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蝗祸,她说蝗灾要来了 > 第四十二章 揭穿阴谋
  蝗灾第二十天,润州城里出事了。告示贴满城门的那个早上,茶馆的伙计还没把第二锅水烧开。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棉絮盖在城头。有人在散布谣言,说蝗灾是妖人招来的。府衙的人站在人群里高声宣讲,嗓门拉得比卖烧饼的还亮,震得茶馆门楣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楼下排队买米的人挤成一堆,有人推搡,有人骂街,孩子的哭声混在里头,刺得人耳朵疼。
  沈惊鸿站在茶馆二楼窗边,手指搭在窗棂的裂缝上,看着下面排队买米的人群。茶馆里弥漫着陈茶的涩味,混着隔壁早点铺子飘过来的油烟气。二楼只有三四张桌子,靠窗的这张漆面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街角的告示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纸上的字不用看——前天她已经看过一遍,那几样字眼,前世那本野史里读过太多遍。
  有人在故意引导舆论。她压低声音,说蝗灾是天谴,是有人做了伤天害理的事。
  谢无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后。茶馆里人多,伙计端着盘子在桌间穿梭,茶碗磕碰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他脚步又轻,居然没听见。等察觉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贴着她的后颈传过来:我知道是谁。
  她偏了偏头。他的声音比平时还低,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其实二楼只有他们两个,靠窗的桌子空着,茶盏里的水凉透了,没人添。隔壁桌的茶盏还剩半盏残茶,茶叶梗竖在盏底,像几根枯草。太后的人在散布谣言。他们在找知道蝗灾时间线的人。她不是唯一一个预言蝗灾的,但她是唯一一个说准的。
  她这才把目光收回来。手指从窗棂裂缝上抬起来,指腹上沾了一点木屑和旧漆。
  知道会发生这个。没去看他,蝗灾之后,总要有人背锅。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没什么情绪。前世那本野史里写过这一段——她记得是第几页哪一行,记得写书的旧朝遗老最后死在哪个州县。书页泛黄,墨迹模糊,她翻了太多遍,边角都起了毛。没去想过这条线会落回自己身上。
  你打算怎么办?谢无咎问。
  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三下,目光扫过楼下——那几个眼神不对的,混在排队的人里,靠墙站着,不买东西,只往四周看。三个,衣裳偏深,腰间没挂刀,但站姿不像挑担的。她问他觉得她该怎么办。他说她应该走,润州不安全了,太后的人已经盯上她了。她问他呢。
  她的目光从楼下收回来,落在他的下颌。下颌线绷得很紧——以前没注意过,比她以为的要锐,像一柄没出鞘的薄刀。窗棂上的漆皮翘起来一小块,被风掀得轻轻颤动。楼下排队的人挪了一下,有人踩翻了地上的竹筐,筐里的干菜撒了一地。
  你和我一起走?他摇头。摇得很轻,几乎只是下颌动了一下。我跑不掉。我是谢无咎。我是景元遗孤。我要是跑了,太后就知道我有问题。
  她的视线没有从他脸上移开。所以你要留下来?
  对。我留下来吸引火力。你走。
  你觉得我会走?
  他没马上答。低头看自己的鞋尖。茶馆二楼的地板有道裂缝,他的鞋尖刚好压在裂缝的左边。我知道不会。终于说。声音比刚才更轻。
  她没再说话。只是抬起手,搭在他搁在窗棂上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他的手背很烫——秋天了,还烫得像是刚握过烧红的铁。她的指节贴着他的指节,没有握住,只是搭着。茶馆楼下有人在喊伙计加水,声音隔了一层木板,闷闷的。
  谢无咎。她轻声叫他。我不走。
  他没抽手。也没回头。
  我不走。她重复,我说过,我要在最后一刻带你一起走。你走不掉,我就想办法让你走得掉。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这个脑子——低声说,但没说完。还是没动。窗外的风把楼下告示又吹起一角,纸的边角在风里抖。
  没去问他在想什么。他不说,就不追问——这一刻不需要知道。只需要知道他的手还搁在窗棂上,没有收回去。
  那就想办法。搭在他手背上的手指收回来,在袖口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你想留下来吸引火力,我想留下来帮你。我们想要的不一样,但我们不能让太后的人得逞。
  怎么不让?
  让他们知道——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蝗灾不是天谴。是人祸。
  他下颌的筋又绷了一下。人祸?什么意思?
  有人制造了蝗灾。不是我。是别人。她顿了一下,崔家囤粮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在蝗灾里发国难财。还有人——在蝗灾之前就知道了。
  太后。还有太后背后的人。
  对面没出声。茶馆楼下有人在吵架,因为排队的事。伙计提着铜壶上来续水,看见他们两个都板着脸,又悄悄退下去。铜壶嘴上凝着水珠,滴在楼板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蝗灾有周期性。上一次蝗灾是天裂之前,这一次和上一样——不是天谴,是有人制造的。他们制造了蝗灾,然后让太后背锅。太后知道,但太后不在乎。她只要权力。蝗灾死多少人,她不在乎。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了一会儿街上。背对她的姿态她在前世那幅《景元遗臣图》里见过——那幅画里,谢家的先祖被押赴刑场,也是这样背对人群站着。那幅画是真的还是后人附会,她不知道,但后背有一下发凉。窗外的风卷着灰土吹过来,他的衣摆被吹得贴在腿上,露出里面一截白色的里衣。
  她想让所有人知道——蝗灾是人祸。太后的人知道蝗灾要来,但没告诉任何人。她没有证据,但她有禁书。
  他转过身。动作比刚才快。他的眼睛在昏暗的茶馆里显得格外黑——光线被屋檐和隔壁布幔挡了一大半,烛火又照不到他这一侧。禁书里有记载——天裂之前有蝗灾,蝗灾之后有天火,后面被烧掉的部分,她想亲眼看看。如果能找到,就能证明蝗灾不是天谴。他是景元朝的后人,景元朝灭的时候有人逃了出来,带出来的东西有一部分散落在民间。她需要他的禁书、旧档、景元朝的人脉。而她什么都没有。
  你有我想要的。他接上她的话。我有——她顿了顿。有你。
  他没应声。茶馆楼下又有人吵起来,伙计的铜壶磕在木桌上,响了一下。
  终于说。什么?我和你一起找。但有一个条件。什么?你不能死。
  她没动。这句话前世那本野史里没见过。她想起他以前说过死不死不重要。
  我说的是蝗灾死不死不重要。他的目光钉在她脸上没移开,没说你不重要。
  她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又慢慢松开。窗外的风又吹了一下,楼下告示的边角卷起来,纸的背面写着两个字——她看不清具体数额,但字的红印在灰色的纸背上很显眼。
  你要是死了。声音里有一种她没听过的东西——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更像是在跟她签一份没写进纸里的契,我找谁一起去?
  她知道他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但没拆穿。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不如让它搁在那儿,两个人都装作没听见。
  好。我不死。
  话音落下去的时候,楼下的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烛火往一边倒,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他们就那么站着。茶馆二楼的烛火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楼下排队的人终于散了,伙计上来收盏,看见他们两个还站在窗边,犹豫了一下,又把盏放下去了。
  街上空了。告示还贴在那儿,被风掀得哗哗响。远处有人在烧黄纸——是家里死了人。烟灰飘过来,从茶馆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呛得她眼睛眯了一下。黄昏的光从云层缝里漏下来,把街面染成灰黄色,像蒙了一层旧绸布。
  谢无咎的手还搁在窗棂上。她没把手再搭上去。但站着的位置比他往里半步——在半步之外看着他。下颌那根绷着的筋,眼角那个他自己没注意的细纹,烛火映得一半明一半暗的侧脸。窗棂上那块翘起来的漆皮还在颤,像随时要掉下来。
  前世那本野史里写过谣言起于城门,止于焚书。后面还有很长——写到天火,写到虫谷,写到景元朝的覆灭。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