就说上了话,那少年不会显得这样排拒才对。”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个少年在说自己名字的时候,很不熟练。
  一个人的名字,就像灵魂深处的烙印。人在报自己名字的时候,一到嘴边,就几乎是顺着滑出来的。但这个少年不一样,“唐云”这两个简单的字,他说来竟显得语音滞涩,不太熟练的样子。
  “不对,越想越不对,这个少年有问题!”
  想起陌生女子说的话“你身上的军营味”“莫要别人看破”,逸飞的心跳得很快。
  他感到这少年不属于本营。
  “也许他进营的目的,是要危害到其他人的安危,不得不防。”
  但是那少年已经入了营,茫茫人海之中,万千大军中间,又到哪里去找?
  逸飞越想越恨,忍不住手在浴桶里重重一拍,水花嘭地散了开来,溅了旁边一位大哥一身。
  那位还挺风趣,不但没生气,反而转头笑道:“小兄弟,哥哥晚上吃饱了,不必再招待汤水喽!”
  周围人哈哈地笑了起来,逸飞不好意思地致歉,心中却一直无法平静下来。
  往后几天,他不好声张,只悄悄观察着周围的动静。除了雁将军回了营一趟,他又没见到之外,到处都没有新见闻,那少年倒真是无声无息地融进来了。
  “无事便是好事,但愿是我多心。”逸飞这样安慰着自己,渐渐放下了惴惴不安的心情。
  苑杰伤愈之后,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便又很少来医帐了。
  逸飞大觉无聊,正在盘算日子怎么过,医帐却又热闹了起来。
  这天一早,逸飞仔细地包好头巾,不让一丝头发露出来。他今日已经处理了不知多少伤口,真庆幸天气寒冷,没那么多汗水流下来,但一热一凉,总免不了要感染风寒,安全起见,拿起一边的布巾,擦干净额上细细的汗珠。
  看多了光荣负伤的兵卒,现下这些受了伤骂骂咧咧的倒很少见。逸飞见兵卒们个个怨声载道,极不情愿的样子,本来有心打听一下,但实在忙得不可开交,从清晨忙到上午,大半天滴水未进,嘴唇上都起了一层焦皮,哪还有心思去跟伤员搭话了?
  到了天擦黑的时候,包扎伤口的基本工作才忙完。
  医官和役工们也顾不得阶位高低,坐在一起搭伙,胡乱吃了几口晚饭,又紧赶着更换地面铺的麻布毯子,收拾杂物,清点用具是否丢失,清点药物存量,乱哄哄忙了一阵。
  几位实在太疲倦的役工和军医,刚换了土炕上的毯子,就歪在上面睡着了。御医们回到休息的营房中,在大通铺上一躺下,很快也睡了个东倒西歪。
  逸飞虽然困倦,但他洗漱之后,最后余下一桶脏水还没倒掉,他不好意思再兴师动众召人侍奉,便自己提了出去。
  营房内混杂着药和血的气味,让人透不过气来。因此逸飞故意走得远远的,权当散心透气,七拐八弯,找了个偏僻的地方,把水倒进污渠之中。
  武州郡营房林立,制式相近,夜色中一不小心就会走错。军机重地,行差踏错就会有不必要的麻烦。逸飞有些后悔,他只为一时轻松,已经走到了不熟悉的地方。他打起精神,怀着警戒之心,小心辨认着位置,拎着空桶缓缓向回走。
  在转弯的时候,他忽然听到那边有一组巡逻的男兵士在说话,隐隐是抱怨之意。他小心地将身子隐在营房角落的阴影里,想要等他们走过去,自己再伺机离开。
  只听那一班兵士一边走,一边聊,抱怨连天。
  一个道:“祥麟那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日挂了个免战牌出来,大伙儿还想终于能好好休息了,谁知道这忠肃公这等好战,非要赶着杀过去!”
  另一个也是愤愤道:“可不是!说是来打仗,可是本来谁也不愿意交兵,两边僵持一阵子,到了最后各退一步不就完了?以前都是这样的。这个忠肃公来了之后,偏说什么对方挂牌定是怕了咱们,结果呢,急火火地打过去,可吃了个不小的亏。”
  还有一个道:“忠肃公天天嫌雁将军养闲兵,还说要在皇上那里参雁将军的本,查办雁将军呢!”
  另外两个附和道:“就是,这忠肃公就是看雁将军不顺眼,雁将军惹不起躲得起,咱们可被整得死去活来,这叫什么事儿!”
  逸飞听了一会,知道了大概。
  原来兵士们不满,是因为忠肃公的判断失误,导致这次出战失利。
  幸好忠肃公也不是泛泛之辈,没有大张旗鼓前去讨伐,只是试探性的骚扰,却惹恼了对方,索性以实胜虚,大力还击了一把。
  “对方主帅是谁?下手也够狠的。”
  逸飞沉浸在思绪中,一回神便听见那几个巡逻兵士大喊“饶命”,也把他吓了一跳。
  只听一个中年女子浑厚严厉的声音道:“私自议论,扰乱军心,谤军之罪本该斩首,现寡人给你们全尸,刺罪军之字,判一百军杖,死了是你们罪有应得,残了正好称心如意,滚回你们老家看孩子去!”
  逸飞差点打个冷战,还是他死死咬紧了牙,忍住不动。
  这种时刻,千万不能暴露自己。
  在武洲郡大营,有资格称“寡人”的,只有忠肃公本尊。
  虽然未见其面,但听声音就令人慑服。只是她说的内容,逸飞暗地里不太认同。
  “她好狠的心呀,如此对待这几名兵士,还不如给他们斩首呢。”
  贺翎风俗,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垂髫稚子,最看不起的人就是男子罪军。
  军卒犯法,一般都有将功补过的机会,并不直接刺字。除非溃逃、背叛、贪弊等大罪,才会留下罪军的印记。当一个兵士退役之后,脸上刺着罪军的字样,那可是一辈子的耻辱。
  一般来说,男子从军归乡,还是比较好嫁人的,因为军营之中的历练,会让男子更懂规矩,不必妻主费心教训。可若是脸上刺字,归乡后可就嫁不出去了,老来无人奉养,死后断绝香火。亲族之中皆以为耻,没人愿意收容他们,生计也难以维持。
  这一百军杖的刑责也够恶毒。若是把人打死了,死前所受痛苦可想而知;若是侥幸不死,也会留下残疾,虽说最终还是遣散回乡,但是一个残废已经没有了活路,脸上又刺了字,此后余生,真是生不如死。
  逸飞听了忠肃公的判决,心中就已是又害怕,又愤怒。
  “扰乱军心确实是件大罪,这几位兵士也不是无辜之人。可是,若是以儆效尤,大可当众裁决,一刀杀死,她却在这偏僻角落整治几个小兵,也太没有容人之量。”
  最恨的就是自己没有救人的能力,即便听见了这种事,也只能缩在暗影之中,不敢作声。
  兵士们惨呼“饶命”之声,渐渐远不可闻,忠肃公身边的护卫已将几名兵士拖走。
  逸飞勉强稳住呼吸,心中默默地想道:“原来我枉自出身宗室,却仍然这样贪生怕死,一有危险,首先想到的就是不要引火烧身。唉,还想要来这边逞英雄,现在呢,就连一条毛毛虫都有变成蝴蝶的资格,我却是彻彻底底地废了。”
  胡思乱想之中,求生的本能还是压制了他,只因为那带有压迫感的危险气息并没有散去。
  只听得沉重的脚步,是金属镶边的皮靴,踩在地上,“咚”,“咚”,“咚”,“咚”,那人一边慢慢地走,一边慢慢地将刀抽出了鞘。
  是忠肃公!
  刀锋摩擦着刀鞘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逸飞觉得耳根和牙根一阵酸涩,只想大大抽一口气来缓解。但怎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脚步声又慢,又重,一点一点地,越来越靠近了,就在逸飞藏身之地的周围。
  她搜索的速度越慢,逸飞就感到越恐惧。
  若不是在宫中也算历练过,还算见过一些场面,逸飞一定会精神不支暴露行藏。
  逸飞虽然害怕,但心中清楚,忠肃公现在这样做,是因为她不能确认是不是真的有人在暗处,她故意地加大这种压迫感,是要等她的猎物先崩溃!
  “绝不能让她如愿,绝不!”
  逸飞咬紧嘴唇。
  “心啊,我这乖乖的心啊,平时我一直都好好地保护着你,给你滋养得很健康,你这次可要听话,轻轻跳,小声跳,千万别吵……你就当你自己是石头做的,你就当咱们都是石头,都不会动,千万别慌……”
  那靴声仍然是又重又缓,“咚”,“咚”,“咚”,“咚”,间隔那么久,那么久,似乎每踏下一步,就花了一年的时间。
  逸飞只能集中全部精神,站在原地,无法可想。
  一股寒意,像一条细小的蛇,从尾椎慢慢地向脊背上爬去,一点一点地,从下自上,仿佛让他的血液都冻结了一般。
  唯今之计,只能听天由命。
  第134章仓皇隔日狭路再逢
  这是逸飞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性命,其实自己是做不了主的。有一些时候,真是靠命好,才能活下来。
  “谁都可以,快从这里经过一下……谁都可以,快把忠肃公带走,谁都可以,救救我……”
  逸飞心中大乱,已快支持不住,只听那脚步的方向,已经慢慢地,将周围可以藏人的地方巡视了一遍,终于轮到逸飞藏身这个方向。
  逸飞还在默默祝祷,却听到那脚步“咚”地走了一声,停顿了。
  然后便是一声疑问的“嗯?”
  接着,“噗”一声,似乎是一个细小的东西被掷在地上。
  再就是忠肃公低声骂道:“小畜生!”
  逸飞生怕牙关不受控制地打战,偷偷抬起手来,紧紧咬住护手。
  “她捡到了什么?”
  “她发现了我?”
  “我这就要死了?”
  “不要啊!”
  却听见那皮靴在地上又踩又碾了一阵,忠肃公喊道:“来人!”
  逸飞此时已经魂不附体,但不知哪来的力量,还能控制自己无声无息地站在那,丝毫不动。
  只听见脚步响动,来了几个巡逻兵士。
  又听见忠肃公道:“这是什么东西?”
  一个有些年纪的女子回话道:“回禀国公,这是这一带独有的蝎子,个头大得很,蜇人也疼得很呢。我们给您打些冷水,您洗一洗伤口吧。”
  忠肃公略一沉吟,道:“去。”
  兵士们应了,忠肃公沉重的脚步跟着她们走远了。
  逸飞听得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刚才紧绷的心弦一下子断了,两腿再也站不住,软倒在地,坐了好一会,才站了起来,强打精神,提着空桶若无其事地返回了医帐。
  第二天早上,逸飞一边洗漱,一边回想夜间惊魂一刻,不由得暗笑自己:“我真是笨得很,忠肃公是我姨妈,大家都是宗亲嫡系,这么近的亲眷关系,她能把我怎么样?”
  换过衣衫,挑起医帐的帐帘时,他忽然又想起这事:“不对啊,那个时刻,我怎么做才能证明我的身份呢?若是她先杀了我,才知道我是玉昌郡主,岂不是让我枉死?”
  忽然间,一个新的念头闪了过去。
  “若她知道我是谁,却还会杀了我,那时候我怎么办?若是她有意要杀,而且杀的就是我,那又要怎么办?”
  逸飞打了个冷战。他记忆深处似乎有什么事情,印证了他的猜想。
  这个念头,绝不是今天的念头。
  他默默回想着:“是了,不光是爹爹用定国将军吓唬过我,娘亲也说过一次的!
  “若爹爹是与我玩笑,娘亲绝对不是的,她那时表情很认真的。
  “莫非……娘亲跟我说这个的意思,就是要我长大以后,也远离淑予皇姨,避免危险吗?
  “我这几年自恃身份,心怀侥幸,对这种警告都能忘在脑后,实在是太轻狂了!”
  他正在发呆和懊悔,一个护卫走进了医帐,淡淡道:“医生,忠肃公殿下抱恙,请你迅速做准备,随我去主帅寝帐出诊。”
  “请您稍待。”
  逸飞敷衍一句,看看左右无人,仿佛忠肃公是专门找这种机会,专门来找他的一样。他心里实在没底:
  “莫非我还是被发现了?”
  “不可能的,别吓自己,去了再说。”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突然就生出了一股劲,把腰板挺直了,手脚麻利收好药箱,背在身上,整了整衣袍,随那护卫一起去了。
  通传完毕,逸飞走进营房内。
  虽说亲戚关系很近,但满打满算也没见过几面,这还是逸飞第一次和忠肃公陈淑予正式地接触。
  云皇只有忠肃公一个姐姐,其她手足皆是长公主,并不干政,只有忠肃公能在朝堂上,陪在云皇身边做助力。
  但听封号就知道,一个“忠”字,一个“肃”字,这忠肃公陈淑予,必定是个不苟言笑、雷厉风行的人。跟和蔼可亲的云皇相比,似乎在两个天地。
  但是逸飞随即想到均懿的威严,进而想到:“云皇姨既然能够坐上皇位,她所经历的事和她的手腕,必定非同一般。这种和蔼可亲的态度,也可以是一种有力的武器。”
  军中不像宫中,不用对主帅叩拜。逸飞思绪翻涌之间,还是礼数周全的。行了礼,抬头看了一看,这才第一次近距离看清这位声威赫赫的忠肃公。
  忠肃公果然像宗室传言那般,身形高大丰伟,一看就知道是英武之人。小时候只是远远见过,认得她的面貌,此时离得这么近,越是看得真切,越觉得威势逼人。
  但是她面容,倒不若苑杰所说的丑陋。
  陈家的女子,总还是相貌出色的,长眉凤目,通准薄唇,神色矜贵而端方。只是她周身流动着非常恐怖的戾气,如有实质,仿佛随时都可能会轻轻一把,捏断了对手的脖子。
  当然,这种气息并不是时时都存在的。现在的忠肃公如此暴戾,应该是因为病痛的缘故。
  “看来昨天蝎子蛰得真狠。”逸飞默默地想。
  忠肃公懒得说那么多的样子,直接抬起了手。
  逸飞看到,她右手掌上缠了两圈裹布,虎口处肿得厉害,定是昨夜蝎子蛰到的地方。
  逸飞上前,轻手轻脚地解开裹布,心中默默许愿:
  “蝎子君,不知你是哪路神仙派来救我的,连累你丧命,真是对不住。”
  可是他表面上还要做足戏码,故作惊讶,看了又看,才道:“忠肃公殿下此伤带毒,又无明显伤口,显然是毒虫所伤。请问殿下,是否见到伤您之毒虫?”
  忠肃公淡淡地道:“一种个头很大的蝎子,黑褐色的。”
  逸飞便先用银针刺入受伤处周围穴道,阻断毒性扩散,再割开被虫叮咬的肿胀之处,挤出了郁结的血液,最后取了蝎药膏,用竹片挑出,均匀涂在伤处。
  在这全程之中,虽然他很是小心,但伤口这般严重,难免疼痛。忠肃公却一声不吭,连手都不曾抖一下。直到逸飞包扎完毕,她才点了点头,周身戾气稍散,还对逸飞说了句:“你这小孩子不错。”
  逸飞想到昨晚之事,不敢与其对视,赶紧敛了袖口,低头道:“谢殿下赞赏,下官愧不敢当。”
  之后再不敢抬头,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竹制的空盒,用竹片将蝎药膏分装进去,用干净布巾擦了擦竹盒边缘,双手奉给了亲兵,又嘱咐道:“殿下,此药入口是毒,只能外敷。擦药时,请万勿用手直接接触药膏,若是沾到手指,一定要及时洗净。待伤处好转,就可以递减药量,很快便会解毒消肿的。”
  忠肃公还是略一点头,便算是知道了。
  逸飞退出军帐,长舒一口气,刚要抬脚走掉,忠肃公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回来。”
  逸飞心一下提到了喉咙,转回来强作镇定,低头行礼。
  这个时候,绝不能说话,开口便是心虚的表现。无论为什么被叫回来,自己都不能先交了底。
  忠肃公慢慢地走了过来。
  和昨晚相同的,催命的靴子声,间隔更长了。“咚”——“咚”——“咚”,到了面前,站定。
  逸飞和昨晚一样紧张,可昨晚谁也看不到他的样子,今天若是暴露在对手眼前,可丢人得很,也危险得很。
  心一横,唯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刚才寡人就注意到了,你很怕。”
  忠肃公语调平静,却充满压迫感。
  逸飞设计好了说辞,便故意沉默着。
  若是开口太快,便像是说谎了,倒不如拖一拖。
  忠肃公不容置疑的口气:“抬起头来。”
  逸飞深吸一口气,这才将头抬起,对上一双目光凌厉的眼睛。
  “回寡人的话。”忠肃公的语气刚硬,似乎是军令一般。
  逸飞方才低声回话:“忠肃公殿下天威赫然,望之生畏,下官见识浅薄,自然心生惧意。”
  忠肃公“呵”地笑了一声,却没有丁点笑意:“小东西,竟自称下官?军医没品级,这称呼可不敢浑说。”
  逸飞心有顾虑,不愿说实话,道:“回禀殿下,下官乃是御医医官,到前线随军支援的。”
  忠肃公沉吟了一阵,冷笑道:“小均懿可真是爱用儿郎做事,难怪内廷风气大不如前。嗯,你走吧。”
  逸飞行礼出帐,心中擂鼓一般慌张。
  “这忠肃公果然有问题,话语之中对懿皇也敢如此不敬,还要故意说给宫里来的人听。这次和祥麟的战争,可别出什么乱子。
  “正好时间已经快要到月底了,要赶紧寄信给雪瑶或者娘亲,让他们有些防范。
  “还要去昨晚的地方一趟,将那救命的蝎子埋起来。”
  他抬脚往昨晚印象之处走去,却忽然如梦方醒,又停了下来。
  “不行,我不能去。
  “昨天忠肃公能够搜查那里,肯定是或多或少地感觉到了我的存在。若是忠肃公还没有放松对那里的警戒,派人在那里守着,那我回去,埋葬的就不是那蝎子,而是我自己了。”
  他犹豫片刻,决定还是先回医帐。
  事情未曾明朗,尚不敢引出节外生枝。
  他一路走,一路想,这事情似乎又有什么蹊跷的地方。
  “是了,虽然在黑暗之中,可是忠肃公是习武之人,强身健体之余,耳聪目敏是必然的,她应该看得清地上有只蝎子呀。可是她怎么会检查这么久,还选择用手去碰呢?
  “根据她后来的反应和她受伤的位置,她不止是看了那蝎子,她还捡起来放在手心去细细验看,这才导致了被蝎子蛰的结局。
  “一般人看到地上有未知的东西,是不会用手去捡的。可是忠肃公却捡了。如果她的心智没有问题,难道说……是因为她看不清?她很有可能患了眼疾!
  “对,若是这样,一切都合理了。
  “她那么敏锐,处决了兵士之后,因为感受到有另外的人在场,才会去搜寻,但是看到了蝎子模糊的轮廓,她有眼疾看不清,就会以为这是藏匿之人掉下的东西,于是捡起来看,想确定藏匿之人的身份。这般推论,她被蝎子蛰了手也就不奇怪了。
  “那么,我是该冒充不经意地发现,给她治一治眼睛呢,还是冒充不知道,少跟她接触呢?
  “刚才看了她的眼神,可不像是得了眼疾的人,眼瞳还是那么亮。这样一双眼睛,就此暗淡下去,可是整个贺翎的损失。”
  但是他还是没有勇气折回去,向忠肃公坦白这一切,他无法像当初在宫中那样从容出手,参与每一件他在意的事。
  “人与虎同行,祸福皆不测。若说我今日的选择是胆小,那便算是我胆小吧。
  “我还是希望战事能早日结束,我也能安全地回家,跟姐姐厮守,跟娘亲团聚,回宫看看懿皇,看看公孙郎官他们,才是我应该过的生活。小双姐说的真没错,我实在是自不量力,才来到这里。”
  他明白明哲保身的意义,不做无谓的牺牲,应该没有错。可是他又为自己这样的逃避而羞耻,他内心明白自己没有尽力,但他也说服不了自己去打破这奇怪的平衡。
  这样一路垂头丧气回到了医帐,嗅到熟悉的药味,他已经有些站不住,把药箱一丢,便靠在了榻上,望着营房顶的一角,面无表情发着呆,一句话也不说。
  其她医官看到他这副样子,都打趣他是被忠肃公吓傻了,一阵嘻嘻哈哈的打趣。逸飞不知道如何面对,只得木然地抽离自己的思绪,空洞洞地待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修文修到这一段,心痛痛。
  读者看到这个情节时,在《御医》的角度能感到武洲郡兵将的恐惧,也会像毫不知情的逸飞和苑杰那样,越来越加深对淑姨的误会。
  可是放在《御医》和《名将》正反两面的全局中,这个时候淑姨已经病得太重了,一辈子的责任心和警戒的意识,此时都化作不散的幽灵,把贺翎的上一代将星拖进永无天日的深渊……
  而所有人还在惯性依赖着她的决策,依赖着她近乎失明的双眼照亮未知的变革,灭顶危机笼罩着武洲郡大营。
  而此时再回首想起上一卷,江南官场还在纸醉金迷,被敌国细作渗透,整个贺翎多难兴邦的形象才算完整合一。
  第135章烧粮草暗夜惊将帅
  今天早晨阳光明媚,却很冷。逸飞试了试,除了站在阳光直射的地方,否则一点也感觉不到温暖。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仍然把自己包裹严实,待在军医仓库里,清点和整理新买来的药材。
  忙了不多会儿,就听得外边有兵士叫喊起来:
  “雁将军回来啦!”
  “昭烈将军回营啦!”
  逸飞心中砰砰直跳。
  上次出营归来,听说雁骓回了一次营,只是他都没有来得及看到,这次可一定要看!
  一兴奋起来,他也放下了手里的事,把仓库门匆匆一锁,带着几个御医和役工,跟着兵士们流动的方向,向营门处跑去。
  也不知道苑杰现在是否见过雁骓了,反正逸飞还是没见过。他心里小算盘一响,铤而走险:“我只是去看一下就回来,总不会这么巧就被忠肃公殿下逮到,军法处置了吧?”
  到了营门近前,逸飞有点失望。
  他来得迟了,兵士们早就里三层外三层地把通道填满,根本看不到营门那边是什么情况。逸飞奋力地向前挤去,却不慎挤掉了自己袖中的荷包,他俯身刚刚捡起,只听马蹄哒哒,从远方踏着地面来了!
  他急忙抬头,看到的是一匹乌骓马,黑亮健壮,速度像闪电一般,去得好快,刚从眼前擦过,一转眼就只能看到背影。马上骑士身穿一身皮质轻甲,上身挺得直直的,只一闪眼,便看不到了。
  人群中起了一阵大骚动,看清的人少,没看清的人多,有人得意洋洋,向旁人讲述着雁骓往日的事迹,还有自己跟她有那么一两次对上眼神的交情。更多人垂头丧气,抱怨着雁将军马作的卢飞快,一眨眼就跑了过去,根本看不清。
  当然,逸飞又不幸在多数人之列。
  “这也太让人好奇了!大老远跑来,又看不到!说起来也是在雁家军的营中待了这么久,回头战事结束,我回宫去了,却连昭烈将军长什么样都不认识,我可怎么跟皇姐解释啊!”
  逸飞心中不平,又难掩失望,转头按照原路慢慢地返回。
  抱怨过后,他也有点感叹。
  “雁将军她……也有很多无奈吧?
  “前方战线要打仗,后方营地里又是跟雁家有过节的忠肃公在坐镇,可算是腹背受敌。
  “凭她雁将军满腹智计,大概也是左支右绌,活得真难啊。”
  没看到北疆战神,让逸飞一整天都有些失落。
  今晚是御医所负责值夜。因为今天将军回营,简单收拾了医帐之后,小双她们就去了雁将军的营房,听说是雁家人排宴聚会,真让人羡慕。
  近日无事,想来今夜也是如此。御医和役工们做着杂务,逸飞在营房里间的铺上坐着无聊,移了灯来,照着手中的话本。
  这话本之中写的故事,无非是才子佳郎那一套,情节是俗套了些,但是措辞优美,如诗如歌,很是耐看,大家都喜欢。因为值夜无聊,帐里又只有这么两三部书,每个军医都读过好几遍,翻到纸都卷了边。
  读了一个章节,也没什么新鲜感,逸飞放下书本,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睛,正打算打个盹。忽然间,帐外一片喧声,一连串的脚步都向这里跑来。
  几位男兵抬着两个男伤员,喊着“医生救命”,就进了医帐外间,将简易的担架放在了地上。
  逸飞急忙起身,卷起帐帘来迎。御医们招呼着几抬担架进帐,将伤兵挪到合适的地方。抬伤员的多是男兵,面色稍缓下来,各个是满面尘灰,向逸飞一拱手,道:“原来是院判大人当值,真是麻烦您了,我们还要救火,就把受伤的兄弟放下,劳烦您看顾了。”
  逸飞急急问道:“哪里失火了?”
  男兵道:“马粮仓库。”
  逸飞急忙拿出一大盒火伤药,塞进那男兵手中:“轻伤先用水洗,然后敷上这药膏,这边重伤的弟兄,由我们处理,你们快去吧。”
  男兵们匆匆跑远,逸飞和御医们一起,检查伤兵。
  不多时,几位医官都松了口气:“还好,虽然创面很大,伤势却不重,很容易痊愈。”
  两位男兵的伤势最重,忍不住地呼痛,逸飞吩咐拿来镇痛药丸,喂他们服下,役工快速为他们清洗伤处和上药。
  伤兵们伤势被控制,不多时已经陆续睡着了,听起来呼吸还没问题,并没有被烟火入嗓,医官和役工们这才松了口气。
  此时谁也顾不上谁,逸飞毫无形象,满头大汗地坐在榻上,为自己倒了一碗冷开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身体闲了下来,脑筋却转动起来。
  “既然我们的兵士长时间驻扎在这不毛之地,不可能不知道这里常年天干物燥,这粮草失火,八成是有人故意为之,而且是故意趁昭烈将军在营,才去放火。
  “忠肃公应该没到这么无聊的地步,那么就是敌方的细作了?但是,忠肃公若得知此事,难免拿这次着火来做文章,刁难昭烈将军。
  “这么看来,假设放火的凶手是祥麟细作,那么祥麟的用意并不在真正地烧我们的粮草,而是知道了我们这边主将不合,要故意地利用忠肃公,给昭烈将军施加压力,去掉我们贺翎的膀臂。
  “这计谋虽然恶毒,却不得不说是一条妙计。如果这件事情是在对方的主帅指使之下进行,那么对方的主帅可真是太狠了。”
  不过这里是战场,又不是评书里面说的江湖英雄,敌我双方,难道还有什么客气可讲?
  第二天一早,伙伴们来接伤员回帐。
  经过一夜烟熏火燎,兵士们虽然没受伤,却全是脸如黑炭,看不出眉高眼低的。逸飞早就备下洗漱的水,让他们洗净了再回去。
  兵士们也累了,便小声跟逸飞说起:
  “昨晚这火,定是有人放的!我们在仓库外边找到了火折子。咱们这仓库方圆十丈之内,都没有一点儿火星子,旁边还挖了土壕,就算是别处着火,也烧不到咱们粮草库来。祥麟那边天杀的细作,怎么就混到咱们军营里来的!”
  逸飞心中暗叫不好,昨天推测的事情,肯定成为了事实。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细作,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又是那陌生少年唐云。
  也许是疑人偷斧,越想越觉得像,逸飞心中惴惴不安。
  “也许,也许最近又要有事发生了,一定要做好准备。”
  可是真正应该做什么准备,他又没了主意。
  似乎最近的事情发展,都在和逸飞过不去。
  当逸飞感觉要有事情发生,偏偏哪里都一片平静。
  千音镖局又来了一次,家中爹爹回了一封信,信中说娘亲最近又在办事,很少在家,悦王也去了江南,要他注意身体,别去危险的地方,两位爹爹都盼望他平安回来。
  悦王府却没有信件到来。
  逸飞觉得很奇怪:“姐姐出门了,难道雨泽也不在么?以雨泽的个性,收到我的来信不能不回的,难道姐姐带着雨泽去了江南?”
  一想到这种可能,逸飞不禁愤愤然。
  幸好他知道一些懿皇的计划,才特意叮嘱雪瑶不要急于感孕,等他在身边侍奉时才可以。但她现今和雨泽日日相对,雨泽那性子哪管得住她,还不是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想到这里,逸飞不由得双颊通红。
  想到正月初二,旭飞和思飞都带着妻主回了善王府拜年。
  两位哥哥将他拉到卧房,神神秘秘地问他:
  “你现今可是学了医术,自然比我们专精此道,可要尽快让悦王感孕啊,别让侧君抢了先!”
  “来来,哥哥教你要做什么……”
  “可要侍奉得妻主离不开你啊!”
  这两位成婚之前,一个是含羞草,一个是老榆木。一个说都说不得,动辄就脸红,另一个交往许久,还不懂女人心。没成想婚后关起门来教育弟弟,各有一套!
  也不知是他们小看了逸飞,还是逸飞小看了他们,兄弟三个说一阵,笑一阵,脸红一阵,一直聊了一整天。
  刚刚被两位哥哥教了那些事情后,宿在宫中,就连睡梦中也会想着雪瑶的样子,想着哥哥们说的,梦中自然全是两人亲密相处的种种细节,偏偏两人又忙,聚少离多,满心的邪火无处消散,真是……
  不能想了,逸飞觉得气血翻涌,脸上火一样烫。收敛心神,调整呼吸,过了半天才恢复平静。
  “朱雀神能不能保佑我们打个胜仗?这样就可以早点回家了。”
  正在思量之间,兵士们又在帐外喧闹起来。
  “整队集合!”“整队集合!”“都快些!”
  逸飞将头探出医帐,看见兵士们穿齐了甲胄,全都向同一个方向跑去。
  小双刚好打了水回来,急忙将逸飞拉回帐去:“别多看了,咱们军医不能去看出兵的。”
  逸飞急忙跟她打听:“小双姐,这次为什么这么多人?”
  小双叹口气道:“是忠肃公的指挥。她说现在天气不错,应该一直向前推进,在下雪之前,把咱们凤凰郡拿回来。按她的意思,冬天守城事半功倍,守过这一冬,凤凰郡就安全了。但是我们雁家姐妹都觉得,咱们取胜的机会很小。”
  逸飞道“祥麟那边是什么形势?小双姐你应该跟雁将军很熟吧?她上次一定有告诉你们,对不对?”
  小双瞥了他一眼:“小鬼头,心思倒伶俐。咱们家雁将军经常出去,就是孤身刺探敌情去了。她还时常孤身一人去远处的山里,寻找可以埋伏的地点,希望将凤凰郡围起来,截断祥麟的粮草,让我军做足准备,一举拿回凤凰郡,把牺牲减到最少。可是这忠肃公急功近利,见到对方似乎有一些疲软,就非要一举进攻。”
  逸飞试探道:“听说忠肃公带别的兵也是常胜的,不能说没有谋略吧?”
  小双愤愤道:“她的心思,全用在怎么治死咱们雁家的份上了。你看她这次派出去的,全是咱们雁家的人,将军,琪姐,芳姐,小晴,小瑜,小缕,全都在列。幸好我是军医,不然恐怕我现在也得列队出营!”
  逸飞立起身道:“小双姐,那咱们赶紧整一整咱们的伤药,药材和裹布都赶紧再多备着一些,趁这几天快点煮出来,多拿几百支针来,泡在药酒里待用。不但是金创药,还有火伤药和解毒的药品,咱们得在两三天之内全都备齐!”
  小双也严肃起来道:“没错,你想得没错,咱们快叫来大家准备一下!”
  第136章闭城关四门阻生机
  这次的事态,不出逸飞所料。
  前线下来的伤员说,祥麟已经在凤凰郡外的山中层层埋伏,不知道布下了什么阵,让贺翎大军刚一进山便被分化成了好几支队伍。
  一些队伍的伤员,到了医帐互相议论的时候,纷纷抱怨敌暗我明,又被分散了兵力,已经是后发制于人,况且又没有地利,很快便被祥麟兵打退。
  但蹊跷的是,也有一些队伍伤员的喜气洋洋地归来,说祥麟兵力薄弱,空有地利,真是不堪一击,打散了就跑。
  一连几天,伤员带回前线战报有输有赢,表面看来是正常的,但当逸飞和小双向伤员们打听带队的主将,伤员们都说,主将和身边的护卫兵失踪了,没有回来。
  两人正在思索间,小双却叫了一声:“不好,这几天的事情不对!”
  逸飞心跳得越来越快,道:“他们用他们的残兵,对咱们的精兵,拿他们最强的精兵,来对付咱们的主将!”
  小双点头道:“若是咱们判断无误,咱们雁家的姐妹们一定都被围困住了,她们会渐渐被祥麟精兵逼得集合在同一个地方。接着,敌人会不断增员,断了咱们的援军来路,也阻止里面的姐妹突围出来。有雁将军带着,姐妹们应该不会在交兵时候伤亡,但如果敌人围困日久,大伙会因为断粮而困死。我看这忠肃公是通了敌,否则怎么就这样里应外合,这么天衣无缝!”
  逸飞沉吟了一回:“我虽不懂军中之事,但山中行军必然很慢,祥麟也不会一时半刻就把雁家将领们围个结实。他们已经出去两天了,说不定今天或者明天,就会有人回来讨援军。”
  两人有了共识,便更加留心着伤员们带来的消息。虽然军医不可去兵帐,但他们只要跟伤员谈谈,就能很快得知一线的消息,这么看来,医帐倒是又安全,又灵通。
  当晚,紧急集合的号角声,巡逻兵的锣鼓声,在营中大作。
  苑杰一阵风似地进了医帐:“逸飞,小双姐!你们快随我去武洲郡外城城门!”
  帐外,骏马长嘶。
  苑杰在混乱之中,竟然带了三匹上等军马来接他们。
  逸飞和小双带了药箱,各装了一袋针石用具,飞马紧跟。
  武洲郡外各城的百姓已经被撤离到腹地暂时收容,从前的民居变得空空荡荡。三匹马在黑夜中踏在城中的道路上,清晰的蹄声,让人升起一阵寂寞。
  不知道奔跑了多久,前方远远地能看到一片火光,正是武洲郡外城墙西门所在。
  那城墙内高高的杆子上,挂着什么?
  “该死的!真没用!还是来迟了!”苑杰大声吼道。
  苑杰一向笑嘻嘻,很少有严肃的神情,今日却这样愤怒,以致破口大骂,实在少见。逸飞没心情笑他,一定是事态非常严重,苑杰才会这样失态。
  马到城下,小双尖叫一声,差点栽下马来。
  苑杰拍马回身,一把将小双抓过,跟自己同骑,呼哨了几声,小双的坐骑立刻站住了。逸飞慌忙勒住自己的坐骑,驱到那匹马身边,带住了缰绳。
  “下马,带上东西,咱们上城。那老太婆,小爷绝不能让她再害人!”苑杰咬着牙恨恨地道。
  逸飞听到他这么说,心中一沉:“这军营之中,能害人的老太婆,一定是说忠肃公。”
  至于她怎么害的人,害的又是什么人,只看此时并非说话的机会,等下再慢慢地问苑杰吧。
  只见小双下马之后神情愤恨,咬着牙,努力地忍着眼泪,但是那泪水还是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一串串滴落下来。
  她握着拳站了一会,深吸了两口气,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拿袖子胡乱擦干了脸颊,用力地拉过自己那匹马,将药箱拿在身上,大步跟着苑杰向城墙上走去。
  逸飞心中暗叫不好。
  从这两人的神情看来,一定是已经有人遇害了。
  他不自主地望向那根高高的木杆,只见那杆上高悬着两颗首级,不由得心惊肉跳:“从小双姐的样子看来,这两颗头颅,是雁家军中的熟人!”
  忠肃公下手了!
  只是,为什么?
  一行人匆匆赶到城楼,站在城墙上面,逸飞才能看清那高杆上首级的相貌。是两位年轻的女子,双目闭着,颈项端口的血迹已经干涸。皮肤的颜色在冷风中吹过,已经变成青白色。
  在北疆军营之中,逸飞已经见识过死亡的模样。一个人的生命在这里逝去,是很无奈、很寻常的一件事了。但逸飞始终无法用习以为常的麻木心态去面对。他刚刚看清这一切,就赶紧转过身去,在暗影里轻轻抹了一把眼睛。
  只听身旁的小双低声道:“这是小瑜和芳姐。”
  逸飞心中寒意更甚。
  “昭烈将军已经接了帅令,带兵出营,前往玉带山中,算算时辰,可能已经和先头队伍里的雁家军将领们会合了,这么说来,这雁瑜和雁芳二人是回来讨援军的。”
  若是换了其他主将,援军此刻早已进发,这忠肃公却在利用祥麟军,要把雁家的遗孤全扫干净吗!
  想到这里,他也明白了苑杰的愤恨从何而来。
  这种明知对方在做什么,却完全没有能力去阻止的感觉,他已经尝过了一次,这是第二次,算来全是拜这位忠肃公所赐。
  心潮一阵翻涌,粗话到了嘴边,却也无法像苑杰那样顺利地骂出来。
  此刻,镇守于武洲郡西城门上的将领,逸飞并不认识,但苑杰是熟悉的,两人在城楼之中谈话,逸飞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只听陌生的女子声音道:“雁瑜是先到的,今天一早就回来了,求忠肃公发精壮援军解围。忠肃公以发出去的都是精兵,不许她扰乱军心的理由,当时就斩了。到了晚上,雁芳也到了,看见忠肃公斩了雁瑜,就大骂忠肃公不顾同袍之义,公报私仇,要忠肃公立刻出兵。忠肃公可不是能容人的,亲自拔出刀来,从雁芳左肩斜劈了下去,当时人就成了两半,血流满地,连我们账下这见惯生死的兵将们,都不忍心看。”
  苑杰猛地一拍桌子,喝道:“这老巫婆!好黑的心啊!”
  又听得那陌生的女子抽泣了两声,压着哽咽,继续道:“饶是如此,忠肃公还不放过,就在我们城下,亲自割下雁芳首级,和雁瑜首级一起吊在这高杆之上,又将两人尸体放在一处,放马践踏。城下血迹渗进了地面,现在都洗不干净。两位将军的战马拴在城下,见主人尸身受辱,便大声嘶鸣,也被忠肃公杀了,还命令后厨将两马炖汤,给我们守城兵士吃。守城兵士们也都是有义气的,将那些肉挖了坑埋起来,但不敢立标记,更不敢祭典。毕竟我们是忠肃公殿下的部属,虽然有唇亡齿寒之意,可也不知道,这样的情形要怎么办才是对的。”
  逸飞听那女将说话,被这悲伤之情感染,泪水也在眼眶里打转,心中说不上是恨还是怕。
  他已经清楚看到,大家现在面对的人,已经毒辣无情到了极点,简直像魔鬼一样。
  可是他想不明白:
  “忠肃公殿下,怎么会是这般没有心肠的人呢?”
  “雁家军究竟做了什么,到底怎么招惹了她,让她如此切齿痛恨,非要将其斩草除根呢?”
  一片凄然的沉默气氛,弥漫在城楼这一方天地。
  忽而,一骑飞马从东方跑来,在内侧城墙下高声向上呼喊:“沈参将,沈参将!”
  只见苑杰跟着一位身穿甲胄的女将一起出了城楼,想必这就是沈参将了。
  兵士见了人,又大声喊道:“雁晴参军回来了,在东城,身后跟了一大队追兵。忠肃公殿下说了,东城的防卫相对薄弱一些,若是为了一个雁晴将城门大开,追兵便会趁虚而入,对我军不利,所以坚持不给开门。双方僵持了一会,雁晴参军已经改道,朝北城去了!”
  “决不能眼看着晴姐被害,我去北门!”苑杰匆匆跑下城门,牵了马,向北疾驰。
  逸飞和小双骑术远不如他,危急时刻也不便拖了后腿,便没有跟去。只是站在城门上,看苑杰一骑绝尘而去,心中默默祝祷:
  “朱雀神在天有灵,保佑我大贺翎忠臣良将,一定要让他们平安归来。”
  也许是心情焦急的缘故,等待的时间似乎很长很长,分外难熬。
  城下的日晷,在这阴沉沉的夜色中看不出时辰,城上镇守的一排女兵,也紧闭着双唇,谁也不出声。
  逸飞焦急等待了很久,不断地祝祷,却一直不见苑杰回来,只觉得一颗心像石头入水一般,不断下沉着。
  马蹄声急急从北方传来,是苑杰单骑赶回,纵马来到城下,又迅速跑上城头,着急地喊道:
  “沈参将,快让守城的兵士们备好重弩!最好是再有些桐油,咱们准备放火弩箭!”
  沈参将一声令下,再调一批兵士上城,城上兵士急急准备重弩和火弩箭,城上诸人忙而不乱,看得逸飞不禁暗暗佩服。
  “松长信,北门怎么样了?”沈参将着急问道。
  “忠肃公自己镇守北门,还是死不开门,老巫婆!”苑杰将手腕上的缚甲绳紧了紧,“我刚到了北门不一会,晴姐就到了,老巫婆还是那个说辞,晴姐软的硬的都说尽了,全没用,只能向咱们这边来了。咱们一定得让晴姐安全进城!”
  城头上,大家焦急等待。
  不知是雁晴已经疲惫脱力,还是应付追兵,大家久久等不到她的身影出现,却先等来了忠肃公。
  忠肃公来得着急,身边只带了几名亲卫。苑杰一看见,便咬紧牙关,手攥得关节咯咯直响。
  若不是因为两人都身份太重,恐怕以苑杰的性格,他早就扑上去直接用拳头揍人了。
  忠肃公的靴声,还是那样又重又慢,逸飞听在耳中再也没有惧怕,而是一层层地浮上厌憎之意。
  双方面对面站定,忠肃公冷冷质问:“松长信,为何不遵军令,好好待在营帐中,却还是出来乱跑?你是来干什么的,你心里要清楚。”
  苑杰却仰起头,大声辩驳:“皇姨是来干什么的,您自己心里想必也清楚。本宫来边关劳军,便是代表懿皇陛下,难道皇上去哪里,做些什么,还要听皇姨您的嘱咐么?”一番陈词时,目光炯炯,竟然在气势上毫不弱于那忠肃公。
  要问苑杰是不是害怕,当然也怕的。但苑杰就是这样的人,自己认定的事情,明知道艰险,他偏偏要做到底。现今他不惜连皇上都搬了出来,摆明要和忠肃公撕破脸,以后会怎么样,此时此刻,可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若是说逸飞最佩服苑杰哪一点,就是这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猛。
  好比现在,他要帮雁晴,谁也阻止不了,就算斩下他头颅,他也会像刑天大神一样冲出去的。
  第137章飞身救命口不择言
  此时,夜色中只听马蹄声响,雁晴已到城下。
  逸飞探出头去,看雁晴头盔歪斜,披甲也松动了不少。她背上箭壶中一支箭都没有,手中原本是一对双刀,现在一柄刀已经丢了。她有些无力地催着那马向前行进,马也疲惫不堪,前蹄不时打滑。
  这一人一马,恐怕是用尽了力气,再也跑不动了。
  苑杰吼道:“传我命令,快开城门放人进来!弩箭准备!”
  忠肃公大喝道:“没有我令箭,谁敢私自传令!”
  城上兵士架起弩箭,却不敢妄动,都转头望着两位僵持的首领,等待最后的指令。
  苑杰拿出御赐玄铁苍鹰令牌,还没来得及讲话,只听城下一阵喧闹,马蹄哒哒如疾雨入林,是祥麟追兵到了!
  雁晴一路沿着外城杀过来,从未让追兵如此近身,现在听得身后蹄声像催命一样,不由得方寸大乱。
  她箭壶早已空了,弓也在半路上丢弃,就连她腰间囊中的暗器,也都扔了个干净,最后情急之中,竟连自己刀也扔了出去,只为了杀死祥麟追兵中一骑当先的那个骑兵,结果也只是稍稍减缓了他们的速度。
  现在,她手边可以依仗的武器,已经全部用尽,心中如枯原野火熊熊燃烧一样地着急,西门是她最后的希望。
  雁晴运了最后的丹田内息,向城上大声喊:“我是雁晴!快快开城门!”
  苑杰高举苍鹰令喊道:“苍鹰令下,意同圣旨!开城门!”
  忠肃公一把拗住了苑杰的手腕:“不许!”
  苑杰手腕一抖,甩开忠肃公手,怒目相视。
  这时雁晴抬头看到了城上的争执,心中一阵绝望。
  “今日莫非真的在此地殒命吗?”
  “若再拖得一时半刻,我自己牺牲倒是不怕,怕的是援军若迟迟不到,还有更多姐妹们命丧荒山,这可是等不得的啊!”
  “这忠肃公也太是难缠,一开始出现在东门,后来又去了北门,现在又在西门上守着,难道是专程来拖延时刻的吗?还是来看我如何力尽而死?”
  想到此处,雁晴心里一阵冰凉。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像是小时候住在大河之畔,每到春天,河上游的流凌就是这样,又多,又大声地轰鸣着,裹挟着罡风往东流去。
  “那种带走一切的力量,今天也要带走我雁晴……”
  “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走了,真的不甘心……”
  这么想着,雁晴渐渐有些泄了气,整个人有气无力地软倒在马背上。
  城头上的苑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大声喊道:“弓弩手,向最远射程放火箭!能挡住几人,便挡住几人!”
  他转向忠肃公,连基本的尊敬都无法保持:“事到如今,你仍执意不开城门?”
  火光映在忠肃公殿下的脸庞上,那严肃的铁青的脸色,即使被火光照耀着,也没有丝毫的温暖,跳动着一片冰冷。
  她口中的话语,比她的脸色更冷。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好,你自己说的!”苑杰少有冷笑的表情,今日做出,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一片弩箭,带着火光,从城头呼啸而出,向城下激射。
  祥麟的精兵为了奔跑快速,大多身穿皮甲,在这干燥的大漠,火弩箭极容易点燃他们身上的皮甲。可惜他们距离还是有些远,火弩箭只射中了前排的一些兵士,火光起时,祥麟战马受惊,队伍变得混乱起来。
  苑杰将一根鸡蛋粗的麻绳牢牢绑缚在自己腰间,沈参将正在指挥兵士们将另一头绑在城垛上。
  苑杰转过脸来,看着忠肃公的严肃面容,微微抬起下巴,一字一句地道:“老巫婆,你给本宫看好了!”
  一语落地,他飞身跳下了城头。
  “小心!”逸飞一声惊呼,双手扶住墙头,向下看去。
  只见苑杰早有准备,在城墙上用脚尖点了几点卸力,减缓了下落的速度,人并不落地,以倒挂之姿捉住雁晴腰带,便要向上提。
  但雁晴身上甲胄太重,这一提,竟没有让她移动分毫。
  苑杰一击失手,随即丢了准头,只能随机应变,在空中一旋身,落在了雁晴马背上。
  雁晴的战马本是耐力十足的良驹,但是驮着全副甲胄的主人连日奔驰,体力已经到了临界点,身上突然又加了一个人的重量,竟然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
  城上的兵士们纷纷惊呼:“这如何是好!”
  雁晴本已万念俱灰,觉得今日必死无疑,突然看到苑杰从城门上落在自己身边,伸手来拉,得了莫大希望,本想借力跃起,却发现全身筋骨已经累得酥了一般,再也不能跳起。
  她已经一天水米未进,还要奋勇突围,本已体力不支,还多跑了两个城门,早就是头昏脑涨,一动弹,眼前就一阵发晕,意识也在这时刻模糊起来。
  直到战马跌倒,两人一起糊里糊涂摔在地上,雁晴磕疼了肩膀,这才神思清明,转头一看苑杰,抓住了他胳膊。
  苑杰见她身上还是歪歪斜斜地穿着铁甲,若是这个重量,恐怕很难再上城,一咬牙,手上运足了内力,手指从雁晴肩膀的铠甲缝隙处伸了进去,发力一震!雁晴一声惊呼未完,苑杰已经剥去了她上身甲胄,缚甲皮绳根根断裂,沉重的铁甲轰然落了地,一片尘沙腾起。
  苑杰只觉得手腕一软,知道要保留些力气,便不再强自使力,从自己腰带中拔出匕首,又急忙去割断雁晴的腰带和护腿甲胄。
  城上女兵只要看见祥麟军近前,便发射一批弩箭,不许他们再向前进,为苑杰和雁晴争取活命的时间。男子兵士疾跑着搬运火油罐子,准备下一轮的防御。
  雁晴虽是身经百战,但此刻被男子当众剥甲,也是羞得满脸飞红,双手去推苑杰的胸膛,竟然软软地使不出力来。眼看着护腿的铁甲也被割掉了缚甲绳,“铛铛”两声,她腿上的甲片便掉了下来。
  雁晴感觉身上猛地轻了,风从肌肤擦了过去,一阵凉意和刺痛。原来是苑杰一时着急,手上没轻重,也撕破了她甲下的衣衫,也在她手臂和腿上划出了伤口。
  这么被冷风一吹,雁晴倒清醒了几分。
  “到这时候了,还避什么嫌,害什么羞?”
  在这生死一线的时候,只有先活命,才是上策!
  于是她也顾不得许多避讳,当下紧紧窝进苑杰怀中,双手环抱,牢牢箍住他的腰,抓紧了他背后的腰带。
  苑杰剥掉了雁晴护甲,心中也是一片清朗,根本没有多想。无意中低头一看,只见她的战马已经口吐白沫,眼看是筋疲力尽,活不了了,还是双眼中泪水盈盈,在望着两人,张嘴欲嘶,却喊不出来。
  想到雁芳和雁瑜的战马是什么下场,苑杰心里一沉,低声交代:“晴姐,我得给它一个痛快。”
  雁晴也低下头,看着自己战马如此模样,念及此马多年来陪着自己出战,这么多次死里逃生,今日却再也没办法为它续命,也是一时泪眼朦胧,无言点点头,转过去不忍再看。
  苑杰抽出了佩剑,认准了马头顶致命处,用十成力一剑刺出,贯穿马头!那马一声不响,就此身亡。
  苑杰认鞘收剑,将麻绳在自己手臂上多缠了几圈,牢牢抓住,确认雁晴已经抓紧了自己,便提气纵跃上城。
  几起几落,将近城头,身后一支飞箭突然挟着风声而来,正穿过甲胄缝隙,直射进了他右肩膀!苑杰吃痛,手一松开麻绳,两人就急速下坠。
  肩背上一阵湿热疼痛,用不上力,苑杰也发了狠。
  “射了我胳膊,总没有射到我腿,只要是有一口气,我必须要保得晴姐周全,不能落到那老巫婆手里去!”
  他口中低声一吼,生生抓住了麻绳,虎口磨出一片血迹,却全然不顾,又运气上跃,不一时,手便攀上了城头。
  几个守城男兵急忙拽住他的胳膊,将二人一起拽进城来。
  守城女兵欢声雷动,连沈参将也明显松了口气,面色稍缓。
  祥麟追兵似乎并无攻城之念,只是在下面喧闹了一阵,便退了回去。
  雁晴获救,并平安归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武洲守军,方才惶惶不安的军心,总算安稳下来。
  苑杰趴在榻上,逸飞为他处理伤口。
  拿掉箭头之后,那伤处又扩大了些许,皮肉翻卷,不得不用线缝合住。缝线时苑杰还不老实,又是连连叫痛,又是撒娇耍痴,一声声直指忠肃公害得自己受伤。
  逸飞偷眼一看,忠肃公一直站在旁边,听着他各种指桑骂槐的言语,脸色居然还是紧绷着严肃,一点也没见变化,心中暗道:“别的先不提,我这位皇姨这定力可真是好,能到天下无敌的地步。”
  他如此调侃,也是因为心境轻松。
  苑杰觉得痛,这是好事,说明祥麟的箭并没有毒。
  不然,以苑杰刚才的内息运转,若是箭上有毒,此时已经浸透入全身经络之中了,此刻真是神仙也没法救,必死无疑的下场。
  “你呀!你可真敢!”
  他小声抱怨着,在水盆中洗去指尖的血污,又给苑杰涂上厚厚一层药膏,包扎好伤口。苑杰想要起身,被他立刻按了回去。
  不多时,雁晴喝了水,换过衣衫,前来向苑杰说着情况。
  “咱们上当了,全都被他们困在一个山坳之中,周围有多少伏兵,我们探不清楚。各位姐妹都是从不同的山路退来,却都集中在了这里,可见他们是早有预谋了。”
  碍于忠肃公在前,逸飞和小双不便交谈,对视一眼,交换了眼色,各自都心中一沉。
  “果然和我们所料一致。”
  “是谁知道我们主将不合,是谁把消息传给祥麟的主将,又是用什么方式传出去的呢?”
  逸飞想到这里,还有更多疑问。
  “祥麟主将也真是奇怪,为什么要用这种死中有生的方式困住雁将军?他们难道不想直接杀了雁将军?
  “如此大费周章,其实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想要一个活着的昭烈将军。
  “想不到昭烈将军的神秘感这么出名,让对方主将都想要一窥其真容,不惜如此大费周章,又是派细作,又是布阵型,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将雁家各位将军驱赶在山坳中。
  “如此看来,对方这位主将,根本不是以杀戮或者侵略为目的来打仗,而是为了享受这种两军对阵的对抗。”
  逸飞细细地回忆着整个战争的过程。
  一开始,昭烈将军令敌方节节败退。
  但是,在贺翎的一片大胜之中,却惨败了一次,导致凤凰郡被祥麟所占。
  占领凤凰城的,应该就是这位新的主帅。他应该也听过昭烈将军的声名,产生了很大的好奇心,不惜以战场为盘,以兵卒的血肉之躯做子,和昭烈将军下起了棋。
  昭烈将军也不是省油的灯,也不会做一只猫爪下求生的小鼠,那她是怎么想的呢?
  第138章恢复联络尘埃稍定
  从昭烈将军的种种表现,竟然看不出她想做什么。
  这昭烈将军跟对方主帅倒是相似,表面上的输赢成败,这两位浑不在乎,仗打得随心所欲,收发自如——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招来忠肃公的愤怒。
  忠肃公一直视战争为严肃的交锋,必然不会允许这种近乎戏谑的心态。但昭烈将军带兵也很有一套,千军万马布起阵来,竟然像一个人一样齐整而迅速,这样才能在战斗中随时改变战局,与祥麟主帅形成真正的对垒。
  “忠肃公,若不派援军去救,雁将军被困日久,便是给你称心如意了是不是?”
  苑杰披上衣衫,仗着两位医官在侧,直向忠肃公发难。
  忠肃公虽然神情没有方才那样吓人,倒也是严肃持重,不为所动:“松长信,用兵有虚实,这次祥麟的围困,就是为了消耗兵力而来,若是派去援军,只有无谓的牺牲。”
  苑杰嗤之以鼻:“咱们都心知肚明,这种团团围困,为的是活捉昭烈将军。难不成忠肃公的主意,就是等昭烈将军人也被俘了,祥麟兵也退了,跟皇上报一个昭烈将军死于乱军的结果?”
  忠肃公冷冷地道:“雁骓未必死,倒能投降。”
  苑杰怒道:“你以为皇上会相信你的话?”
  忠肃公仍然冷冷道:“雁家通敌,又不是第一次。”
  苑杰拍案而起:“胡说!雁家自百年前开国以来,一直赤胆忠心,保我贺翎江山,代代为忠为良,战死沙场的将领牌位排满宗祠,岂容你信口污蔑?”
  忠肃公只是很平淡地道:“多说无益,日久自知。”
  说完,她转身走出营帐。
  她随身所带亲兵走了进来,围住雁晴,就要带走。
  “忠肃公,你大胆!本宫面前也敢抢人!”苑杰抢上一步,将雁晴揽进怀中,又拨到身后。
  忠肃公神色凛然地望过来,亲卫们如弦上之箭,围住二人,只等一声令下。
  雁晴低声道:“不然……我跟殿下去……”
  苑杰手臂向后一划,怒道:“晴姐,别落了这老巫婆的圈套!你跟了她去,还能活吗?”
  忠肃公见状,轻蔑一笑:“好一对奸妇淫夫。”
  苑杰脸一下涨红:“老巫婆,你该死的瞎说什么!”
  雁晴本来就有些心知动摇,此时一句骂到她心底,一张脸霎时红到耳根。
  她方才当众被剥下甲胄,现在又是公然被圈起来维护,她本来就脸皮薄,此时一慌张,竟然也没了平时骄傲的架子,只能默然低着头,不知所措。
  逸飞心中却明白:“苑杰这家伙从来就不知道避嫌,胡闹起来什么都忘了,未必是对雁晴有情爱之分,但愿雁晴不要会错意。”
  可是转念一想:“唉,都到这个份上了,能不会错意吗?以后可要好好拆解开了才行。”
  忠肃公阴测测地笑道:“也好,这下寡人也知道,该跟懿皇报些什么了。”她带着亲卫,大步走出了城楼,毫不停留地纵马奔回。
  屋里静了一会,气氛十分诡异。
  逸飞正想说些什么化解尴尬,苑杰却主动开口提及:“晴姐,我刚才是一时情急,只想着救你性命,忘了身份。你若恼我无礼,就打我军棍吧。”
  “这傻小子!一直都这么没眼色!”
  逸飞听得都无奈了。
  雁晴脸上红潮不退,喃喃道:“你……你救了我性命,我还打你做什么……”
  小双却看不下去了,一拍雁晴肩膀,语气严厉地呵斥:“小晴!你在想什么?守心!”
  雁晴抬起脸来,眼中泪珠滚来滚去。
  刚才生死一线之间的惊魂中,是苑杰一直紧紧抱着她,保护她,不让别人欺负她一丝一毫。这样担当,天下女子之中,怕是没有不为之心动的。
  就像那日自请卫国之时,他那认真而专注的神色,连一向稳重自持的均懿都被深深打动,竟许了他上前线。
  苑杰被周围奇特的气氛吓到。他也并不是全然懵懂,此时也明白闯了什么祸。刚才的勇猛之相一扫而空,嗫嚅道:
  “我……我救晴姐,是因为雁家护国的功劳,不是因为我变了心。”
  他不点破这一层还好,一旦点破,雁晴的处境倒更加尴尬,眼中泪珠一下子滚落了下来,捂着脸,背对大家抽泣起来。
  逸飞慌忙拉着苑杰出去,轻轻地关上了门。
  苑杰惴惴不安:“晴姐是不是生我气?”
  小双没好气地道:“是她自己一时糊涂,怪不得你。”
  逸飞安慰道:“你别多想了,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你没变——”
  苑杰认真地将手放在胸前,捏了一个法印:“我向朱雀神发誓,我的真心,一丝一毫都没有变!
  “我心中爱着皇上,很爱、很爱她,无时无刻不想快点回去见她。刚才那样抱着晴姐的时候,我心里想到的,也是皇上。
  “我们在这里很危险,可她在朝中,面对看不见的刀枪,更是处境危险。我真不该为自己的功利之心,抛下她到前线来,应当早日回京,在她的身边,保护她一世周全!”
  看着逸飞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他不好意思地抬手,抓了抓头发,红着脸找补:“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
  小双摇摇头:“唉,你们这些小孩子……”
  时间太着急,军情刻不容缓。片刻之后,雁晴便带着两个肿起来的眼睛,主动去找了逸飞和苑杰,商量正事:“如果忠肃公不出兵援救,咱们应该怎么办?”
  苑杰略一沉吟:“我化妆成祥麟兵士,去探一探路可好?”
  小双、逸飞、雁晴异口同声道:“不好。”
  沈参将在一边开口道:“打探一下也是个方法,我手下有几个擅长查探的,我让他们去一趟便是。”
  苑杰皱眉道:“沈参将,这样不好吧,你是忠肃公部署,却听了我号令……”
  沈参将抿嘴一笑道:“苍鹰令牌在此,末将怎敢不遵?当然唯松长信马首是瞻。”
  苑杰这才舒展眉山:“如此,咱们一边派人打探,一边赶紧收敛了两位雁家姐姐的尸身,莫要让忠肃公杀回来有辱遗体。”
  第二天正午,负责打探的兵士就回来了。
  几人回报,山中敌人众多,没敢深入查探。但是已经能确定,围困住雁家众位将官的,正是祥麟的精兵主力。据说他们由主将亲自带队,在山中搜索昭烈将军的行踪。
  这可是不容乐观的消息,苑杰一行聚在沈参将府中,眉头紧锁。
  小双毫不泄气:“我们雁家姐妹,自玉带山中发迹,那山里就如同老家一般,定能平安突围的。若是将军率领轻骑小队,在大军监视下已然脱险,也并非不可能的事。小晴,咱们两个拿好哨子,日夜轮班,看有没有咱们的鹞子传消息回来,及时恢复联络就好。”
  雁晴点了点头。
  小双安排:“下午你先盯一会,我去休息,晚上你再好好睡一觉。白天你来,晚上我来,按照咱们家将军的习惯,两三天之内,必定有鹞子来传信,咱们都警醒着些。”
  苑杰恍然大悟:“原来昭烈将军失踪,你们也不着急,是因为有传信的鹞子啊!”
  逸飞饶有兴味地听着,插口道:“为什么不用鸽子?”
  小双一笑:“鸽子虽用着容易,可是不甚聪慧。在乱军之中,鸽子目标明显,容易被人猎杀,传信就丢失了。而且鸽子只会飞回固定的地方,也不会认人,鹞子就不一样了,聪明灵巧,白天夜间都能赶路,飞得快极了。”
  聊了几句,小双因要值夜,就先回房睡了。苑杰向逸飞道:“只有一位姐姐值夜,明摆着不行。逸飞,我值白天,你值夜,行不行?”
  逸飞心念一转,道:“还是你来值夜更好些。”
  苑杰没多心,点了点头道:“行,这样好。无论昼夜都有现成医生。我也去睡了。”
  逸飞看苑杰关上了门,便自家坐在院中石桌旁发愣:
  “为什么苑杰首先想到的是有医生,而我想到的却是隔开苑杰和晴姐?是我多心,还是……确实应该注意他们二人呢?算了,不该不信任苑杰的,别再想了。”
  逸飞双手托腮,看着石桌旁边的花架。
  说是花架,也只有稀疏的几根藤蔓缠绕其上,粗的那根是一棵葡萄,细的像是一根野牵牛花。那葡萄倒是顽强,虽没有长得特别繁茂,但架子上能爬的地方也已经勾了个遍。牵牛花柔弱幼小,倚在葡萄藤身旁,倒是一景。
  看着看着,逸飞又想起家中事来。
  若是只顾着儿女私情,今日便没有机会来到这里,没有机会看到贺翎面临的危险。一介杏林手,虽不可征战沙场,但可以从旁帮上忙。
  一想到可以靠自己来扭转劣势,化解危机,心中就陡然觉得,就算是受些苦也值得。
  一天过去了,心急如焚的小双趁着夜色放飞了自己的鹞子。
  鹞子脚上的信筒里放着一封帛书,用雁家密文写着“晴、瑜、芳归营求救,即日发援兵,如何行事”的字样。
  鹞子在中午飞了回来,带的信不见了,却没有任何回音。
  小双摸了摸鹞子的肚子,这家伙吃得饱饱的,一定是见到了雁家人,还得了食。但为什么还是没有回音呢?
  雁晴低声道:“将军的意思,难道是食物充足?”
  小双摇头:“不像啊。咱们再放一次。”
  好不容易挨到了晚上,小双再次放飞了鹞子。
  鹞子向熟悉的方向欢快地飞了过去,比上次更快地飞了回来。
  这次鹞子带回一张地图。地图是一片撕得不太均匀的薄布,以木炭做笔,草草画就。看那图上形状,俨然是凤凰郡外围的玉带山脉。地图虽然画得简略,但阴阳朝向、树林湖泊,历历在目,一看便明。在一些地点,标注着简单的符号。
  地图背面,写着潦草的字迹:“明日正午,令五百精壮兵卒依图行事。”旁边写的都是雁家密文。
  转过背来,还有一行密文。雁晴和小双看着,双双泪下。
  苑杰有点慌神:“姐姐们,你们别……别哭啊,五百兵卒,咱们还是凑得起的。”
  小双哽咽道:“将军让我好好照顾小晴小瑜和芳姐,说她们突围一定受了伤。”
  逸飞轻轻叹了口气。
  “雁将军还不知道,她们三个费尽辛苦突围出来,却是刚出虎口,又入狼窝。若不是苑杰来得快,恐怕雁晴此刻也命丧黄泉,更不要提解困的事了。”
  但是转念一想:“面对祥麟精兵大举在山中守着的局面,区区五百人能做什么?”
  雁晴毕竟多年沙场,难过了一下便收了泪,在地图上指点:“将军的意思,这几个点地形不利,防守人少;这几个地点是守军的后方地带,需要一个小队来捣毁他们物资;明日午时,每百人一队,在这几处分别内外夹击,将这些松散的守军各个击破。”
  小双指着河流,接口道:“这块是写给我看的,咱们自己的兵士不要喝河水。”
  苑杰喜上眉梢道:“雁将军又做了拿手的好戏,在水里给他们加了料。”
  雁晴展颜道:“守军是以河流为中心驻扎的,有他们的好看。只是这里……”
  苑杰凑上她指尖点处:“这几处什么时候布好了投石机关?这下更好玩了,晴姐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符号都是咱们的小分队,是不是?先是里外夹攻,灭掉外围这些守军,然后,这里的箭头是让咱们一起向前推,把守军赶到这几个机关中间的位置。雁将军他们肯定要启动这几处,垒一座山壁石墙,把对方围在这里面。哈哈哈,这等好事,我可一定要参加!”
  逸飞略有忧虑:“做起来是不是有些困难?”
  苑杰笑道:“别担心,没有困难。历代雁将军,都擅长玩这个。我读《雁阵》的时候就好想玩一把,今天可被我碰上了,怎么能错过?况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倒想看看围住咱们的祥麟主将,是个什么表情!”
  逸飞见雁晴、小双和苑杰都放松下来,便放下了一颗半信半疑的心。
  第139章麒麟天降血洗营地
  第二日,逸飞还是不能轻松面对,未时三刻便开始站在城楼上,等着苑杰和雁晴带兵归来。
  沈参将和小双都劝道:“哪能这么快就回呢,还是回去等吧。”逸飞仍然不听。
  站在城上,阵阵凉风吹来,远眺凤凰郡方向,只能看到玉带山那模糊的轮廓,像是蟠龙的脊背一般静卧在那边。天边的颜色不甚晴朗,有些灰黄,漫天的小砂砾,让心境也变得一片荒芜和干燥。
  等了很久很久,渐渐的,天边那些看不清的云,随着太阳的缓缓下落,被染成了玫瑰红,地面本来灰黄的颜色,也出现了一丝光亮,像是镶上了一层金色的边缘。
  从天到地,渐渐界限模糊了起来,晚风也越来越凉。
  逸飞手扶栏杆,轻叹一声。
  “唉,已经过了夏至,这边的天不见得有多热,反而是渐渐地冷下去了。”
  “想必江南,一定是杨柳依依,莺歌燕舞的春景,我这边却是大漠苍穹,天圆地方。”
  发了一会儿呆,再向前看时,太阳已经变得巨大无比,与人的视线平齐。
  周围的云彩已经被染成了一片金红,太阳红彤彤的,像是一个烧透了的铁球。热气蒸腾在地面上,天和地的交界处就这么颤动着,摇晃着。
  眼睛可见,太阳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夕阳下的天空是最灿烂的,颜色息息万变,一会红,一会紫,一会黄,一会青。
  逸飞不知是不是被这样的颜色扰乱,一颗心已经成一团麻。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想要做什么,仍然只能呆呆地望着前方。
  天光渐暗,一片不阴不晴的灰色,沉沉地遮住了望眼,夜幕四合,鸮声如冤魂啼哭,伴着远处瞭望台上悠远的号声,让人心慌。
  在这夜幕之下,忽而亮起昏暗的火光。火光越聚越大,流动向前,原来是远处的一队人马,慢慢地向城门方向走来了。
  逸飞不住地看着,看着这支队伍走近,心中默数人数和配置。
  “有步兵,有战车……”
  “可恶,太远了,看不清。”
  这时,苑杰的战马一骑当先冲过来,到了城下。传令兵得了准信,高声喊道:“松长信他们回来了!快开城门!”
  黑漆漆的天空,无月无星。
  “又没见到雁将军,雁家的姐姐们说,雁将军自有去处,安排完这一场就走了。”苑杰不无失落地干了一杯酒,“逸飞你说,雁将军是不是故意躲着我们?”
  逸飞偷偷将他的酒壶拿远了些:“也许吧,以雁将军的立场,应该不便跟咱们多接触。”
  苑杰打了个嗝:“明天还得回去营地,见那个老巫婆。不过正好告诉她,小爷我,偏偏要救雁家,她怎么害,我就怎么救!”
  逸飞想到忠肃公那边,不放心地叮嘱道:“忠肃公上次跟你作对,一定也是没安好心,莫要光顾着帮雁将军挡危险,你自己也定要加倍小心。”
  苑杰苦着脸,拉住了逸飞手腕:“逸飞,我想见雁将军。”
  逸飞无奈劝道:“雁将军想要见我们,自然会见。你也许是机缘不到,可别再刻意追求了。”
  苑杰明显有些醉了:“我偏要见嘛!偏要见!”
  逸飞甩了个白眼给他。得寸进尺,真是够了。
  回到武洲郡驻地,逸飞和小双急忙钻回医帐,再也不出来了。
  说实在的,谁不怕忠肃公的报复啊!
  小双和逸飞只是从属,却提心吊胆,最安全的却是风头上的苑杰和雁晴。
  苑杰这小子,自从经过那次一力维护雁家各位,公开和忠肃公撕破了脸皮的事情,闹得尽人皆知,忠肃公倒不好对他怎么样。雁家的姐妹们和营地的普通兵士们,都对他刮目相看,常常私下称赞。而雁晴,因为有苑杰给忠肃公添堵,也成为众人瞩目的对象。忠肃公就算有心为难,也像是老虎吃刺猬,无处下口。
  这下子,营地中安静了好一段时日。
  昭烈将军雁骓虽然明面上没有和忠肃公发生冲突,但是大家已经全都知道,忠肃公和雁将军不合是来真的,甚至是不共戴天,你死我活的。
  从此,昭烈将军就更不见回营了。
  平静的日子,往往酝酿着更大的意外。
  快要到七月的某一天,很少下雨的戈壁,下了一场阵雨。
  虽然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但空中密密实实的云层不退,像浸了水的棉花,向下紧紧地压着地面,让地上的人透不过气来。
  贺翎武洲郡营地中,当夜轮到巡逻的兵士们个个唉声叹气,普通兵士们都早早地一头扎进了寝帐。
  这么好的睡觉天,谁不睡才是傻子。
  那么,那位叫唐云的少年,是个傻子么?
  沉沉夜幕之下,万籁俱寂,夜巡兵士都是有气无力地走着,打着呵欠,就连手中的火把也不太明亮。这个暗沉沉的夜晚,似乎带走了所有人的体力。
  这并不是天气的原因,唐云心知肚明。
  他只不过是用很普通的麻沸散,稀释之后倒入了今晚炊事营的粥锅之中,根据他踩的点,一连游走了好几个伙房,保证全驻地至少有一半的兵士,都吃到了被他加料的粥。
  唐云用漆黑的夜行衣,将自己全身上下都包裹了结实,连手指尖都没有放过。他已经清楚地算定了巡逻兵的路线。要绕过他们,简直易如反掌。
  但是,为保万无一失,还是要再确认一次。
  他绕到一个营帐的后面,先是仔细检查了自己的夜行装束,确认都贴身轻便后,就轻轻地踮着脚尖,跳了两下。
  靴子底又轻又软,落地时悄无声息,像一只灵巧的黑猫。
  他对自己现在的样子很满意。
  小心翼翼地行进着,轻盈,灵巧,敏捷。演练过无数次的路线,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下来,不一会就来到了瞭望塔。
  时间刚刚好,瞭望塔的兵士换班已经半个时辰,正是百无聊赖的疲惫期。他们一边小声抱怨天气,一边打着呵欠,眼皮发沉,昏昏欲睡。
  唐云隐在暗处,心中默默打点,计算着时间。
  营门外,一个黑影闪了过去。
  瞭望塔下的卫兵一齐警觉,望向黑影的方向。
  那是戈壁上经常出现的一种蜥蜴,驻扎得久了,大家都见怪不怪。卫兵松了一口气。
  远处,又有一个黑影动了起来,也是一息间,擦过几个卫兵的眼前。
  可是那些卫兵,再也看不到什么了。
  一柄长而轻快的剑,在这一眨眼已经割断了几个卫兵的咽喉。
  如果杀人也是一门艺术,那这个黑影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做得完美无比。
  唐云在黑影冲向兵士的同时出手,两支飞镖一左一右,直接射穿了瞭望塔上卫兵的咽喉。
  营门处十几个卫兵,在一眨眼之间全部丧命。
  唐云不出声,向外打了个手势。穿着夜行衣的黑影,一个又一个,接连不断地进入了驻地。
  他们也似乎演练过很多次,绕过了好几队巡逻兵,到了某一个点上,杀掉巡逻兵,继续在营地中穿行。
  深夜,死寂的营地中,尖锐的响箭“吱——”地破空而出,一柱火光,像喷溅而出的鲜血,划破了夜空的漆黑!
  响箭一起,只听得马蹄声夹杂着铮铮的金戈之音,从四面八方围了起来,进逼贺翎武洲郡驻营。
  贺翎兵士们听到异响,刚刚来得及推枕起床,身穿铁甲的骑兵已经踏进了帐篷。
  贺翎兵士眼中最后的景象,是那连人带马包裹在一团漆黑的铁甲之中的敌人,居高临下的模样,如夜色锻炼而成的妖魔。
  手起,刀落,手无寸铁的贺翎兵士首级咕噜噜落了地,殷红之色喷涌而出,大片大片溅在油布帐篷之上,粘腻地一条条往下流着。
  不可置信的双眼,至死不能瞑目,大大地睁着,看着自己的血,同伴的血,渐渐汇在一起,蜿蜒在黄沙地面上。
  那大地似乎吞噬一切成了习惯,干燥的血液很快凝结成一片红褐色,空气中布满着铁腥的味道。
  这不是战争,只是一场无声的屠杀。
  所有的死者都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噩梦,只可惜这梦,再也醒不过来。
  漆黑的铁甲下,一张张冷峻严肃的面孔,没有杀戮的疯狂,似乎也是铁铸而成。
  对他们来说,只要是一个命令,杀谁都没有区别。
  他们是只忠于祥麟皇族的“墨麒麟”。
  麒麟圣兽若从天而降,踏上了一片土地,那片土地将出现唯一的权力,归于唯一的王,其他的人终将为王的出现,祭出全部的鲜血,直至身躯枯干。
  这就是祥麟君主的信仰。
  不知哪个营的女兵尖叫出声,在夜空中格外凄厉。但那叫声在刀光闪过之后,戛然而止。
  整个武洲郡驻地笼罩在死亡的恐惧之下,惨叫声此起彼伏,刚从睡梦中被惊醒的兵士们互相踩踏,仓皇逃跑,脚步声,哭喊声,连成一片。
  在这些杂乱的声音中,墨麒麟仍然静默,他们仍然面无表情,不知疲倦地挥着刀,脚步丝毫不乱地杀戮着。这些声音,这些生命,对他们来说,都毫无价值。
  这只是一次很普通的任务。
  在这一片绝望之中,大多数贺翎兵士已成了俎上鱼肉之时,雁家亲兵已经整队完毕,开始发起反抗。
  雁家军从来枕戈待旦的习惯,在以往的战争中,发挥的作用数也数不清,今日只不过是再一次派上了用场。
  最先出现的是雁家骑兵,声势浩大地从马厩方向冲向驻地中心。战马也刚被叫醒,一醒来便精神抖擞。
  雁家的骑兵之中,女兵女将占了绝大多数,对于布阵的走位更比男兵精准几分。在这临危慌乱的情况之下,雁家军仍然有条有理地排出了以柔克刚的流水阵,用水纹一样变化莫测的形状,一点一点隔开墨麒麟的战队编排,像织了一张宽大的渔网,每个墨麒麟骑兵都刚好在网眼中央。
  墨麒麟和雁家军,似乎已经形成了宿命一般的交锋,从贺翎百年前开国以来,这两支队伍早已习惯了对方的存在。
  墨麒麟对雁家军的出现并不感到惊讶,他们的脸上仍是毫无表情,流水阵对他们来说也不是第一次领略。他们只是被阻碍了一下,便再次挥起了刀,仍是有条不紊地砍杀着。
  他们自己的生死,和别人的生死一样,全然不必关心。
  【作者有话说】
  是的,重骑兵并不适宜做夜袭这种任务。
  反常便是问题所在,下面几章就会写到根源了。
  第140章雁阵反制擒拿敌首
  在这个时候,谁也没有注意,雁家军步兵中的兵械营,已经趁着骑兵的掩护,来到了墨麒麟的马下。
  对付墨麒麟,兵械营也早已轻车熟路,手中带铁链的勾镰一出,连削带绊,带倒铁甲战马,令马上骑兵落地,勾镰反手在颈中一弯,如熟练的农人收割成熟的麦子一般,就能让那首级离开他自己身体。
  无论墨麒麟如何改进他们的盔甲,如何武装他们的马蹄和脖颈,雁家军兵械营也能轻易找出他们盔甲中的破绽,用手中奇形怪状的武器,将马蹄削掉,将首级割下。
  研究各种兵甲的优势和劣势,本来就是她们兵械营的专长。
  墨麒麟武装越甚,行动反而越是不便,沉重的铁甲回转不过身来,灵巧的兵械营刚好是他们最佳的克星。
  若是平时在战场正面交锋,兵械营未必能顺利突破这片钢铁防线,发挥到最大作用,但是如今流水阵已经将墨麒麟软软困住,如针刺入棉花一般,兵械营再断其根本,就容易得多。
  以雁家军对墨麒麟的熟悉程度,她们很快就利用骑兵和兵械营,将墨麒麟阻挡在营地中央,不许他们再向后接触到主将营帐和物资仓库。
  雁家军的步兵也在此刻站准了他们的位置,以攻击强度最高的男兵团团围起主将营帐守护,以最精于防守的女兵小队牢牢看住物资仓库的通路,剩下的就以平时单位列阵。
  偶尔在流水阵中走漏一两个墨麒麟骑兵,雁家步兵也能随机应变,在小队长指挥下,迅速列阵分工,将其以最快速度围剿,保护着后方未被侵害的兵帐。
  在雁家军有条不紊的防守中,忠肃公帐下的亲卫队也很快加入了战团。不多时,后方未被侵扰的营帐中,贺翎兵士们一小队一小队迅速集合,跟随战鼓和号声的指引,变成了大队,又列作大阵,一点一点地向前推进,如江流汇聚成海,逐渐变守为攻。
  墨麒麟毕竟也是凡人之躯,一时受阻,也有伤亡。但他们最令人闻风丧胆之处,就是他们如同铁人,竟然像没有痛感,没有恐惧,就算被杀伤至最后一人,也会砍杀对方,一直到自己生命的尽头。
  除非,像现在这样。
  “吱——”
  空中爆发了又一声尖锐的哨音,这次的响箭是蓝色的,紧接着,又一支绿色的。
  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了一群黑衣人,从头到脚一身夜行衣,他们双手不停地发射着暗器,贺翎军前排的雁家骑兵纷纷中招,有的人受了伤,有的马被击毙。
  趁着贺翎阵中的一阵骚动,那些夜行黑衣人便护着墨麒麟,匆匆消失在了夜色中。
  云层开始变得稀薄,天光透了进来,东方出现一抹淡紫色。
  这是个普通的清晨,但是夜间一场恶战,让这清晨变得哀伤起来。
  土地上一块黄一块红,尘沙的气味混杂了血腥。残破的帐篷上,外围营房的土墙上,都沾满了干涸的褐色血迹。
  新兵们或是在抿着嘴唇,沉默地将帐篷拆解清理,或是正在三两个一组,收敛着逝去的兵士们残缺的肢体。
  此一战,贺翎的伤兵太多,已经来不及抬进医帐处置,军医们拎着工具,穿梭在刚搭起的伤员大帐中,忙碌地处理伤情。
  伤员帐帘子突然被雁琪一把甩了开来:“小双!”
  小双抬起头来,见是雁琪,急忙吩咐了身边的军医几句,小心翼翼地绕过伤员们,跑向帐外:“琪姐,怎么了?”
  雁琪身后跟着雁晴,两人都是一脸严峻,齐声开口道:“松长信不见了!”
  “什么!我要告诉院判——”
  小双跑出去几步,忽然脸色惨白,转过身来:“不好!院判也不见了!我好像从今天早上就没见过他!”
  时光回溯到悲剧发生的夜间。
  在红色响箭划破天空的时候,逸飞已经从梦中惊醒。
  他听到了马蹄声过于沉重,心中就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急忙从枕下取出皮甲穿在身上,一手紧握住匕首,正想掀开帐帘跑出去和伙伴会合,却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不寻常的味道。
  他暗叫一声不好,急忙在帐中寻找藏匿的地方,忽而眼前黑影一闪,一个人已经落在身前。
  那人身上的气息很特别,带着血和铁的味道,似乎是刚从杀戮场来到自己面前,整个人像一把锋芒毕露的古旧宝刀,不知道已经砍过多少头颅,吸取了多少战魂。
  那种气息威慑之下,逸飞愣愣地无法移动一步,连呼救都已经忘记。
  他只记得,那人好快的身手,一闪而过,自己便眼前一黑,人事不知。
  黑衣人扛起逸飞的身躯,身形又是一闪,便隐没在混乱的夜色中。
  此时此刻,苑杰居住的营房内,家具物品已被打得一片凌乱。
  “唐云”站在门口,阻挡着苑杰的退路。
  苑杰的肩膀在救雁晴之时受过箭伤,此时还没几天,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他整只胳膊都疼,不知道伤口在哪,总之是淋漓血污染透了衣袖,头发凌乱地披散着,嘴角也带着血迹。手中佩剑在方才的激烈交手之中折断,他还紧紧地攥在手中不肯放开。
  “你不是唐云,也不是我们自己人。”苑杰咬着牙,恨恨地道,“我真是瞎了眼,竟把你这个祸患带回营来!”
  唐云冷笑一声:“听说你还是贺翎女帝的御夫君,就这点心窍?还真是好骗。”
  苑杰丢掉手中断刃,两脚分踏,就要继续扑上去,唐云将兵刃一横,冷笑道:“我这剑有多快,刚才你也看到了,若你的身子再挨上一下,我保证你这条胳膊连根飞出去,你就没有全尸了。还是省些气力,乖乖等死吧。”
  苑杰轻轻哼了声,不惧危险扑了上去,一掌拍出,直指唐云肩头。唐云向后一闪,抬手用剑向斜上方削去。
  没想这掌看似雷霆,其实是虚招,苑杰身到唐云身前,已经将身一坠,沉了下去,一手撑地,旋腰出腿,绊唐云下盘。唐云兵器虽利,临敌经验却不丰富,此刻万万没想到苑杰还会半途变招,毫无准备,被绊倒在地。
  苑杰脚在地上一踏,借力勾紧了他的腿弯,令他结结实实趴在了地上!
  唐云摔得狼狈,运力在肘,趁苑杰想要压住自己之时,狠命向后一撞。苑杰刚才受了内伤,无法抵挡这一下,仰天要倒,手在地上一按,又是一脚扫过。
  唐云再次跌倒,剑已脱手。
  苑杰怎可放过机会,一脚踩住他手腕阻止他再度抓剑,另一脚刚抬起要踩他另一手腕。却被他屈腿上蹬,迫使苑杰跳开。
  唐云见两人拉开距离,一弯腰重新抓起地上利剑,狠声骂道:“废你一只狗爪子!”
  他刚扑上去便要劈苑杰的手腕,只听“叮”地一声,他自家手腕倒是一阵痛麻,竟然抓不住兵器,让长剑又落了地。
  随即,细小暗器破空之声“嗤嗤”几响,他周身重要的穴道已经次第受创,手脚无力软倒在地,一根手指头也动不得了。
  见此发展,苑杰不由得也是一愣。
  此时只听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女声:“拿住他,跟我走。”
  苑杰来不及调息和处理肩伤,只能在怀里摸出一颗大还丹,匆匆嚼碎,囫囵吞下去,扛起唐云,飞身出帐。
  出得帐来,看不见那方才的女子,只听刚才那种暗器破空之声,轻轻打在地面,每一次都恰好是一步之遥,明显是指引方向的意思。
  营中四面喧哗,绝望惨呼之声连成一片,苑杰击中了精神,耳中只有那“嗤”、“嗤”细小的声音,眼睛紧盯着地面微小的痕迹,只顾着跟着那方向跑去,竟然不知何时出了营地范围。
  金戈之声,隐隐抛在脑后,此身正处在下风口,隐隐地可以嗅到随风而来的铁锈腥味。苑杰恨自己又轻信于人,也不知那女子是友是敌,竟然就这么跟来了!
  正在犹豫要不要返身回营,只听那女子的声音在前边黑暗中传来,一声不容置疑的指令:“走!”
  这一声,竟然好像有莫大的牵引力,苑杰抬头眯眼,集中精神看过去,只看见前方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背上似乎也扛着什么东西,想必就是那指引自己出营的女子。
  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本能地决定信任,于是将唐云扛好,大步流星地向前方,追赶着那女子的方向。
  在他冲出营帐的时候,并未来得及留下信号,告知自己的安全。此时雁家军也并没有想起营中还有这么一位郎官,而是忙着整装围困住墨麒麟骑兵,战况还不明了。
  大家都各自忙各自的,这才以至于到第二天一早,才发觉苑杰和逸飞双双在营中失踪的事。
  且说营外,时光已近黎明。
  苑杰跟着指引,向营外疾奔了没多久,那女子便口中呼哨几声。前方随声奔出两匹骏马,身长体健,肌腱紧实,四蹄踏着地面笃笃之声清脆有力。
  苑杰一见之下,双眼似乎黏在了马身上,心跟了马蹄的节奏狂跳。
  “宫中的御马,都比不上这等良驹!”
  这么好的马,他之前只见到主帅级别的将领骑过,心里一直痒痒,莫非今日终于梦想成真?
  女子将肩上扛着的物事放在马鞍上,足尖一点,飞身上马,这一下轻盈灵巧,如一只黑色的凤蝶一般,说不出的好看。
  只是在坐上马背之时,女子微微弓起了背,身形一顿,如行云遭阻,流水成冰,硬生生将动作截断,而后转过头来,望着苑杰,像是无声地催促他快些跟上。
  苑杰急忙学样,将唐云放在马鞍,认镫上马。
  那女子上马身姿,定是习惯了的,苑杰自惭不如,当然求稳为先。骑上马之后,抖了抖缰绳,和马相互适应了一下,便跟着那女子,两骑绝尘,奔向凤凰郡外的玉带山脉。
  不知跑了多久,苑杰肩上的伤口凝固了血迹,也许是疼痛习惯了,也许是凉风吹过,竟然也不如刚才那么痛。
  那马在野外这么复杂的地势中,竟然也能跑得又快又稳,坐在马背上并没有过多颠簸,轻风拂面,草木带着芳香,苑杰只觉得一阵阵爽快,胸臆大开。
  山路渐渐崎岖蜿蜒,马匹这才减缓了速度。
  两人都没有点火折,苑杰在黑暗中只能看到周围景色模模糊糊的轮廓,那马儿却似能夜视一样,走得步步稳妥,心中大为奇怪。
  “这马……对这段路也太熟悉了吧!”
  又不知走了多少路,天光刚蒙蒙亮,只见到四周树木葱葱,流水潺潺,一片生机。这等景貌,和远处漠漠荒原相比,简直不像是同一个天地。
  这山中景物再美,苑杰此刻心中堆满了疑问,也是无意赏玩,等到了一片荆棘丛生的地方,骏马停止了脚步。
  他见前方黑衣的女子下马,也跟着直起身子要下马。女子却语调平淡,阻止道:“你不会走,别下来。”他只得听话,继续坐在马背上。
  他看那女子下马之后,马背上还驮着一人。又看她上前轻轻一扯马缰,带着马走进了那荆棘怪石堆。
  苑杰眼看马安静地向前走去,心中有些害怕。
  “这……哪还有路?”
  这荆棘藤蔓乱石之中,隐隐透着古怪。
  连人带马,直接撞到荆棘丛中,似乎不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