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是滕南市公安局历史上，绝无仅有的怪异画面——
特大连环杀人案专案组，两名更年轻的刑警负责审讯重大嫌疑犯，另外两名核心干警齐刷刷鼻青脸肿，头缠绷带，手背留置针。其中一人脚上还打着石膏，他们被上级严令只能旁听，不许干活。
不过，其他警察看到两人惨样，偷笑之余，全郑重敬礼。
被人当吉祥物一样参观半天，贺承山轻轻撞了撞纪垣的胳膊：“你说你何必来？我盯着就行了。还脑震荡吧？这我有经验。一个也就算了，结果咱们组两个凑一双，能被他们笑整整一个月。”
纪垣半靠在墙壁上，他的脖子还很不舒服，只有气无力抬抬眼皮：“冒死抓的犯人，我爬都要爬过来。”
“那倒也是。”贺承山深有同感，拍拍他的肩，“越来越像我们滕南局的人了。”
“稀罕！”纪垣淡淡吐出一句，嘴角却勾起。
“老丁对他俩审讯有点不放心，但我坚持。”贺承山说。
纪垣：“必须坚持。咱们专案组抓的人，凭什么让给别人审？他们两个可以。实在不行咱俩随时冲进去。”
“那倒也不必。审好了，回头咱俩请他们吃饭。”
“没问题。”
审讯室内。
樊语晗、陈岩两人警服严整，面色肃穆。而审讯室外，不仅丁忠伟，几位局领导都亲自来了。
DNA结果已出——完全符合专案组推论——最后发现的坟墓中那具白骨，与姜红雪母系亲属完全比对中，那就是真正的、已经死了二十八年的姜红雪。而此刻坐在他们眼前的“姜红雪”，正是潜逃多年的李善英，她的DNA与李善英母系亲属完全匹配。
樊语晗先开口：“姜红雪，不，应该叫李善英，滕南市蒲川乡人，生于1978年4月29日，父亲李国华，母亲姚美娟，继父刘家强。”
李善英已经换了身干净衣服，面色苍白，神情空洞，沉默不语。
“今天是想和你谈谈1998年3月，曹晓蝶被杀胎儿被夺案、4月苏春燕被杀胎儿被夺案，同年姜红雪和胎儿被杀案；2003年冯金勇被杀埋尸案；2021年4月赵国强码头被杀案；同年普济寺圆慧投毒被杀案；以及最后，冯思姜被非法囚禁和谋杀案，一共9条人命。两天前，你的表弟，夏伟已经全招了，并且已指认过现场。你呢，想从哪起案件聊起？”
李善英眸光沉沉，低着头，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樊语晗有把握，她此刻心中一定遭受巨大冲击——因为她绝对想不到，警方已查出这么多，夏伟的招认更会让她丧失希望。事已至此，攻破她不难！
陈岩说：“我们已经把每个案子都查清楚，证据确凿，抵抗没有任何意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只有配合我们，才有可能为你争取到最好的结果。夏伟确实对你一片忠心，但他最后也招了。否则你想，我们怎么能怀疑到你身上，怎么能一下子找到冯思姜？都是从他身上得到的线索。为什么？因为连他都认清了现实，作为主犯，还是从犯，量刑是有差异的。李善英，我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审讯室外的贺承山和纪垣，心中同时叫了声好。两位年轻刑警的成长，真真正正看得见。
李善英却问：“冯思姜还活着吗？”
樊语晗和陈岩对视一眼，樊语晗答：“还在抢救。”
李善英没什么表情，又问：“如果老实交代，可以让我死前再见夏伟一面吗？”
“可以。”
——
李善英的故事，要从少年时讲起。
原本，她和所有故事的女主人公一样，有着幸福的家庭，疼爱她的爸爸和小鸟依人的妈妈。她长得漂亮，成绩也好，哪怕生在农村，也是傲气的小公主。
那时候，对于家境贫寒、孤独无依的夏伟来说，李善英就是云中月，山巅雪。
可是在她十三岁那年，父亲生了场重病，耗尽家中积蓄后，怀着对妻女的无限心疼和愧疚，离开人世。
李善英的妈妈姚美娟，年轻时就是十村八里出了名的美女，嫁给李善英爸爸后，就再没干过活儿。丈夫死后仅六个月，她就不顾李家反对，带着女儿，改嫁给邻村的刘家强。
那是90年代初，刘家强是远近闻名的混混，没工作，但是带着几个朋友不知道倒卖什么东西，各个家里起了大房子，买了摩托车，聚众赌博一夜能输掉上万，也不心痛。蒲川乡的人提起这伙人，既鄙夷，又羡慕。
姚美娟一点也不鄙夷。年轻时，刘家强就是她的狂热追求者，不过那时她可看不上他。现在，存折里放着刘家强的10万彩礼，姚美娟嫁进刘家，就仿佛一朵快要蔫掉的风韵犹存的花，重新被注入生机，饱满绽放。
两人很是好了一段时间。刘家强娶得女神，志得意满，爱意正浓。那段时间，几乎对姚美娟有求必应，花钱如流水。他对李善英也很好，带她去县里买牌子衣物、补脑营养品，每个月她的零花钱都是同学里的最高档。
只除了好几次，姚美娟没注意到的角落，他看李善英的眼神，或者放在她腰上的手，让李善英很不自在。
可这怎么跟母亲讲呢？
一切都只是若有若无，都只是她的感觉。而母亲那么幸福，深爱着刘家强这个把自己从困境拯救出来的新丈夫，对他的一切话都奉若圭臬。
半年后，刘家强对姚美娟的兴趣淡了。
有钱之后，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就算是找小姐，也比姚美娟年轻白皙漂亮。他娶她不过是为了心里横了多年的执念，为了摘得白月光。现在执念被满足，白月光的滤镜掉了一地，他再看姚美娟，不过是个姿色尚可的中年妇女。
他回家的日子越来越少，身上时常带着酒气和脂粉味儿。可是姚美娟不敢问，因为离了这栋村里数一数二的大房子，离了满柜衣裙和化妆品，她带着还在读书的女儿，真的无处可去。
好在刘家强虽然在外头玩，手头却依然大方，每个月的800元生活费，雷打不动。要知道当时，县里正式单位职工，一个月也就200-300元。
噩运的开端，是在李善英年纪小的那个夏天。
那天晚上，刘家强酒醉归家，姚美娟和人打牌，通宵不回。李善英是班上前三名，她一心只想考上大学走出去，深夜还在用功。天热，她穿得清凉吹着风扇，全没注意到窗外那双腥热的眼。
刘家强闯进了她的房间。
事后，李善英僵若死尸躺在床上，大腿内侧是血迹和污渍，床上散落着刘家强丢下的300元。
“不许告诉你妈！要是告诉她，我就把她卖到外地去，神不知鬼不觉！老子黑白通吃，朋友很多，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都是老子花钱养你，长大了也不知道便宜哪儿的小子，还不如陪我睡！一次300，外头最好的小姐都不要这个价。你不是想考大学吗？这些钱都存起来，老子不给钱你怎么去大城市生活？”
“嘿嘿，等你考上名牌大学，老子也算是睡过大学生了。”
李善英不敢跟母亲说，因为她知道刘家强的确有势力，惹急了他真的可能对母亲不利。那个年代，农村普法意识不强，她也没想过报案，只知道这件事如果被别人知道，自己将成为“破鞋”，这辈子都没法见人。
她只能用尽一切一个孩子能想到的办法：反锁房门、在学校逗留到很晚回来避开继父……她甚至向姚美娟提出想回爷爷奶奶家去住，但是姚美娟一口回绝——因为改嫁的事，李家追着她骂了好几个月。
“你要是敢回去！我扒了你的皮！”母亲威胁道。
“是啊。”刘家强嗓音淡淡地在旁附和，“是我对你们母女不够好？还想着回前头的家？美娟，我到底是后爸，做再多都没用，很寒心啊。”
于是李善英的出门被他们管得更严。
李善英那会来了例假。
事情爆发，是她有4、5个月没来例假，自己懵懵懂懂没当回事，肚子却明显大了。她又以为自己胖了，刘家强却在某天，拿了药来勒令她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