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蝗祸,她说蝗灾要来了 > 第六十八章 粮仓交易
  把种子藏好之后,他们换了条路走。巷口的暗影里多了两道人影。
  谢无咎脚步未停,只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跟了半条街的尾巴,他早就知道。两人转过巷角,前方豁然开朗--空旷的粮仓区,十几座大仓并排而立,仓顶的稻草在夜色里泛着灰白的光。润州城的粮仓咽喉,崔家最大的筹码--囤粮待涨,蝗灾期间的命脉。
  跟踪的人没急着动手,显然也在等信号。谢无咎停下脚步,转身。脚下是碎石铺的路面,靴底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响声,在夜里格外清楚。空气里有股潮闷的粮味,混着远处什么人烧柴的烟气。
  出来吧。躲着也累。
  巷口阴影动了动,两个人影慢慢走出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身形精瘦,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一看就是惯于察言观色的角色。身后跟着个年轻些的打手模样的人,腰间鼓起一块,藏的是刀。
  中年人拱手自报身份--崔府外院管事,姓孙,奉家主命请谢先生喝杯茶。
  谢无咎没急着应,只是侧了侧头。沈惊鸿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不远不近。中年人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停--谢家的侍女,这在崔府不算什么秘密。
  茶不喝。谢无咎收回视线,看向前方的粮仓,孙管事是聪明人,咱们别绕弯子。
  孙管事愣了愣,随即笑了--家主想知道,谢先生手里那包东西,究竟是什么成色。
  那包东西。
  谢无咎从袖中取出那卷绾丝图,在手里掂了掂。粮仓的结构图--仓门、暗门、通风口,全标得清清楚楚。这张图一旦流出去,崔家粮仓的布局就等于是公开了。
  孙管事的笑意淡了,问这是什么意思。
  只是想让崔家知道,我有东西,你们有兴趣,咱们可以谈。谢无咎把绾丝图收回袖中。
  空气静了一瞬。孙管事打量着他,脸上那层笑收得干干净净--这个年轻人的镇定超出预期,手里握着能撼动崔家根基的东西,却不慌不忙。仓顶的稻草被风吹得窸窣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爬。
  他问谢先生想要什么。谢无咎答得从容--让我们走,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那张图可以留一半给他们。孙管事追问留一半是什么意思,谢无咎解释只拿走了外围部分,剩下的得给他留条进仓的路。
  沈惊鸿这时候接话,说崔家囤粮为的是涨价,但蝗灾一来最先遭殃的就是粮仓,粮食要是被虫吃了再多也是白搭--她故意停住。谢无咎接过话头,说虫卵的存放条件、温度、湿度、禁忌--谢家当年经手那批赈灾粮,有一套防虫手法,记录在他的证物里。
  孙管事的脸色变了。这是崔家最大的软肋。囤粮待涨的前提是粮食得在--但蝗灾期间的粮仓防虫是个大难题,虫卵一旦蔓延,整仓的粮食说没就没。
  孙管事追问他们想要那份防虫记录。谢无咎说交换条件--放他们进库房,把那部分记录交给他们,双方各取所需。
  孙管事沉默了很久。谢无咎也不催,就站在那里,等。粮仓区的风比巷子里大得多,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远处有更鼓声隐隐传来,闷闷的,隔着一层水似的。孙管事的喉头滚了一下,咽了口什么东西。
  他终于松口,要他们先拿出东西,他才能放人。谢无咎拒绝得干脆--东西一到手,你们就没有谈的余地了。他只能信一半。先进库房,拿到要的东西之后,留一半防虫记录在仓里算作诚意,然后放他们走,第二天再把另一半送过来。
  孙管事看了他半晌,笑了:谢先生果然谨慎。
  我回了,仓里的东西就多留一天。我跑了,你们亏的是一半防虫记录。我
  孙管事想了想,点头答应下来。
  他又添了一件条件--她跟他一起进去。
  孙管事的视线移到沈惊鸿身上,眉头微皱。谢无咎把话说得很淡,像讲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她是他的人,进库房这种事,他不会一个人去。
  孙管事面色变了变,刚要说话。谢无咎打断他--这是条件,不接受,他就把手里这些东西全送出去,让满润州都知道崔家粮仓的布局。
  孙管事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盯了谢无咎很久,又瞥了眼沈惊鸿,最后点了点头。
  走了几十步,谢无咎压低声音:等会儿进去,你只管看,别出声。
  沈惊鸿没吭声。
  听到了。但我不保证能做到。
  谢无咎脚步顿了一瞬,从前方扔过来一句,听不出情绪:你要是乱来,我不保证你的安全。
  你要是把我当累赘,我也不保证会配合。
  走了几步,他伸手往后一拉,把她拽到了自己身侧。手掌干燥温热,力道很稳--只是一下,很快就松开。
  沈惊鸿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耳根有点红,但被夜色遮住了大半。
  谢无咎的眼睛盯着前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库房的门在面前打开,一股更浓的仓味扑面而来。孙管事的人在门口停下,示意他们自己进去。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脚下的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了细小的苔藓,踩上去湿滑得很。
  谢无咎从袖中取出一盏小烛灯,点燃。昏黄的火光照亮了四周--成排的麻袋堆在架子上,一层叠一层,垒到了屋顶。每一袋都鼓鼓囊囊,装的全是粮食。麻袋口扎得紧,绳结上结了一层白霜似的灰。
  这就是崔家囤的粮。
  他没有多看,径直往里走。指了指左边第三排架子后面--那里有一扇暗门,藏在两排架子之间,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沈惊鸿没问--他早就知道这里。他简短地答了一句来过一次,侧身让她先进去。
  通道尽头是一间密室。几个木箱子,摞在角落里。他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竹简,整整齐齐地码着,布满尘土。
  沈惊鸿站在一旁,扫视密室--蛛网结在墙角,空气里有股霉味,潮乎乎的,像在地底下闷了多年。但箱子上的锁被人动过,锁孔边缘有新刮的痕迹,铜锈被刮掉一小片,露出底下亮黄色的铜胎。
  沈惊鸿压低声音说这里被人进过。谢无咎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指了指锁孔--痕迹很新,应该是前两天。
  他继续翻找。过了一会儿,从箱底抽出一卷帛书,颜色比其他的都要新。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是某种她不认识的古文。
  契约。崔家和朝廷签的。谢无咎开口,声调很平,崔家囤粮,不是为了卖给民间。是为了卖给朝廷。蝗灾一来,民间买不起粮,朝廷就得出手。到时候崔家以的名义交粮,换来的不是钱--是官职。
  他合上帛书,回头看她。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这就是崔家的底牌。也是我父亲当年出事的原因。
  沈惊鸿没说话。谢无咎把帛书收进袖中,又从箱子里拿了几卷竹简,用布包好,塞进怀里。
  他们出了库房,孙管事的人还在门口等着。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转了半圈,光晕在砖地上画了个弧。孙管事本人却不见了--换成一个生面孔的年轻人,眼神很冷,说家主召见,让他们请回,答应的条件自会有人来兑现。
  谢无咎没多问。两个人被夹在中间往外走,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灯的火苗摇晃。远处的更鼓声又响了一下,闷闷的,和刚才隔了不到半刻钟。
  走到半路,沈惊鸿凑近他,问他在担心什么。他说没担心。她说他担心,从库房出来他就没说话。他脚步没停,过了一会儿才答——崔家答应得太爽快了,他们应该知道这些东西一旦流出去崔家的根基都得动摇,却一点犹豫都没有。沈惊鸿问他想说什么。他说他们可能早就知道他们要去库房,也可能早就知道箱子里有什么东西。沈惊鸿的脊背一紧,问那他们为什么不拦。他说因为他们想让他们拿出来,有人想知道契约的内容但自己不方便动手。
  他没说完。
  前方忽然传来动静。
  火把的光从粮仓区的入口亮起来,一队人举着火把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
  崔家家主。
  谢无咎的脚步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