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瞬,沈惊鸿听见自己的心跳擂在耳膜上。
不是害怕。是身体里残存的某种更原始的本能,比意志更先一步醒过来。跟在谢无咎身后,脚步压得极轻极轻。能辨认的只有轮廓——陈六的背影,沈惊澜肩甲上反光的那枚铜扣,还有谢无咎袍角被晨风掀起的一线白。
从沟渠里爬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靠着河床壁坐了一阵,等眼睛能勉强视物,顺着东边的林子摸出去。林子里潮气重,裤腿湿了大半截,贴在小腿上又冷又黏。谢无咎在林子边上接的她,二话没说,把她拽上马背,一路疾驰到润州城南。路上什么都没问,只在她差点从马上栽下去的时候伸手兜了一把。马蹄踏过泥地,溅起的水珠打在裤腿上,冰凉。
现在他们进了城。天色蒙蒙亮,街面上还没什么人。青石板上一层薄霜,靴底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嘎吱声。远处传来鸡叫,一声比一声急,像是在催什么人。空气里有股潮冷的土腥气,混着早饭的炊烟味,呛得鼻腔发酸。
囚车停在城南的义牢外头,三个押丁守着门口,两个坐在台阶上打盹。晨雾还没散,街角的灯笼红光落在青石板上,湿漉漉的。
陈六从巷口闪出来,比了个手势——两个。
沈惊鸿摸到了袖中的匕首。眼睛已经看不清人的脸,但记得押丁的站位:义牢门口一左一右,台阶上两个打盹的。后头还有一个,是周副手的人,昨夜谢无咎联络上的内应。
往前迈了半步,谢无咎忽然把话压到极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屋顶有人,两个,弓箭。
弓箭意味着远程压制,意味着冲锋的时候会变成活靶子。
沈惊鸿迟疑了一瞬。谢无咎没等她开口,抬起手,往后比了个手势。
沈惊澜从阴影里闪出来,手里已经握了一把短刃。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刀柄砸在打盹的押丁后颈上。押丁闷哼一声,软倒下去,脑袋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另一个惊醒,刚要喊,反手一刀柄砸在太阳穴上,同样软倒。手里的水碗摔在台阶上,碎片溅了一地。
陈六带人从另一个方向扑出来,两个控制住门口,干净利落。
屋顶的弓箭手没动。
沈惊鸿明白了——谢无咎在等。
一道极细的风从耳边掠过,带着铁锈味。血腥气。
解决了。谢无咎从左侧三尺处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刚做完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屋顶那两个弓箭手,现在应该已经不能射箭了。屋瓦上多了一片暗色的湿痕,在晨光里泛着不正常的光。
跟在他身后,跨进义牢的门槛。
牢房里很暗,空气里全是霉味和血腥气。墙角的稻草堆发黑,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脏污。火把的光从铁栏杆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崔颖被绑在木笼里,身上全是伤,嘴唇干裂,眼皮抬了抬,看见谢无咎,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谢无咎只问了一句能走吗,崔颖点了点头。他把她扶起来,交给门口的沈惊澜。沈惊澜接过去背在背上,动作利落。
陈六在门口望风,朝里摆了摆手——外头有动静。
官道上传来马蹄声,整齐划一,不是押丁的散漫步子。太后的人到了。
走后门。谢无咎转身。沈惊鸿跟上去,从义牢后头的暗道穿出去。暗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谢无咎的背影在眼前晃着,像一盏忽明忽暗的灯。霉味和血腥气在暗道里拧成一股,呛得人直皱眉。脚下的石板凹凸不平,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稍不留神就会绊倒。身后传来沈惊澜背着崔颖的脚步声,沉甸甸的,踩得很稳。
后门通向一条死巷,巷子尽头是一堵矮墙。墙外是护城河的河床,干涸的,淤泥没过脚踝。
陈六先翻过去,接应沈惊澜和崔颖。谢无咎站在墙根下,单手撑在墙头上,等着沈惊鸿。
她走到他面前,把手递过去。
他接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上墙头。墙不高,拉得很紧,腕骨被握得发烫。掌心的茧子硌在皮肤上,粗粝得像砂纸。
翻过墙,跳进烂泥里。谢无咎跟在后面,动作比她更轻,几乎没有声音。
身后传来喊叫声,义牢方向,火把亮起来了。
往东。
顺着河床跑。烂泥很滑,每一步都要用力才能踩实,跑得跌跌撞撞,视野越来越窄。鞋底灌了泥,每抬一步都像拖着石头。
谢无咎忽然停下来。沈惊鸿撞在他背上,闻到了衣领间残留的皂角味。他把她拉到身后,挡在前面——前头有人,三个。
脚步声从河床前方传来,越来越近。
三个黑衣人从烂泥里走出来,手里提着刀,脸上什么都读不出来。太后的死士。靴底踩在烂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一步一步,稳得像在走自家院子。为首那人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下颌,被晨光映得发白。
为首那人开口,不紧不慢:太后的意思是,请谢公子回去坐坐。
谢无咎没接话。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动了。
谢无咎的刀很快,快到烂泥都跟不上动作。第一个死士的刀还没抬起来,喉咙已经被割开。血喷出来,在晨雾里散成一片红雾。第二个扑上来,侧身躲开,反手一刀,锋刃从胸口划过。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膝盖一弯,栽进烂泥里。
第三个从侧面绕过来,直扑沈惊鸿。
她看不见。听见了风声,感觉到了杀意。往左边一滚,匕首从袖中抽出来,刃尖划过对方的手腕。死士的兵刃脱手。没停,翻身起来,匕首刺进对方小腹。刃尖碰到肋骨的触感从手柄传上来,震得虎口发麻。那人闷哼一声,膝盖一弯,倒在烂泥里,手还攥着兵刃不放。
谢无咎转过身,刀尖抵在那个死士咽喉上。
刀往前送了一分。死士的嘴角渗出血来,终于开口——太后的。太后说,谢公子不识抬举。
他抽出刀,血顺着锋刃滴落,在烂泥里洇开一小片。靴底踩进血水里,发出一声闷响。
河床尽头是一片苇荡,苇荡后头是一条小路,陈六已经在那里等着。芦苇叶子被晨风吹得沙沙响,叶尖上的露水珠子一颗颗滚下来,砸在干枯的苇杆上。
沈惊澜把崔颖放下,让她靠在树干上。崔颖的脸色很差,但眼睛是亮的。喉咙干得几乎发不出声,挤出了一声——多谢。
谢无咎没看她。走到沈惊鸿面前,停下来。
她抬起头。眼前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被水晕开的墨迹。晨雾沾在睫毛上,凉丝丝的。
谢无咎的目光落在她眼睛上,问还能用几次。没答。
他的手指搭上她的手腕,指腹按在脉搏上,那点热意顺着腕骨一路爬到肘弯。
下次,把话压得极低,你可以不来。
她笑了一下,让他少说两句。他没有反驳,手指从她腕上松开,转身往前走。袍角带起一阵风,把苇叶上的露水珠子震落了几颗。
沈惊鸿跟上去,脚步落在烂泥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陈六在前面带路,沈惊澜背着崔颖,一行人顺着小路往东。苇荡里传来沙沙的声响,不是追兵,是风。露水从芦苇叶尖滴下来,落在脖子里,凉得一激灵。脚下的泥路越走越硬,两边的草丛越来越密,偶尔有蚂蚱从草里蹦出来,翅膀振得嗡嗡响。
沈惊鸿知道这不是结束。
囚车救出来了,崔颖活着出来了。太后的反应会比他们想象的更快。也许现在,润州城里的每个路口都已经布下了眼线。也许崔三老爷正在某个茶楼里喝茶,等着消息。
谢无咎的判断是对的——太后的势力已经渗透进了润州,崔三老爷的押送队伍里就有太后的人。下一次,不会只派三个死士。下一次,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但现在,活着就够了。
前方的光亮越来越近。眼前只剩一片白,像黎明前的天光。
天色由灰变亮,崔颖靠在沈惊澜的背上闭着眼。陈六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张望一眼。谢无咎在身侧半步远的地方,袍角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