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蝗祸,她说蝗灾要来了 > 第四十三章 再次发现
  蝗灾第二十五天。
  夜里下过一阵雨,雨停了又起风,风把帐篷的粗布吹得啪啪响。土墙根下那盏油灯被人拨到最短,灯芯烧焦的那一截还在发烫。灯油快见底了,火苗矮下去一截,光圈缩成碗口大的一团,照不远。帐篷角上挂着的水珠顺着粗布纹路往下淌,滴在泥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外头的风一阵紧一阵松,松的时候能听见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紧的时候什么都听不见,只剩粗布拍打土墙的闷响。泥地上散着几片枯叶,是被风从帐缝里吹进来的,踩上去有脆响。
  那本禁书摊在粗黄纸上。
  书页发黄,边角磨得起了毛——是从逃亡的寒门士子手里买的。那士子下巴尖削,眼睛底下的青黑很重,像是三天没合过眼。沈惊鸿给他倒水的时候,他接过去的手都在抖。碗沿磕在牙齿上,响了一声。水是凉的,他灌下去半碗,呛了一下,咳得弯下腰。那本书就搁在他脚边的包袱里,包袱皮是粗麻的,磨得起了球。士子走的时候没回头,脚步声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浅痕,拐过土墙就没了。后来听说那士子往南走了,不知道走到没有。
  谢无咎靠在土墙的另一侧,手里的刀鞘搁在膝上,没说话。他的姿势和平时一样——背靠着墙,腿伸直,刀鞘横在膝盖上。但今天他的手指没像往常那样敲刀鞘,而是攥着,指节发白。帐篷里闷,额角有一层薄汗,没去擦。沈惊鸿注意到他的刀鞘上多了一道新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的。
  沈惊鸿翻开书。第一页:天裂之前,有蝗。第二页:蝗过之后,有火。
  没了。后面被烧了。
  焦痕从第三页的右下角开始往左蔓延,烧到字就停住了。纸面发黑,那一截书脊还在散着微弱的焦味。凑近闻了闻——不是新烧的,是很久以前烧的,焦味里混着纸张老化的酸气。指腹按在焦痕的边缘——纸已经脆了,稍稍一用力就掉渣。每次到关键的地方就没了。叹了口气,把书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几页,有一页没烧干净。
  大断绝,非天灾。
  手指停在那五个字上,没动。灯芯的影子在字上一跳一跳的。帐篷外头的风又吹了一下,粗布贴着后背鼓起来又瘪下去。
  谢无咎的呼吸声很轻。他没凑过来看,只是把视线落到了沈惊鸿指尖压着的那一行上,然后沉下去。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不够。这几个字不够证明什么。需要更多。
  找了两天,又找到了一本。
  更旧。封面上写着景元历法,字迹是隶书的写法,笔锋钝拙。封皮是深褐色的,边角用线缝过,线已经断了大半,只剩最后一截还连着。谢无咎说景元朝被灭之后这本书就失踪了,因为里面写了不该写的东西——蝗灾的周期性,还有天裂的原因。景元朝的人知道天裂是怎么来的,但没人敢说。说出来会死人。知道真相的人,都死了。
  沈惊鸿抬起眼。他说都死了之前,先停了停。下颌那根筋绷得很紧。就像他母亲一样。
  帐篷外头有个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哭几声停一停,又哭几声。风把哭声吹散了,听不真切。
  继续往后翻。有一页折了起来,展开。
  那一页的纸色比别的页更深,是被人反复摸过的颜色。折痕处的纤维已经断裂,摸上去像砂纸。
  大断绝之前,有蝗。蝗生于旱,旱生于戾。戾从何来?地从天裂。
  天裂非天裂,乃人裂。地气泄于裂口,故有蝗。
  沈惊鸿盯着这几行字。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影子在土墙上跟着摇。帐篷角上那滴水又落下来,砸在泥地上,声音很轻。
  地裂。地气泄露了。所以有蝗灾,所以有天裂。但为什么会地裂?书里写了一个字——戾。
  她想起前世——曾在研究室的故纸堆里翻到过类似的句子。《天裂考》那篇残稿里有过一句蝗之生,源于地裂,但那篇残稿后来被馆方封存了,理由是。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篇残稿被封存的时间,恰好是出事前的第三天。如果当时多看一眼,是不是就能提前知道些什么?这个念头闪过就散了,没有答案。
  谢无咎说,戾是怨恨,是怒气,是能让土地裂开的东西。什么东西能让土地裂开,他不知道。但他觉得不是天灾。
  没应声。手指在两个字上来回摩挲,纸面粗糙,指腹能感觉到墨迹凸起来的纹路。写这几个字的人用的力很重,笔锋几乎要戳破纸背。
  继续翻。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
  大断绝之后,世上再无景元。
  墨色比别的地方更淡,像是写的人手已经没力气了。最后一个字的末笔拖得很长,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下去。
  谢无咎说这是景元朝灭的时候有人写下的。大断绝之后,景元朝就灭了。天裂、蝗灾、景元朝的灭亡——都是同一件事。
  沈惊鸿没说话。把书合上,放回粗黄纸旁边。纸摞得不整齐,伸手理了理,把两本书对齐。书脊的焦味混着旧纸的酸气,闻着像发霉的木头。
  你母亲知道这件事。她说,所以她被灭口了。
  他没有回答。土墙外头有人在咳嗽,咳得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人听见。咳嗽声停了,隔了一会儿又咳起来,一阵一阵的,像是肺里有什么东西清不干净。沈惊鸿没再追问。有些事问一次就够了,逼到第二遍就成了审讯。
  沈惊鸿把书放回粗黄纸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搁在膝盖上。帐篷里安静了一阵,只有灯芯偶尔爆一下的细响。外头的风小了些,粗布不再啪啪响,改成一种闷闷的摩擦声,像有人在用砂纸磨墙。油灯的光又暗了一点,灯油见了底,火苗舔着灯盏的边缘,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谢无咎的手指又开始敲刀鞘了。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数什么。沈惊鸿听着那个声音,脑子里把刚才看到的几行字过了一遍。地裂。地气。人裂。戾。这些字拆开都认识,拼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闻着有味道,捞不出完整的东西。
  她需要更多线索。这两本书只说了是什么,没说为什么。地气从裂口泄出来,所以有蝗灾——那裂口是谁弄的?为什么是现在?景元朝的人知道,但没人敢说。不敢说和不知道是两回事。不敢说意味着有人在堵嘴。
  谢无咎。她轻声叫他。
  你还想光复景元吗?
  谢无咎没立刻接。他的手从刀鞘上松开,落在膝盖上,又收回去。帐篷布被风鼓起来,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前想。想报仇,想让灭了景元的人付出代价。但现在不知道了。如果灭了他们的是天灾,找谁报仇?
  她问他是天灾吗。他说不是,但不确定。蝗灾不是天灾,天裂也不是天裂,它们是人祸。但不知道是谁干的。打算继续找,找到答案,找到证据,然后找那个人报仇。不管他是人还是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油灯的芯爆了一下。火光晃了晃,他脸上的表情没变。但他没在说假话。下颌那根筋绷得死紧,眼神是她没见过的那种——不闪不避。像一把刀立在那里,你砍不砍得断是另一回事,但它不会自己倒。
  抬起手。本来想伸手去握他的手,但手指停在他袖口上,没落下去。袖口的布粗得很,指腹能感觉到经纬线的纹路,还有一点潮气——刚才下雨,风吹进来的。
  ——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可以跟他一起去找证据,但没法替他下决心。
  我帮你。她说。帮她找答案。因为她也想知道。蝗灾为什么来。天裂为什么来。她的那个世界——为什么没了。
  谢无咎没再说话。
  他的手从膝上抬起来。没有落在她手上。落在她手背上。指节一根一根地搭上来,搭得很慢。他的指腹很烫。带着手汗。
  那只手在她手背上停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问她的那个世界是不是也有蝗灾,也有天裂,也有大断绝。
  她说对。
  他把手收了回去。然后重新把刀鞘搁在膝上,抬眼看向土墙外头。风又吹过来,帐篷的粗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