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上有一截楼梯可以上楼顶。
贺承山三两步抢上去，樊语晗紧随其后。一上到天台，他就看到林羡苏已走到天台边缘，那里只有约80公分高的水泥护栏，她一脚就能跨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贺承山一个飞扑，从背后把人抱摔在地，声音都抖了：“你想干什么？”
林羡苏睁着那双水盈盈的眼望着他，像是不知道如何回答。
樊语晗也急坏了，连忙把林羡苏从地上拉起来，抓牢她的胳膊：“没事吧？你别吓我们！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现在怎么……怎么……”
林羡苏低下头：“我没有。我只是……刚刚望着楼下，突然觉得跳下去也没什么不好，一了百了，一切都可以结束了。所有的人都死了，我的亲生父母，周暮阳，而我的养母是个罪孽深重的连环杀手，也要被枪毙了。在地下室，我拼了命想活下来，因为我觉得活着才有希望。可是现在，我看不到希望在哪里，我真的，想不出自己活下去的意义。”
泪水从她眼中滑落，可她连哭泣都是非常安静的，没有半点声音。
樊语晗抓住她两条胳膊，眼眶也红了：“怎么没有意义？怎么会没有意义？你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有意义啊！这个案子，我们从头查到尾。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可你知不知道，当年哪怕条件艰苦，孤立无援，你的亲生母亲连吃饭的钱都没了，也没想过不要你。她还非常坚强乐观，决心好好把你养大。因为你是父母爱情的结晶，因为她非常非常爱你！
还有周暮阳，那么优秀深情的男孩子，你一定是他这辈子最爱的人。现在他们是都不在了，可是我想，他们比谁都希望，你能珍惜生命，好好活下去，替他们看这个世界，替他们体验没有过完的人生。你想没想过，如果你今天跳下去，他们在地下知道了，该有多难过，你是在挖他们的心。”
林羡苏潸然泪下。
贺承山突然很想抽烟，看着意志崩溃的林羡苏，既可怜，又烦闷。他让樊语晗先把林羡苏带下楼，盯紧了，自己在楼顶重重抽完一支烟，才快步下楼，找到了林羡苏。
他让樊语晗先去弄几瓶水来，而后直视着林羡苏说：“世人都觉得，死去的那个是最惨的，实际上，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知道，活下来那个，才是最难的。人生很长，你不知道哪一天哪个时刻，灾难会突然降临，让你失去最重要的人。可悲的是，这种绝望永远不会结束，它会一直持续，直到你死那一天。
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忍受这种无法忍受的痛苦，一直活下去。能把这么艰难的一生过完，才是有勇气。你不需要干出多大的成就，哪怕只是平凡地过往一生，就是胜利。”
林羡苏哭得更厉害了。
他抓住她纤瘦的肩膀：“你才从地狱里爬出来，还没真正好好看过这个世界，怎么能就放弃呢？五年过去了，世界变化很大。你先走出去，看一看，看看这个真实的、温暖的世界。如果走了一圈，还找不到生存的意义，那你就……你就来考警察吧，来做我们的同伴。你的学校和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考上。你至少可以当一个为别人的生命而活的警察。等到你能亲手救下一个人，或者亲手终结一份罪恶，那时候，你一定能找到新的人生意义。”
林羡苏止了泪望着他，久久怔然不语。
——
因为林羡苏的原因，樊语晗直至回到家，心情还有些低落。
父母交换个眼神，母亲跟着她进房：“晗晗，是不是很累？”
“还好。”樊语晗脱了外套，靠在床边，看着两鬓花白的母亲，心中一软，伸手，“妈妈，要抱。”
母亲旋即笑了，高兴又羞涩地抱住她。樊语晗把头靠在母亲肩上，闻了闻她身上的气息，只觉得心中安定。
“我看新闻说，案子破了？”
“嗯！”樊语晗把能公众说的信息，挑重点给她讲了，讲得眉飞色舞。
母亲听得惊心动魄，望着秀美的女儿，更觉骄傲。
她摸摸孩子的鬓发，试探地问：“那天你和李晖凌吵完架，他饭没吃就走了。现在你们怎么样了？”
樊语晗看着她小心翼翼的眼神，虽然她的企图一看就知，但眼中依然写满真诚的关切。
樊语晗忽然意识到，和林羡苏相比，自己已是幸运之至。父母只她一个孩子，处处为她考虑。当年她要考警校跟家里大吵一架，最后屈服的还是他们。
要不要试试，和妈妈讲出她对李晖凌的真实感受？
——这念头一旦从心底爬出来，竟充满了诱惑。
可她望着母亲清澈的双眼，却觉得难以启齿。那些和李晖凌相处的细节，那些委屈、难堪，要如何开口？
樊语晗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最重要、最私密的事，以及受过的伤，流过的泪，都不愿意跟父母说呢？或许十几岁时就开始了。
因为你知道，受过的伤，吃过的苦，只有父母会看作天大的事。在他们心中，自己的孩子就该千娇百贵，谁委屈她，他们都会应激——这会让你觉得尴尬，内心深处亦在逃避，因为这样的情感太过厚重，你不知道要如何回报。所以你瞒下不说，仿佛这样才是自由独立的个体。
可你忘了身后，日渐苍老的父母，对你的人生越来越缺少了解和笃定。所以他们才会想尽一切办法插手你的人生，甚至不惜和你起冲动，只是为了尽他们的微薄之力，确保你今后的安稳。
所以，这回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你要和父母说说，试试看吗？
樊语晗顷刻间就有了决定。
“妈，我觉得和李晖凌相处，很累。”
母亲愣住了，大概从未想过会是这样。
于是樊语晗就像小时候那样，握住妈妈的手，把头靠在她早已比自己还单薄的怀中，把和李晖凌相处的点点滴滴，掰开了揉碎了跟她说。她为曾经的自己感到羞耻，但是依然勇敢地告诉了妈妈。
足足说了一个小时，樊语晗才垂泪说：“妈妈，和他在一起，我感觉不到自己的价值和尊严。我觉得真正的爱情，是能够看到我的珍贵，如果我的价值在别人眼里是5分，在他眼里就应该有10分，他会真心实意为我感到骄傲。而不是通过贬低我，打压我，占据爱情的主导权。”
抬起头，才发现母亲的眼睛早已红了，泪光莹莹，她摸着女儿娇嫩的脸庞：“傻孩子，你怎么……怎么一直不跟我们说呢？”
樊语晗苦笑：“因为连我自己一直都分不清啊。也许到现在，李晖凌都觉得自己做得很好，是我的错。是我忘记了，不是我遇到的每个人，应该说是没有人，会像你和爸一样，不求回报的爱我。这两年，他对我也付出了很多，而他要的回报，就是在这段关系中，牢牢压制在我之上，目的明确，手段直接。”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说出来：“妈，我想和他分手，一想到要和这样的人过一辈子，我就觉得很有压力，宁愿一个人过。”
“分！”母亲脱口而出，“狗东西，看他人模人样的，你刚刚说那个什么词……USB你？反正我听明白了，条件再好，不尊重你，我也不要他当女婿！你别难过，条件这么好，又有编制，又漂亮，现在还立了功，还怕找不到优秀的男朋友！满地都是！”
樊语晗不接茬再找男朋友的事，而是提起另一件自己更在意的事：“还有换岗的事，我知道你们是担心我，为我好。可如果当不了刑警，我会难受一辈子。你们真的要看我难受一辈子吗？我真的不想再为这事和爸爸妈妈吵架了。”
因为刚说了李晖凌的事，母亲实在不愿意再叫她难过，只是哭着说：“我们就是不放心你一个女孩子，怕你累，也怕你受伤出事啊……”
樊语晗用力握紧她的手，用清亮无比的眼睛看着她：“可是我没有那么脆弱啊。我已经亲手抓到过很多犯人，办过很多重案。而且现在什么年代了，又不是事事都要刑警上去肉搏，高科技手段很多。我的同伴们也非常厉害，他们都很护着我。我过得很有价值，很快乐。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