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回到据点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谢无咎扶着她穿过巷子，沈惊澜在后面断后。巷子很窄，两边是矮墙，墙上长满了青苔和枯死的藤蔓。她的眼睛比傍晚更差了——视野里的灰白变成了一片模糊，只有窗外月光的位置还能勉强辨出轮廓。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很暗。沈惊鸿摸索着进去，手碰到桌角，顺着桌面摸到了椅背，坐下来。王婉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她在等人。等了很久。椅子挪动的声响在空荡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王婉坐得太久，腰已经僵了。
王婉站起来，扶住她的手臂，把她引到椅子上。手很凉，指节上有茧，是常年翻书和执笔磨出来的。沈惊鸿把崔颖的话转述了一遍。崔颖愿意用自己换太后。她有一个条件——王家的眼线。王家在润州的所有眼线位置。
王婉没应声。这些眼线位置意味着太后在润州的整个网络。三年时间才查出来。每一个眼线的位置、每一个交接的时间、每一条传递消息的暗道——这些东西是王婉用命换来的。说全交出去就全交出去了，等于把自己的旧账一把火烧给别人看。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像在数什么，又像在忍什么。
但崔颖不是任何人。她是二十三年前那场屠杀的目击者，母亲就是被杀的人。要这些眼线位置，是为了报仇。她母亲死的那天，崔颖才七岁。
二十三年前的那场血，崔颖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死在面前。从那天起，她就只剩下一个念头——报仇。太后欠她的，崔家欠她的，所有人欠她的。她知道自己活不了，所以要最大化她的死——用命换来的东西，不会拿去换别的。王家的眼线位置要交给沈惊鸿，在沈惊鸿活着的时候交。这是她死的代价。七岁那年崔莺教她写字，手把手地握着笔杆，墨汁从笔尖洇开，像一滴黑血落在白纸上。
屋子里很安静。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晃了晃，照亮了半边桌面。桌面有一道旧裂痕，从灯座底下一直延伸到桌沿，裂痕里积了灰。沈惊鸿能听见他的呼吸——很浅很轻，位置在右手边三尺远的地方。不远不近，随时能抽身的距离——但他没有抽身。他一直在那里。屋外有只蟋蟀断断续续地叫了两声，又哑了，像被什么东西吓了回去。破墙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湿泥巴的腥气，吹在脚踝上凉飕飕的。
崔颖在等他们。三天。三天之内，要把王家的眼线一网打尽。三天之后——她会用自己的死，换他们的胜。
王婉松开了攥着桌沿的手，指节发白。她把命押在了他们身上。如果失败，她就是白死。这两个字在王婉脑子里滚了一遍，没说出来。
沈惊鸿闭上眼睛。又睁开。视野里还是那一团模糊。她看不清王婉的脸，看不清谢无咎的表情，看不清沈惊澜在哪个位置——沈惊澜靠在门边的墙上，影子被油灯拉得又长又窄，一动不动。她只能凭借声音和气息来判断。空气里有油灯的焦味，还有某种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谢无咎衣袖上的，他手臂上那道结痂的伤口还在。她闻到了一点铁锈味，混着油灯的焦烟气。
计划从王衍开始。
王衍昨天来见过她，想用那个女人换她的眼睛。她拒绝了。但他留了燕雪的药方——药方里需要崔颖身上的东西。他没有直接拿走那个女人，是因为只有她活着，那东西才有用。要她活着，至少要活到他拿到药引。
他的算盘是让沈惊鸿他们把崔颖从崔三老爷手里救出来，然后他再从他们手里拿走。让他们当他的打手。但他没想到她会拒绝。王衍这个人，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所以还会再来，换一种方式。王衍不会放弃崔颖。她手里有他要的东西。
账本。崔颖手里有太后和崔家之间所有交易的账本。这本账是太后最大的把柄。太后给崔家批过几次条子，崔家给太后送过几次礼——崔颖都记下来了。二十三年前那场屠杀之后，崔莺死了，但崔莺留下的东西还在。那本账就藏在一个只有崔颖知道的地方。
吾爱小说网