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许秀兰没有立刻离开海城。
  婚礼后的第二天,她独自来找温若初,手里提着一只保温桶,站在新租的院门外等了很久。
  温若初出来倒水,看到母亲头发有些散,鞋边落了几片被风吹来的纸屑。
  她没有请人进屋,只把椅子搬到门边。
  许秀兰坐下,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炖好的鸡汤。
  “昨天人多,妈没跟你说上话。”
  “你想说什么?”
  许秀兰先问新房住得惯不惯,又问顾家长辈好不好相处,温若初一一答了。
  她便渐渐有了笑,掀开带来的布包,里面是一套小孩子穿的衣服。
  “妈闲着没事做的,往后你有了孩子,就不用再忙这些。”
  温若初看到那件棉背心,搭在椅背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母亲把衣服展开,努力向她描述将来的日子,说她上班忙,自己可以来帮着带孩子。
  “亲家到底隔一层,还是有亲妈在身边放心。”
  “我暂时不打算要孩子。”
  许秀兰嘴边的笑没有收住,过了一会儿才说,年轻人都这么想,等日子安定下来就好了。
  “妈,你不用替我留这些。”
  温若初把衣服叠回去,没有让它们留在自己腿上。
  母亲看了她许久,终于问她是不是还在恨五年前那件事。
  温若初抬头,见许秀兰眼里已蓄满泪水。
  “你还要我怎么做才肯原谅?”
  这句话周暮辞问过,如今她的母亲也坐在面前,等着她开出一个能偿还的价钱。
  温若初没有开价,只轻声问:“五年前,温姨说我在外面过得不好,你有一晚想来看看吗?”
  许秀兰张了张嘴,第一句还是琳琳那时不能受刺激。
  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住了。
  “我想过。”
  “但你没来。”
  许秀兰低头看着手里的小衣服,眼泪落了下去。
  “妈以为以后还能补。”
  温若初把保温桶盖好,重新递回她手里。
  她上辈子已经等过了。
  最初等父母熟悉她,后来等周暮辞忙完,再后来又等儿子长大。
  她等了整整一辈子,每一个人都说再等一等。
  许秀兰抱着保温桶,哭着说赵琳最近也不肯回家,电话里还怨他们把当年的错全算在自己头上。
  “她说她那时候小,害怕也没错,拿主意的都是我们。”
  温若初没有接话。
  母亲抬头看她,像希望她至少为这件事说一句公道话。
  “你也知道,妈从来没亏待过她。”
  “我知道。”
  许秀兰因为这句回应,眼里很快浮起一点期待。
  温若初却接着说:“你们对她多好,我回来那几天就看见了。”
  母亲的肩膀塌下去,最后一点辩解也没能出口。
  屋里传来温姨挪凳子的声音,若初起身看了一眼,确认她没摔倒,才回来收椅子。
  许秀兰扶着门框站起来,忽然叫了她一声囡囡。
  那是若初七岁以前的小名。
  温姨也这样叫过,可自从她成年,就渐渐改口叫她若初,许多事都肯听她自己的意思。
  “你真不要妈了?”
  许秀兰问出这句时,温若初想起前一天夜里的梦。
  梦里周承礼还很小,抱着那辆铁皮汽车,坐在门槛上等她。
  她年轻时总怕孩子跟她一样走丢,出门前必定叮嘱,要待在看得见的地方。
  可那天梦里的孩子问她,为什么这一次没有来接他。
  温若初蹲下身,看着那张曾经让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脸,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
  “这次妈妈想先走了。”
  孩子抱着玩具没有说话,等她再睁开眼,身边只有顾淮安留的一盏小灯。
  天还没亮,她坐起来喝了半杯水,把那场梦留在了枕头上。
  此刻站在门前,许秀兰又问了一次是不是不要妈了。
  温若初把椅子靠回墙边,回答得很轻。
  “你有你要照顾的人,我也有。”
  她没有再争那个“亲生”的位置,转身进屋,扶住了端着脸盆出来的温姨。
  许秀兰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提着鸡汤和小衣服,慢慢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