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蝗祸,她说蝗灾要来了 > 第八十九章 困局求生
  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有一道光。
  很细,从破旧的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惨白的线。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才意识到眼睛出了问题——窗棂上的木纹、桌角、墙角,全是灰蒙蒙的一团,只有那道光的边缘还算清晰。
  你醒了。谢无咎在门口开口,说得很淡。
  转头去看他,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人形,肩很宽,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清。他站的位置离门框很近,逆光,整个人从一片白光里剪下来似的。
  你的眼睛。
  没回答。纱布裹着的右腕抽着疼——昨晚的伤还没好利索。手指在被子底下蜷了蜷,没去捂。被子底下硬邦邦的,不知道塞了什么,硌得腰疼。
  别动。伤口还没收口。他按住她的手腕,力道意外地克制。没理他,执意坐了起来。坐起来之后视野稍微好一点,能看见窗户的位置、桌子的轮廓、还有他站着的方向。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稻草味,混着屋外飘进来的潮湿泥土气。木框上结了一层灰,不知道多久没人住过了。
  城西废宅。他说,润州城里已经贴满了缉拿我们的告示。告示上画了你的脸,画得不像,但够用了。
  废宅里很潮,墙角长了一层绿苔,踩上去滑得站不稳。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什么腐烂了又被风干,又被新的潮湿重新泡软,反反复复,最后变成了一种固定的、渗进墙缝里的底味。
  还没回来。昨晚出去的,说今天上午有消息。
  算了算时辰。石虎去接应宕渠三老的内线,说好了今早回报,现在人没回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也是白问。窗外有鸟叫,但叫得很短,像被什么吓住了。
  想起昨晚到底经历了什么。血溅润州。她用自己换了他一命,然后赔进去一双眼睛。代价太大了。这是此刻唯一清醒的认知。手腕上的纱布裹得不算紧,但他打结的手法很细,一看就不是第一次给人包扎。
  你的眼睛,我没办法。谢无咎把话放得更重了。
  呼吸卡住。
  治得了。但没那个条件。润州城里风声鹤唳,所有的药铺都在官府监控之下。你的眼睛是被那东西灼伤的——那种东西,你比我清楚。
  当然清楚。昨晚用身体去挡那东西的第一波冲击,用尽了所有能动用的能量才勉强护住心脉,眼睛却顾不上——代价就这么来的。左眼还好,模糊但还能分辨轮廓;右眼几乎全黑,只有光感,连桌子在哪边都看不清。肋骨底下隐隐发沉,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缓慢地烧,那是动用之后的余烬。
  闭上眼,又睁开。视野里还是模糊一片。
  三天。她开口,你给我三天。三天之内,我的眼睛会有一个结果。
  没说下去。他没有追问。过了很久才开口,把话题岔开了。
  出城。润州不能待了。她说。
  谢无咎说现在出城极难,官府四门都布了人,他们的脸已经上了通缉令。她问有没有更快的方法。他说有,要等一个人——陈六。
  没等他解释。陈六,那个在宕渠三老身边做了二十几年细作的人。两边卖消息,两边得利——这是陈六的风格。润州城里的消息流通,有一半是从他那张嘴里漏出来的。这种人不可信,但眼下只有他能用。
  他来润州的目的,可能不只是帮宕渠三老。她说。
  谢无咎没有否认。蝗祸的根源,说白了是人祸。二十三年前有一场大蝗祸,那场蝗祸之后紧跟着就
  他把话压得很低。如果那场蝗祸真的是人为的,那么今年的蝗祸,可能也是同一个人策划的。同一个势力,同一个目的。
  她没接话。二十三年前的那场蝗祸她没见过,可她见过今年的蝗云——遮天蔽日,密密麻麻,像一片移动的乌云。那还只是前兆。如果真是同一个
  脑子里乱糟糟的——宕渠三老、陈六、蝗祸、她身体里的那东西。每一个都打了死结,牵牵连连,分不清哪个是头哪个是尾。太阳穴突突地跳,不知道是伤还是饿。她慢慢开口:如果陈六知道怎么控制蝗祸,那他应该也知道蝗祸是谁制造的。
  谢无咎点头。对。所以他来润州,可能不只是帮宕渠三老。
  没再问下去。
  你的眼睛。
  没动。
  你身体里的那东西,还能让你撑多久。他压低了嗓子,你不能死在润州。蝗祸控
  想笑。他的意思是,她不能死,因为她身体里的东西比她这个人重要。他是拿她当工具用呢。
  你就不能换一种说法?她问。
  他没接这个话。然后走过来,在她床边蹲下。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很近,带着一点松木的味道,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自己的血,昨晚蹭上去的。
  你想让我怎么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谁也没先开口。两个人就这么近着,近到她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他的脸——可她看不见他,只能感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的呼吸很轻,怕惊动什么。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碰到了她的指节,又缩回去了。
  你先休息。他终于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你站门口我怎么睡?你进来,在那儿坐着,别站在风口里吹着。
  他没动。
  你是不是担心我跑了?放心
  过了片刻。脚步声响起,走过来了,在她旁边的一张破椅子上坐下。椅子发出一声哀鸣,可他还是坐得稳稳当当的,肩膀靠着墙,和她保持着两三尺的距离。椅子腿在泥地上压出两个浅坑,嘎吱嘎吱地响了几声才安静下来。
  你在想什么?她问。
  想你刚才说的话。关于二十三年前的那场蝗祸。
  等他说下去,等了一会儿,他没接。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开口。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地吹进来,吹得额角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有点痒。废宅的墙角堆着一堆烂稻草,虫子在里面窸窸窣窣地动,不知道是蜈蚣还是蚰蜒。破窗棂的影子在地上拉出一道一道的格子,随着风晃来晃去。
  你听。他说。
  侧耳去听。有声音,很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边滚动。轰隆隆的,那种沉闷的、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的轰鸣。
  虫潮。它们在集结。谢无咎说。
  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动静。蝗虫在城外聚集,等待着某个时机,然后就会像一片乌云一样压过来,把整个润州城都吞掉。宕渠三老说最多十天——十天之后整个江南西部都会陷入一场空前的大灾难。十天。时间不多了。
  走到窗边,把那扇破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风立刻涌进来,带着一股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润州城外蝗云的气息。破窗棂上有几道很深的指甲印,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嵌在木头里发黑。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在蠕动,密密层层的,全是翅膀。成千上万只翅膀同时扇动,把空气搅成一团浑浊的气流。
  八成。他终于说。
  是他死在来的路上。
  没再说。八成的把握,剩下两成是死在路上。这句话他是在跟她交底。
  她问他累不累,他说他守着。她又问从昨天到现在是不是没合过眼,他说没事。
  没事也是人。你坐过来。她拍了拍身侧那块空着的位置,椅子硬,床不硬。你靠着床沿坐,比坐椅子舒服。
  脚步声响起来。他走过来,在她身侧靠着床沿站着,离她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袖口那截衣料蹭过她的手腕。他的衣袖上有灰尘的味道,混着一点血腥气和汗味,但不难闻——是一种活人的味道。
  他问这样行不行,她说行。
  伸出手,摸索着,按住了他的手腕。指腹按在脉搏上——他的脉搏比平时快了一点点,跳得很稳,一下一下。他的手腕很细,腕骨硌手,不像他的肩膀看起来那么结实。掌心有茧子,粗糙的,磨在她的指腹上,有点刺。
  你的脉。比我想象的稳。她说,我还以为,你会吓我一下。
  没有回答。
  风把木框上的灰尘吹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把话题岔开了。
  风还在吹,虫潮的轰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