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隐入迷阵孤雁折翼
马蹄丝毫不滞碍向前行进,苑杰一转念的功夫,就发现身已在其间,口中轻轻“咦”了一声。
这里周遭虽然全是荆棘树木,怪石泥潭,山壁溪流等自然形成的物事,可这个布局他很熟悉,这是《雁阵》中最后一章中所记载的“迷阵”,其中暗含方位和五行变化,比兵阵更难布置,算是对阵法学到炉火纯青之人才能掌握的技巧。
苑杰的缺点就是勇猛有余,冷静不足,虽然大致有迷阵之章的印象,但若让他来布迷阵,依样画葫芦还能做,要做出变化万方,诡谲莫测的效果,他想都不能想。
凭苑杰对《雁阵》的熟悉程度,现在置身阵中,也只能明白一二分,若现在那女子消失,两马停在当地,他连五步都走不出。
最绝妙的是,现在这个迷阵,只是利用原本山中的景物稍加改动,便变得如此巧夺天工,又省事,又好用,布此阵之人心思细巧,功力扎实,自是不必说。
把一本《雁阵》吃透到这样的地步,现今天下,也只有昭烈将军本人才做得到。
这么说,昭烈将军人虽不在营,却知道我们的事情,而且,我似乎就要见到她了!
突如其来的惊喜,让苑杰心血一阵澎湃翻涌,牵动内伤,喉口一阵腥甜,一口淤血就要呕出。可若是随意吐血在地,不是破坏了这么完美的阵法吗?
苑杰眨眼之间心思一动,团起衣服下摆,双手掬紧,一口血呕在布团之内,随即洇开来,一滴也未流出。
走在前边的女子转头看了他一眼。
苑杰小心翼翼地放开团着的衣角,只顾着看血有没有全都被衣服吸干,却丝毫不顾自己样子有多狼狈,一边擦着嘴角血迹,一边对她笑。那女子看得嘴角一翘,便转回了头。
苑杰看着她刚才转头看着自己,脚下还是缓缓前行,似乎这阵法对她来说就像吃饭睡觉那样自然,以致返璞归真,心中涌上奇特的感觉,便试探地道:“昭烈……将军?”
那女子对他的发现丝毫不意外,仍是闲庭信步一般,在阵中穿行,这次连头也没回,随意地“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这下,反而是苑杰不可置信了,又试探地道:“你真的是?昭烈……雁将军?”
“宜瑶说,无论如何,不能让你们受到伤害。”
昭烈将军雁骓,也并没有想隐瞒自己身份,听他叫破,便淡淡地承认了身份,只是叹了口气:“我来晚了,你还是受伤了。”
苑杰暗暗吞了下口水,感觉脖子一凉。
“全贺翎上下,敢这样直呼皇上的名讳之人,只怕只有雁将军一人了吧!”
下臣之流提到皇上时,无不小心翼翼地叫上一声“懿皇”。就连忠肃公一朝极尊之位,这么高的辈分,也只能称呼“均懿”这个皇族中人人可挂在嘴边的封号,最多加了个“小”字,已经是几近狂妄的表达了。
而昭烈将军这个“宜瑶”,轻松自若就脱口而出。若不是她连君臣礼法都视作无物这么洒脱,便是懿皇喜欢她这么叫,连该有的称呼都没有纠正过。
苑杰突然想起那天晚上,懿皇的发间,沾染着前线的味道。
当时他未曾在意,现在想想,既然味道都沾染到了发间,那两人必定挨得足够近,近到额头相抵,身躯相贴,才能让那味道嵌进了青丝,久久不散。
他仔细地回想了一下:“皇上她似乎明确说过,她最喜欢的感情,莫过于信任;她最喜欢的人,莫过于不遮不掩的真性情之人。”
当时自己还欢喜无限,以为自己是独一份,现在看看,雁将军才是懿皇最亲密的知交啊。
这么一想,无端地还有点肉麻:“可是,这样是不是也……太‘真’了一些?”
想到她口中的“你们”,应该是指自己和逸飞,苑杰这才惊觉,既然刚才雁将军说“不能让你们受伤”,又说“你还是受伤了”,这说明她知道逸飞的下落。
真是难为苑杰,和其他人说话,哪还用他想这么多?只是雁骓似乎不喜言谈,说话也太过简洁,苑杰这才绞尽脑汁,一个字一个字地榨着消息,直到这句话里再也没有别的隐语和线索,他才放过了自己有些发痛的脑袋。
想到逸飞,苑杰心中关切溢于言表,张口道:“雁将军,我是安全了,可是逸飞他……”
雁骓这次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她马背上的人脸捏在掌中,手腕一转,那脸庞随着她手劲转了一下,正是逸飞沉睡的容颜。
苑杰眼看着逸飞的脖颈,已经被雁骓这随手一扭,扭到了一个近似诡异的角度,再扭下去,只怕他醒来要闹落枕,慌忙摇手道:“我知道了,知道了,您快放开他。”
雁骓松了手,微微一弯腰,带着两匹马走进了一个山峡。逸飞脑袋没了她的手做支撑,仍然松松地在马背上垂了下来。
苑杰咬着嘴唇,心想:
“若是悦王殿下看见了自己如珠如宝的侍君,此刻像沙袋一样被扔在马背上晃荡,会有什么感想?”
“若是我提醒一下不能这么对待逸飞,我会有什么下场?”
还没想完,苑杰心直口快的毛病又犯了,直接就问出了口:
“雁将军,既然逸飞好好的,那你为什么不让他醒着跟你骑马?这样扛着走多累啊?”
雁骓倒也毫不隐瞒,也不见生气:“不想被他认出来。”
虽然她不爱主动搭话,倒是有问必答,冷淡和随和在她身上混杂一处,出奇又协调。
苑杰本想多问几句,但想到之前雁家姐妹脱困之时,山中仍然有祥麟军守着,生怕他们现在还没有退兵,便闭了口不再发问,静待雁骓将他带到安全地点。
一路山行,从日光熹微,走到日上中天。
这山中弥漫着温暖的气息,树木蒸出的氤氲水雾腾上天空,吞吐之间变成了云,让这里有了真正夏季的感觉。
苑杰额上沁出薄薄的汗珠,就顺手擦去。
手臂刚放下来,便看到远处的山壁上,打着几孔山洞。山洞外边竟然都有门窗,一根细长的木杆上,几件式样简朴,颜色单调的衣衫,正在随风飘扬。
雁骓向上方看了一眼,停了脚步。
苑杰知道这是到了雁家某个神秘的据点,急忙下马。
雁骓伸手抓住逸飞,就要搬下马来,忽然身子又是一顿,停住了动作。
苑杰现在刚好在她身后,一眼看去,只见她黑衣的后方腰侧,沁出了一点湿润。苑杰也不是个知道避嫌的,伸手一探,指尖便染上了鲜红,惊讶道:“雁将军你……”
雁骓只是轻轻一点头道:“又裂开了。”
苑杰也是战场走惯了的人,自然明白,刀头舔血的人注定流血流汗,喊痛喊累是完全没有用的,但也不禁在心中佩服:“这么重的伤,她竟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看她轻描淡写的语气中一点异样也没有,自制力如此强悍,当真是个狠人!”
看到雁骓本人这件事给苑杰带来的喜悦,让苑杰暂时忘了伤,主动揽过重活,将唐云和逸飞都扛在背上,跟着雁骓的带领走上阶梯。雁骓推开山洞门:“进来,帮我裹伤。”
苑杰虽然有时情急之下不会避嫌,但毕竟是嫁过人的郎君了,也懂得了礼貌伦常,当下被她的要求震惊,却也知道身处无奈之地,只能互相帮忙,倒说不出拒绝的言辞,结结巴巴道:“可是……这个……得罪了。”
雁骓微一点头,坐在简陋的木床之上,床边放着一张木桌,也是简陋不平,桌上放置着一些常见的药品和裹布等疗伤的用具。
她自己将外层腰带解开来,卷起上衣下摆,露出腰间牢牢捆好的裹布。苑杰急忙将肩上不省人事的唐云和逸飞放在角落,从怀中掏出宫制的特效金创药膏,也放在桌上,自己到木床边缘坐下,为她解开裹布,重新敷药包扎。
处理好伤处之后,雁骓倒也不客气,双手伸到苑杰领口,往下一拽,苑杰整个肩膀就暴露在外。
苑杰肩上,本来是连皮带肉被唐云削下一块,现在伤口和衣服凝固成了一体,突然被撕开,仿佛又被剥了一次皮,他做了个鬼脸,倒抽了一大口冷气,强忍着才没叫出声。
“只是……奇怪。这个动作,这个心情,似乎很熟悉,在哪里见过一般?”
“晴姐!啊!晴姐,苑杰知道错了,苑杰不应该那么粗鲁地剥掉你的甲胄,现在报应来了。”
苑杰胡思乱想调侃自己,转移了注意,伤口也不是那么痛了。处理完后,他还想对雁骓问几句话,却见她正神态自若,解带宽衣。
苑杰愣了一下,她已经把上衣搭在了床沿,软软垂在那里。
军中女子为穿甲方便,贴身穿着还有裹肚。上身自锁骨之下,到肚脐之上,紧紧地包着层叠的细麻布,遮蔽甚多,但也不是外男可以接触到的。苑杰慌忙转过脸去,快步走出山洞,背对着门扉,将门掩上,心中砰砰直跳。
“那个……她……就算是和皇上关系好,那……那也不能太不把我当外人吧……”
他正在自家紧张,忽然听到室内传出轻轻一声鼻音,似乎是微微发怒时的哼声,然后便又没了动静。他想进去,却又有顾忌,只得在门口问询:“雁将军?你怎么了?”
雁骓的声音,低低地从室内传出。这个冷静的声音,现在却有些虚弱起来:“没事,只是疼得狠了。”
苑杰也来不及多想,推门而入。
只见雁骓额头沁出绿豆大的汗珠,在她细细的眉梢边缘,悄悄地滴落下来。她斜靠在床沿桌边,身躯微蜷,披着一件青布长衣,一手紧紧地压在腰部,一手紧紧握成拳,身躯在疼痛之中,仍然能平稳如昔,只是呼吸略略比刚才急促了一些。
“雁将军!”苑杰望着她捂着腰间的手,指间还在不断渗出鲜血,也手足无措,突然间心念一转,扶起了逸飞,左手拇指暗自运气,在逸飞人中重重一按。
“呃!”
好疼!
逸飞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辨明周围是什么情形,就被苑杰拖到雁骓面前,连珠箭似的嘱咐:“雁将军伤口不停流血,我觉得不对,怕弄坏了,你快给她瞧瞧!”
雁骓此时刚刚稳住气息,轻声责道:“胡闹。”
逸飞此刻才看清这张脸庞,突如其来的熟悉感,让他脱口惊讶道:“买灵芝的姐姐?快躺下,给我看一下伤!”
第142章妙手回春龙子失蹄
逸飞不是没听到“雁将军”的称呼,但此时此刻,什么事都不能阻碍治疗。他快速地从怀里拿出针包摊开放在桌上,顺手抽过那张简陋的凳子,坐在了桌边。
桌上的伤药和药酒齐备。逸飞暗自庆幸:“看来不是无米之炊。”
他随即将药酒倒进桌上唯一的碗内,几柄小巧的刀和剪刀,针和桑线,也都丢了进去。还好经常随身携带的麻沸散粉末也在,当下用清水调开了,喂雁骓喝下。
苑杰用崇敬的眼光望着逸飞做这些,热情地帮他打水,侍奉他洗净双手。
他想起之前自己受伤,都是在逸飞手下受到照顾,却因为角度问题,没有见过逸飞如何处理,今日终于可以看个饱。
雁骓服过药,很快意识昏沉,静静地侧躺在床铺上。
逸飞就着苑杰端来的清水洗手,再将药酒倒入手心擦匀,在他热切的注视中,将手心手背直至指缝都擦了个遍。
酒渗入皮肤,开始时表面一凉,接着,手上一阵微热的感觉泛了起来。他手下又轻又快,解开了雁骓腰间的裹布,看了一眼。
裹布下的情况,实在糟得超出了预料。
伤口在这段日子中反复地开裂,已经歪歪斜斜地长出了无用的肉芽,原先的边缘地带本应该结痂愈合,但现在已稍有溃烂,渗出了一些黄水。
逸飞的心情变得沉重下去。
“看来判断得没错,需得动刀割下这些坏掉的地方,再缝合起来,然后静养了。”
还好雁骓药力上来得快,她已闭上了双眼,放松了身体。
逸飞手上第一次擦的药酒已经挥散掉了,苑杰又帮他拿起葫芦,倒出干净药酒。他再擦了一次手,才拿起药酒中的小刀,大概比对着要切割的范围,然后对着伤口,小心翼翼地压下了刀尖。
虽然雁骓在沉睡中,完全不会感到疼痛,可逸飞轻柔的双手似乎是怕弄痛了她一样,精准地切割,微微皱着眉,专注于自己的动作,表情严肃。
苑杰在一边看着,未免触目惊心,不敢出声,心随着逸飞的刀起刀落纠结着。
所幸逸飞在军中,不知道已经处理了多少这样的伤口,早已轻车熟路。
他切掉腐肉,用药酒再次清洗了创口,确认完全将伤口内的状况处理了干净,便开始穿针引线,仔细地将两处皮肤缝合起来。不久之后,刚才触目惊心的伤处,现在已经完全干净整齐,像布匹一样被缝好了。
逸飞舒了口气,拿出药酒中的小剪刀,剪断桑线。
“你这门手艺,果然越来越精湛了。”苑杰咬着指尖,看着被缝好的伤口。
御医之能力,军医之速度,恐怕现今宫中其他御医已经望尘莫及。
逸飞刚醒来便如此集中精神,让他也有些脱了力,无法回答苑杰的话,在桌子边缘趴了好一会,才直得起腰来。
苑杰不顾自己肩上伤处,反倒给逸飞捏起了肩膀。
兴奋之间,突然想起雁骓昏睡之前那声带着遗憾和愤怒的“胡闹”。
哪还管得了!他公孙苑杰救想救的人,做想做的事,总是胡闹嘛。
至少现在大家都好好的,苑杰就觉得自己没错,平白生出一股理直气壮来,甚至洋洋得意,仿佛他自己才是那个切割腐肉、缝合伤口的回春妙手。
逸飞休息了一会就回了神,轻声向苑杰道:“这是雁姐姐帮你裹的伤?你打开,给我看一下。”
苑杰奇道:“不用了吧,雁姐姐都包好了。”
他见逸飞叫得亲热,想到均懿和雁骓这关系,也就顺滑地改了口。
逸飞轻轻一笑:“雁姐姐那伤口,就是她自己处理的,至少伤了大半个月,一直无法愈合,你也想这么来?”
苑杰乖乖坐下,闭眼拉开了衣襟:“求国手施展作为!”
雁骓在药力作用下睡了约莫一个时辰,刚睁开双眼,逸飞便阻止她接下来的动作:“别起床,至少要躺着养到可以拆线才行。”
雁骓盯着逸飞看了一眼,逸飞心领神会:“需要七天。”
他们两个讲话倒是毫无窒碍,雁骓一个眼神,逸飞就答到了点子上,雁骓倒也不必多问,只是听话休养。
苑杰从附近水源提了一桶水回来,看到雁骓醒转,正要进屋,突然想到一事:
“就凭晴姐那点军职,尚且动不动就要拿军棍之刑教训我这个督军,何况她的主将呢?虽然晴姐只是说说,从来没真打我,算来也积了上百军棍的旧债了,若是雁将军知道了,非要我兑现,那我可怎么办?就好比刚才,我也没听她的话,强行把逸飞叫醒,坏了她的安排……噫,不能细想,我还是躲一躲的妙。”
他前后想了一圈,便默默地将水桶放在了门口,踮着脚跑远,去附近挖野菜了。
雁骓其实很识时务,既然逸飞醒了,原计划被打破,那就再计划一个别的方法达成目的便是,也没什么好为难的。此时大家安全,她也心下一宽,对逸飞交代:“现下,我不好出面。你们两个要做一件事。”
逸飞见她毫无追责之意,心里反而过意不去,柔声细语道:“雁姐姐请讲。”
雁骓嘴角又是一翘,微笑了一下,顿了顿道:“逼七皇子带你进宫。”
“七皇子?”
云皇育有五位后代,最小那位是玉辰公主,数量不对。
逸飞顺着雁骓的眼光,向自己背后一看,委顿在地的“唐云”还没醒来,软软地躺着。
果然是他,老早就觉得他有问题!
只是这个身份,还是逸飞始料未及的,仍是心中一惊:“这位七皇子,莫非是祥麟的七皇子吗?”
既然是卧床静养,雁骓似乎连点头也懒得点,轻轻“嗯”了一声,便闭目养神,明摆出一副天塌下来也事不关己的样子来。
看到这么听话的病人,真不知是喜是忧。逸飞虽然觉得她的指令莫名其妙,但想到她刚才所说不便出面,便盘算了一个大概,先弯下腰去,将唐云拖到隔壁山洞。
苑杰采了一大把山菌野菜,来找逸飞炫耀,没想到看见逸飞正拿着不知道哪里找来的绳子,仔细地把“唐云”往凳子上绑着。
苑杰一见到“唐云”就气不打一处来,看到逸飞在做的事,眼睛一亮:“你手劲小,我帮你!”一把抓过了绳子,拿手拽结实了,脚踏在“唐云”胸口,一运力,逸飞捆好的绳圈顿时收紧三分。
“唐云”好像被绑成了一条刚从池塘淤泥里捞出来的莲藕,黑黑的,一节一节的。
逸飞见他如此上火,劝道:“别太用力了,小心你的伤!”
苑杰冷笑一声:“小爷的伤,都是这小天杀割的!小爷得好好疼爱疼爱他!”
逸飞一边笑一边劝:“好了好了,可别勒得太紧,闷死了他,这可是贵客。”
苑杰丝毫不放松,继续紧捆:“龟壳?小爷管他是金钱龟,还是绿毛龟!”
逸飞本想严肃一些,此刻忍不住放声笑了一阵,才静下来搜这少年的身。
里里外外的暗器、火药、密令,还真不少,逸飞全拿了个干净,最后脱下他的手套和鞋子,连指缝都没放过,细细地查了一遍之后,又打开了他的发髻。
果不其然,发髻中还掉出了两枚尖锐的小铁片。
逸飞生怕再漏了什么,就将他头发彻底拆散,攥住发尾,上下左右抖了半天,手指贴着他头皮又摸了一遍,确定再没隐藏,才松了口气。一抬头,只见苑杰神色古怪地望着他,默默向后退了两步。
逸飞奇道:“你干什么?”
苑杰装出哆哆嗦嗦的样子道:“没想到你还有非礼男人的爱好。”
逸飞笑骂:“去你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两人笑闹之中,已经将“唐云”一身尖牙利爪全都去除,让狡猾的狐狸变成了没断奶的幼犬。逸飞又向苑杰说出计划,两人少年心性,都觉得此法可行。
苑杰找了一个破水瓢,舀着桶内冷水,劈头泼了“唐云”一脸。“唐云”惊醒,见这二人,不由大惊喝道:“你们要干什么!”
逸飞冷冷地道:“七皇子,别来无恙。”
少年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我是……”
苑杰叱道:“少废话,吃了这个。”一手攥住他下巴,一手将一枚药扔进了他口中。
逸飞拿着从七皇子靴子中搜出的匕首,在手中轻擦,凑近了他,神神秘秘道:“这是我独门的毒药‘摧心裂肺丸’,若没有我的解药,你便会横死在地。劝你还是乖乖听话,少耍花招,不然一旬之后,‘砰’地一声,你的心肺就会一起爆裂,然后,你就七窍流血,喘不上气,感觉着自己慢慢地在痛苦中死去。”
七皇子听到逸飞神乎其神的解释,面上也变了颜色:“你你……你们……”
苑杰严肃道:“现在,感觉一下,你的心脏是不是跳得特别快?没关系,刚吃了这种摧心裂肺丸,都有一会的不适应。之后啊,还有会经常出现心慌心悸,耽误不了大事的,就是发作不定时,有点儿麻烦。”
逸飞接口道:“而且最妙的是,别人只能感觉你血脉活跃,却丝毫不知道你是中了毒,还道你是精神又健康呢,只要七天——‘砰’。”
七皇子的眼皮不可控制地跳了一下。
逸飞尽收眼底,暗暗好笑。
这是救治重伤时用的“振心丸”,里面确实有一味药堪称剧毒,便是西域名花“拘那夷”,民间叫做夹竹桃的。
此药力发作迅速,刚吃下的时候,心脏确实跳动得反常,但是有利于重伤病患血脉活跃,只要适量使用,除了有的病人会腹痛腹泻之外,不会有太大隐患。此药是贺翎军医常备之物,几乎人手一瓶,在战场上做了不少贡献呢。
除去药物本身的反应,其余心悸心慌的感觉,都是人之常情。
试问,谁忽然知道自己体内有毒,能够丝毫不害怕?就算骗过敌人,也骗不过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逸飞故意在七皇子刚服药时,用言语刺激,加深他的印象,只要他有意无意想起自己服了毒,便会不可抑制地心悸起来,此乃攻心之计。
七皇子咬着嘴唇,怒视着苑杰,又瞪着逸飞。过了一会,自己冷笑一声:“你们既然知道我是皇子,以我身份之尊,你们根本不敢把我怎么样。”
说到皇子这事,逸飞想到他闹的乱子,今天放火、明天劫营,害自己多少次连觉都睡不踏实,又增加了武洲郡兵将多少伤亡病例,心里窝火,上前在他腿上踢了一脚,斥道:“皇子稀罕么!”
苑杰上去补了一脚:“稀罕么!”
七皇子被踢翻在地,双手紧缚在条凳上,扭动挣扎着,虚张声势大声叫道:“你们!你们胆敢伤了我一丁点,看我太子哥哥把你俩剁成肉泥!”
逸飞才不吃他这一套。身份一样是皇室宗亲,年纪还如此相近,他一看这小子欠管教的嚣张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又赶上去踢了两脚:“有什么神气的!皇子怎么了!太子怎么了!揍你怎么了!就踢你怎么了!”
苑杰不踢白不踢,也跟着上了脚:“本宫还堂堂三品大郎官呢,怕你不成!”
第143章审儿郎惊闻屠龙计
七皇子毕竟还是青葱少年,涉世未深,平日里威风八面,也全靠自己的身份和太子高翔宇的庇护。今天这两人丝毫不怕他的身份,他只知道苑杰是女帝的御夫君,却不知这旁边的青年也是皇族,大家身份本来就相同,根本吓不住他们。
一时之间,他也没了主意,只得口头服软,心里却不忿。
嗫嚅半天,别别扭扭地开口:“大丈夫……能屈能伸。莫以为……我这样是怕了你们!你们,想知道什么,你们问吧。”
苑杰一把将凳子提起放正,七皇子身上半边尘土印记,半边带着两人踢出的脚印,狼狈极了,头也无力地垂了下去,穴道被封的身体仍然动弹不得,全然没了刚才的气势。
苑杰匪气十足,挑衅地拍了拍他的脸颊,吊儿郎当地审问:“七皇子怎么称呼?多大年纪了?”
七皇子低了头,道:“扬宇。二十一了。”
逸飞轻轻“嗯?”了声,七皇子小声道:“十九。”
逸飞再瞪了一眼,七皇子更小声了:“十六。”
逸飞和苑杰对望一眼,心中已经大笑出声,面上却要继续神秘莫测:“那么,皇子深夜劫营,是何人指使,什么目的?”
没想到这七皇子高扬宇,倒是意外地嘴严:“没有人指使,是我自己想为国分忧,就调了兵要铲掉你们的营地。”
苑杰不屑道:“骗得了谁?你们的墨麒麟虽然厉害,却来得太少,这点人数怎能撼动我们的驻军?我知道,你们要出动墨麒麟,必须要有当朝祥麟皇和总统领的兵符,你虽然贵为皇子,可是权力有限,尤其是兵权。我若是你那皇帝老爹,可是不会让你这种黄毛小子带兵的。我猜,你一定是偷了祥麟皇的兵符,假造圣旨来调动墨麒麟,但是墨麒麟统领觉察出了不对,只肯给你一个小队,并且去找祥麟皇求证命令是否为真。而你——用你自己的亲卫截下了送信的人,真是好大胆子。”
他说一句,扬宇脸色就苍白一分,结结巴巴辩驳:“你……你胡说,你没有证据。”
苑杰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还能在智斗上碾压同龄人,心里倒真有点得意,脸上挂着笑:“你现在的态度就是证据。”
扬宇本就没编好完全的说辞,被苑杰说中大半真相,更是慌张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逸飞轻轻哼了声:“就算你身为皇子,欺君是什么样的罪名,想必你也明白。”
祥麟皇高昶本来就是尚武之君,平时少有笑脸,对自己的儿女们要求甚严,疼爱鼓励极少,惩罚责备极多,皇子和公主们都颇有些怕父亲,扬宇平时也惧怕父亲惯了,听到这么说,面上恐惧之色变得明显起来。
戳到软肋了。
逸飞和苑杰互相看一眼,互相提醒拿捏分寸。
由逸飞开口询问:“七皇子若是还得返回锦龙都,那就要快些了。等到墨麒麟统领发现自己发给皇上的密信,是被你七皇子截获了,到时候会怎么跟祥麟皇交代呢?”
扬宇越想越怕,眼中泛了水光:“南蛮子,你们是故意的,你们故意扣住我的!你们故意要父皇罚我是不是!”
逸飞笑道:“七皇子这话可说得差了,你我之前毫无交集,我看你受罚好玩么?还不如我自己踢你几脚。现今把七皇子扣下,是要七皇子带我去一趟锦龙都,找个由头安置在祖龙禁宫之中,应该不难吧?七皇子若是答应了这个条件,那每隔七天,我都会给你一颗解药吃,吃上个半年,这毒也就解得差不多了。七皇子若是不答应,那也好办,咱们分道扬镳。七天之后,我流浪天涯,无处可寻;七皇子血流满地,横死郊野。似乎是一场好戏,可惜我看不到了,可惜啊可惜。”
扬宇委屈地反问:“你要进宫做什么?你是贺翎人,一定是要做些不利于我祥麟的事。”
逸飞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来:“信不信由你,我呢,在贺翎有几个厉害的仇家,只有到你们皇宫里去躲一躲。你放心,不会太久的,时间也刚好够解完你的毒。”
扬宇更委屈了。看这人文弱温雅,踢人的时候还真疼,似乎还有更厉害的毒药,也不敢大声说话了,无力地抗议:“你好卑鄙,你自己来便来,干嘛要找我!”
逸飞笑道:“七皇子好健忘啊,是七皇子你,主动跑来害我们,反被我捉住的。咱们之间,是你求我吧?”
苑杰装出不耐烦的样子,道:“姓高的,你就慢慢考虑吧,反正我兄弟俩也没什么密信啊,墨麒麟啊的事情绊着脚,可轻松自在得很。你要想考虑个十年八年的,那也由得你。那谁,我们走。”
两人心领神会,做出不再谈判,拔腿要走的样子。
扬宇此时终于受不住两人的逼迫,泪水涟涟,边哭边喊:“天杀的!南蛮子!不要脸!欺负人!我答应还不行吗!”
高扬宇被苑杰和逸飞一阵折腾,一直有气无力的,整天不思饮食,还时常发呆。苑杰仍不放心,日日严加看管。逸飞誊出手来,专心到另一边照顾雁骓。
过得三四天,雁骓缝合之处长势很好,逸飞换药时便问起:“雁将军为何要我去麟国宫里?”
雁骓平静地答道:“有个差事,希望你去做。”
逸飞顿时有些自豪:“什么样的差事?”
雁骓道:“杀人。”
逸飞一惊,后背上泛起一阵凉意。
他看着雁骓,心中思忖是不是她说错了,但见她面上平静无波,仿佛在说的是吃饭睡觉这么平静日常的事。说起这两个字,全身又不动杀机,这感觉真的奇怪。
仿佛这个人的命已经唾手可得。
雁骓看逸飞惊疑不定的样子,难得地有了一瞬间的愧疚。
她知道逸飞的名声,也在朱雀皇城见过逸飞之面,丝毫不怀疑这就是一个心很软、经历还不够丰富的闺阁男儿。虽然他也做过宫里的差事,但一直都在皇家的庇护之下。若要他剥离所有庇护,只身深入险地,去与人相互猜忌、去执行间谍手段,恰似看到自己幼时的绝境,令她也有些不忍心。
但这孩子是个医者,又是善王亲生的儿郎,有这等技艺,又有这等性子,只有他可以做到这件事。
她耐心地开口解释:“其实杀人只是下下策,若只为此事,我可以另派人去潜入麟国宫中。可是我想,旁人杀人用刀,而你不必用。”
逸飞从惊疑之中略略回了神,自己想了一想,道:“雁姐姐是想让我运用谋略,从暗处下手,让那人死得不明不白。我可以做到。但是雁姐姐,我是医者,这种事……我会不忍心。”
雁骓答道:“若害一人,可救千万人,做不做?”
逸飞头皮一紧:“你是说……此行的目标,是祥麟皇帝高昶?”
雁骓神色一松,轻轻应了一声。
逸飞皱着眉道:“不行啊。雁姐姐,麟皇高昶现在已是耳顺之年,难道没有皇储?即便杀他一个,他的太子和其余皇子、宗亲,也会继续攻打贺翎,只怕战争还不会止息。”
雁骓又轻轻应了一声,过了一会,低声道:“没关系。你不愿意,就不做。”
逸飞有些紧张:“那你要答应我,你绝不可以身犯险,自己去行刺祥麟皇帝!你是皇上最信任的将军,也是苑杰从小就敬仰的人,就连我也听过不少你的事迹,请你不要奋不顾身,要自己保重!”
雁骓突然笑了笑,一直没什么表情的面孔变得十分和蔼:“我已想过,但不能用刀,我去就不行。谢谢。”
两人正在言谈,只听苑杰喊道:“我进来啦!”没等回答便乐颠颠地跑了进来。
他手上拿着几张热腾腾的饼子,分给逸飞和雁骓,两眼亮闪闪地道:“我贴了些菜饼子,你们先吃,我去拿汤过来!”
这地方曾经用于藏匿均懿秘密派给雁骓的工匠和亲卫,所以生活之物一应俱全。苑杰刚来一天就到处搜刮,找了不少粮食出来,配合他采摘的野菜,这几天倒是把做饭的事情承担了下来。
逸飞接过食物,打趣道:“你们公孙家的天赋,莫不是在于剑道,而是烹饪之道?”
他在宫中就知道,鹊御君公孙裕杰极擅庖厨,曾经为均懿奉上过不少药食同源的佳肴。只是没想到,同为公孙家子弟,苑杰面对如此简陋的环境,也能整治出好吃的来。就连雁骓也默默收起了干粮不再动用,每日规律用起三餐,伤口好得飞快。
大家捧场,苑杰也是来劲。今儿为了贴菜饼,他昨天晚上就开始搭土灶,经一夜风干后,今早就开始和面拌菜忙了半晌。
把温热的菜饼放在口中一咬,滋味果然不负他这么久的奔忙,酥焦可口,带着蔬菜清香。表面虽然沾了些土灶上的浮土,却也没人在意这点细节。
逸飞和雁骓刚把饼子吃了一半,苑杰又端来了一个砂锅,里面满满的全是蘑菇烧的汤,嗅起来鲜美宜人。
别看苑杰这么粗犷的个性,却在入口食物上很谨慎,只放了两种常见的蘑菇在里面,拿不准的都放弃掉没采。除了蘑菇、野菜,竟然还煮了一把枸杞子在里面,难为他是怎么采到的。
分好了汤和饼,苑杰也坐在破桌子旁边和二人一起用餐:“你们这几天就忍一忍,我会的花样少,有菜有面却不会包包子,只能贴菜饼,别介意。”
逸飞锤他肩膀:“你小子行啊!还谦虚?”
苑杰摇摇手:“不行不行,都是早年我爹怕我嫁不出去,押着我在炊事营学的,没学多久我就跑去练武了,比不上正经手艺。”
果然是公孙家的天赋吧?
逸飞想想这几天苑杰熟练地采蘑菇、挖野菜、打山鸡,又迅速摸出水源地,捞鱼、捉螃蟹,还能顺手编个小筐网来一篓虾,就知道他爹一定是下了不少功夫,教得很好。
如果他嫁给武将,随妻赴边戍卫,做一对英贤妻夫,偶尔偷闲出来得些山林野趣,岂不快意?
可惜他偏偏进了宫,此后生命中少不得权谋之事、党阀之争。少不得要学着提防、警戒、学着变成别人心目中的模样。
但也不必常年随军奔走,朝不保夕,不用被战争的烟火直扑双颊,不用时时刻刻都在生死大限之上徘徊。
人之命运为何如此奇特?必须舍弃一面,才可得到另一面,得到之中却又有不想要的一些东西,掺杂在快乐中间的总有一点酸涩苦楚,没有人能走出一条坦途。
第144章定风波奔赴虎狼窟
“干什么这样看着我?”苑杰奇怪地看着逸飞。
逸飞回过神来,低头再想自己。
自从来到边关,他心里有些野性也跃跃欲试起来。
直面争斗,确实能引起人心中的豪情,甚至做过因自己的作为而平定乾坤的梦。
他一直在后方处理着病患,眼看这些兵士并没有因伤病影响战力,他心里就觉得,自己也为这江山,实实在在地做了一些事吧。
现今雁骓的提议和计划,比先前他能想到的所有事都更大胆。
自从他开始考虑这件事,善王府那种藐视强权、凡事都想争一争的性子,就在他血脉之中翻涌不息。
隐隐的兴奋,让他想去实现这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他明白,如果现在转头也来得及。他可以平安回到朱雀皇城,站在雪瑶身后,两人也可以如昔日帝后一般,一明一暗,齐心协力扭转朝堂格局,以悦王妻夫两个在朱雀皇城的名声,做什么都容易。
他可以把所有都给雪瑶,包括自己的功绩,自己的力量。
他是愿意这么做的,幼时站在她床边,看她被病痛攫住心脉之时,他早就下了这样的决心。
但是现在,他不甘心。
曾经雪瑶说,逸飞什么都不做就可以。
他幼时因这话生气,气到热度侵体,着实地发了几天高热,怨自己无法成为她的助力,也怨她不懂自己的上进之心。
但现在想想,雪瑶在小小年纪已经这样大度,她的感情没有一丝附加的杂质,她爱人来自于那人的心性,不是因为回报和助力才爱。
逸飞在一番考虑之中,由兴奋踊跃到心有不甘,再到这些激烈的心绪渐渐平静,他理清楚了自己的心究竟在说什么。
不是因为归功雪瑶而不甘心,是因为自己必须屈居幕后而不甘心。
但现在,有这么一个机会,它绝顶危险,又绝顶刺激,就像一盏明灯,在深夜之中、荆棘丛里发出光来。
雁骓说,杀麟皇,不可用刀。
他是一个医者,把人命攥在手心的人,一念人间,一念九泉。
他懂得,这件事做到最成功的地步,就是无声无息,似乎什么都没有做。如果他可以做得到,这件事便成了秘密,只属于他一个人。
成功的喜悦只能一个人偷偷品尝,失败的苦楚也只有一个人默默承担。
虽然一样是暗处的勾当,但只要今后想想,自己曾做成了这样的大事,即便不为人知,也有莫大的满足。
他很想去试试。
饭后,苑杰又去照顾俘虏,逸飞坐在床边,向雁骓问道:“雁姐姐,你刚才和我说的事,有没有什么具体的计划?”
雁骓能向他提起,自然也是经过深思的结果,便不瞒他:“我帮你引开燕王。你利用七皇子接近祥麟皇室,但要随机应变。”
逸飞点头:“可有什么原则?”
雁骓眼睛一亮,轻轻扬了扬眉道:“万事不让他们称心如意。”
虽然表情只有这一点点变化,却带着分睥睨天下的傲气。
这样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感觉,倒是很符合善王一系官员的性子,也有点像忠肃公殿下的神态呢。
逸飞也懂得一些祥麟的局势,随即向雁骓求证道:“我闻祥麟皇年事高了,几位皇储都有些想法,那我们站哪边?”
雁骓道:“对贺翎最宜的一边。”
逸飞略一沉吟,他本就熟知宫闱之争的套路,很快得出答案:“要他们各自为战,互相敌视,争斗不休,对吗?”
雁骓想了想,道:“莫涉太深,千万小心。若不好下手,不做无妨。”
逸飞笑道:“我听说祥麟男子地位颇高,若我待得爽快,不想归国怎么办?”
雁骓道:“祥麟宫中人情冷漠,多有骨肉相残,你不会想久住的。伤麟皇之命,只是双管齐下之策,我尚有一件大事要做。等我成事,两国通使,你便可以归国了。”
逸飞见她已是胸有成竹,心中也凝定了不少:“有雁姐姐这句话,我也安心了。只是姐姐那边必定比我这条线要凶险,一定要小心在意。先前给姐姐配的药在这边吗?这两天我帮你做成丸药,封好蜡,你随身带上,日常调理一定要注意。”
雁骓轻轻颔首,指点了药的位置,逸飞又叮嘱她休息,方才拿药去处理了。
快要入秋的天气,仍然是那么热。
饶是伯劳郡离朱雀郡那么近,但朱雀皇城位于朱雀郡正中心,也颇有一段距离,雪瑶逢驿换马,一路狂奔了整整五个白日,才回到朱雀皇城。
来到悦王府偏门,雪瑶下了马就向朱红大门径直而去。
悦王府门口的守卫是两位持长戟的铁衣宫卫,她平素也不注意这些细节,抬脚便进,却前所未有地被两柄长戟交错在面前,拦住了去路。
两名铁衣宫卫面无表情道:“请拿出悦王府通行腰牌。”
腰牌?
雪瑶不可置信地望着两位铁衣宫卫,又向前踏了一步:“你们连孤的面容也不认识了么!”
她哪用得着什么腰牌?
两名铁衣宫卫执戟刺来:“王府门前,岂容放肆!”
雪瑶虽会一些防身的粗浅招数,哪能跟骁勇精良的铁衣宫卫相比?当下连退几步,脚步一踉跄,踩在了街面上。两名铁衣宫卫不再进逼,仍然站在侧门两旁,将双戟交叉,目光冰冷望着她。
雪瑶惊怒之中,突然头上一轻,戴着的帷帽落在地上。
她俯身去捡,一头发丝全都垂了下来,扫过地面,发簪也落在了地上。她急忙用手握住一头青丝缠在手腕,捡起了发簪,正低头挽起发髻,身后传来了一个女子声音:“王府重地,闲杂人等莫要停留,快走!”
雪瑶一回头,见到了管家陈媖,心中一喜,急忙出声道:“媖姑姑,是我啊。”
陈媖听那声音像是小主人,吃了一惊,仔细辨认了一番,大惊道:“千岁……你……你怎的变成了这个样子!”
雪瑶束了发,又拉着马道:“什么样子?我自己不知啊!”
陈媖拿出手帕,给她擦着脸颊,眼中带着丝心疼的神色:“倒像是刚逃难回来的一样,你看这一身的土,一脸的泥,两手指甲里都脏了。快进府,我给千岁安排沐浴饭食。”
雪瑶由着陈媖拉进府中,突然转过头:“你们两个宫卫刚才拦阻孤的事,孤记下了。”
陈媖面色一沉:“你们竟敢拦截王驾了么!”
雪瑶微微一笑:“媖姑姑莫要责难他们,禁宫铁衣宫卫理该有如此气魄。媖姑姑,你记一下她二人姓名,明日进宫时,孤为她们讨个人情,晋她们一级。”
陈媖面色不改:“快谢过王恩。”
两位铁衣宫卫单膝跪下,齐声道:“谢悦王千岁提拔之恩。”
雪瑶点了点头。
也难怪这两位铁衣宫卫认不出自己来。她为了赶路方便,紧紧地绑着裹肚,随便套了一身棕色的骑装,身上连件首饰都没有,简单挽起发髻,帷帽上招了一层的灰,身上被马蹄溅起的泥块和尘土一块黑一块白,鞋底沾满了黄泥。
马从别人面前经过时,若不仔细辨认,恐怕连是人是鬼都认不得,哪会想到这样一个人竟是天子近臣,京城八王呢?
这几日她纵马狂奔,从晨光刚明一直跑到满天星河,路上虽然也有遇到驿站休息用饭,但食不甘味,夜不成眠,更别说脱下衣服来洗洗,每次匆匆填饱肚子,胡乱和衣小憩,就再上了马背,一路紧赶奔了回来。
此刻突然想到,自从在伯劳郡上马到现在,连镜子都未曾照过,也不知是多么狼狈,连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管家陈媖都要辨认上好久,才能认得出自己。
若不是今日这遭,她也无从得知,悦王府的秩序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谨,心中感到十分满意。进了正厅,便转过头来向陈媖道:“媖姑姑,劳烦你迅速准备一些饭食和浴汤,我着急进宫。”
陈媖一声应承,正要转身出厅,后堂的悦荣夫人泓萱已经得了消息,来到前厅招呼道:“雪儿,不必着急进宫,为娘这几日都在帮你看着消息呢。”
雪瑶看到泓萱气定神闲,着急问道:“娘亲可有好消息?”
泓萱一笑,道:“没有消息,可不就是好消息?你是个傻姑娘,自不必说,均懿孕中受了些惊吓,此前动了点子胎气,刚刚平顺下来。你们两个啊,真是关心则乱。”
一面说,一边向陈媖摆手,让她速去安排饮食沐浴诸事,陈媖点点头,向后堂去了。
雪瑶被泓萱轻按肩头,坐在了正厅中的椅中,心中仍然纷乱如麻:“娘,您的正房女婿不见了,我当然是着急,皇姐若是身子有恙,于国于家都是非同小可,我怎么能不着急进宫看看!”
泓萱笑道:“你只在路上就用了五六日,更别说均懿手谕到你手里的时间,加起来已是七八日不止了。均懿堂堂天子,身旁怎会没人照顾?那天就着急了一会,大家就给劝好了,云皇现在一刻不离地盯着,黄御医照看得当,如今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你再想想,逸飞虽是咱们家的女婿,但也是你霜姨的幺子。你霜姨哪是省油的灯啊,早就撒了天罗地网去找。我们都在京里,哪用得着你流星赶月地跑回来?快别操心了,明日再去见均懿吧。我也帮你派人去一趟善王府,打个招呼,再问问看有没有最新的消息传回来。”
雪瑶听了母亲说话,也冷静下来一些。
自思虽跻身八王之列,但毕竟在位不久,人也年轻,还未建立起自己的后备力量,倒不如听母亲所劝,留着力气,在朝中事务上帮均懿分忧,寻人的差事让母辈来做,两边都更有效率。
想到此处,雪瑶微微点头,道:“娘亲所言极是,是我疏忽了。”
泓萱掩口笑道:“从小到大,也没见你有一次失了分寸,跟我和你爹都不一样,哪曾想也有今天,为娘十分欣慰。”
雪瑶撇了撇嘴:“娘亲总这样没正形,哪有欣慰这个的!”说着想到身上这一身脏污,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第145章离战火宿边境空城
其实雪瑶的担心确实是关心则乱,因为在均懿接到苑杰和逸飞阵前失踪的消息之前,二人便早已脱了险。
武洲郡营地与京城路程千里之遥,有什么消息时,就算是驿站的鸽子飞传,也要中途换过几次,算算逸飞出营之后,只在雁骓的秘密据点歇了七日夜便上了路。
苑杰身上有伤,雁骓又有事,打发苑杰依然回营。
苑杰颇不乐意回去面对忠肃公,雁骓嘱咐道:“你只与伊总参说。”指点他去找性格温和的伊籍,好在忠肃公面前做个缓冲。
苑杰虽然见雁骓伤势初愈,知道不能让伤者太劳神,但总是憋不住心里的疑问,整天有空就要问:“雁姐姐,这明明是雁家军,为什么在忠肃公的手下?”
雁骓倒是坦然解释:“因我自少年起,就在她营地之中长大,她去南沼和北疆,我都为先锋官随行征战,是以我下辖人员都在她的麾下。”
苑杰和逸飞对看一眼,有些不可置信,竟然有过这种事。
雁骓见他们神色,道:“你们两个还小,其中很多陈年旧事不明。殿下要我的命,自是因为我该杀。若我在她的位置上,也会和她做出一样的抉择。”
以苑杰现今的心性,自然不懂太复杂的故事和雁骓的深意,急急反问道:“可是蝼蚁尚且偷生,雁姐姐怎么连这种事都替别人着想?应当爱惜自己啊!”
雁骓道:“我懂得小棒受之、大棒可逃的道理,怎会引颈就戮?”
逸飞点点头,道:“雁姐姐心里有数,我们便放心了。只是懿皇陛下在京中,一向十分担心你,你且千万珍重,定要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这话在七天里翻来覆去不知说了多少遍,雁骓的耐心一向很好,从不嫌两个小郎君唠叨,反是认真地听着,态度从未改变过,一点也没有敷衍的意思。
为雁骓伤口拆了线,也和苑杰道了别,三方分开,逸飞独自押解着祥麟七皇子高扬宇,一路西北而去,直指锦龙都。
走到玉带山脚,扬宇便迫不及待用响箭召来自己的侍卫,让他们去处理密信的事,并去和太子坦白自己犯错,求太子在父皇面前帮忙遮掩。
侍卫对逸飞有些敌意,但是扬宇念在逸飞手中拿着解药,不敢让侍卫动逸飞一根毫毛,反说是因为自己受伤,在山中遇到逸飞获救,定要带回去报恩。
侍卫们听了这个,感动得集体向逸飞行了大礼。
逸飞还以恩公的名义向侍卫发令,要他们各自去忙,由他亲自保护七皇子,因为他们“一见如故,已经亲如兄弟”。侍卫们自然千恩万谢,莫不听令。
扬宇却觉得加倍屈辱,又吃了亏说不出来,一路都摆着臭脸。
逸飞倒是第一次将别人欺负到底,心中无限开心,行路之时还哼着小曲,令扬宇心情更加差到极点。
此时已是下午,斜阳偏西,两人往西北方向走,正好和阳光走了个照面,微冷的天气,只有阳光暖暖和和地照在身上,又明亮又舒服。
逸飞悠然地哼着歌,抬头望见远处一条道路,由细到宽延伸到前方,隐隐露出许多房顶和高翘的角檐,顺着大路的方向极目眺去,似乎有城墙在前边。
他心中一乐,取出了雁骓所赠的地图,仔细比对。
扬宇见他高兴,也是少年心性,好奇地伸过头来问询,逸飞查看地图,也忘记了他身份,便随口道:“前边就是月牙井大镇,凤凰郡的边缘了。”
扬宇正是又累又饿,欣喜道:“那么进了镇子就能吃饭休息了?”
逸飞瞥他一眼:“小七,你怎么像个面捏的一样?今天咱们出山时候就挺晚的,没到晚上就如此不济,要不要哥哥给你来给你改善一下?”
他在家和雨泽讲话,听得一声声“哥哥”甚是顺耳,算算年纪,扬宇比雨泽还小些,是以如此自称非常顺口,并不把扬宇的臭脸放在心上。
扬宇却还不习惯,大大哼了一声:“你叫我什么!”
逸飞收起地图,驱马前进:“哥哥总不能满大街叫你七皇子吧?所以简单些,叫小七。”
扬宇不服气,驱马跟上:“那你呢?你总得有个称呼吧!自称我哥,好不要脸!我的哥哥,都是父皇所出,大祥麟的至尊血脉,岂能容你这等贱民冒充?”
逸飞笑道:“这年头皇亲国戚满地走,祥麟皇子就好稀罕么?好吧,我的名字告诉你也不打紧,我姓易,叫易唐云。”
扬宇竖着耳朵听他的名字,听完了难免怒火中烧:“你骗人,你这是假名字!”
逸飞满不在乎道:“哥哥早就告诉你了,到你们祥麟国境内,是为避仇而来的,当然不能用真名姓。我看‘唐云’这名字不错,人人都可以叫得,偏偏你先叫了,那哥哥就换上一换,又能时刻提醒你,你到底胡闹过什么事情,免得小七你得意忘形。”
扬宇只气得满脸通红,乱叫“不能用这个名字”,却说不出道理来。逸飞侧头看他的样子,心中平白生出几分自得。
两人一个开心,一个窘迫,倒也在傍晚前走进了月牙井。
城门外种着些树木,倒也遮挡了不少来自远处戈壁和沙漠的风沙。城门只是松松地开着,却没有一个守卫兵。
逸飞和扬宇都懒得下马,伸长了脖子向城中看。
空荡荡的街上,没有一个行人,傍晚的风渐渐大了,穿巷而过的时候,仿佛吹响了一支洞箫,在城中发出空洞的呜呜之声。
逸飞和扬宇对看了一眼,心中都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既已到此,还是进城看看的好。
屈指一算,凤凰郡失落已有三年的时光,亭台楼阁,勾栏瓦肆,还是旧模样,只是毫无人气,仅仅留下曾经热闹繁华的影子,供今人瞻仰。
这早已是一座空城,家家门口贴的对联,已经被风沙撕得所剩无几,褪掉了鲜红的喜气,留着一片无精打采的枯黄,随着风颤抖着。
逸飞和扬宇都是青春年华,又是尊贵之身,从未接触过这样颓然荒凉的景色,况且时间又在迟暮,不由得心中都升起一股感怀之情。
顺着主街行去,两人在城中找到了一家不小的客栈,逸飞先看到了招牌,便将马拴在后院的马厩之中。扬宇看了看门牌,也跟着进去拴马。
两人临行前,还发愁谁也没带什么银子,不知道怎么才能到锦龙都,但此时情状,竟是有钱也解决不了问题。
逸飞伸手抱过柜台旁边放的酒坛,入手颇为沉重,里面有不少酒。
扬宇跑上楼去,又跑了下来:“上面房间里全是土!”
逸飞点头道:“用完饭后,打扫一下就能住了。”
扬宇听了,面有难色。
对逸飞来说,他在军营中学习了不少,早已经习惯自己打扫房间之类的,不觉得有多困难。可扬宇自小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一听要打扫房间,大觉失了身份,心中不乐。但听到用饭,双眼一亮:“哪里有饭?”
逸飞头也没抬:“我们自己做。”
扬宇的脸又垮了下来。
又一阵风吹过,巷子里呜呜的响声让扬宇莫名感到害怕,他缩在逸飞身后,跟着逸飞进了客栈的厨房。
一进厨房,逸飞目光就被灶台上方挂的腊肉吸引了。
虽然这几条腊肉已经脏污,表面乌黑,看着一点食欲也没有,但是对军营中呆久了的逸飞来说,正是无上的美味。
逸飞暗暗吞了一下口水,伸手将几条腊肉都取了下来,问扬宇:“咱们马鞍旁边的布袋子呢?”
扬宇很少见到这样原始形态的食物,也没敢多问,答应了一声就去马厩取了两个袋子来。
逸飞开始了对客栈厨房的洗劫,把干鱼干蕈之类容易存放的食物统统收拾起来,还拿了一小罐细盐。
突然他欢呼了一声,手里举起一个小包。
扬宇凑上去一看,原来是一包小钱,零零星星的,大概也就二三十文,应该是谁私藏的积蓄,到了真该逃跑的时候却忘了带走的。
钱财虽是身外之物,却聊胜于无。两人喜不自胜,扬宇要装起来,逸飞却放进了自己衣内:“你是俘虏,你听我的。”扬宇一百二十个不服,但也无法可想。
两人正要生火,逸飞突然停住了打火的动作,向扬宇道:“咱们先收拾房间,到了晚上再做饭。”扬宇见到嘴的饭都要飞了,怒道:“为什么!”
逸飞认真道:“这城如此荒芜,附近又都是深山,你我都不熟悉附近的情况,若是炊烟升起引来流寇,两个人都会有危险的。”
扬宇不在乎道:“怕什么,我是皇子,他们敢动我一根毫毛吗?”
逸飞无奈:“有礼貌的好人还去当流寇吗?他们才不管你是谁。就算你说你是皇子,他们也未必信。出门在外还是低调些好,我们先去收拾房间。”
扬宇只得听令,两人打扫了房间,虽不能说一尘不染,也勉强是将床铺和桌椅收拾了,能简单过个夜。
屋里尘土味有些呛人,两人扫完了房间,扬宇直喊渴了,伸手一探水囊,难掩失望道:“只剩这一点了。”
逸飞微微一笑,便到厨房外的小院里,揭开了水井的盖子。
扬宇奔过来好奇地向内望着:“这里有水,是他们存下来的吗?”
逸飞失笑:“你堂堂皇子,连水井也没见过?”
手把手教扬宇如何转动木轴,把麻绳盘上轱辘从井中提水,逸飞眼看扬宇玩得不亦乐乎,趁着扬宇的新鲜劲,让他打满厨房的小水缸,扬宇兀自欢喜,完全不知道自己被算计的事实,倒让逸飞摸到了逗他做事的窍门。
汲好了水,逸飞刷洗锅碗,把清理腊肉的活计交给了扬宇。果然扬宇拿着小刀认真地刮着腊肉表面,丝毫不知道自己上了钩。
第146章见兵祸言民生多艰
做了些零星活计,天也黑了下来。
逸飞烧起火,将一些干蕈子、干菜等与腊肉一起煮了一锅杂烩。虽然那干货都是陈年旧味,但这两位少爷都已饿坏了,倒也美美地大吃了一顿。
扬宇意犹未尽地喝下最后一口汤,满足地叹了口气:“真没想到你手艺比御厨还好,要不我就安排你进宫做个御厨吧!”
逸飞托着腮,口中含着最后一块肉,不舍得咽下,含含糊糊道:“傻小七,根本不是哥哥做得好,是你这几天瞎折腾,把自己饿坏了。如果这锅全是青菜豆腐,你也一样吃得香甜。”
扬宇哼了一声道:“我才不信呢。”
逸飞依依不舍地将肉咀嚼吞下,解释道:“你本来就奔波疲惫,又做了半天活,若是你在宫中,那些宫差谁敢让你这么辛苦啊?哥哥实话告诉你,咱们也不是什么凡夫俗子,我在家中的时候,也是每天山珍海味,我还要挑拣挑拣一番呢,结果经过避祸的一段日子,可算知道了缺吃少穿是什么滋味,今天看见这块腊肉,就像老虎见了肥羊,若是从前在家,这种玩意,哥哥岂止不能入口,简直是看也不会看上一眼的。”
扬宇这下有些相信了,点点头道:“怪不得太傅他们都说,平民生活不易,我之前也没见过,就是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平民这么缺吃少穿?他们明明一直在干活吧,为什么赚不到钱呢?”
逸飞有些惊讶,一来是他的关心,二来是他的无知:“你身为皇子,从小学的不是治国牧民之道吗,怎么说起来,竟连这些也不懂得?”
扬宇不服地辩驳:“谁说我不懂?只是我没见过,没有你见得多,我才不耻下问罢了!昔日读书,书上只教了如何管理百姓,却没说他们天天是怎么过日子的,我只知道士人为官,农人种植,牧人畜牧,百工靠手艺,商人靠买卖,可是我一直也没懂得,一个国家里,既然有这些人井井有条地各自谋生计,怎么还会有穷人,还会有饿殍,一年到头哪里都在赈灾要钱的?”
逸飞托腮道:“这么看来,你是真不知道啊。那好,哥哥今天就提点你吧。
“你知道的吧,生活在王朝管理之下的土地上,百姓要向国家交赋税,佃农要向地主交地租,牧民要向土司交供,百工和商人交易的物品也是要本钱的啊。这样算下来,赋税和生活本钱两头压榨,反而是平民来养活富足的皇族,穷人饿着肚子喂饱富人。
“打比方说,你平日有什么点心不爱吃,是不是随手就扔掉了?可是你想过没有,这点心或许要一个穷人辛苦工作三天,不吃不喝才能买得起一块,却到了你的手上,随手一扔。这人和人之间无法切身体会,是政务疲敝的根本缘由呀。”
扬宇前边没记住,却对这个事例印象深刻。呆愣半晌之后,还在喃喃回味:“我时常随手一扔,就有一个人要饿肚子三天?”
逸飞点头:“对,可以这么说。”
扬宇自小生长在皇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没听过这等言语,一时心中无限思绪,反倒是呆住了。第二天两人上路之时,他的眼下还隐隐发黑,显然是一夜都在辗转反侧,没有睡好。
两人从东南向西北,夙兴夜寐一路行来,穿过大半凤凰郡故地,所到之处,只见座座空城。
越向北接近祥麟国境,那城镇的建筑便越是破败。待二人行进到离旧时“天险”雁北关最近的凤凰城时,一开始沿途打家劫舍的欢快心情,渐渐地越来越沉重了。
逸飞从小就听宗室之中的长辈讲古,在贺翎历史的故事中,凤凰郡可是顽强之地,百战不倒。前方雁北关卡住咽喉要道,后方凤凰城繁华富足,一向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摧的绝佳边境搭档。可今日一见,整个凤凰城里,竟然是一片焦黑土地,惨状不忍卒睹。
两人穿行在城中,几乎找不出一栋全貌完整的房屋。
满城断壁残垣之间,偏偏荒草顽强,在屋头墙角一丛一丛地长势茂盛,就算已经在天气恶劣下变得枯黄,仍然在风中颤悠悠地不断。地上满是脏兮兮的布片,仔细辨认才能认出,那是贺翎的军旗。
这里作为昔年的战场,早已经被粗略打扫过,兵士们的盔甲武器都被回收,已经无处寻觅。只是街头巷尾不惹人注目的地方,尚可见森森人骨,无人收敛。青石板路的缝隙中,渗进不少暗红色的痕迹,天长日久,已化为黑褐色的印记。
终年不断的风砂,早就吹散了血腥。但现今立在城内,仍然能想象到当时之惨烈。
虽然未曾亲见战况,但是这座死城,让人不由得心中涌上悲哀之情。
家国难守,城池沦陷,战争中死难的百姓,她们曾经顽强抵抗过祥麟铁蹄,守护过方寸家园。
那边高高挑起的酒店招牌,那么漂亮,在风沙中也不减颜色,想必是一间非常有名的店面吧!
这间府邸这么大,这么华丽,门前还有下马石,它的主人到哪去了呢?
这是绸缎庄,这是茶叶铺子,这是个客栈,这是一座很漂亮的绣楼呢。
他们本是这城中安居乐业的百姓,他们本该仍然好好地住在这里。
这道路两旁本该是临街小铺,女店主们倚着门框,隔着街互相闲聊,说一说谁家的孩子夜间哭闹,说一说今日绣完了的荷包已经挂在了腰间,她们本应该看着这两个陌生少年路过,故意大声说着“好俊的少年郎”让他们听到,再在他们羞红了脸后,爽朗地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可是如今,她们都怎么样了?
是在战火中丧命于凤凰,还是随着逃难的人群一起,向南方腹地逃离,苟延残喘?
这角落中零碎的布片,似是当年的罗裙,它一定很美,美到它的主人爱不释手,给它细细地熏过了香烟,连衣角都没放过。
这地上破烂的拨浪鼓,不知是谁家孩子最喜欢的玩具,若是没了它,夜间岂不是要哭个不停,现在丢掉了,那孩子想不想它?
这颗小枣树,是这两年才长起来的吧?真是难为了这颗小枣子,本来应该随着主人到更远的地方,却从包袱中滚落了下来,永远地留下了。
这边土中埋着半个信封,是哪位战士的家书吗?
逸飞心沉得像一块铁,眉宇中锁着淡淡的凝重。
忽然扬宇语声低沉地道:“两国开战的时间也不短了……”却没有下半句话。
逸飞无意在个人身上追究,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天色还早,咱们……往前走走吧,不在这里过夜。”
两人沉默地骑上马,再也不敢回顾一眼这座孤寂的死城,打马直奔向北城墙。
夜色静寂,没有一丝风,两人也像这空城一般,毫无声息,相对无言。
在战争前线的北城墙上,当年鏖战的痕迹更醒目地凸显出来,似乎在无声地讲着当年的战斗。
逸飞本不想停留,此刻却情不自禁,止了坐骑,下马走上前去,抚摸那城墙上的累累剑痕。
扬宇抬起头来,墙垛之上是祥麟军惯用的爪钩痕迹,他再熟悉不过。
逸飞手指在城墙剑痕上轻轻地划过,口中吟道:“雁北飞沙浑,客至荒城门。寂静颓墙院,寥落金戈痕。夜哭兵祸鬼,日丧征夫魂。尚未问天道,何故弄乾坤!”
扬宇转头道:“这古诗倒应景,谁做的?”
逸飞沉声道:“见了刚才的景象便口占一下,怎比得上先贤之作,只是暂为抒怀,不至于气郁胸襟了难过就是。”
扬宇道:“你们南人,偏生这么多讲究,若是我,只高呼一阵便可解怀——可这里,让人喊也喊不出。”
逸飞上了马,头也不回地继续向西北行进。
扬宇跟在后面,渐渐与他并肩,只听逸飞闷声道:“你们祥麟主动进犯过贺翎土地很多次了,现下连凤凰郡也夺走了,不过也只是掠夺一番,并不驻兵,枉我贺翎军民这许多死伤。这场兵燹之祸,就得完全算在你们祥麟皇室身上。”
扬宇本就辩不过逸飞,何况他自己也觉得逸飞说得有理,于是道:“我也不知他们打下了凤凰郡却不驻军守着,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办,也许太子哥哥知道。我回朝的时候仔细问一问他。”
两人走到将近天黑,四面已经都是荒丘,稀稀拉拉的枯草伏在地面,只有极目远望,能看到远方一间大房子在高地上挺立着。
扬宇叫到:“啊,北关客栈!咱们快些!”
两人看到了过夜希望,快马飞驰,走进了北关客栈。
幸好,北关客栈作为边陲唯一的产业,并不受战火侵扰。只是由于凤凰郡已成荒城,北关客栈的客人减少了一大半。
无精打采的店家,毫无特色的饮食,再加上房间内时时没水喝,逸飞和扬宇都觉得颇为无趣。
到了夜间,扬宇已经睡得香甜,逸飞听到自己门闩“格”一声响,似乎外面在有人拨动一般,急忙蹑手蹑脚下了床,缩在房间一角。
只听来人悄无声息地推开门,向床上摸去,却没摸到有人,轻声“咦”了一声。
逸飞大气不敢出地缩在角落。
“该不会遇到传说中杀人越货的黑店了吧!”
谁让他武艺低微,谁都惹不起,只能像那时躲忠肃公一般悄无声息,静观其变了。
犹疑间,只见得门口又进来一人,也是脚步毫无声息,似乎身上有不错的武功,两人在月光下打了个照面,在逸飞床上拍了拍就出了门,还将门闩也恢复到了原处。
该不会是在床上下了毒吧!
逸飞也不敢点灯,摸出火折,用衣襟挡好了,简单照了照床上的情状。只见枕边多了一个小纸团,其余并无异状。
逸飞拿被角包了手,将纸条摊平。
却见纸条上写着寥寥几句:“玉昌郡主欲去何方,请明示属下,今夜客栈厨房一叙”,下面画着善王府的记号。
逸飞再三鉴别,确是自己人无疑,欢喜无限,急忙将字纸凑在火折上烧成灰,悄悄下楼,钻进了厨房……
第147章改衣装未改厌战意
贺翎皇城,朱雀禁宫。
雪瑶坐在均懿书房之中,一脸愤然:“皇姐事先都想好了,却为何都不告诉我,害我这样担心!”
均懿一笑。
雪瑶一向以冷静闻名,这么着急的样子难得见到,当然是要多欣赏一下。等看够了,才不紧不慢地道:“若在你离京之前,朕便告诉了你一切安排,你还去鸳鸯郡办事么?”
雪瑶丝毫不松口:“这跟皇姐不告诉我,不是一码事!若是皇姐跟我晓以利害,说清楚安排,我仍然会去鸳鸯的。”
均懿托着腮,笑眼盈盈:“少胡说八道了。当日逸飞刚离京,你便在朕书房里团团转,转得像打陀螺一样,此情此景,现今仍是历历在目。若朕那时就告诉了你,你待怎样?还不是人去了鸳鸯,心飞到武洲郡,两边操劳,两边无功?凡事涉及到你的宝贝侍君,你从来是坐不住的,何况深入虎穴这一节?”
雪瑶恨恨地道:“偏生你什么都布置周全,却把我们妻夫几个蒙在鼓里!”
均懿敲敲案头的鸳鸯镇纸,朝升和夕照闻声便知里面无事,进来为二人换过热茶,方才告退出去。
殿中气氛缓和,雪瑶仍然心中不欢,冷着一张脸,只是默默吃茶。
均懿也不以为忤,只是笑道:“要说担心,朕和你是一样担心。北疆交战,音讯不通,消息来得太慢,事情发展太快,让朕一时之间也难免乱了些分寸。所幸还是霜姨和芝瑶帮了手,让暗卫照看着,当逸飞在北关客栈出现,这消息又再次交通上了。”
逸飞和苑杰各自平安的消息,也是刚刚传回京来,即便是均懿,也并非算得先机。其实先前她也是急得团团转,这消息一安抚,她便转忧为喜,倒看雪瑶的笑话。
雪瑶仍有些不放心:“皇姐,逸飞怎么不回营,却转道向北去锦龙都?入了祥麟的地界,咱们的暗卫也不便暴露行藏,这真的安全吗?更何况他的目标是祥麟皇宫,咱们的手伸得再长,总也不至于……”
均懿却并不担心,安慰她道:“逸飞现在可是锻炼得不错,不费什么工夫,便将祥麟七皇子掌握在手。还有一桩机密,祥麟有雁盟的人,可以渗透到咱们宫里,殊不知咱们也有雁盟的人,在祥麟宫中潜伏多年,可做为内应,暗中照看着逸飞的安全,不会让他吃亏。”
雪瑶眉头一皱,道:“可是那毕竟不是长久之计。皇姐,无论你说什么,我也得动身去一趟祥麟,亲自把他接回来才能放心。”
均懿屈起食指,在桌案上敲了敲:“雪瑶,你不该如此糊涂,主次不分。现在逸飞身边并不缺人,而咱们这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现今当务之急,先要对贺家的事情做出交待,再安抚其他朝中的大家族。尤其公**因为贺家的事而震动,权家、白家、李家等更是人人自危,大气也不敢出,也许以为朕真是大清理来了。如果在这个当口没有处理得当,引起什么误会,朝堂马上就失衡。
“罢了,道理你定然都懂,只是一时慌乱而已,朕无心计较。朕这身子干系太重,只能委屈你多帮衬,你可莫要把朕单独丢在朝堂上。”
雪瑶见越说越严重,索性连自己有孕都拿出来耍赖,只能顺着台阶下,叹了口气道:“那么,皇姐需要答应臣妹:待到战事停息,皇姐要挑选钦差出使祥麟谈判,那个人选只能是我!若是别人,咱们姐妹私下丑话在前,管皇姐你是不是皇上,做妹妹的照样跟你没完!”
均懿深知她一旦提起逸飞的事来,不会跟任何人相让,多年相处下来,对此丝毫不以为忤,饮了口茶道:“放心,这活计必须系在你身。即使你不争,也是必须要走这一遭的。”
雪瑶扬起双眉,霎时也明白了其中缘故,行礼保证道:“臣妹定当尽心竭力,搭好和谈桥梁,为贺翎争取最大的利益!”
祥麟甸罗郡境内,某个热闹的城镇客栈之中。
“客官,您这银子约莫一两多了,您看……要不要去钱庄折换一番,好随身带着花销?”
店小二捧着一块完整的马蹄银锭,面有难色。
他知道这样的银子贵重,不是能随便剪开的,待要找零,店中又不便,只得讨好地试探着座上的两位青年。
其中一位长圆脸青年微微一笑,道:“不妨,先押在柜上,我们今晚住店,请你去帮我们准备一间房。”
另一稚嫩些的青年却摇摇手,道:“不行,要两间。”
小二赔着笑:“那您看……”
他也悄悄打量着这两位鲜衣怒马,装饰华贵的少年公子。
出手就是一两银子,恐怕是官宦子弟。但他们却不在城中最大最豪华的的客栈住店,偏偏到城郊来,住他们这小客栈,他是真的怕伺候不周,给店里招了灾呀。
只见长圆脸的青年淡淡道:“听话。”另一位“哼”了一声,转过头看墙壁,气鼓鼓地听从了。
店小二心里就明白了:“行,有事我只跟这位兄长说便是,这小的不管事。”
这两位,便是陈逸飞和高扬宇。
两人从战场前线行来,前几天路过的都是没人烟的城镇,大多住空屋、破庙,凤凰郡里摸到的那些干食已经见了底,幸好如期进入通商城镇,终于能好吃好睡了。
扬宇固然松了一口气,逸飞也是欣喜非常。
逸飞知道此行有母亲的下属在背后撑腰,底气十足,已经放心,再加上这是第一次到祥麟来,事事都透着新鲜,心情愉悦,感染扬宇,两人竟然一路行得十分和谐。
来到此地,祥麟甸罗郡境内,最明显的区别是民风。
祥麟果然以男子为尊,女子为属,街上来来去去的全是男子,偶尔有一二女流:以纱遮面、跟着男子的是富贵人家的女眷,其余都是些穷苦人家的妇人,不得已抛头露面出来讨生活罢了。
两人衣衫上满是风尘,已经不合穿了,好不容易忍耐到甸罗,两人第一件事就是四处找成衣铺子去购买衣衫首饰穿戴起来。扬宇更是兴致高昂,手把手教着逸飞应该怎样穿戴祥麟衣饰。
逸飞一身圆领青碧锦袍,蹀躞上各色银饰琳琅生光,俨然一位祥麟官家子弟;扬宇配了身宝蓝色的罗衫,饰以祥麟推崇的松石佩饰。祥麟的男装比贺翎紧身,在肩膀处的布料或者浆硬、或者加垫,旨在令男子显得健壮,逸飞只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挺拔过。
二人自小被教导宫中礼仪,自然而然有一股不同于常人的做派,再穿上这样的衣装,走到哪里都备受礼遇。
晚上住城郊小店,是逸飞的主意。这样方便赶路,走一走便能很快出城,往下一城镇进发,还可以省些钱财。扬宇反对,但逸飞拿“解药”要挟,他的反对也是无用。
直到店小二上了菜,扬宇一边吃还一边不高兴,手里比比划划:“省什么钱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在这一路不断有人接应你,给了你这么一袋银子呢!”
逸飞不为所动,唬他道:“银子再多,也不能浪费。咱们不光住店,还要买衣服、买马料,还有别的花销,总不能坐吃山空吧!再说了,我并不知接应我的人是何目的,这钱,我也不敢大手大脚地花。”
扬宇看了眼,店小二已经去别处忙活,小声道:“我去找县尹要些银子不就完了?”
逸飞白他一眼道:“你这皇子当得倒轻巧,每天只想着吃喝玩乐了是不是?这些边境小地的县尹之流,谁认得你?倒不如到了将近京城的地界,你再开口。况且若是现在就开始管他们要钱,一路要到锦龙都,你父皇肯定知道了,到时候有多丢人?私自用兵,阵前战败,还好意思搜刮银子一路回京?”
扬宇皱着眉:“这倒有理,到时候你帮我安排。若是我还受罚,我就找你麻烦。”
逸飞轻声笑道:“这小滑头,烫手的山芋又丢了回来。好,我给你设计一出,保管你父皇不生气,还要赏你些彩头就是。”
扬宇眉开眼笑,伸出手中木筷挟了一块肉,放在口中:“小易,这是什么?吃起来好细嫩,挺好吃。”
逸飞道:“哦,这是羊肺。”
扬宇倒抽一口气,咽下去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
逸飞拨了拨盘中各色杂拌卤味,道:“这一盘子里全是你没吃过的,趁着这样的机会,还不好好尝尝?”
扬宇有些尴尬,讪讪地道:“这些东西竟是能吃的?那为什么我之前没吃过?”
逸飞笑道:“你们家何等身份,吃的一定全是上好精肉,谁敢给你吃这些下等东西?”
虽然嘴边笑扬宇,但是逸飞自己清楚,他也是从军之后才知道动物内脏也各有滋味,可以食用的。
一想到这,逸飞收了笑容向扬宇道:“平常人家,哪里买得起精肉?只有这些内脏杂碎价格低贱,上等人不屑吃,穷人便可以买来解解馋。但仔细想来,无论贺翎还是祥麟,还有很多贫苦人家连这个也买不起,未免有些心酸。”
扬宇脱口道:“所以要更大的土地,来放牛牧羊,养猪养马,让我祥麟臣民皆有肉食可吃,有皮裘可穿,不再忍饥挨饿。”
逸飞低声道:“所以便去掠夺别国的土地,践踏别国的百姓么?”
扬宇想了想,道:“谁不想全占天下所有领土呢?有这样的想法并不难,做起来却最难。可是,不能因为这个便不去实现!人有梦只在夜晚做,白天想都不敢想,那便是懦夫,白活一场的懦夫!”
逸飞沉吟一刻道:“这话不像你自己说的。”
扬宇洋洋得意道:“这是我太子哥哥说的。他总是说,世上的条条框框,束缚住的都是庸人,真正的王者,是自己建立规则的人。不但要统治土地,还要统治天空和大海,将万物归为一体!你说我太子哥哥是不是很厉害?”
逸飞叹了口气道:“是很厉害,但是若他此后不改野心,仍然向我贺翎国土侵入,两国交锋日久,定会一损俱损。到那时天下草场变成万里戈壁,血染长河,民不聊生。江山暗淡,怎么能安稳治国呢?”
扬宇道:“现今打仗流血,为的是以后安宁和平和富庶,百姓也会理解的。”
逸飞摇头道:“百姓所愿,无非是全家团圆,心中安宁。大举征兵侵占别国,只会让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身为王者,将国家治理安定才是第一要紧的事。至于扩大土地什么的,你们祥麟的土地已经够大了,但是你们高氏皇族,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总觉得是土地不够,一味地往外扩。你们现有的土地,不也养活了这么多祥麟贵族,不也养了兵?可见并非不够,只是利欲熏心!”
扬宇并没有恼,反倒是认真地想了想,道:“我觉得太子哥哥说的有道理,可是我也认可你的道理。这两个道理是相反的,那么我就不懂了,应该听谁的?”
逸飞道:“谁打赢听谁的。”
扬宇略有些失望:“那咱们说了半天,都是空谈啊!”
逸飞不置可否:“这乾坤之间,从来是打赢的人说的话就对,输了便什么都不对。”
扬宇无言以对,只能认了。
第148章盘过客复盘灭佛言
又走了三五日,两人路线由正西偏向西北锦龙都方向,沿着落星草原外围的官道一路行进,沿途所见城镇越来越密集,人也越来越多。
长时间相伴而行,两人的年纪又相近,心中竟是不知不觉抛开了两国不同的伦理,相惜起来。虽然还是“人质”和“劫匪”的关系,但实际上相处很是融洽,说说笑笑,很有默契,如同好友至交一般。
两人都少年心性,玩心重,心机虽有,却都是极浅。
逸飞胡诌的毒药,扬宇还真的深信不疑,两人到了七天之期,还都严肃地一个要“解药”一个交“解药”,如此已进行了两次。连构建这个骗局的逸飞,在这种气氛下,也忍不住觉得自己当真给扬宇下了毒,心中还颇有歉疚。
除去这一节,两人在旅途中聊天说地也很合拍,渐渐地已经在心中亲近了对方。
逸飞和扬宇虽然身为皇家,但家教都很严正,在最初几天磨合过了之后,就各自体现了风范,能为着对方着想,相互尊重地共行。
俗话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两人不知道这个道理,只觉得自己越是真心照顾对方,越是觉得对方也加倍和善可爱,自己也就多出一份亲近,关系倒是越来越好了。一路上你一个“小易”,我一个“小七”,叫得不亦乐乎。
这一点发展,恐怕连策划者雁骓都始料未及。
地域向北,凛冬降至,天气一改晴好,又变得恶劣了。
常常有一股突如其来的北风,夹着泥土的萧瑟味道,铺天盖地滚滚而来,把行人刮得睁不开眼睛。两人一路行来,凛冽的寒风吹透身上的夹袍,一开始还能忍耐,后来越来越无法抵御。
偏偏在路上没什么正经歇脚处,两人加紧赶路,盼望着能快些到达前方的城镇,吃些热饭热汤,买件外袍,找个店住,好好休整一番。
扬宇想到将要来临的温暖,心情大好,转头向逸飞道:“小易,落星郡虽然在祥麟偏中心的位置,但是有大片好草场,毛皮衣帽再好不过了,咱们买两套穿,就不怕冷了。”
逸飞微微皱起了眉,还没说话,扬宇倒是心领神会,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们这些当郎中的人,心都软得很,定是不肯用毛皮衣裳,但是咱们北方就是冷啊,若是只穿布袍棉衣,挡不住这么大的风雪啦。你放心,我有经验,保管让你又暖和,又舒心的。”
逸飞奇道:“哦?你有什么经验?”
扬宇倒是得意起来:“嘿嘿,是这样,我长姐千盈公主,心肠也软得很,连只蚂蚁都不愿踩死的,从小便吃全素,羊乳鸡卵之类也从不沾唇,但衣裳鞋帽总要穿啊。所以她便只取那些经过比丘僧超度的羊皮裁了做衫子。咱们也一样,买了皮裘之后,就找间佛寺,请比丘僧超度这供皮的羊儿,给你穿个安心,行不行?”
逸飞被扬宇说得疑惑:“前边半句我懂了,后面什么意思?”
扬宇挠挠头:“你是哪没懂?”
逸飞道:“哪都没有懂,什么叫请比丘僧超度?”
扬宇惊讶道:“贺翎没有比丘的?”
见逸飞摇头,便向逸飞解释了一番。
佛法自大周末年起渐渐从西南之国天竺向大周扩张,只是大周一裂两半,佛法传播在边境受阻,只有贺翎孔雀郡有比丘僧活动。这百年来,贺翎上下正处于休养生息之时,主要还是信仰朱雀神与黄老之说,以清净修身无为之道为行事准绳。
逸飞听了扬宇讲解,想到贺翎倒也有佛法庙宇,只是不太兴盛:“这些劳力,怎么能什么都不做就跑去当比丘僧?贺翎皇才不会让他们这么做。”
扬宇点头道:“你这句说得对。我老皇爷爷,就是我父皇的爷爷,他最讨厌男人去做比丘僧了,也是和你说法一样。不过他这么说的:一个家的天都塌了,就像帐篷的顶上没有了支架,你逃跑的人解脱了,却留了全家受苦。”
最后那几句,扬宇又用牧族常用的北夏语说了一遍,合辙押韵,仿佛唱歌一般悦耳,却不失铿锵的威严。
逸飞想了想,祥麟男子抛家隐居,有点像贺翎那些莫名寻仙修道的女子,自身断绝尘缘,却让家人的生活陷入困境。心中认同,也点了点头:“这话还是在理的。”
扬宇接着道:“老皇爷爷在位的时候,曾经带兵烧了不少佛寺,强令比丘僧尼还俗,甚至充军和没入官妓。当时佛寺最昌盛的乐州郡,许多城镇陷入火海,大火连天,焦土满地。史官说老皇爷爷一生暴戾,但是太子哥哥说,若是他在当时,他也会这么做。”
逸飞叹了口气:“若是真有一些人是因为逃避现实的责任而去做了比丘,强令还俗固然大快人心,但是真有信仰虔诚的修行之人,如此还俗,岂不是害人吗?”
扬宇笑道:“我说你这人心软,就是这么回事了。我们说起这事的时候,我姐姐也是你这个说法。但是太子哥哥说,老皇爷爷虽然暴戾,却不狭隘,心软的想法其实是在钻牛角尖。当皇上的人,若是心眼子里只有这些钻牛角尖的说法和爱钻牛角尖的人,那就什么也别想做了。”
逸飞设想了一下,如果这种外来教派在贺翎境内大举传教,按照均懿的风格,他们也会受到不小的打压,甚至有可能被贺翎逐出境。但均懿毕竟还没到破釜沉舟的地步,定不会做出强令军队烧寺的举动。
扬宇又道:“其实,我也觉得老皇爷爷做的对。因为现在比丘们已经很少了,各自有佛寺待着,我大姐这样的,虽是信徒,却也不会出家,只是供养些财帛食物什么的。我觉得这样就挺好。”逸飞点头同意。
说话间,落星郡边缘重镇奉金城已在眼前。
行走之中,二人发现奉金城门口兵丁捕快十分多,在对来往人员一个个盘查着。扬宇看了一眼,道:“有问题。”
逸飞笑道:“什么问题?不过是你要提前暴露了。”
扬宇瞥他一眼,恨恨道:“暴露就暴露吧,反正过了落星,再走几日就到了麒麟郡内,也算是快到家了。”
逸飞不失时机地刺激道:“可是你昨日还说,斜穿落星郡得八天到十天呢?”
扬宇扬起马鞭,佯装要抽过去:“你这人,怎么这么会气人!真从长相看不出来!”
逸飞也不躲闪,抬手拨开,笑道:“谢谢夸奖。”
扬宇被堵得无话可说。
谁让自己任性,偷偷出兵袭营,只顾着自己解气,全然不顾战场规矩,现在可好,落在敌人手里,被“毒药”牵制,好一顿威胁。回宫之后,还不知道父皇要怎么生气。
扬宇很清楚,墨麒麟操练选拔各种环节都颇为不易,死去一人都是极大的损失,这次在自己命令下死了十几名,就算逸飞给他定些计策,转寰一下,也只能让父皇减缓怒气,犯过的错误却不可以抹掉,仍然是罪责难逃。
心情复杂的扬宇按辔缓行,到了城门,心不在焉地下了马。
逸飞此时也已下马,轻声对扬宇道:“别怕,我跟你说笑两句的,你神色如常进去,说不定不用暴露的。”
扬宇略一点头,城门的兵丁眼见,已经看到,呼喝一声,一下将二人围了起来,余下的衙门捕快守紧了城门。
逸飞和扬宇心中都是一惊,装作没看见这片混乱,只是例行下马。
但二人实在也都不是沉稳见长,偷眼看看,只见带头军官是一位身材魁梧的大汉:头戴皮帽,从皮帽两侧垂下两条长长的貂尾;络腮胡子虽然浓密,却明显时时修剪,保持着乱而不杂的形状;身上裹着厚实的皮甲,护心镜是一个狰狞的虎头,更显得威风凛凛;领口袖口的毛皮柔软浓密,料来也是上等紫貂。
扬宇皱了皱眉,小声道:“牧族的武官儿,可不好说话。”
逸飞见来人越走越近,心中顿时现出几分畏惧,面孔一僵。
扬宇也没什么单身过关的经历,身边总是前呼后拥,哪有今天?也不知说什么好。两人就呆呆地立着。
那武官拿手指点着二人:“你,你,干什么的?”
扬宇愣了一下后,倒是不怕了:“我们要进城。”
牧族,在祥麟是泛指草原上畜牧为生的各部落和族群,其中分支众多,人员散落,不可尽数。
牧族尚武,身居高位的都是武官,而且牧族人待人接物一团实在,不讲究表面的礼节,常让人觉得他们很不礼貌,但他们自己却不在乎。
跟牧族人讲话和共事,越是轻松自在,他们越是喜欢。拿皇子身份直接往下压,肯定适得其反。
祥麟立国,仰仗西北牧族甚多,高阶的勋贵、武将,基本上没有周人。即便身为皇族的高家,也都对牧族客客气气的。扬宇毕竟还是对祥麟熟悉入骨,这么一转心思,就平静了下来。
那军官见扬宇从容搭话,逸飞却有些局促,眼光一闪,转头不理扬宇,却对逸飞道:“你来说!”
这样的场合,从前的逸飞定然应付不来,但最近对祥麟风物熟悉了之后,逸飞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胆子都大了不少,上前一步做了个揖,道:“这位大人,我们二人是要进城的,只是来到城门口,看见了盘查的场面,一时好奇,就看了一会。”
那军官眯着眼睛扫了扫两人,两人摆出无辜的眼神,那军官也不再多管,一挥手,身后兵士递上一张影像图来。
军官展开图像,对着两人看了看,自言自语般道:“又像,又不像。”
扬宇好奇,伸着脖子也要看看。那军官看他浑然不紧张,也大方地将图转回来给他们看。
两人一看之下,顿时都笑了。
画面上描绘着一个青年,和二人年纪差不多,眉清目秀的。但是这面容画得毫无特色,凡是年轻秀气的男子,都和这图有些相似,若是按图找人,这城门口都得站满了人。
扬宇见气氛轻松,笑着套话道:“大人,这图上的人是做什么的?要劳动这么多军爷到处寻找?”
那军官见两人懵懂无知,看着也不像身上有公案的模样,也放下警惕,声音平和多了,道:“听说,是个采花贼。”
逸飞奇道:“什么叫采花贼?”
扬宇赶紧把他往旁边一拽,继续打哈哈:“您瞧瞧,都是我这兄弟家里管教严,读书读傻了,您别见怪。”
那军官想了想,又仔细地看了图,看了人,撇了撇嘴,有些不耐烦道:“那行,没你们的事了,过去吧。”
军官手下的兵士又上前来,将两个木牌递在他们手中,嘱咐道:“出城时交还给那边城门的守卫,别丢了。”
两人道了谢,便进城去了。
第149章游山寺雪径遇刺杀
城门口的风波,没有给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按照扬宇的提议,两人沿着城中大街,很快找到一家成衣铺,买了两身羊皮袍子和帽子,打听了佛寺的所在,说说笑笑地向城西北而去。
城外也许有人打扫,颇为干净。进城之后,逸飞和扬宇才发现街道上铺满了白雪,一道道车辙混着泥水,道路一团糟。
抬头看看居民的房檐上,那一层洁白的积雪像蒸糕一样纯白松软,逸飞不由得怀念起去年贺翎的冬季来。也是这样的大雪,也是这样的……
“这雪可真小。”
扬宇伸手接住房檐上被风吹落的雪花,不等雪花落在手心,便吹了一口,本想吹走它,却因为呵出的气太暖,雪花融成一滴水珠挂在了他的指尖。
逸飞惊异地转过头来:“小?”
扬宇点点头道:“是,小。”
逸飞望了望银装素裹的城镇。
雪积了这么厚,每家的房顶都是一层平坦的雪顶,房檐上挂着长长的冰柱,哪里是小雪啊!
扬宇没觉察逸飞的惊讶,自顾自地道:“这可不好啊,咱们要是不走快些,这雪若是当真下得大了,就麻烦了。”
逸飞心中格外不服,冷哼一声道:“大能大到哪去,不过是雪。”
扬宇这才转头望着他,口气中充满惊讶:“你神气什么?雪那么厉害,你不知道?我们这最大的雪,能把这么高的房子埋进去,里面出不去,外边进不来,困死的不在少数。”
逸飞顺着他手的方向,看向身后一间民房。
虽然不是楼阁,但这么高的房子,什么雪能把它整个埋进去?
他还是有些不信,又驳道:“可是雪这么软,又这么轻,怎么会嘛。”
扬宇受他笑话了一路,什么“纨绔子弟”啊,什么“五谷不分”啊,今日终于有机会反击,自然好好抓住机会,大声嘲弄:“那你说,稻草软不软,棉花轻不轻?都弄上一大车,人就拉不动了吧,要用马拉才行了。再轻的东西,积少成多也重起来了,这么浅显的道理,你都不知道,还要我教?”
两人各自不服,斗嘴行路,片刻便到了佛寺。
这佛寺名为“弗如寺”,是顺着本地一个高坡建成,依着这似山似丘的坡度和走势,在山间撒珠子一样地分布着各个殿堂。这样一来,整个佛寺既有生趣,又有庄严。
两人拾级而上,山门旁边走来一位知客僧,向两人行礼。
逸飞跟着扬宇走着,抬头望着富丽堂皇的佛寺山门,心中不知为什么变得很乱。
这高高的墙,恢弘的气魄,近处树木密集,繁茂的叶子早就落光,只剩下了秃枝,却挂满了白雪和冰凌,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地生光。整个大地显得像海中的龙宫一样,处处是晶莹剔透。远处阶梯尽头袅袅的香味,高坡一角隐隐的钟声,都是若有若无,环绕在人身边。
这都是本应让人心平气和的物事,怎么却让人心潮翻涌,根本静不下来呢?
扬宇转头看逸飞微蹙双眉的样子,小声问道:“身子不舒服?”
逸飞摇头:“心慌,觉得压抑烦躁。”
扬宇轻笑道:“这种气氛,第一次看见免不了有些不习惯,我第一次跟我姐姐进佛寺,也是这样,我姐姐说,只有抛开尘世烦恼,才能得到平静,果然后来就没有这种感觉了。”
逸飞想了想,觉得刚才扬宇的话里,有一闪而过的念头,接着就被忽略了,没来得及抓住,却想不起来哪里是关键所在,一大串纷乱的思绪堵着心,格外难受,道:“咱们别进去了。”
扬宇尚未答话,那知客僧却插话道:“两位少爷若是身体不爽,不如入内请我师叔他们帮忙诊治一番,多休息一阵也就好了。”
谁料扬宇听了这话,顿时惊觉这不是僧人该有的口吻,双眉一竖,心中警醒,一把攥住了逸飞手腕:“咱们不进了。”
逸飞抬眼看了看知客僧,知客僧听了这话,双目一闪,面上突然现出一阵黑气。
这种神色,隐隐含着杀气,在忠肃公脸上可不就见过的吗!
逸飞心中一阵紧张,心跳怦然,却不知怎么办才好,身子一僵,跟着扬宇向后退了一小步,警惕地看着那知客僧向前跨步,盘算脱身之计。
扬宇起了疑心后,细看那知客僧,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微微凸起的太阳穴和光滑的头皮,可见对方是个强于外家功夫的高手。就自己那点微末道行,是不足以带着逸飞还能完好脱身的。可若是硬碰硬,拼命上,怕是不死也要重伤。
“唯今之计,只能尽力跑!”
想到此处,扬宇心一横,强自压制着心中的恐惧,暗中提气,托了一把逸飞的腰,就要使出轻功带上他脱逃。
谁料想那知客僧手快得很,手腕一翻,双手掌隐隐泛起黑色的气息来,在雪地中分外显眼。
“黑沙掌下,阎王点名!”扬宇心中涌起一阵将死的恐惧感,但头脑却前所未有地清醒起来。
“跑,尽最大的可能跑!”
“不要跑太快,尽量跑得远一些!”
就这么干!
扬宇在电光火石之间拿定主意,更不敢说话,是怕泄了真气,只顾着拉紧逸飞,向山脚狂奔。
逸飞一看情况不对,也跟着猛跑。若不是扬宇从旁帮助,他不可能脱身。他心中的紧张比扬宇还要多几分,只能顺着扬宇用力的方向,步伐一致向山下逃去。
那知客僧身形沉重,轻功略逊,三番二次地险险要抓到二人,但扬宇伶俐,左躲右闪避开发难,顾不得回头看追兵,只是气喘吁吁地一味迤逦奔逃。
石阶上雪痕凌乱,全不似刚来时平和宁静。山道两边一些细树枝微微晃动,洒下碎玉琼屑,随着人带出的风飘过来。一些闲适的麻雀被惊动了,不情愿地嘤咛出声,飞向了树林更深处。
这时,在两人身后,知客僧一声唿哨!
远处的钟声,顿时停止了!
前方一柄钢刀,明晃晃地横划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这场面竟是快得让人不能思想——
白皑皑的雪中,突然出现一个灰色人影,举刀当头劈来!
扬宇拉着逸飞,两人身子后仰几乎成了拱桥,那刀擦着胸口滑了过去劈了个空。
逸飞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若不孤注一掷,只怕平白无故地断送在此!”
他不敢藏私,急忙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瓷瓶,就向刀锋丢了过去,伸手捂住自己口鼻,跟扬宇打了个眼色。
扬宇对上他眼神,便已知道究竟,迅速屏了气息,微微一点头。
用钢刀的灰衣人见瓷瓶来势缓慢,没有内力灌注,轻飘飘地不知道是什么暗器,只道是两个年轻孩子没经验,吓软了手脚,便起了卖弄之心,仗着自己手中钢刀锋利无匹,一刀将小瓶劈了个正着!
只听得轻微的“噗”一声,瓷瓶便被整整齐齐地划成了两截,果然刀锋凌利,削铁如泥!可是就在这时,瓶中药汁应声泼溅而出,刚挨到刀客的皮肤,那刀客便晕倒在地。
从上坡的方向刮来的风,刚好把身前的刀客逼在下风口。那药汁一见风就散了,直扑知客僧之面,不消片刻,假僧人也从山道上滚了下来,眼睛一翻便不省人事了。
随即,下坡的树丛之中也有几声响动。有人摔倒的闷响,也有兵器掉地的清脆声音。
逸飞不敢松开捂住鼻孔的手,小声对扬宇道:“快跑!”
扬宇不待他说完,就迅速提了最后一口真气狂奔。
山坡下本是伏兵重重,此刻全已被药麻倒,纵是有阻拦之心,也是有心无力,毫无威胁了。
奔到了山下,幸好马匹无恙,两人拉缰上马,片刻不敢在城中逗留,双双奔往西城门。
从遇袭,到逃脱,时间皆是傍晚。此时两人马至城门,夕阳刚刚偏斜,再晚片刻便要封门宵禁。
两人见了救星一般冲过去,呈上木牌,要求出城。
守城兵丁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惊讶:“你们怎么没有……怎么今天进城,今天就要出?”
逸飞心中又是一惊。
“今天遇到这两件事,好像有什么联系,这木牌也似乎藏着什么秘密,我们是不是落入连环计了?”
扬宇已经快撑不住了:“管它那么多,先脱身再说!”
两人略一交流,逸飞装作安抚马匹,一手轻轻拍着马的脖颈,另一手拿出一根针来,悄悄在马臀上用力一戳!
那马一路为逸飞效力,好吃好喝,受尽逸飞疼爱,从未受过这样的对待,一声长嘶,狂奔出城。扬宇见势混乱,跟着驾马冲了出去,紧随逸飞而去。守城兵士哪里追得上?
城门上兵丁见两人脱逃,乱哄哄地放箭,可两人却早已出了射程,绝尘而去。
天渐渐地黑了,去哪儿过夜,成了摆在面前的大难题。
一片寒冷的荒郊之中,四面八方毫无遮蔽,尚不知追兵什么时候就能搜寻到这里。扬宇摸摸怀中仅剩的一支火响箭,转头望向逸飞:“这下,真要暴露了。”
逸飞理解:“放吧!”
火响箭,其实也算一种烟花,只是比普通烟花亮,在空中能多停一会,破空之声也很大。
一声尖锐哨响,空旷的野地中拔地而起一颗火球,射上天空。
两人刚决定找个背风处坐下慢慢等,四面就有了动静。扬宇霍地一下起了身,只听暗处有一个声音,用北夏语说道:“鹰不在天上飞,来地上做什么?”
扬宇也用北夏语回答:“地上有一只灰兔子,钻到草丛里就不见了,鹰要搭巢守着。”
暗处那人又问:“还差几根树枝?”
扬宇答道:“不差了,倒是多出七块石头来。”
暗处几人这才现了身,都是普通的猎户打扮,一露面便躬身行礼,叫道:“七皇子殿下万安。”
扬宇点点头:“你们是哪位哥哥属下,这么巧都在这里。”
带头的道:“回殿下,我们是燕王府的,就在附近办事。”
扬宇摊开手,带头的将几块金属牌子放在他手心。扬宇每块牌子都拿在手中,反复掂量,细看了一会,才一一还过,那些燕王下属各自接过藏好。
扬宇也是长舒了一口气:“打扰你们了,我们需要你们帮忙。”
带头的躬身道:“听殿下吩咐。”
第150章复身份燕王施援手
朱雀皇城之中,松长信公孙苑杰回朝,回得正是时候。
祥麟军退兵百里的捷报响彻京城,余热未消,他就回来了。
对均懿来说,苑杰平安回宫之事固然欢喜,但让她更欢喜的,是苑杰带回了雁骓的手书。
书信上写道,雁骓已经掌握了祥麟军中的重要人物作人质,隐藏在秘密的地点,由她亲自看守,必定万无一失。祥麟不会再大举进攻,他们发现找不到此人,必然会进行一些试探,到时希望朝中定计配合局面,祥麟自会提出谈和。
后面几页纸上,预判了以后要发生的事,只是并无应对的建议。想来她也信任均懿能顺利处理掉这些事务,便将后背直接交予,并不担心。
均懿眼看双方交锋即将结束,且是贺翎占优,不由喜上眉梢,急忙召雪瑶进宫,两人在御书房商讨了大半日,安排具体布局,静等祥麟主动上门。
当然,逸飞的动向也是重点,苑杰原原本本将前方的事讲给了均懿和雪瑶。
但他并不知道,逸飞去祥麟还怀着刺杀祥麟皇这样的任务。
雁骓只跟他说,逸飞去祥麟是为了藏匿——也是因消息传递不易,逸飞又能自保,便不用均懿和雪瑶过多担心。
关心则乱,反而不能成事。
“雪瑶,到最后需要出使祥麟时,你就去把逸飞领回来。”均懿眉开眼笑,似乎明日就是祥麟议和的好日子一般。
“少不得又要等。”雪瑶冷静不少,颇能沉下心来静等。
“只是有一点难办,以淑皇姨的脾性,定然是不喜雁儿的做法,想个什么道理瞒过去呢?”
堂堂贺翎皇,竟然像个要逃课的小学童一样,认真而幼稚地思考着。
雪瑶忍俊不禁:“我看,咱们不说,她就不知了。看苑杰说的情况,现在领祥麟兵的可是大人物,才干也算是和淑皇姨旗鼓相当,够她费心的。而且,她们势同水火,谁也不敢刻意跟她提雁将军的事。”
均懿沉吟:“她一直抓着一个子虚乌有的‘通敌叛国’不放,这下如果让她知道是雁儿逼得祥麟和谈,她也不会认为是雁儿怎么威胁对方,定是说他们双方合作。咱们还是谨慎些,这件事除了咱们两个和苑杰,别让宫里其他人知道了。”
雪瑶无声点点头,眼光不由自主瞄向均懿的腰间:尽管天气转凉,衣衫越穿越厚,也遮不住那里已经高高隆起。
她好奇地伸出手去,轻轻摸了一把。
均懿呼了口气,也抚着腹间,口气家常地道:“快七个月了,挺乖的,夜夜安枕无忧。”
雪瑶有些羡慕,也很欣慰:“我听说女孩在肚子里就不爱闹。上次我听黄御医说,皇姐大概要一举得女,生出一位小亲王了。”
均懿笑道:“都是朕的骨血,朕倒不在乎是个皇女或公主。不过,若论及传嗣、国本等事,只要得了一个皇女,好好培养起来,倒也够用。我是不愿多养育,为几炷香火,倒耽误了社稷大事。”
雪瑶笑道:“独生未免孤单,趁着现在,太上皇时年正盛,能帮着皇姐扶一把政务,让你有时间好好调理,不为生育烦恼,倒也可以看看情形再说。”
均懿也感慨:“想当年母皇孕育之身还要坐镇朝堂,定国将军又不得不常年在外平乱,两人在内忧外患里花了多少心思,还能抽空把我们姐妹几个生养下来。朕可做不到这个程度的。”
说起旧事,两人都各自感怀:陈家这皇位安稳,还得靠自家姐妹亲族扶持。难免彼此又加深了些依赖,说了许久的贴心话,方才散了。
祥麟国境之内,落星郡中,扬宇与燕王高晟的属下取得联系之后,倒是得了许多安宁。
两人在燕王的一处山庄之中略停留了两日,终于等到了扬宇自己的亲随前来迎驾。
虽说还是在紧急的赶路途中,但扬宇已经暴露行藏,便索性不再隐瞒身份,而是恢复锦衣华服,带着浩荡的随从队伍,打起了旗号和仪仗,踏上了回京之路。
此时,离锦龙都越来越近,若骑快马赶路,只有几日之遥。
但就在这几日之内,京畿之地,天子脚下,竟然还有好几拨神秘人三番两次向扬宇行刺,每次都被扬宇的亲卫打退。
大家心知肚明,这些人是同一个主子派来的。
之前在弗如寺山门的那次伏击,明显是做了万全准备,想要一击得手,却在关键之时露出了马脚,给了扬宇一个警醒,难免的打草惊蛇。从他们现在的表现来看,应是调整了部署,索性阴魂不散,不断滋扰着扬宇回京的脚步,让他不胜其烦。
不过这些烦恼,也不必扬宇再操心,自有护卫和亲兵处理。
逸飞和扬宇二人坐在平稳宽敞的马车里,都觉得许久未曾这样舒适过。两人第一天坐车时,竟然在车中整整睡了一天一夜才起身,险些吓坏了王府属官和侍从们。
之后,即便面对刺杀,二人也并不惧怕,安稳坐在车中的茶桌边,谈天说地,十分惬意。
马车再平稳,也是有颠簸的,而这桌上的茶壶、茶盏、果盘等物竟能够一直不动,全仗茶器底部镶嵌的磁石之功。这茶桌和茶具之间的吸力恰到好处,拿起并不费力,放下却能安稳不摇晃。
逸飞想起当初从军之时,车中也有这么一张磁桌,只可惜那张桌做得粗糙了些,吸力太猛,用起来不得手,远没有扬宇这张桌精巧,深以为憾。
扬宇心情高兴,却也没忘了正事,放下茶盏向逸飞问道:“小易,你说那些人为什么这般有恃无恐?可后来却又不杀我了呢?”
逸飞也正在想这件事,马上接口:“依我看来,这事的蹊跷不在他们的作为,而在他们背后的人。只要查出那个人是谁,便知道他想做什么。”
扬宇摇头道:“我跟你想的正相反,你看,现在他们真正目的若是明确,符合条件的幕后人物当然呼之欲出。”
逸飞笑了笑道:“我还是觉得蹊跷得很。你和太子交好,这在你们祥麟朝中并不是秘密。但你年纪尚幼,手无实权,虽然封为楚王,但你那封地怎可与真正的楚地相比?论地位、财力,都没有任何被刺的理由才是。若我是东宫派系的敌人,我都不会针对你。若是失去了你,也许太子会伤心这么一阵子,但若是当真除掉你,对东宫派系的实力、太子目前手握的权力,都无法造成任何打击。”
扬宇被这些评价气的鼓起腮:“证据呢?说我地位低,说我没有什么作为,你倒是把证据拿出来呀?”
逸飞道:“证据就在你身上。”
扬宇气鼓鼓地道:“你这意思,若是我真的为太子哥哥的左膀右臂,那才有资格被人行刺?”
逸飞似乎没看见他生气的样子,点头道:“正是。”
扬宇又抱怨了几句,但自己心中已经承认逸飞说的在理,现状不是说变就变的,倒也无可辩驳。
只是“易唐云”这个无关人员都能想到的事,这派人来暗杀的首领,又如何不知?
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呢?
或者,真应该从“他是谁”入手么?
逸飞见扬宇想得出神,心中突地一沉,故意引开话题:“我觉得,这个派人杀你的人,应该就在京城皇室之中。入了京,咱们可都要当心了。”
扬宇见说,点了点头,道:“那当然,我也早想到了这一节。这人能串通了地方武官来设计我们,能在整个佛寺范围内下埋伏,能一见我的相貌就识得,又能雇得起这么多身手矫健的刺客,其势力可不小于太子或者燕王啊。”
正感叹间,突然喊了声:“不好!”又向逸飞急急地道:“咱们回京时,先去公主府一趟,看看我姐姐。我可就这么一个同母的姐姐,可不能疏忽了。他们对我下手,保不准目标中就有姐姐,我必须得去看看,她平安,我才能放心回宫见母妃。”
远在朱雀皇城的燕王高晟,也很快得到了七皇子扬宇被暗杀未遂,寻求了燕王势力保护的消息。
朱雀皇城大街两旁,仍然是热闹如昔,与旧时并无二致。
高晟在一栋富丽堂皇的大客栈,要了一间上等房,心境像这早落的黄叶一般,充满寥落。
当年高晟来贺翎皇城,已是落了圈套,又遇上了寿王芝瑶这位冤家,在芝瑶刻意经营下,一颗心魂早已留在寿王府蔷薇院中了。
后来,他在下属们的帮助下一路南逃,生意也受了不少影响,最后在今年春季时来到了鸳鸯郡境内,联系到祥麟中立“雁盟”的势力,便在丝绦处下榻,商谈与雁盟互通利益之事。
高晟觉得,自己这两年的运气真是坏透了。
他去鸳鸯郡,本来的计划是和丝绦里应外合,勾搭地方官员,想从鸳鸯大批采买绸缎、珠宝、茶叶之类的货品走私回祥麟,赚一笔不小的外快。
谁料前期他们投进了不少心血和钱财,好不容易在地面上混熟,真要开始做生意了,悦王却在这个当口驾到鸳鸯郡。
本身嘛,整个贺翎都是陈家的地界,悦王到哪里,他一个祥麟亲王也管不着。可偏偏悦王眼光锐利,一眼就看到鸳鸯郡的官员们有问题,不动声色明察暗访之后,突然发难,将鸳鸯郡官员尽数更换。
大换之下,高晟来往过的官员都已落了马,新上任的这些不知是真正刚直不阿呢,还是新官上任放不开呢,竟然都一个个将他给的机会视而不见,让他无处下手。
眼看到手的银两和物资都飞走了,连带着付出的本钱也付之东流,高晟心中滴血一般,愁得吃不下饭,睡不踏实。
想到燕王府几百死士、门客的开销,几万亲卫兵的军饷,燕王府上上下下打点的开支,又是一番精打细算,向来精明的高晟也暗暗发愁了好久。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高晟便向北进发,发出命令,让丹鹤郡的商号和祥麟国内的生意再扩大了些,以保收入比往年增加一些。
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办法。
“唉,想要做一番大事,必须这么劳心费力。
“高昶何能?无非是恰好坐了这帝位,从此只需大手一挥,全祥麟的钱财人力,没有不趋之若鹜的。想想我自己,多年来经营的好声名,此时又有何用?
“大丈夫若无天下权柄在握,纵是大好头颅,一腔热血,满腹珠玑,也是枉自无用,碌碌一世。”
没错,他高晟就是想取代高昶,坐上祥麟之巅的宝座。可惜一年又一年过去,他的实力一直在按部就班,缓慢地壮大着,并没有爆发的迹象。
他不是糊涂人,他心中也很清楚,凭一己凡人之力,想要富可敌国,想要拥有威胁皇家的权力,并不是嘴边一说就能实现的。
他苦心经营许久,结果已经是差强人意,本不应该苛责,但是对皇位的追求,让他有些冒进急躁起来。
他不惜在祥麟制造一些大大小小的骚动,什么招数都用过,甚至还趁两军交兵,太子为幕后主帅的大好背景,不止一次派人去军营内外暗杀过当朝太子高翔宇,可惜高昶和高翔宇父子二人如有天佑,凭他心思算尽,均是徒劳无功。
越努力,越不成,这种循环让高晟变得像红了眼的赌徒,陷入了非要成功不可的执念之中,不可自拔。
现下他又来到朱雀皇城,便是打了深入虎穴的主意,索性从新一辈的京城八王中找到突破口。
高晟是这么想的:
“现今祥麟和贺翎互为敌对,交兵不断,我手上又有不少皇室秘密,若是能引动贺翎灭掉高昶现在的势力,那么便可以借贺翎的扶植,一登大统。”
“若能成功,就算先对贺翎称臣都不成问题。反正我现在还年轻,过个十年,将祥麟兵马休养壮实,再反戈一击,夺回独立便是。”
想到此处,高晟不由微微翘起嘴角。
可是京城八王又不是易与之辈,找谁做切入点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