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思姜醒来时，一眼望见雪白的天花板，还有窗外湛蓝的天，鼻翼间有消毒水的味道。
她有点发愣，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身在何处，而后她转头望着窗外的阳光，神色怔然。
守在床边的女警很警觉，立刻站起，笑着说：“冯思姜，你醒了？”
冯思姜望着她的警服，一颗心踏踏实实放下，明明心中已经明白，还是忍不住确认：“这是……哪里？”
“人民医院。放心，你很安全。这段时间，我们的人会24小时保护你。感觉怎么样？”
冯思姜感激地望着她：“谢谢。我感觉伤口……有点疼。”
“好，我马上叫医生过来。”
一个小时后，专案组四人赶到医院。其实本来来一两个人就行，但是四个人都想来。
他们一走进病房，冯思姜就认出贺承山、樊语晗和陈岩，是他们救了自己，只是没见过纪垣。她挣扎着想坐起，樊语晗赶紧上前两步，把她按回去：“别客气，赶紧躺着，我们就是来看看你。”
“谢谢！谢谢你们救了我！”冯思姜声音哽咽。
“不用谢，职责所在。”贺承山说，“你不怪我们警察隔了5年才发现你失踪，该感激的是我们。”
“那怎能怪你们呢？”冯思姜心想，母亲绑架孩子，还制造离家出走的假象，换任何人都发现不了。
四人简短做了自我介绍，冯思姜见他们四个中有两个明显受过重伤，更觉愧疚，问：“你们的伤，不要紧吧？”
脚打石膏手拄拐杖头缠绷带的纪垣还没吱声，贺承山摆手：“小事，皮外伤。”
冯思姜无奈地笑了。
见这命运多舛的女孩还能露出笑意，四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但是该说的还是要说，于情于理于法，她都有权利知道真相。哪怕真相是一把埋藏多年的锋锐的刀。
这把刀或许会斩断一直以来束缚住她的绳索，或许会再狠狠伤她一次。
纪垣掏出证物袋，里面是一个老旧的笔记本，递给冯思姜。
冯思姜不明所以，翻开扉页，看到三个发黄的名字：
林茂文。
苏春燕。
林羡苏。
“林羡苏。”樊语晗柔声说，“这是你本来的名字，非常美。”
……
过了许久，当他们讲述完整个故事，冯思姜，不，应该称之为林羡苏，呆坐片刻，捂住脸，泪水滚滚而落。
——
半个月后。
林羡苏的身体还有些虚弱，但是已经可以正常行走。贺承山和樊语晗来接她出院。
“我们在附近给你找了家酒店，周围就是商场，很热闹，要不要过去看看？”贺承山问。
“那边好多好吃的，好玩的。”樊语晗补充。
酒店开房的钱，是专案组四人凑的。纪垣本来想一个人出，反正他最有钱，但是没人理他。
林羡苏却摇头：“不用，我没事，回家住就可以。”
贺承山和樊语晗交换个眼神，贺承山：“民宿已经停业了。”
“我还可以住吧？”
“可以是可以，你想回去看看吗？”
“是的。”
明明没隔多少天，可是昔日客似云来、整洁雅致的悦心客栈，今天看起来，却已透着萧条死寂。院子里的落叶和垃圾，散落无人清理。警戒线围着整间客栈，拉了一圈，偶尔有街坊路过，指指点点，却无人敢靠近。
这一系列案件，不仅轰动滕南，还轰动了全国。现在谁都知道，这家客栈出了个女连环杀人魔。
而林羡苏怔怔望着这座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房子，哪怕决意离家出走，她也从未想过，这里原来从来都不是她的家。
贺承山挑开警戒线，说：“勘查工作已经完成，我们的人也撤走了，这栋房子，你现在可以随意处置。”
林羡苏没出声，推开大门进去。屋里没开灯，到处灰蒙蒙的。莫名的，她感觉到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冰凉的血腥味，一直浸到骨头里。
她迈步上楼，贺承山樊语晗紧随其后。
每一层，每一间客房的门都洞开着，仿佛一张张幽深的口，似乎要诉说什么，又似要吞没什么。
可脚下每一寸，都写满她幼时至今的所有回忆。而这记忆中，少不了某个人的温柔呵护、欢声笑语。可现在，林羡苏只要一想起她，心中闷痛之余，只觉得荒谬。因为警察们所描述的那个人，是那样陌生可怖。可是，当她想到地下囚笼中的日日夜夜，想到冯金勇不见天日的白骨，又觉得那的确是她会做出的事。
很快，到了顶楼，铁门没锁，通往曾经母女俩的私人空间。所有陈设一如既往，她与她之间，只隔了一条过道，相依为命二十余年。
林羡苏默默看了一圈，忽然问：“你们知道，这栋楼现在能卖多少钱吗？”
贺承山答：“这里地段不错，又能经营客栈，正常情况下，几百万是能卖的，具体价格就要问中介了。但现在出了事，可能要过几年风头过了，才好卖。”
冯思姜点头：“你刚才说，我可以随意处置这套房子？”
“房产证上本来就是你和姜红雪两人的名字，她板上钉钉的死刑，希望所有财产由你继承。”
“我想把房子卖了。得到的钱，你们能不能替我转交给，她杀害的那些人的家属？”
贺承山和樊语晗都是一怔。
贺承山说：“要不要再想想？你现在也需要这笔钱。”
林羡苏摇头，不再说什么。
贺承山却打定主意，林羡苏也是受害者，如果真的要卖，钱必须给这个孤女也留一份。
“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中介？”林羡苏却似乎很着急。
贺承山看着她的样子，点头，走到一边去打电话。林羡苏接着往自己卧室走，说：“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可以吗？”樊语晗便留在房门外，门被林羡苏轻掩。
过了几分钟，樊语晗忽然听到里头有响动，喊了声：“林羡苏？”
没人应答。
樊语晗心中一紧，这时贺承山也打完电话回来，一看她的神色，一把推开房门，里头空空如也。他们仔细勘探过这栋房子，地形图早印在贺承山脑子里，他立刻奔向卧室外的阳台：“她在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