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回到港城的第三年。
三年前那天,我跪在被砸烂的家里,拨出号码。
“我错了,你来带我回家。”
那是我这辈子打过最丢人的一通电话。
想当年,我负气离家,从港城一路北上,发誓再也不回来。
结果在一条雨夜小巷里,遇见了陈让言。
我以为是命运的馈赠。
一把伞,一杯热水,一个愿意蹲下来跟我平视的男人。
雨夜的路灯昏黄,落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光。
他穿着黑色外套,肩膀被雨水打湿了一片,却浑然不觉。
那张脸,眉骨深邃,鼻梁高挺。
眸色清冽,像港城冬天的海,表面平静,底下波涛汹涌。
我当时就想,长成这样,老天也太偏心了。
后来才知道,老天从没偏心。
偏心的,是我自己。
我把一个随手施舍的过路人,当成了真命天子。
就和所有狗血豪门剧里演的一样。
千金大小姐放着门当户对不要,非要尝爱情的苦。
以为脱下高跟鞋、挤进出租屋、陪他挖野菜,就叫轰轰烈烈。
结果人家觉得你上赶着送,廉价得可怜。
我妈说得没错,我就是个犟种。
车窗外,港城夜景在倒退,霓虹灯模糊成一片光河。
我吃了五年爱情的苦,够够的了。
想到这,我深吸一口气,鼻尖好像已经闻到了钞票的味道。
车子拐进别墅区,铁制大门缓缓打开。
我低头翻手机,助理说今晚有个跨国会议要开,得先熟悉材料。
“林总,到了。”
我嗯了一声,推开车门,一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色风衣,身形颀长,侧脸被路灯照得轮廓分明。
他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陈让言。
他比三年前瘦了很多,看见我,漆黑的眸子闪过戚哀,脸苍白得有些病态。
他朝我走过来,脚步踉跄。
“知夏。”
陈让言伸手想来拉我,被我侧身躲过去。
“我和沈绾离婚了。”
他赶忙开口,语速很快,像怕我不听完就走。
“三年前就离了,那天,我回去找你,可你不在。”
他顿了顿,眼眶泛红。
“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知夏,我错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我都不要了。”
“我只要你。”
“你骂我打我都可以,你别走好不好?”
他不停地说,翻来覆去,语序颠倒。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拼命地想抓住什么。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陈让言,瘦了也老了。
可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清楚地听进去了每一个字,但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不恨,不痛。
“说完了吗?”
他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凄惨得可怜。
“知夏……”
“陈让言。”
我打断他,语气有点不耐烦。
“三年前你跟我说,我廉价好骗。”
“现在你站在我家门口,跟我说你只爱我。”
“你不觉得好笑吗?”
他薄唇抿成一条线,眼泪簌簌落下,接着跪下了来。
膝盖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仰头看我,露出脆弱的脖颈,眼眶通红。
“知夏,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我低头看着他。
路灯下,跪在地上的身影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狗。
我忽然觉得有点悲哀。
不是为他,是为自己。
为那个蹲在雨夜里,因为一把伞就以为遇到真爱的十八岁女孩。
“陈让言,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人生不止有爱情。还有尊严,还有自我,还有活成一个人样。”
“你把所有筹码都压在爱上面,赢了是痴情,输了是可怜。”
“可我不想再当赌徒了。”
我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也说给从前那个天真的,不谙世事的自己听。
他摊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绕过他,按下门锁。
“我三年前就不爱你了。”
“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我终于想起来,在没有你之前,我也是个完整的人。”
我大步流星走进去,身后传来他忍不住的哭泣。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想起一句话。
爱自己,是终身浪漫的开始。
这句话我花了八年才读懂,但是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