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眼眶红了。
“晚晚,你是不是还在记恨妈?当年你哥上大学,你没上成,妈知道你委屈……”
她开始翻那些老账。
2009年,我哥中考落榜,我爸拿三千块“建校费”把他送进县一中。
2013年,我高考超重点线47分,想报北京的大学,我妈说:“女孩子跑那么远干什么?公费师范不要学费,还有补助,毕业包分配,稳妥。”
我没去师范。
我复读一年,第二年考上同济。
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是自己打工挣的。
四年里,我给我妈打电话,她最长说的一句话是:“钱够不够?不够的话……你省着点花。”
“妈,”我开口,“我没有记恨。”
我只是记性太好。
饭桌上摆满了菜。
我妈手艺还是那样,红烧排骨太咸,糖醋鱼炸过了火。
所有人都落了座,没人再提那一百万。
但也没人给我夹菜。
我嫂子低头给侄子剥虾,我哥刷着手机,我爸闷头喝酒。
电视里春晚彩排的新闻,主持人说今年会有某位港台明星。
“江晚,”我爸突然开口,“你那个公司,做什么的?”
我放下筷子。
“工程咨询。”
“咨询?就是给人出主意的?”
“算是。”
他“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对“出主意”这种工作的轻蔑,没再追问。
他从来不好奇我做什么。
我哥倒好奇过两次。
第一次是2018年,他听说我一个项目提成能拿六位数,非要我给他那个电商项目“当顾问”。我说我不懂服装,他说“你懂赚钱就行”。
我没去。
第二次是去年,他不知从哪听说我“认识些人”,让我帮他引荐某位在发改委工作的校友,他想接政府项目。
我说那位校友调去南方了。
他没再问,但此后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满。
大概觉得我发达了,不肯拉兄弟一把。
饭后我帮我妈收拾碗筷,她把我拉进厨房。
“晚晚,”她压低声音,“那一百万,你是不是真的拿不出来?”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
“你哥也是急,孩子眼看要上学了……你要是有难处,妈不逼你。
可你要是有,就当帮妈一个忙,成吗?”
她老了。
六十岁的人,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点佝偻。
她年轻时候也是厂里一枝花,会裁衣服会钩花,我那条白色连衣裙,是她照着《上海服饰》的图样做的,我穿去学校,女生都羡慕。
那条裙子,我留了很多年。
后来搬家时不知道丢哪里去了。
“妈,”我说,“我想想。”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你想想,你慢慢想。”
她转身去刷锅,背影在油烟里显得很薄。
我站在厨房门口,忽然想起十二年前。
那年我刚工作,月薪四千,租房一千二,每月雷打不动往家寄一千。
我妈打电话说:“晚晚,你哥想开个店,缺点启动资金……”
我把我所有的存款两万三全转给她。
那个月我发烧,不敢请假,不敢去医院,在出租屋里躺了两天,喝了一锅白粥。
第三天退烧,我把剩下那袋米称了称,还能撑半个月。
这些事,她不知道。
我哥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江晚命硬,怎么折腾都没事。
返京那天早上,我妈起早给我包饺子。
酸菜猪肉馅,我小时候最爱吃的。
她一边包一边絮叨:“你们北京是不是买不到这种酸菜?这是你婶自己渍的,正宗东北酸菜,我专门托人带的……”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
她包得很快,手指头有点变形,是年轻时在车间落下的腱鞘炎。
“妈,”我说,“那一百万,我下周转给你。”
她的手顿了一下。
“但这是最后一次。”
她没有回头。
很久,她说:“好。”
饺子煮好了,她盛了满满一海碗推到我面前。
“趁热吃,路上冷。”
我低头吃饺子。
酸菜很香,汤也烫嘴。
她站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侄子报了什么班、我爸的降压药快吃完了、楼下老张家闺女嫁了个博士……
我都应着。
吃完了,我站起来拿大衣。
她忽然叫住我。
“晚晚。”
我回头。
她看着我,嘴张了张,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说出一句:
“路上慢点开。”
“嗯。”
我拉开门。
走到三楼,我听到身后门又开了,我妈的声音追下来:
“酸菜给你装袋子里了,别忘了拿!”
我没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回北京第三天,我哥的微信追过来。
不是道谢。
他问:那一百万什么时候到账?学区房那边催了。
我转过去一百万。
备注写:侄子的教育基金。
他没有说谢谢。
二十分钟后,家族群弹出一条消息,是我妈发的语音:
“浩浩说学区房定金交了,真是多亏他姑姑……晚晚这孩子,从小就知道疼人。”
下面一串大拇指表情。
我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