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我的个人账户收到一笔转账。
  一百万。
  备注:还你的。
  我盯着手机,愣了几秒。
  我哥发财了?
  电话很快打进来,是他。
  “妹啊,”他语气里有种刻意的轻快,“那一百万哥还你了,你收一下。”
  “哪来的钱?”
  他顿了一下。
  “你别管哪来的,还你就是还你。亲兄妹明算账,哥不是那种占你便宜的人。”
  不是占便宜的人。
  我把这七个字在嘴里嚼了嚼,没说话。
  “那个……”他干咳一声,“其实哥还有个事想找你帮忙。”
  来了。
  “你那个公司,是不是接政府工程?哥最近跟几个朋友在组局,想接县里那个智慧城项目,你有没有门路。”
  “没有。”
  “江晚,你别这么绝情行不行?哥就问你认不认识人,你一句话的事。”
  “我不做分包。”
  “你——”
  他那边传来一阵杂音,我嫂子尖细的嗓门隐约响起:“她什么意思?摆谱给谁看?”
  我把电话挂了。
  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国贸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
  那年我第一次带团队做地铁项目,连续熬了四个月,甲方负责人是个极其难缠的中年男人,每版方案都要打回来重做。
  最后一版通过那天是除夕,我赶晚班飞机回老家,在出租车上开线上年会,视频里CEO宣布我们拿下年度最佳项目奖。
  到家已经十一点,年夜饭早吃完了。
  我哥在沙发上看春晚,我妈给我热了一盘饺子,然后说:“你嫂子娘家那边过年都有压岁钱,你看浩浩都五岁了……”
  我包了一万的红包。
  第二天大年初一,侄子拿着压岁钱去买鞭炮,我哥开新车带他去。
  我妈说:“你哥这车不错吧?三十万,你嫂子家添了十万。”
  她语气里带着点骄傲。
  好像终于可以在亲家面前抬起头了。
  我没告诉她那三十万的首付里,有我陆续转过去的八万。
  也没告诉她,那八万,我从没打算要回来。
  三月初,协和的穿刺结果出来了。
  良性。
  我拿着报告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
  三月的北京还有倒春寒,风吹过来冷飕飕的,阳光却很烈,照得人眼睛疼。
  那天晚上我难得给自己开了瓶酒。
  一个人,坐在落地窗前,看三环的车流。
  酒是上年品牌方送的,罗曼尼康帝,一直没舍得开。
  其实也没什么不舍得。
  只是没有那个需要庆祝的时刻。
  手机响了。
  我妈的微信:晚晚,清明回不回来?
  我盯着那行字,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妈给你做青团。
  我回:看项目安排。
  她把“好”字后面加了个笑脸。
  我放下手机,把杯里的酒喝完。
  清明我没回去。
  五一也没回去。
  整个上半年,我把全部精力砸进那个地铁项目中段线的投标里。
  四轮投标,三轮澄清,两次述标,无数个通宵。
  五月底,中标公告出来那天,团队叫嚣着要聚餐。
  我请他们去国贸吃日料,开了四瓶獭祭,人均消费够县城一个月的工资。
  喝到一半,助理凑过来小声说:“江总,刚才有人加我微信,备注写的是您哥哥。”
  我筷子顿了一下。
  “通过没?”
  “没有,先来问您。”
  我把一片三文鱼送进嘴里。
  “不用管。”
  六月,我妈打来三个电话,我都没接。
  第四个电话是我爸打的,我接了。
  “你妈住院了。”
  我买了当天的高铁票。
  到病房时是晚上九点,我妈靠在床头,脸色蜡黄,旁边是我哥、我嫂子、侄子。
  看见我进来,我妈眼睛一下红了。
  “晚晚……”
  我走过去。
  “怎么回事?”
  “没事,就是血压高,医生让观察两天。”她自己抹眼泪,“你大老远跑回来干什么……”
  我哥在旁边说:“妈这两天一直念叨你,说晚晚怎么不接电话,是不是工作太忙。”
  我没看他。
  我问我妈:“吃饭了吗?”
  “吃了,浩浩给买的粥。”
  她指了指床头柜。
  我顺着看过去,柜子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小米粥,旁边是一束蔫了的康乃馨。
  “医生怎么说?”
  “就是说别生气,别操劳。”
  别生气。
  我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谁气你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秒。
  我妈没说话,我嫂子的脸色变了。
  我哥干咳一声:“也没谁……就是家里一点小事……”
  “什么小事?”
  “就……”他搓着手,“县里那个智慧城项目,我跟朋友投了点钱,出了点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