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
李善英的目光变得悠远：“当初净心寺的五个核心成员，圆慧死了，我和夏伟被抓，明德和周小兰还在外头？我说了，他们俩会不会也要进来？不过周小兰的儿子死了，她进不进来应该无所谓。就是明德的好日子可能到头了。哈，挺好，一伙儿人，就是要齐齐整整——要不是当初在净心寺，看到他们对姜红雪做的事，或许我不会把主意打到孕妇身上。”
姜红雪的事，是意外，也是人祸。
当时，净心寺正是顺风顺水时。圆慧救助了不少孕妇，每个孕妇都在净心寺顺利生产，一时间名声大振，香火鼎盛，捐赠不断。有一次，李善英偶尔偷听到圆慧和明德对话，寺内的财物足有几十万之巨，那可是上世纪90年代末。
毕竟都是些年轻人，又有宗教信仰加持，一时间，大家从上到下心态都飘了。圆慧觉得自己肩负菩萨旨意，来人间就是救苦救难的；明德一个没有执照的医专生，觉得自己天赋过人，什么都敢尝试，还能顺手搞到这么多钱；连周小兰都以大管家自居，颐指气使，要那些孕妇都听她的话。李善英和夏伟两人，更是百无禁忌。
姜红雪临盆那晚，大家都没当回事，照旧把她推进简陋的“产房”，熬中药、催产按摩……可是，以往很有效的这一套，那天却失灵了，姜红雪足足生了4个小时，还没生下来，产妇的气色却越来越差，几次失去意识。
按理说应该马上送去山下卫生院。可是看到姜红雪奄奄一息的模样，大家心里都打鼓。
明德把圆慧拉到一边说：“师父，看她的样子，可能坚持不到下山。万一在路上或者在山下出什么事，事情就闹大了，我们会有大麻烦。”
“但是现在她生不下来啊！”圆慧急道。
明德深吸一口气，诚恳地说：“你信不信我？”
“你想干什么？”
“我在学校学过剖腹产手术，自己也练习过很多次。她很可能就是胎儿方位不对，问题不大。我有把握救她，保她母子平安！而且以后我们总是要做剖腹产手术的，才能救更多人。她能来到净心寺，就是缘分。只有留在这里，才能被菩萨保佑啊！”
圆慧被最后两句说服了。
于是，明德主刀，周小兰和李善英当助手，明勇打杂。圆慧辩证把脉开药施针，能做的都做了后，在门口念经。
当明德第一刀切下去，血液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缓慢渗出，而是汹涌喷出，他的脸色瞬间煞白。
这是胎盘前置，还是胎盘早剥，还是最最凶险的羊水栓塞……书上写要怎么判断？他以前明明背得很牢，可那一刻，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
这天后半夜，五个人悄无声息，将一大一小两具尸体，抬至荒无人烟的山崖上。那夜月色极好，坟前暗光如水，似要将人间的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远处，隐约可望见灯光稀疏的滕南市区。
那一晚，明德的手始终抖得像筛子，双手插进新坟的土里，痛哭流涕。周小兰恍恍惚惚，一直默默流泪。圆慧面无人色，跪倒坟前，一夜枯坐。
反倒是李善英和夏伟，看着如丧考妣心神涣散的三人，等得颇不耐烦。
黎明到来时，圆慧停止念经，起身，身形如孤松。他望着他其他四人，目光慈悲而冷澈：“我昨日……不是救人，是在证明‘我能救’。她本有活路，我偏偏以为自己就是那条路。我们伸出的不是佛手，是枷锁——锁住了她的生路，也锁住了我今生的修行。”
这番话，他们有的懂了，有的没懂。圆慧却不再理任何人，大踏步下山离去。
青年和尚，热血入世，六根不净，终成大祸。
大彻大悟，为时晚矣。
樊语晗和陈岩同时明白了：“就是因为这件事，圆慧才突然关闭净心寺，一个人远走，你们也散伙。”
“对。”
困扰警方许久的一个疑点，终于得到答案。
“可是姜红雪死后，你还在利用她。”陈岩说。
李善英冷冷一笑：“死都死了，是她自己身体不好，物尽其用。”
干下那两桩案子后，李善英明白，她和夏伟必须尽快洗白身份，才能躲开警方追查。净心寺关闭，埋在山崖的女尸成为众人心底永远的秘密，也成了李善英重获新生的垫脚尸骨。
微整容、点痣、化妆……几年后，二代身份证换发，姜红雪的身份证上，赫然印上李善英的照片。又过了两年，一个偶然机会，夏伟托一个乡里朋友帮忙，才办下新户籍和身份证。
李善英甚至一直关注着姜红雪家乡的情况。姜红雪父母早逝，被姨婆养大。等那个姨婆过世，近亲外出打工的打工，搬走的搬走时，她才以姜红雪的身份回乡探亲。她胆子极大，走了好几家远亲，从此，世间没有李善英，只有姜红雪。哪怕偶尔碰到熟人，觉得她似乎长得不太一样，也只当是岁月蹉跎，容貌改变。
樊语晗：“冯思姜从你家地下室，挖出一具白骨。DNA比对结果显示，那就是失踪多年的冯金勇。能告诉我们为什么吗？”
李善英的神色变得冷淡，眼中浮现恨意：“是他自找的。日子过得好好的，我都安心当他老婆了，他却变了卦！他想要赶我走，还想抢走孩子！他做梦！房子在他名下，孩子户口也落在他户头上，我斗不赢他，只能杀了他，才能保住我拥有的一切。”
哪怕相隔二十年，回忆起这个男人，李善英依然感到不可原谅，以及充满迷惘的痛苦。她想不通自己那么漂亮，那么在床上取悦他，那个憨厚善良的男人，为什么还会在她说一些话、做一些事时，露出抗拒、厌恶的表情。为什么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苦恼，看她的目光也充满怀疑和警惕。她明明装得那么好！
“冯金勇常年干活力气大，人也强壮高大，你是怎么得手的？又是怎么把他埋在地下这么多年，不被人发现？”
一说起作案思路，李善英又像换了个人，显得思维清晰心态冷静：“他这个人，太过老实，一顿名义上的散伙饭，哄他安心。我让夏伟从黑市买了三唑仑，下到酒里，他就被放倒了。”
樊语晗和陈岩恍然。21世纪初，药品管控还不够严格规范，不少违禁药可以从黑市买到，甚至量还不小。
只不过，埋尸冯金勇，不是件容易事。冯金勇虽然是外地来滕南市的，却有很多朋友在本地。但李善英早有规划，动手前一两个月，就到处放风哭诉——说冯金勇在外头有了人，他要和情人私奔。加之客栈确实经营不善濒临破产，两人又三天两头吵架，邻居们听到动静，也就信了个七七八八。
计划算不上缜密高超，但那个年代，监控很少，南下打工不回来的又很多。所以冯金勇“走”后，李善英孤儿寡母，撑起客栈经营，旁人对她只有可怜和敬意，没有怀疑。
夏伟本就是做工的好手，两人每天半夜去挖地下室。一个月后，平整的水泥板就压在冯金勇的尸骨上。后来，李善英干脆慢慢修缮，添了床、马桶等。有时候夏伟来找她，两人就在地下室过夜。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两人身边的人，都没察觉他们的来往。
不知不觉，审讯已进行一个多小时，陈岩的笔记本上记录得密密麻麻。可李善英手里，依然还有未交代完的人命。
“冯金勇的事说完了，接下来该说说周暮阳和赵国强了。你是故意接近周暮阳的吧？”
“不是，只是偶然碰到。而且我碰到的不是周暮阳，是赵国强。”
樊语晗摇头：“事到如今，真的没必要隐瞒什么。”她把几张复印纸丢到李善英面前：“你注册游戏ID后的二十分钟，没有和任何人聊天，跨服找到了顶着周暮阳头像的赵国强。你肯定提前查过周暮阳，或者跟踪过，听到他和同事提起过这个游戏，主动接近，只是没想到遇到的是假货。”
李善英没看那几张纸，目光盯着别处虚空，唇角扯了扯，说：“没错，我一时心来血潮，知道周小兰养了这么个好大儿，就想耍耍他们。”
“你在哪儿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