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五年后,温若初带着几个新来的女工,在车间里赶一批新衣服。
她已经能独立带人,手臂上那道烫伤褪得很浅,只有夏天卷起袖子时才能看见。
中午休息,一个姑娘拿着家里寄来的信,躲在走廊里哭。
母亲让她把工资多寄些回去,好给弟弟置办结婚的东西。
她本来想报名夜校,钱交过去,手里就凑不出学费了。
温若初没替她拆信,只把刚从食堂带回来的饭递过去。
“先吃,钱在你手里,你自己想好怎么用。”
姑娘擦干净脸,问温师傅以前有没有想做却没做成的事。
温若初望着走廊外的树,想起自己曾经没能穿上的那双鞋,没能去的那份工作,还有柜台里看了又看的衣服。
“有。”
“后来呢?”
“后来就重新做。”
她把饭盒打开,和姑娘坐在一起吃完了午饭。
下班时,顾淮安已经在门口等,手里拿着一封从老家转来的信。
信是邱婶写的,说赵建国退休了,腿脚也不如从前,许秀兰常常独自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赵琳后来嫁去了外地,为嫁妆和赵家闹过几回,嫌父母攒的钱总给若初留着,不肯全拿出来。
过去许秀兰听见她哭,什么都能松口,那回却把存折收回了柜子。
母女闹得很难看,好些年没再一起过节。
邱婶在信里说到这里,便没再替谁劝和,只告诉若初自己也要搬家,往后寄信得换个地址。
温若初把新地址记下来,问顾淮安晚上有没有空,陪她买点东西寄过去。
“邱婶救过我,搬家总得添点实用的。”
顾淮安说有,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让她看上面的柜子尺寸。
家里这些年攒了不少书,温姨嫌放在箱子里不方便,叫他做个靠墙的书柜。
温若初看过,指出最上面那层太高,温姨伸手够不到。
他记下来,说晚上回去就改。
两人推着车往商店走,经过邮局时,温若初又收到了许秀兰寄来的包裹。
她原本要照常退回,工作人员却说里面还有一张过去的全家照,母亲在包裹单上特意写了给她留念。
温若初打开看了看。
照片是她七岁以前拍的,父亲抱着她,母亲站在旁边,裙子的领口还缝着一朵小花。
她记得那天赵琳也在,拍照前不肯站好,周暮辞便拿糖在旁边哄。
这一张恰好只拍到了他们一家三口。
照片下面是一叠旧布票,早已不能再用,许秀兰用线整整齐齐扎着,附信说欠她的新衣服,以后还会慢慢做。
温若初将照片留下,布票和信原样放回去,请工作人员替她寄回。
顾淮安没有问她为什么留照片,只把她装好的信封接过来,替她拿着另一只包。
出邮局时,他说前些天回县城,远远见过周暮辞一面。
周暮辞认出他,问若初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又问两个人有没有孩子。
顾淮安只回答了第一句。
“我说你过得很好,他就没再往下问。”
温若初把照片收进钱包,没有追问周暮辞如今在哪里,也没有问他是否成了家。
这些年,她和顾淮安没要孩子。
顾父最初提过两次,被儿子劝住,后来再来海城,便只惦记着带温姨去公园走走。
温若初夜里偶尔还会梦见周承礼,但醒来以后,不再坐到天亮。
床头放着她的书,桌上摆着她要交的夜校作业,明天有她自己安排好的事。
她伸手推了推顾淮安,指向对面商店橱窗里的裙子。
“我想试那件。”
他把自行车锁好,跟着走进去,坐在柜台边替她看包。
裙子价格不便宜,营业员见她看了一眼价签,便拿来另一件,说这个实惠,还耐脏。
温若初摸了摸喜欢的那件裙摆,仍让她取下来。
试衣镜里的女人抬起头,眼角有了很浅的纹路,站得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直。
顾淮安走过来,替她把翻进去的一截领子理好。
“喜欢吗?”
她点头,拿出自己的钱包,数够了买裙子的钱。
营业员问要不要包起来,温若初看了一眼镜子,说就穿着走。
回家的路上,顾淮安推着自行车,陪她慢慢走过一条街。
温姨在院里洗菜,看见他们进门,笑着夸裙子好看,问贵不贵。
温若初报了价,老人手里的菜停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
“好看就值,趁年轻多穿。”
厨房里的水开了,顾淮安过去揭锅,温姨拎起菜篮,也跟着往里走。
温若初把那张旧照片放进抽屉,锁好,换上拖鞋去给自己盛了一碗热汤。
日子,越过约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