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蝗祸,她说蝗灾要来了 > 第六十四章 可疑痕迹
  从街上回来之后,沈惊鸿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天没露面。
  不是睡不醒,是不想醒。那辆辎重车还在脑子里来来回回,十七遍,十八遍,十九遍——数到半途喉咙一哽,就没再往下数了。窗纸透进来的光从白变黄,又从黄变暗,她就那么靠在床头,盯着那道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
  谢无咎也没睡。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凉透的茶。盏里没热气,盏沿上也没热气,但他还是捧着一动不动,把这盏茶当成了某件需要攥在手里才不至于丢掉的东西。窗外的风把盏盖吹得轻轻碰了盏沿,发出一声极轻的,在这寂静的屋里投下了一颗小石子。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泛着一点青白,一直绷着,忘了该怎么松开。
  沈惊鸿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椅脚拖过青砖,发出一声闷响,在这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想说点什么。
  他没有接话。
  那一声散掉之后又过了很久,他才把那盏茶放到桌上去,把话压低了——辎重车,他查到了一点东西。
  辎重车属于一个商号,号牌:永固。永固号在鼎城有分号,做的是南北陆运的生意,看起来很正经。正经到挑不出一点毛病,专门给人看的那种。
  正经里头藏着一根刺。谢无咎把话压得很低:永固商号的中人,是王家的人。
  沈惊鸿的指尖在袖口里攥紧。
  王家。太后手里的那把刀。
  他说王家的人不一定就是太后的人,京城里靠王家的不止太后一家。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辆车不是来保护他们的。
  不是来保护。
  那是来做什么的?
  跟踪?谢无咎说可能是,但也可能不只是跟踪。说完视线落在她攥紧的手指上,没移开。过了几息才补了一句:如果是跟踪,用不着出动永固号的车。永固号走的是长途陆运,一辆辎重车在鼎城街头晃,太扎眼了。
  太扎眼。
  那就是故意让人看见。
  沈惊鸿把这几个字在舌根上滚了一遍,没说出来。光斑从窗棂移到了门槛上,屋里的影子全都短了一截。谢无咎把杯子搁回桌面,杯底磕出一声闷响。
  门帘被掀开,崔颖来了。
  一清早就到,进门就看见这两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屋里的空气沉得像泡了水的棉絮。灯笼把影子打在墙上,一动不动,比人还累。她解下披风搭在椅背上,在门边站定,问怎么了。
  谢无咎把辎重车的事说了。
  崔颖的眼神动了动。
  沈惊鸿把尾调往上挑:王家在鼎城有生意?
  永固号就是王家的产业。
  沈惊鸿和谢无咎都没有接话。
  她走到窗边,倒了一碗水,缓慢地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喝得很慢,一点一点把脑子里那团乱麻捋顺。喝到碗底才开口——王家在鼎城的生意做得很大,丝绢、铁器,什么都能干。但有一件事情很奇怪。
  崔颖接上:王家鼎城分号每个月都会有一笔货要运走,从私库里出来,运到城外一个地方。但地方在哪里——她的眼线找不到。
  润州的私库是江南最大的丝绢储备地。如果王家在润州的私库里动作,那意味着什么?
  沈惊鸿问是不是在囤丝绢。
  不是囤,是运走。崔颖接这句接得很冷——那笔货不是运到京城去的。
  不是运到京城。
  那是运到哪儿去?
  崔颖没答。不是不想答,是答不上来。她的眼线跟了三个月——每次跟到城外就断了线,那些货进了山就蒸发了。那辆运货的车跟长了腿似的,出了城就往荒路上扎,荒路尽头是山,山里什么都没有——或者说,有什么都看不见。
  沈惊鸿盯着桌面上那圈茶渍,慢慢说:那就是不想让人知道运到哪儿。
  崔颖点头。所以她才来。
  上午的日头还没爬过屋檐,那辆辎重车又出现了。
  这一次没在街上走,而是停在一家茶肆门口。茶肆很小,门口挂着一块暗红的布帘,写着两个字。布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一鼓一瘪的。
  沈惊鸿站在窗边,盯着那辆车。
  车停了很久。车里没人动,赶车的也没下车。沈惊鸿的手指搭在窗沿上,数着街上走过的人。卖花的、挑担的、牵驴的,来来回回三拨人过去了,车门还没开。等了三十下呼吸的工夫,车门终于被推开,从里面下来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青绿色的披风,头上戴着幂篱,看不清脸。身形很瘦,每一步都稳得很——不是平常人家姑娘的稳,是脚步踏下去就知道下一脚要落在哪里的稳。裙摆在脚踝处晃了晃,幅度极小,量过似的。
  这个步法,沈惊鸿在哪儿见过?
  女人没有径直进茶肆。站在车边抬头打量了一圈——天、地、四周的屋檐,都扫了一遍,在记这片街的样子。记完之后在其中一个窗口的方向停了停——似乎感觉到那里有人在看她,但没有确认。停了两息,才转身往茶肆里走。
  谢无咎从背后开口,问她看到了什么。
  沈惊鸿说看到了一个女人。
  那不只是女人。谢无咎说,看她的步子。
  再看了一遍。步子很稳,但每一步都短得很,量过的一样。是习武之人的步法,却又不是一般的习武之人。一般的习武之人走路带风,她不带。她走路是在水面上踩,每一步都落得极轻,却又极准。
  认不认得这个人?
  谢无咎没接。
  他站在那儿,视线落在窗外女人的背影上,眼神比屋里那盏凉茶还凉。过了几息才开口——不认识,但那双脚,和他父亲的很像。
  沈惊鸿没应声。
  他父亲。
  在小时候教他认字、给他做饭、在中元节前把她从乱葬岗带到谢家的女人——她也有这样的步伐?
  她压低了声音:他父亲会武?
  不知道。他从没有在她面前用过。
  从没在。
  但她会。
  女人进了茶肆。
  沈惊鸿和谢无咎也跟了出去。
  茶肆里人不多,空气里飘着泡了第二遍的粗茶味,混着一点灶上烤饼的焦香。墙角坐了几个乞儿,正往掌心里哈气,手指冻得通红。柜台后站着一个驼背的老人,正在打盹,下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坠到胸口又弹回来,再往下坠。女人走到柜台背后的角落坐下,背对着门口,跟在等什么人似的。坐下之后没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一截搁在角落里的木头。窗外有麻雀扑棱翅膀的声响,倏忽就没了。
  沈惊鸿走过去,在女人对面坐下。
  谢无咎站在门口,没跟过来。他的影子被门外的光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一把没出鞘的刀。
  女人没动。只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写满字的纸,平平整整地放在桌上。
  纸是暗绿色的,纸质很厚,表面有一个压出来的花纹。花的形状是一个圆圈,圈里有三根丝线——从中心向四周散开,编织的纹路。
  和沈惊鸿那块玉佩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她的指尖在膝盖上压紧。
  女人说那是信物,只有当年堂里的人才能认得。
  当年堂里。
  沈惊鸿的指尖碰到那张纸的边。纸是新的,封面很光亮。但她能感觉到上面有字,印得很浅,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低下头,看到纸的角落里写着两个小字。
  林疏。
  指甲在名字上划了一道。
  堂主的名字。她指尖的力道重了一分,纸面被指甲压出一道浅痕。
  女人问她叫什么名字。
  沈惊鸿。
  女人没说别的。只站起身,把那张纸收回袖子里,往门口走去。经过沈惊鸿身边的时候,袖口带起一阵极淡的气味,不是脂粉,是草药——陈年的艾叶味,跟晒干的苍术味差不多。那张纸在袖子里折了两折,收进袖袋时发出极轻的窸窣声,枯叶被碾碎。
  谢无咎站在门口,视线落在她走过去的方向。眼神很冷,手按在身侧,随时准备出手。
  但女人没看他。只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幂篱下的脸依旧看不清,但声音很平,说一件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